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与吕布同时僵住。
吕布嘴唇发颤:“侯成……不是在羽山大寨驻防么……”
陈宫面沉如铁,转身便走:“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
吕布怔了一瞬,疾步追出。
两人跨进厅堂,只见侯成跪在中央,浑身血污,面皮泛着死灰般的青黑。
一见二人现身,侯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嚎啕失声:
“主公!羽山大寨……被攻破了!”
陈宫瞥见他那张乌青浮肿的脸,嗓音陡然绷紧,劈头质问:
“莫非中了火攻?”
“我不是反复叮嘱,营寨须扎在山脚平旷处么!”
“你们连柴草都未清尽?连哨塔都没设?”
这话如刀出鞘,侯成脑中轰然炸开昨日烈焰翻腾的惨景,涕泪横流:
“军师啊——”
“我们真没把营盘扎上山!”
“寨门紧贴山根,四周林木杂草全砍得一根不剩!”
“可那云凡不知从哪儿召来一道赤色天雷,直劈寨门楼顶,火舌眨眼吞了整座辕门!”
“火势窜起时,我军连盾牌都未举稳,营中已烈焰冲天!”
“将士们只得夺路冲出营门,谁料敌军早伏在寨外林间,弓弩齐发、长枪如林!”
“末将拼死断后,杀开一条血路,才带着这点残兵逃回来!”
陈宫听罢怒不可遏,厉声断喝:
“你竟敢谎报军情?”
“云凡不过血肉之躯,岂能引动天雷!”
侯成猛然抬头,额角血混着泪往下淌,嘶声道:
“军师!”
“满营将士亲眼所见,绝无半字虚言!”
“您若不信,只管去问任何一个活着回来的士卒!”
“侯成若有半句欺瞒,愿剖腹自证!”
吕布立在一旁,胸口闷得发疼,喉头发紧,急声追问:
“逃回来多少人?”
“成廉、曹性呢?”
侯成又是一记重叩,额角渗出血丝:
“主公!成廉将军被生擒了,曹性将军……被敌将一刀斩于马下!”
“末将沿途收拢溃兵,拢共不足两千!”
吕布双眼霎时充血,暴吼而出:
“两万精锐!你只给我拖回两千残兵?”
“废物!”
话音未落,他大步抢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向侯成小腹。
侯成猝不及防,身子弓成虾状,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腥红。
陈宫急忙横身拦住,高喊:
“奉先住手!”
“敌军诡计迭出,侯成能带人杀出重围,已是难得!”
他一边挡着吕布,一边朝侯成摆手:
“将军速去包扎,休再在此!”
侯成蜷在地上,口中咸腥翻涌,眼底寒光一闪,咬牙抱拳:
“属下告退。”
“滚!”
吕布怒吼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转头盯住陈宫,声音低哑:
“公台,眼下如何是好?”
四万雄兵,张辽先遭重创,羽山再遭覆灭——
如今城中只剩一万五千疲兵!
那云凡简直似妖似魔,凡遇其军,无不望风而溃,这仗还怎么打?
“要不……趁他未至,北撤为上?”
陈宫面色铁青,眉心紧锁。
早知云凡善战,却未料狠绝至此!
两万六千甲士,短短两日之间,尽数折戟沉沙!
且每战皆摧枯拉朽,不留余地!
这已非智谋较量,而是碾压之势!
吕布见陈宫久久不语,心头一沉,便知他也束手无策,当即沉声道:
“既无良策,那就即刻拔营,赶在云凡合围前突围北去!”
话音刚落,亲卫疾步闯入,单膝跪地:
“主公!斥候急报——云凡亲率主力,正星夜兼程扑向利城!”
“前锋距我军,已不足二十里!”
陈宫仰天长叹,声音干涩:
“唯有一搏……死守待援。只要城中尚存一人一甲,便守足半月。云凡粮草难继,或可退兵。”
吕布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云凡亲至,五四万虎狼之师,更有数千铁骑——这一回,连跑都跑不掉了。
在刘备军投石车昼夜轰击之下,硬扛半个月?可能么?
……
利城之外,云凡大营。
云凡端坐帅帐主位,左右文武肃立,目光灼灼。
吕布残部仍龟缩城中,兵力折损过半,仅余不到两万人。
此役,胜局已定!
刘晔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都督,吕布已成困兽!”
“我军投石车列阵之后,城垣必难久持。此战,该以何策收官?”
云凡侧首,望向陈登,温言道:
“元龙兄以为如何?”
陈登整衣起身,朗声道:
“都督,末将以为,吕布穷途之际,反会拼死一搏。”
“若强攻硬打,恐伤我军筋骨。”
三十一
“不如围三阙一,三面齐发投石车,轮番猛砸!”
“此战我军倚着羽山而立,石料取之不尽,尽可倾泻!”
陆议端坐末席,霍然起身,抱拳道:
“都督,末将斗胆进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凡见他挺身而出,眼中微亮,含笑点头:
“但说无妨。”
陆议沉声接道:“陈先生所议,稳扎稳打,确是老成之策。”
“可我军仅四万之众,若围三留一,吕布一旦觑准缺口拼死突围,极可能撕开防线,扬长而去!”
“城中守卒不足惧,真正棘手的——是吕布本人!”
“只要斩其首级,王吕布军便如断脊之犬,顷刻瓦解!”
“因此,末将力主设伏,务必把吕布钉死在利城之内!”
云凡抚掌而笑:
“伯言所思,正合我意。围三阙一,反倒逼得敌军缩颈死守,难觅破绽!”
“不如集中全力,专攻一面;再于各处险要暗布伏兵!”
“如此一来,敌军只需防备一处,看似轻松,实则压力全压在那一面城墙上!”
“若我军一举破门,吕布唯有弃城奔逃——那正是我伏兵出手之时!”
刘晔神色一凛,肃然道:
“既已定策,请都督颁令!”
云凡朗声道:
“张飞、太史慈、赵云何在?”
三人应声而起,甲胄铿然:
“末将在!”
“翼德、子义,各率步卒四千;子龙率精骑四千,伏于利城北出祝其必经之道!”
三人齐声领命:
“得令!”
“叔至、文向,你二人各带三千兵,潜伏西线——若吕布猝然西窜即丘,务必截住去路!”
陈到与徐盛抱拳躬身:
“喏!”
云凡又指东面:
“陈武、陆议,各领三千,扼守利城东去赣榆的官道。”
“虽料吕布东走概率甚微,却不可不留后手。”
陈武当即踏前一步,抱拳沉喝:
“军师放心,武必寸步不离,严加戒备!”
陆议却微微一怔,略显局促:
“都督……议从未独领过一军!”
云凡目光灼灼,笑意温厚:
“伯言胸有韬略,岂是纸上谈兵之人?放手去做便是!”
陆议抬眼望见那信任目光,心头一热,腰杆骤然挺直,声音也沉了下来:
“都督信我,议定不负所托!”
刘晔抚须一笑:
“都督挥袖之间,已布七路伏兵,何不凑个整数,来个‘十面埋伏’?”
云凡莞尔:
“还是子扬知我心啊!”
“元龙兄,此战还请北上联络臧霸,分兵埋伏峥嵘谷、开阳两处——纵使我军失守,臧霸亦能兜底拦杀!”
陈登起身拱手:
“遵命!”
云凡目光一凝,声如金铁:
“至于第十路……由我亲率精锐,坐镇南门!吕布若敢现身,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这‘十面埋伏’之局,就此落定!”
刘晔起身长笑:
“都督此计,古意森森,杀机隐然,晔由衷钦佩!”
云凡环视诸将,语调沉定:
“诸公,灭吕之机,唯在此役。今夜子时,各部依令出营,悄然就位!”
众人轰然起身,声震帐顶:
“喏!”
入夜之后,大军悄然散作十股,如墨色溪流,无声汇入四野。
利城南门。
吕蒙立于高坡,目光扫过那被砸得豁口累累的城墙,抬臂断喝:
“放箭——不对,抛石!”
吱呀——咔嚓!
绞盘嘶鸣,弹臂怒扬,一块块磨盘大的青石腾空而起,挟着风声呼啸砸向城墙。
城头忽有人嘶声狂吼:
“卧倒——快躲!”
话音未落,巨石已至!
轰——!
轰——!
轰——!
闷雷般的爆响接连炸开,整座利城仿佛被巨锤连击,砖石簌簌震落,夯土墙皮大片剥落。
不过片刻,城内已响起断续凄厉的哀嚎。
城下,吕蒙却不急躁,只将手臂缓缓落下:
“装石!预备——”
稍顷,又是一波黑影腾空,裹着死亡呼啸而至。
这般昼夜不歇的轰击,已持续整整三日。
首日,城门便被砸塌半边;吕布急遣高顺陷阵营死守,硬是用断梁碎石生生堵死了门洞。可云凡早有密令:石雨不止,压得守军连喘息都难。
宋宪倚在坍塌的女墙边,望着满墙暗红血渍与碎肉残甲,脸色惨白如纸。
他连自己还能撑几个时辰都说不准。
这三天里,他亲眼看着袍泽被砸成肉泥、被震落城楼、被碎石削去半张脸……如今耳中嗡鸣不绝,四肢发软,连刀柄都攥不稳了。
此时,城下鼓声倏歇。
吕蒙收兵休整,战场一时静得瘆人。
同一时刻,高顺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传来:
“宋将军,轮值交防!”
宋宪心头一松,仿佛久旱逢甘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
“高将军,千万珍重!”
高顺面色如铁,未置一词,只朝身后一挥手,陷阵营将士便踏着整齐的步点,默然登上城头。
宋宪转身下楼,浑身筋骨一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拔腿就往城下奔去——那城墙四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