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愕然回头:“翼德?你怎会在此?”
话音未落,赵云自人群中踏步而出,朗声笑道:
“主公已调我与张将军、陆议共讨山越!”
“我二人昼夜兼程,总算赶在今日贺喜!”
“今儿个,军师休想脱身!”
张飞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拖进酒阵:“来来来,先灌他三大碗再说!”
云凡刚被搡进人群,四面八方便举起无数酒盏,层层叠叠压了过来。
他苦笑摇头,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所幸酒量扎实,硬是扛住了轮番猛攻。
终于瞅准空隙,他抽身遁入后院。
但见六间新房门外红绸翻飞、锦缎垂落,醉眼朦胧中,竟分不清哪扇门后是谁家娇娘!
云凡一咬牙,抬脚便推开了第一扇门——
今夜,除孙尚香年少不宜外,其余五间,一个也不能漏!
……
次日清晨,云凡顶着乌青眼圈、拖着散架般的身子,踉跄步入刘备帐中,恳请告假辞任。
刘备见他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忍不住放声大笑。
稚子才挑甜桃,壮汉才啃硬骨,唯云凡这等血气方刚的青壮,才敢一口气纳六房!
不过对他的请辞,刘备只略一沉吟,便提笔批下:军师将军一职照旧,其余差遣尽数蠲免。
云凡得了准信,转身便携六位夫人奔赴余杭西湖,在湖光山色间择地筑园,提前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荆州,岘山脚下。
沔水如带,蜿蜒绕山而去。
晨雾初散,水中央的鱼梁洲若隐若现,宛若浮翠。
洲畔青石之上,三位老者端坐讲学,四周学子环列,鸦雀无声。
此三人,正是庞德公、黄承彦,与水镜先生司马徽。
庞德公抚须轻笑:
“两年前,云凡云卓方应曹操之邀,孤身入许都,纵论天下英杰。”
“彼时言袁绍优柔寡断,善谋而无断,色厉而胆怯,不足称雄。”
“曹操再问:‘天下英雄,尚有几人?’他答得干脆:‘唯刘皇叔与曹公耳。’”
“眼下曹孟德与袁本初隔河对垒,列阵于黄河两岸,诸位以为,谁主沉浮?”
庞德公话音未落,堂下士子已交头接耳,议论如沸。
片刻之后,一人整衣而起,朗声道:
“学生向朗,拜见庞公!”
庞德公颔首含笑:
“早闻你是德操门下高徒,且说说你的看法。”
向朗神色肃然,声调沉稳:
“云凡素有‘麒麟之才’之誉,乃当世罕见的俊杰!”
“他精于兵机,长于理政。连他都点出袁绍命门所在,那曹操胜算,自当更重三分!”
黄承彦捻须轻叹:
“借他人之口立论,非自家胸中丘壑,此答不作数,请坐。”
向朗抱拳一揖:
“谢黄先生提点!”
话音刚歇,又一人从容起身,唇角微扬:
“学生武陵廖立,见过三位先生!”
司马徽莞尔:
“武陵远在千里之外,你跋涉至此,足见向学之诚。”
“且讲讲你的思量。”
廖立挺直腰背,语带锋芒:
“方才向兄所言,未免太过抬举云凡了!”
“此人年少成名,实则名大于实。”
“所谓‘天下奇才’,不过是曹操为牵制刘备,刻意捧出来的虚名。”
“至于‘麒麟之才’四字,更是刘备一厢情愿的溢美之词!”
“这般货色,何德何能担得起奇才之号?”
“庞公此前所提‘天下英雄’之问,分明是云凡走投无路时的保命话术。”
“彼时他孤身闯入汝南,被曹军铁壁围城,不得已混入敌营求生。”
“危急关头,他左一句夸曹操雄略,右一句赞刘备忠义——表面是奉承,实则是左右逢源、两头讨好!”
“依我看,此人不过巧舌如簧、轻狂冒进之徒,哪配称得上‘天下奇才’?”
“哦?哈哈哈……”
庞德公抚掌大笑,转而凝视廖立:
“照你看来,此战究竟鹿死谁手?”
廖立昂然道:
“袁绍坐拥冀、青、幽、并四州,披甲之士逾三十万,麾下铁骑如风,更有十万胡骑为羽翼!”
“反观曹操,仅据兖州、南阳,半壁豫州,外加一个千疮百孔的司隶!”
“当年十万联军征讨云凡,反被其杀得丢盔弃甲!”
“近年天灾频仍,旱涝轮作,仓廪空虚,兵马不过二十万上下!”
“如此困局,曹操岂有翻盘之机?”
“我断言:袁绍必胜,一统之势,已不可挡!”
黄承彦眯眼一笑:
“虽稍显骄矜,却也思理清晰,倒也算一家之言。”
司马徽神色淡然,只道:
“云凡远非你口中那般浅薄。你才气纵横,可惜少了三分敬畏——请坐。”
廖立闻言,面露悻然,默然归座。
庞德公环顾众人,笑意温厚:
“莫非诸君皆信袁绍定可大胜?”
话音未落,一位须发尽白、衣衫素朴的寒门学子霍然起身:
“弟子徐庶,以为此战胜负,难分高下。”
司马徽望着这位年岁最长的学子,温和问道:
“元直,何以见得?”
徐庶拱手作礼,声线沉实:
“廖兄所陈,确有可观之处;但云凡对袁绍的剖析,亦不失公允。”
“曹操虽兵寡势弱,然所部皆百战精锐。这些年东征西讨,几度濒临绝境,却每每力挽狂澜!”
“足见此人最擅于绝处求生、逆流破局!”
“再者,曹操知人善任,人尽其用。听说为招揽贾诩,竟三伐张绣,终得其心——这般胸襟气度,谁人不愿效死?”
“在其帐下,将无庸才,士无虚位,兵无弱旅。袁绍纵有百万之众,未必便不可破!”
“可话又说回来,曹操终究身处险地,袁绍兵多粮足,若稍有闪失,败局立现。”
“故而学生斗胆断言:此战胜负,五五之数!”
黄承彦连连颔首:
“此论切中肯綮!单凭这一席话,元直便可出山任事了!”
徐庶恭敬一拜,垂袖而坐。
旁侧廖立听得面色微变,忽而起身,冷声道:
“诸位先生如此偏听,学生实难苟同,告辞!”
言罢拂袖而去。
司马徽望着背影,轻轻摇头:
“有才无量,终难成器。”
黄承彦目光微敛:
“此子若出仕,怕是未久即遭排挤,日后贬谪难免。”
庞德公则含笑而立:
“翻来覆去,除了元直,你们竟再无一策可献?”
“丑儿,你倒说说!”
庞德公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扭头往后望去。
但见一个衣衫皱巴巴、满身酒气的青年斜倚在廊柱边,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抹嘴笑道:
“我乃凤雏——谁喊我丑?”
“父亲心中早有定论,何必考我?”
庞德公望着庞统,眼底含笑:
“为父偏想瞧瞧,你这凤雏嘴里,能吐出什么真龙之言。”
庞统又啜一口酒,目光一转,直直投向对面:
“孔明,你被家父唤作卧龙,如今该你开口了。”
他眼前坐着个白衣青年,眉目清朗,举止从容。闻言轻笑一声,扇柄轻点掌心:
“庞公问的是你,怎反推到我头上?”
“况且——黄公方才那句,不就是答案么?”
黄承彦一听,捻须而笑,眯眼望向诸葛亮:
“小友,老夫刚才究竟讲了哪一句?”
诸葛亮起身拱手,笑意温润:
“黄公适才对向兄所言:借他人之口,终非己见。”
“这话分明是说——向兄答得虽准,却未立自家主张。”
“故而答案早已落于黄公唇齿之间,亮又何须赘言?”
庞德公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诸葛孔明!”
“果真是潜渊之龙,一鸣即惊风雷!”
司马徽捋须颔首:
“孔明之才,足可拨乱反正,安邦定鼎!”
黄承彦则久久凝视诸葛亮,眸光灼灼,似在端详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庞统见几位老者连声赞叹,鼻尖一耸,嗤笑道:
“说什么曹袁争锋,真正坐收渔利的,还不是云凡?”
“刘备这几年表面蛰伏,暗地里却广结豪杰、厚积粮秣!”
“不管曹操赢还是袁绍胜,最后摘桃子的,必是他刘玄德!”
司马徽闻言微怔,旋即笑着望向庞德公:
“庞公,此子锋芒毕露,不可小觑啊!”
庞德公听罢,嘴角扬起,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得意。
别看他总唤庞统“丑儿”,可庞家三兄弟里,他最寄予厚望的,正是这个醉醺醺的凤雏!
黄承彦慢悠悠道:
“眼下天下棋局已显轮廓,我等几个老头坐而清谈也就罢了;尔等皆是栋梁之材,也该择主而事,各展所长了。”
“今日一论之后,老朽便不再开坛授业了。”
庞德公与司马徽相视一笑,齐声道:
“今日课议到此为止,诸生散去吧!”
众学子闻之,纷纷伏地叩首,泪洒青砖,哽咽难抑。
……
人潮退尽,徐庶踱步至庞统与诸葛亮身前,抱拳道:
“士元,孔明,先生们既已归隐,我等也该各奔前程了。”
“如今大局渐明——刘皇叔雄踞江东,挟大义以正名,志在匡扶汉室!”
“我决意前往投效。二位皆是当世奇才,不如随我同赴江东,共襄盛举,如何?”
庞统晃着酒壶,咧嘴一笑:
“元直兄请便,我不去。”
诸葛亮淡然一笑,羽扇微抬:
“亮尚无意出山。不过元直若真要去投刘皇叔,倒不必远赴江东——江夏静候,便是上策。”
徐庶一愣:
“孔明此话何解?”
庞统拍腿大笑:
“又来这套!”
“他是说,你擅军谋韬略,若贸然奔赴江东,恐难入刘备法眼。”
“依他意思,刘备迟早挥师南下取荆州,你只消守在江夏,待其兵临城下,再挺身而出,自能一鸣惊人。”
“如此,岂止重用?必委以腹心!”
徐庶长叹一声,神色慨然:
“二位高才远胜于我,却甘守林泉,实乃天下之憾。”
庞统摆摆手,又灌一口酒:
“元直自去便是。各人有各人的道,你去寻你的明主,我倒想先等云凡来。”
“此人慧眼如炬,最识俊杰。你若投他,断不会埋没。”
徐庶深深一揖:
“多谢二位指点,元直这就启程!”
目送徐庶背影远去,庞统与诸葛亮并肩而立,久久无言。
过了许久,庞统忽而一笑:
“孔明,莫非你真打算留下辅佐刘表?”
诸葛亮侧首,目光澄澈如水:
“士元,你又何尝不是?”
庞统朗声一笑,仰头再饮。
他当然也要留下——不是因刘表贤明,而是要让那些真正值得追随的明主,一眼就看见他们!
这便是志不同,路亦殊。
徐庶所求,是遇主而立功;
他们所图,却是乱世之中,亲手把将倾之天,重新扶正。
即便归附,也得先闯出一番声势,否则岂不任人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