翌日,暗河地宫。
昨夜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即便地面已被清水反复冲刷,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铁锈气息,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主殿之内,烛火昏黄。
苏昌河独自一人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大家长之位上,单手支着下颚,双眼微阖,似在假寐。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慵懒,仿佛昨夜那场雷霆万钧的清洗,不过是拂去了衣袍上的一点微尘。
然而,殿下侍立的蛛影杀手们,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头看似打盹的猛虎,随时可能睁开双眼,择人而噬。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一名负责情报传递的苏家杀手,躬着身子,几乎是小跑着进入大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蜡封的竹管。
“大家长,九霄城……急信。”
苏昌河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洞悉人心的锐利。
他没有起身,只是轻轻一抬手。
竹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悄无声息地飞入他的掌中。
“下去吧。”
“是!”
杀手如蒙大赦,悄然后退,转瞬间便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里。
苏昌河慢条斯理地捏碎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纸。
信是苏昌离写的,字迹还有些少年人的生涩,但内容却清晰明了。
他看得很快,眉头先是微微一挑——明德帝的邀请,这在他的意料之中,郑佳徽那般惊天动地的出场,若是天启城那边还没点反应,那萧氏皇族也就该换人了。
紧接着,他看到了“天启城”三个字,以及郑佳徽决定动身前往的消息。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来了。
他等待的机会,他为暗河铺设的通天之路,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烁着野心与算计交织的光芒。整个天启城,即将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而他,苏昌河,将是这场巨浪中,最懂得如何借势而上的弄潮儿。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信纸的末尾,看到苏昌离原封不动抄录下来的那句话时,他脸上的笑容,却缓缓凝固了。
“‘如果,最好的情况发生——皇室不再追杀暗河,甚至朝堂也不再打压暗河,那么,暗河就已经有半只脚,踏入了彼岸。’”
苏昌河将这句话,在口中反复咀嚼,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他苏昌河自诩智计过人,城府深沉,这世上能让他看不透的人和事,屈指可数。可郑佳徽这句话,却像是一团迷雾,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捉摸不透。
皇室不再追杀,朝堂不再打压……这不就是他毕生追求的“彼岸”吗?这不就是他所能想象到的,对暗河而言,最好的结局吗?
为什么……到了她口中,却仅仅是“半只脚”踏入了彼岸?
另外半只脚呢?
另外半只脚,在哪里?
苏昌河的脑海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在其中闪现、碰撞,又被他一一否决。
是权力?是财富?是江湖地位?
不……这些东西,只要能走到阳光下,都是唾手可得的。郑佳徽的格局,绝不止于此。
那么,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想点醒我什么?
“彼岸……彼岸……”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上摩挲着。
突然,他敲击扶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道电光,石火般地划过他的脑海!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他一直以来的思维,都局限在了“暗河”这个杀手组织本身。他想的,是如何让组织摆脱追杀,如何获得合法的身份,如何让杀手们能活在阳光下。
这是一个“江湖人”的思维。
而郑佳徽,她站在一个更高,也更冷酷的维度——一个执棋者的维度,在看待这个问题!
皇室不追杀,朝堂不打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暗河这把最锋利的“暗器”,从一把见不得光的“野刀”,变成了一把可以被握在“皇权”手中的“官刀”!
从被剿灭的对象,变成了被招安、被利用的工具!
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是几代大家长梦寐以求的转变。但对于工具而言,“彼岸”在哪里?
工具的彼岸,永远在主人的手中!
用之,则存。
弃之,则亡!
暗河的生死,将不再由自己决定,而是取决于天启城那位九五至尊的一念之间!
这,就是郑佳徽说的“半只脚”!
另外半只脚,是“自主权”!是“不可替代性”!是即便被朝廷招安,也必须拥有让皇权不敢轻易动你、甚至必须倚重你的真正价值!
“呵……呵呵……”
苏昌河低声笑了起来,初时还只是轻笑,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迸发出一种混杂着兴奋、后怕与狂热的惊人亮光。
“郑佳徽啊郑佳徽……你这个女人,到底长了一颗什么样的七窍玲珑心!”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她了,可现在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仍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女人,不仅拥有神游玄境的通天伟力,更拥有着足以俯瞰天下棋局的恐怖格局!
不行!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天启城!
那个地方,是比暗河地宫更要肮脏、更要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戴着假面具的恶鬼。
而郑佳徽……
苏昌河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很强,强得不讲道理。
但她也很“纯粹”。
那种纯粹,不是天真,不是愚蠢,而是一种……仿佛从未被世间的黑暗与龌龊浸染过的光明磊落。
她会因为怜悯,而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难产妇人。
她会因为一个承诺,就真的去庇护苏昌离。
她会直白地告诉你,她想要你的身体,想要你的血脉,却不会用任何阴谋诡计。
她行事,看似随心所欲,却始终遵循着她内心的一套准则。那套准则,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说着鬼话的世道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干净。
苏昌河无法想象,当这样一个人,走进天启城那个巨大的名利场和权力绞肉机里,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怕她被骗。
怕她被那些老狐狸用大义、用黎民、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给算计了。
一想到这里,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来人!”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备马!最快的马!我现在就要出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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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苏昌河心急火燎地准备动身时,九霄城的郑府,却是一片……鸡飞狗跳的忙碌景象。
“奶瓶!奶瓶带了吗?要带三个,一个喝奶,一个喝水,一个备用!”
“还有辅食研磨碗!小勺子!围兜!一样都不能少!”
“小翠!你快去看看,我让绣坊定制的那几套小衣服,有没有用艾草水洗过晒干?小孩子皮肤嫩,不能穿没洗过的新衣服!”
郑佳徽手拿着单子,站在庭院中央,指挥着丫鬟仆役们,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包裹,往一辆装饰得极为舒适、空间也超大的马车上搬。
那模样,哪有半分神游玄境强者的威严,活脱脱一个即将带娃出远门的操心老母亲。
【宿主,我说……咱们有系统空间,这些东西直接放进去不就好了吗?何必这么大张旗鼓的?】
脑海中,锦程那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
郑佳徽一边清点着物品,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回应:“你懂什么!系统空间是我的底牌,能少用就少用。再说了,有些东西,你总得在明面上拿出来给别人看吧?不然到时候我凭空掏出一个奶瓶,怎么解释?说我会仙术吗?”
【……好吧,你有理。】锦程被噎了一下,【不过,纸尿裤这种东西,你总不能也摆在外面吧?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也太超前了。】
“废话!这个我当然是放在空间里了!”郑佳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好有你这个移动的母婴商城,不然光是念儿的吃喝拉撒,就够我头疼的。古代的尿布,又硬又不吸水,想想都替我儿子屁股疼。”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马车旁,亲自检查车厢内的布置。
厚厚的软垫,柔软的锦被,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软布包边的小摇篮,固定在车厢一角。整个车厢,被她改造成了一个移动的豪华育儿房。
她坚信,天大地大,儿子的舒适度最大。
至于什么强者的风范……能当饭吃吗?
“嫂子,都……都准备好了。”
苏昌离背着他的剑,站在一旁,看着这堪比搬家的阵仗,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为了一包小点心该放哪里而纠结半天的女人,同那个一念之间便让掌剑太监瑾威跪地不起的绝世强者联系在一起。
“嗯,那就差不多了。”郑佳徽拍了拍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就你跟我去,其他人留在府里,听墨生的安排。”
“是。”苏昌离应道。他明白,郑佳徽不带其他人,是因为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人越少,越不容易暴露。
主仆二人,带着一个奶娃娃,就这么准备启程了。
然而,当他们驾驶着马车,缓缓来到九霄城东门时,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来人一身锦衣,面带笑容,正是百晓堂九霄城分堂的堂主,莫璃岙。
“郑宗主,留步!”
莫璃岙快走几步,来到马车前,对着车帘内的郑佳徽拱手行礼,姿态恭敬,笑容可掬。
“莫堂主有事?”郑佳徽清冷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不敢不敢。”莫璃岙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听闻宗主欲往天启城一行,恰好,在下也接到总堂传讯,命我即刻回京述职。这路途遥远,江湖险恶,在下寻思着,能与宗主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顺路,真的是为了“照应”。
苏昌离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了郑佳徽那张清丽的脸。
她的目光,在莫璃岙那张写满了“快答应我”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照应?
她一个神游玄境,需要他一个连逍遥天境都不到的百晓堂堂主来照应?
这家伙,怕不是把“回京述职”当成了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想赖上自己这条大腿,近距离观察,好多搜集点情报回去卖个好价钱吧。
郑佳徽心中跟明镜似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莫璃岙脸上的笑容都快有些僵硬了。
就在莫璃岙以为要被拒绝,心里正盘算着下一个说辞时,郑佳徽却忽然点了点头。
“也好。”
“啊?”莫璃岙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宗主您……您答应了?”
“嗯。”郑佳徽放下车帘,淡淡道,“既然顺路,那就一起走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车队里,只缺个跑腿打杂的。莫堂主要是想跟,那一路上,鞍前马后的事情,可就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为宗主效劳,是在下的荣幸!”莫璃岙激动得连连拱手。
他根本没听出郑佳徽话语里的调侃,只当是自己成功抱上了大腿。至于什么跑腿打杂……那算事儿吗?能跟在一位神游玄境身边,别说跑腿了,就是天天给他刷马桶他都愿意啊!
苏昌离有些不解地看了看郑佳徽,郑佳徽却只是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用多管。
马车,重新启动。
莫璃岙屁颠屁颠地跟在马车旁,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车速是不是太快了,殷勤得像个店小二。
【宿主,你干嘛要带上这个牛皮糖啊?】锦程不解地问道。
郑佳徽在脑海里,发出一声轻笑:【你没看到昌离那孩子吗?年纪轻轻,又当车夫又当护卫的,多辛苦啊。现在,这不就来了个免费的苦力吗?有人上赶着来给我当牛做马,我为什么不要?不用白不用。】
【……】锦程沉默了片刻,由衷地赞叹道:【确实,一个苦力而已,不用白不用。宿主,你真是个精打细算的资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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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官道两旁的景色豁然开朗。
已是上午,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莫璃岙骑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边上,几次三番想找话题,都被车厢里传出的、念儿咿咿呀呀的声音给打断了。他也不敢催促,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耐,只是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标准的服务式微笑。
马车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咯咯咯……”
念儿一点也不晕车,出了城,看到外面飞速倒退的树木和田野,小家伙兴奋得不行,扒着车窗,小腿儿乱蹬,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慢点慢点,我的小祖宗!”郑佳徽连忙将他抱回来,生怕他一不小心从窗口掉下去。
“真是个男孩子,精力也太旺盛了点吧!”郑佳徽抱着怀里这个扭来扭去的小肉球,忍不住跟锦程吐槽。
【基因好,没办法。他爹就是个一天不搞事就浑身难受的主。】
“说的也是。”郑佳徽深以为然,低头亲了一口儿子肉嘟嘟的脸蛋。
他们的旅途,就以这样一种极其悠闲的姿态,开始了。
饿了,就停下来,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郑佳徽从空间里拿出准备好的辅食,一勺一勺地喂给念儿。莫璃岙则非常识趣地去打几只野味,苏昌离负责生火,三人一娃,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困了,也不赶夜路,要么找个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么就在野外露营。郑佳徽的马车里,被褥一应俱全,比客栈的床还舒服。
身后的马车里更是直接带着露营用的帐篷仿古风的现代科技,便捷而舒适。
路过风景优美的小镇,郑佳徽还会特意停下来,带着念儿去逛逛集市,买些当地的小玩意儿。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孩子出游的富家夫人,完全没有半点赶路的紧迫感。
苏昌离起初还有些不解,但看着郑佳徽陪着念儿玩耍时,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他也渐渐明白了。
或许,对于这位强者而言,这次天启城之行,并非什么龙潭虎穴,而只是一场……带着孩子的长途旅行罢了。
而可怜的莫璃岙,则是彻底沦为了全职保姆兼苦力。
找客栈,是他。
买草料,是他。
跑腿买东西,还是他。
他这位堂堂的百晓堂分堂堂主,愣是把一个随从的活儿干得尽善尽美,偏偏还甘之如饴。
就这么走走停停,游山玩水,等他们到达下一个稍微大点的城镇时,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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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外,三十里坡。
官道旁的一座凉亭内,苏昌河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正临风而立。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他只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就从暗河地宫,赶到了这里。这个速度,足以让北离最精锐的斥候都为之汗颜。
他以为,他会在这里,等到郑佳徽的马车。
然而,三天过去了,官道上来来往往的商队、旅人无数,却始终没有他想见到的那辆车。
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也吹乱了他本就有些烦躁的心绪。
她在哪?
出事了?
不可能。以她的实力,这世上能伤到她的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而且绝不会出现在这条官道上。
那是……迷路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给否了。去天启城的官道就这一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而且昌离跟着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的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执掌暗河以来,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所有的人和事,都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任由他摆布。
可郑佳徽,是唯一一颗,他永远也无法预测下一步会落在何处的棋子。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棋子,而是那个可以随时掀翻棋盘的人。
“大家长。”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讲。”苏昌河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大家长,已经查明。郑宗主的车队……七日前从九霄城出发,昨日傍晚,抵达了‘临风镇’。”
“临风镇?”苏昌河猛地转身,斗笠下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临风镇在何处?!”
那名蛛影杀手被他身上的气势所慑,头埋得更低了:“回……回大家长,临风镇……距离九霄城,约三百里……”
三百里?
苏昌河愣住了。
从九霄城到天启城,全程近三千里路。
七天,走了三百里?
这他妈……是推着车走过来的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在这里心急如焚,不眠不休地等了三天,怕她出事,怕她被人算计,结果……她倒好,七天才走了十分之一的路程!
这哪里是去天启城应对皇室,这分明是带着儿子秋游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暗河的情报会这么晚才传过来。
不是情报网出了问题。
而是他自己,跑得太快了!
他以一种搏命的速度,冲到了终点线,结果回头一看,那个他担心得要死的人,还在起点附近……散步。
“噗……”
苏昌河终于是没忍住,嗤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气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与好笑。
他摇了摇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张俊美而又带着几分邪气的脸。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那双总是藏着阴沉算计的眸子,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暖意。
“算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还能怎么办呢?
那个女人,从来就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郑佳徽的样子。
他与她,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却做尽了世间最亲密的事。对于这个女人,苏昌河自认为,已经了解得大差不差。
她就像……就像是正午的太阳。
不是说她的笑容有多么灿烂,也不是说她的身份有多么耀眼。而是她的行为,她的处事方式,都带着一种……光明磊落到了近乎天真的地步。
她会对街边的乞丐产生怜悯,但她的做法,不是施舍几个铜板,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同情心。而是会认真地询问对方,手脚是否健全,是否愿意用劳动换取食物,然后,将人招进她的医馆药坊,给一份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
她看人,似乎从来不看对方的出身和过往,只看对方的本质。
在她的世界里,事情好像很简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那么多灰色地带,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就好像……好像她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黑暗一样。
那种柔和而又显眼的光明,是苏昌河这种在阴暗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从未见过的。
也是他……最无法抗拒的。
他怎么会忘了呢?
这样一个连对待路边乞丐都如此认真的人,又怎么会把“去天启城”当成一件单纯的任务来完成?
对她而言,这或许,本就是一场难得的,可以带着儿子看看这大好河山的机会。
至于天启城的风云变幻,皇权的心思算计……
在她眼里,恐怕还不如路边的一朵野花,更能吸引念儿的注意吧。
想通了这一点,苏昌河心中那点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可笑。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呢?
担心一群习惯了在黑暗中玩弄阴谋的鬼魅,去算计一轮真正的太阳?
他们甚至,可能连接近太阳的资格都没有。
“罢了,罢了。”
苏昌河再次低声说了一句,这一次,语气中满是释然。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我去找你便是。”
他轻轻一夹马腹,调转马头,不再是朝着天启城的方向,而是迎着来路,朝着那遥远的,他现在想来,定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临风镇,疾驰而去。
好的,网络家已就位。棋盘已经摆开,棋手已然落座,让我们继续拨动命运的丝线,谱写这冰与火的篇章。
与其在这里焦急等待,不如……去成为她旅途中的风景。
阳光,将他和他坐骑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