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深秋的暖阳斜斜地打在医馆后院的青石板上,驱散了几分晨起的凉意。
和系统锦程在脑海中结束了那场关于“造反与否”以及“修仙时代造神计划”的宏大辩论后,郑佳徽端起桌上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因为刚刚步入神游玄境而略显亢奋的大脑彻底冷静了下来。
“不管外面怎么天翻地覆,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快午时了,去看看我那几个便宜徒弟练得怎么样了。”
郑佳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清脆的爆响。她随意地理了理身上那件玄黑底色的长袍,迈着悠闲的步子,朝后院走去。
医馆的后院,如今已经被郑佳徽大刀阔斧地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练武场。兵器架、木桩、沙袋一应俱全。
刚一踏入后院的月亮门,一股极其硬核的肃杀之气与孩童们稚嫩的呼喝声便混杂着扑面而来。
场中,五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咬着牙,浑身大汗淋漓地扎着马步。每个人的头顶、双肩和双手上,都平平稳稳地放着一碗水,稍有晃动,水液便会溢出,打湿衣衫。
而在他们正前方,苏昌离就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黑面门神。他手里依旧提着那把标志性的沉重巨剑,剑尖随意地抵在青石板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痕。他那双属于暗河顶级杀手的冷漠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几个孩子,但凡谁的姿势有一丝走样,他那冰冷的气息便会如同毒蛇般缠绕过去,吓得孩子们立刻绷紧神经。
这是一个极其严肃、甚至有些残酷的教学现场。
但偏偏,在这个严酷的画面中,混入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异类”。
“咿……呀……走……”
一个穿着粉色镶毛小夹袄的奶团子,正张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像是一只喝醉了的企鹅,跌跌撞撞地在几个扎马步的弟子腿中间穿梭。
是念儿。
小家伙把这当成了某种好玩的走迷宫游戏,咯咯笑着,一会抱抱这个弟子的腿,一会揪揪那个弟子的衣角。那些苦兮兮扎着马步的弟子们,不仅要稳住身形不让水碗掉下来,还要分出十二万分的精力,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在他们腿间乱窜的小祖宗。
而那尊黑面门神苏昌离,每次看到念儿快要摔倒时,那冷酷的眼神就会瞬间破功,下意识地想要扔了重剑去扶,但看到小家伙又坚强地站稳后,便又强行板起脸。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却又要装作冷酷的模样,看得郑佳徽在月亮门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苏昌离猛地转头,看到是郑佳徽,他那张僵硬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嫂子。”苏昌离提着重剑快步走上前来,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与拘谨。
郑佳徽走上前,十分自然地弯腰一把将正准备去薅一个男弟子裤腿的念儿抱进怀里。小家伙闻到熟悉的香味,立刻像块小年糕一样黏在了郑佳徽的颈窝里,嘴里吐着快乐的口水泡泡。
“辛苦你了。”郑佳徽一边用丝帕擦着念儿的口水,一边笑着对苏昌离说道,“这几个皮猴子皮糙肉厚的,交给你给他们打基础,我最放心不过了。暗河出来的基本功,这天底下没几个门派比得上。”
苏昌离听到这番肯定,冷硬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他本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被嫂子这么一夸,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郑佳徽看着他这副憨直的模样,笑了笑,她关切地上下打量了苏昌离一番,问道:“在医馆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东西直接跟管家说。你哥把你留在这里,我总得把你照顾好,别让他觉得我亏待了你。”
一提到这个,苏昌离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度烫手的东西。
他慌乱地将那把重剑靠在旁边的兵器架上,然后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银票,递到了郑佳徽的面前。
“嫂子,这个……我还给你。”苏昌离的语气有些急促,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钱,而是一张催命符,“早上管家非要硬塞给我,我推脱不掉。我在医馆里有吃有住,不用给我钱的。这钱我拿着烫手。”
郑佳徽低头一看,那是一张五十两面额的大通票号银票。在这个一两银子够普通三口之家吃用一个月的时代,五十两,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
“扑哧。”郑佳徽没忍住,彻底笑了出来。她没有去接那张银票,反而抱着念儿,用一种看自家傻弟弟的眼神看着苏昌离。
“你是不是傻?这是给你每个月的零花钱。”郑佳徽理直气壮地说道。
“零……零花钱?”苏昌离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清澈的愚蠢。在他的字典里,只有买命钱、赏金,何曾听过“零花钱”这种带有浓厚世俗温情色彩的词汇?
“对啊,零花钱。”郑佳徽一只手抱着念儿,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把苏昌离递钱的手推了回去,“你才多大?在我眼里,你还没成家,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在我这儿,只要是没成家的孩子,每个月都有零花钱拿。”
“可是嫂子,我不用……”
“啊什么啊?让你拿着就拿着!”郑佳徽直接拿出了神游玄境外加长嫂如母的双重威压,柳眉一竖,“你一个大小伙子,身上怎么能没点碎银子傍身?到时候上街去,看到自己喜欢的刀剑配饰,或者去酒楼吃顿好的,难不成还要回来找我报账?”
郑佳徽顿了顿,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了几分,打趣道:“再说了,你天天跟着你哥在暗河里打打杀杀的,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吧?万一哪天在九霄城里遇到个喜欢的好姑娘,你总得买点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去讨人家欢心吧?没钱,你怎么追姑娘?”
“姑娘?!喜欢?!”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道惊雷,直接劈在了苏昌离的天灵盖上。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庞,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红到了耳根。他这辈子杀过无数人,但从未想过“遇到喜欢的姑娘”这种只有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本来就嘴拙的他,此刻更是结巴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嫂……嫂子……我……我没有……我不需要姑娘……”
看着这个被自己调戏得快要冒烟的顶级杀手,郑佳徽心里暗爽。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郑佳徽见好就收,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却不容置疑,“钱你收好,这是规矩。给你你就拿着,不然你嫂子我可真要不高兴了。你也不想你哥回来,因为这点小事跟我吵架吧?”
搬出了苏昌河,苏昌离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默默地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回了怀里。只是那只放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不是用来杀人的钱。
郑佳徽满意地点了点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这几个小子的底子打得怎么样了?水平如何?”
苏昌离瞬间恢复了专业的冷酷状态,扫了一眼还在扎马步的几个弟子,客观地评价道:“还可以。虽然错过了最佳的习武年龄,但胜在能吃苦。骨骼经脉我也用暗河的手法替他们推拿过了,勉强算是入了门。”
“好,那接下来,我给他们上点正菜。”
郑佳徽单手抱着念儿,缓步走到那几个汗如雨下的弟子面前。
“都停下吧。”
随着郑佳徽一声令下,几个弟子如蒙大赦,纷纷放下头顶和手上的水碗,顾不得擦汗,齐刷刷地站直身体,眼神狂热地看着眼前这位不仅救了他们性命、更在江湖上如同神话一般的师父。
“师父!”五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郑佳徽微微颔首。她在脑海中迅速调取了之前那个武侠系统007临走时留下的绝版大礼包——【宿主专属弟子单人定制教案】。007虽然是个不解风情的武痴系统,但它对武学的拆解和分析,绝对是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存在。
“你们的小苏教头,教的最基本的基础。有句话说:当你功力尽散的时候,几人记忆会带着你突破重围。
但是基础既然已经开始建立,那就再加些技巧。”
郑佳徽的声音不大,但此刻她已是神游玄境的大宗师,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与周围的天地灵气产生了共鸣,直击这几个弟子的灵魂。
她走到大弟子林石面前,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他胸口的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
“林石,你性格沉稳,下盘极稳,但出招过于死板。小苏教头教你的‘破军剑’,你只学了它的‘重’,却没领悟它的‘势’。”郑佳徽边走边说,“真气不要全部沉于气海,试着将三分真气提至檀中穴,剑出之时,不要用手臂去带动剑,要用腰部的力量去甩出剑意。”
林石浑身一震,仿佛有一股清泉顺着郑佳徽点过的穴道流入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按照郑佳徽的说法,并指为剑,向前猛地一刺。
“嗡!”
空气中竟然爆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他的指尖迸发而出,将三米外的一块木板直接击穿!
“这……这是我打出来的?!”林石看着自己的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苏昌离更是瞳孔猛地一缩。他教的破军剑,以这小子的资质,起码还得苦练三年才能达到这种剑气外放的程度。嫂子仅仅指点了一句话,点了两下穴道,就让他直接跨过了三年的苦功?!
这就是神游玄境的恐怖实力吗?!
郑佳徽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向下一个弟子走去,将007那科学严谨的武学教案与她自身神游玄境那高屋建瓴的“道”完美结合,一一指出他们招式中的滞涩之处,并传授了极其精准的行气路线。
她的教导,不同于这个时代师父们喜欢打哑谜、让徒弟自己去“悟”的玄学教学,而是像现代大学教授一样,把力学、气流学以及人体经络学掰碎了揉烂了塞进他们的脑子里。
一时间,后院里惊呼连连。几个弟子原本在暗河残酷训练下被压抑的灵性,此刻宛如拨云见日,一双双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拜在了一个何等伟大且不可思议的师父门下。
……
一番酣畅淋漓的教学后,已经是正午时分。
郑佳徽没有摆大宗师的架子,直接让下人把饭菜端到了后院的偏厅,和弟子们还有苏昌离一起用午饭。
饭菜并不奢华,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山珍海味,主食是白米蒸出的米饭,但菜品却极其硬核:大块炖煮得软烂的灵兽肉、补血益气的药膳鸡汤,以及各种新鲜的蔬菜。
“都多吃点,把肉都给我吃干净。”郑佳徽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练武之人,气血就是命。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打。”
几个弟子本来还有些拘谨,但在郑佳徽这种接地气的招呼下,很快便放开了手脚,风卷残云般地干起了饭。就连一向克制的苏昌离,在尝了一口那加入了郑佳徽特制香料的药膳肉后,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大碗米饭。
饭后,郑佳徽挥了挥手,像赶小鸡一样把这群半大小子赶去午休。
“都回去睡觉。小孩子家家的,多休息才能长高。谁要是敢偷偷加练被我发现了,明天马步时间加倍。”
打发走了徒弟们,郑佳徽这才抱着吃饱喝足、正昏昏欲睡的念儿回到了自己的主屋。
她将念儿轻轻放在拔步床上,看着小家伙那宛如剥壳鸡蛋般白嫩的脸颊,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但同时,她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锦程。”郑佳徽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在呢,佳佳!怎么啦?】锦程那活泼的电子音立刻响起。
“念儿现在的骨龄算起来也有快一岁多了,虽然身体被我的真气滋养得极其健康,连个喷嚏都没打过,但她到现在只会‘咿咿呀呀’地发音,连个‘妈妈’都不会叫。这正常吗?”郑佳徽有些担忧。作为现代人,她知道幼儿的语言发育期极其关键,她怕是自己之前忙于事业,忽略了孩子的引导。
【哎呀,佳佳你就是太焦虑了。】锦程安慰道,【我早就扫描过念儿的身体了,声带和大脑发育堪称完美!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每个孩子的个体差异性很大的。有的孩子八个月就能叭叭叭说话,有的孩子到了两岁还像个小哑巴呢。】
“可是……”郑佳徽还是有些不放心。
旁边正在收拾屋子的李婶听到了郑佳徽的叹息,笑着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慈祥:“东家,您别急。咱们老话不是常说嘛,‘贵人语迟’。咱家小少爷可是您的掌上明珠,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的命,说话晚点那是福气呢!您看他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得多机灵啊,心里指不定什么都明白呢。”
虽然知道李婶说的是这个时代的玄学安慰,但郑佳徽的心里还是好受了不少。
“也是,不能拔苗助长。”郑佳徽叹了口气,随即下定决心。不管怎样,以后每天必须抽出至少半个时辰,专门和念儿说话交流。
她俯下身子,鼻尖轻轻蹭着念儿的小鼻子,放柔了声音,像个幼稚的孩童一样诱导着:“念儿,乖,看我嘴型。叫——妈——妈——”
念儿被郑佳徽的头发挠得有些痒,小短手一把抓住郑佳徽的一缕青丝,咧开没长齐牙齿的小嘴,极其欢快地喊了一声:“么——”
顺带着喷了郑佳徽一脸夹杂着奶香味的口水。
“……”郑佳徽无奈地抹了一把脸,苦笑连连。得,这语言教育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她把孩子的口水兜转了转,省的把他娇嫩的脸蛋蛰了。
……
正当郑佳徽准备陪着念儿一起午休一会儿时,门外传来了管家墨生压低的声音。
“东家,您歇下了吗?”
郑佳徽立刻收起了脸上无奈的慈母笑,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她将念儿递给李婶,转身走出内室,来到外间的小客厅。
“进来吧,什么事?”
管家推门而入,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间带着一丝微妙的复杂:“回东家,城主夫人求见,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城主夫人?
郑佳徽的眉头微微一挑。
以她如今神游玄境的恐怖修为,别说是一个九霄城的城主夫人,就算是北离的当朝皇帝萧若瑾想要见她,也得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等她心情好了才行。在这个高武世界,绝对的武力就是凌驾于一切世俗皇权之上的最终解释权。
按照她现在的地位,完全可以直接让管家打发对方走。
但是,管家既然亲自跑来通报,显然是有他的考量。
墨生现在也在这小客厅。
“墨生,你是觉得,我应该见见她?”郑佳徽坐下,端起刚沏好的热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墨生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管家独有的精明与圆滑:“东家神威盖世,自然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但小人记得,三年前您初到九霄城、医馆刚刚开业时,这位城主夫人曾多次光顾,与您交情颇好,还曾带着您游览过九霄城的几处名胜。小人揣测,若是直接将人拒之门外,传出去,恐有损东家重情重义的美名。”
郑佳徽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个“城主夫人”的记忆,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对这个世界的政治架构发出了一声吐槽。
“这个高武低玄的世界,可真是个缝合怪啊。”郑佳徽在脑海中对锦程说道,“一个国家里,不仅有朝廷委派的管理行政、税务、民生的‘知府’,竟然还存在着凌驾于知府之上、半独立状态的‘城主’。”
在郑佳徽以前了解的正常中国古代历史中,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奇葩设定。
但在这个世界,这偏偏是合法的。
这一切,都要追溯到北离开国皇帝萧毅。当年萧毅打天下时,借助了大量江湖势力的帮助。为了安抚那些实力强横的武林世家,同时也是为了在朝堂和江湖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带,萧毅制定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国策:
在这个天下的主要大城市中,如果有哪个家族的武功特别高强(通常需要有逍遥天境以上的高手坐镇),并且能够得到城中大部分门派和百姓的支持,那么这个家族的族长,就可以向朝廷上报,朝廷同意后就自动成为这座城市的“城主”。
当然也城市就不用上报,比如雪月城,无双城,无剑城……
这一类是他们自己建立的城市,故而朝廷默认他们的存在。
城主不仅拥有极大的自治权,可以掌管城市里属于江湖范畴的特定税务,甚至还能自己安排护卫力量(城防军)。但作为交换,一个家族只能出一个城主,且必须北离皇权的认可。
这也是为什么天启城会有影宗这样的暗影力量去制衡,而雪月城能够成为超然世外的三城之首。
目前的北离,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城市拥有城主。而九霄城,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位城主夫人,姓赵。
赵家,在九霄城或许不是武功最高的,但绝对是底蕴最深厚的。最关键的是,郑佳徽很清楚,这九霄城的城主府,说白了,就是北离朝廷安插在这片江湖上的一双“眼睛”。
这位赵夫人,闺名叫做赵瑶,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但她不仅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更有着一颗极其通透、七窍玲珑的心。当年郑佳徽初来乍到,正是靠着这位赵夫人的引荐和“带着玩耍”,才迅速在九霄城的上流贵妇圈里打响了神医的名号。
虽然两人只是逢场作戏、互相利用的塑料姐妹花,算不上什么生死知己,但郑佳徽是个讲究和气生财的人。
“请她到前厅的暖阁吧。准备好她最爱喝的蒙顶黄芽。”郑佳徽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襟。
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她现在要大搞基建,要开办药厂、纸厂,还要把“朝颜”铺子开遍全天下。这些都离不开当地势力的配合。她虽然能一拳打爆城主府,但打爆了之后谁来给她盖章办营业执照?
非必要,不要和朝廷的眼睛起冲突。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前厅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赵瑶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客椅上,哪怕面前摆着她最爱的蒙顶黄芽,她此刻也没有丝毫品茗的心思。她今天穿着一身极具诰命夫人气派的绛紫色织金长裙,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但那双藏在广袖中的手,却紧紧地攥着丝帕,掌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神游玄境!
昨夜这个消息传回城主府时,自家夫君惊得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玉胆!
一战斩杀三十名逍遥天境!这种存在,一个人就能屠了整个城主府!
而她,今天是被夫君硬着头皮派来“探口风”的。
“瑶瑶,稀客啊!怎么有空到我这医馆来坐坐?”
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赵瑶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身。
只见郑佳徽撩开门帘,带着一抹如沐春风的微笑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模样,身上的玄色长袍甚至连件华丽的配饰都没有。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走进来,赵瑶却感觉整个暖阁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一股无法言喻的浩瀚气息隐隐地压在她的心头。
“佳徽……”赵瑶下意识地喊出了以前的称呼,但话刚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妥,连忙膝盖微弯,准备行一个大礼,“见过郑宗主!”
“哎?这是干什么?”
郑佳徽眼疾手快,只是轻轻一抬手,一股柔和却极其坚韧的无形气墙便稳稳地托住了赵瑶下拜的身躯。
“你我姐妹相称多时,如今你这般多礼,岂不是生分了?”郑佳徽极其自然地走上前,拉着赵瑶的手,按着她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我不过是武学上侥幸突破了一点,本质上,我还是这九霄城里那个靠开医馆吃饭的郎中啊。瑶瑶,你若是再叫我宗主,我可就要赶客了。”
一声“瑶瑶”,如同春风化雨,瞬间融化了赵瑶心中的大半恐惧。
赵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她从郑佳徽的这句称呼中,听懂了对方释放的善意:我不打算改变现状,我也不打算用武力仗势欺人。
赵瑶紧绷的后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她抽出丝帕,借着擦拭嘴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内心的波澜,重新换上了那副大家闺秀的温婉笑容。
“佳徽妹妹说笑了。妹妹如今的境界,已是如同天上仙人般的存在。整个九霄城,不,整个北离的目光,此刻可都汇聚在你这间小小的医馆里了。”赵瑶巧笑倩兮,试探的锋芒被完美地隐藏在恭维之中。
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知道,这位新晋的活神仙,对九霄城的归属感还有几分?对朝廷的敬畏还有几分?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瑶瑶,你也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最大的爱好就是赚点俗物。”郑佳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动声色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对了,我最近新弄出了几个作坊,正准备在城外大规模招工。还要劳烦城主府在户籍和地契上,多给我行个方便。”
赵瑶眼神一亮。还要在九霄城买地招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位神游大宗师打算把根扎在九霄城!这对城主府来说,不仅不是威胁,简直就是一张巨大的免死金牌!有郑佳徽坐镇,以后哪个不长眼的江湖门派敢来九霄城闹事?
“这是自然!妹妹的事情,就是城主府的事情。”赵瑶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彻底真诚了起来。
两只千年的狐狸在这暖阁里,用最家常的语气,完成了一次决定九霄城未来十年政治格局的利益交换。
眼看气氛已经烘托得极其融洽,赵瑶终于抛出了今天的最终目的。
“佳徽妹妹。”赵瑶微微倾身,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期盼,“我家夫君听闻妹妹近日出关,心中甚是仰慕。不知妹妹明日午时是否有空?城主府想做东,在城东新开的那家‘吉祥酒楼’设宴,一来为妹妹贺喜,二来,也是叙叙旧。”
郑佳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重头戏来了。
城主相邀。说是叙旧,实则是官方的正式接触。这场宴席,她去,代表着她认可了九霄城现有的秩序;她不去,就意味着她这位神游玄境,随时可能成为北离朝廷的心腹大患。
郑佳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芒。
她需要稳定的后方来爆兵、爆产能,去赚取功德修补世界裂缝;她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银来支撑暗河走到阳光下。她没有理由拒绝。
“既然是城主亲自相邀……”郑佳徽抬起头,迎上赵瑶那略带紧张的目光,突然嫣然一笑。
那一笑,仿佛连深秋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那明日午时,吉祥酒楼。我定准时赴约。”
听到这句话,赵瑶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轰隆一声落地。她笑意盈盈地站起身,冲着郑佳徽盈盈一拜:“自是好的。那明日,姐姐就在吉祥酒楼,恭候妹妹大驾。”
送走赵瑶后,郑佳徽站在医馆的台阶上,望着九霄城天际线上翻滚的云层。
“吉祥酒楼?”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在心里轻声呢喃,“看来,这个高武世界的这盘大棋,我郑佳徽,算是正式坐上执棋人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