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当即手把手教老农套牢曲辕犁,旋即扬鞭启程。
牛喉间一声浑厚长哞,四蹄踏地,稳稳发力。
只听“噗”一声闷响,犁铧破土而入,硬邦邦的冻土竟如酥饼般应声翻卷!
老农瞪圆双眼,脱口惊呼:“乖乖,这犁嘴子扎得可真狠!”
“老伙计怕是要喘断气喽!”
可他定睛再瞧——那牛垂首缓步,耳尖轻抖,半点焦躁也没有。
牛通灵性,老农心头一震,啧啧称奇,扬鞭催行,犁沟笔直向前。
行至半途,他忽觉犁身灵活异常:轻轻扳动犁评,犁身便抬;微调犁箭,深浅立变;稍旋犁铧,转向自如!
他猛地一拍大腿:“绝了!真绝了!”
兴致一来,连时辰都忘了,只觉犁铧过处,泥土翻飞如浪,快得令人晕眩。
不多时,远处传来几声嚷嚷:“老张!你家牛昨儿偷啃仙草啦?”
“今儿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嗯?”
老张抬头一瞅,先前出发的几个老把式,竟被他甩在身后老远!
我勒个去!
老张脑子当场发懵。
这是啥宝贝犁啊?
一头牛,顶别人两头牛还绰绰有余!
他忍不住扬眉一笑:“得嘞,哥几个歇会儿吧,我家老黄今儿可是铆足了劲儿!”
旁侧几个老农不服气,挥鞭催牛、跺脚吆喝,可两头老牛依旧慢悠悠拖着步子,任凭怎么逼也不肯加把劲。
眨眼工夫,非但没追上,反倒又被拉开一截。
这边较着劲儿,顾雍与张纮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省力?分明是开了挂!
一人一牛,竟比三人二牛还利索!
哪是寻常农具?简直就是天工神械!
刘备乐得合不拢嘴。
他岂能看不出——这场较量,曲辕犁赢了个彻彻底底!
云凡默默颔首,心下澄明:
技术才是硬道理,果然半点不虚!
自此,刘备治下农力,又将天下诸侯远远甩开一程。
更不必忧心外泄——此物普济苍生,于万民皆是甘霖。
大汉以农为本,土豆是定鼎之器,这曲辕犁,便是安邦之基!
终于,老张一亩地犁得干干净净,那边直辕犁还在吭哧吭哧啃着硬土。
顾雍与张纮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整衣趋前,深深一揖到底:“我等有眼无珠,竟未识得此等奇器!”
“军师真乃天人也!”
刘备抚掌而笑:“二位,若有此犁助阵,我军屯田开荒,可成否?”
“成!何止能成,简直是如虎添翼!”
张纮激动得声音发颤:“省人省力,一日三亩不在话下!”
“犁得又快又匀啊!”
顾雍却眯起眼,语气沉笃:“尚不止于此。”
“若一人一牛日耕三亩,三人二牛才勉力一亩——这速度,怕是快了十余倍!”张纮一愣,随即喜形于色,击掌叫绝。
二人皆是经世之才,岂不知十倍之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粮仓充盈、徭役轻减、民力回流!
若遍行州郡,所省人力物力,真如江河奔涌,不可计量!
顾雍长叹一声,再度躬身:“主公昨日忧粮食、忧流民,我等尚在苦思对策……”
“谁料军师日理万机,竟还惦着田垄之间、百姓灶台!”
“真国士之怀,赤子之心也!”
言罢,复又郑重一拜。
云凡慌忙伸手相扶:“万万不可!不过几件粗陋农器罢了!”
张纮静立一旁,望着云凡谦然低眉的模样,心中波澜起伏。
当初在孙策帐中,只道此人诡谲如妖,令人胆寒。
如今朝夕相处方知——胸藏经纬,心系黎庶;待人温厚,行事低调。
如此人物,不称国士,更待何人?
在这些能臣干将辅佐之下,当初众人眼中刘备的种种宏图,曾被视作痴人说梦;如今回望,却桩桩件件都立得住、行得通!
他深深一揖,由衷叹道:“老朽心服口服!军师年少而持重,才高而不矜,真不知是何等世外高贤,方能调教出如此国之栋梁!”
刘备闻言,轻轻一叹:“可惜啊——当年初遇军师时,那位授业恩师,早已羽化登仙。”
“能育此等经世之才,必是深藏不露的隐世大贤!”
张纮与顾雍相视而叹,连连摇头,满是憾意。
云凡见众人越捧越高,心头微紧:这“师父”的名号,怕是要被越传越玄、越描越神了!
他连忙岔开话头:“诸位,眼下我军既有土豆,又得曲辕犁,流民安置与粮产根基,可有眉目?”
“若仍有难处,趁今日都在,不妨一道议个章程。”
顾雍立刻接话:“军师,这两样确是长远之策,但眼前还有一道火烧眉毛的关口!”
云凡颔首:“先生请讲。”
“军中存粮,已近告罄!”
顾雍语气斩钉截铁:“若再攻不下会稽,或迟迟不通江运,不出一月,全军便要断炊!”
“什么?会稽还没拿下?”
云凡一怔,脱口而出——张飞竟奈何不了王朗?
他近来一心扑在水军建设与船坞调度上,军情简报看得稀疏,竟不知战事已胶着近三十日。
刘备苦笑解释:“备见卓方昼夜操劳,唯恐累垮身子,便没急着报你。”
“实则也不算棘手:王朗重兵屯于固陵,龟缩城中,三弟屡攻不下,只得围而不破。”
“我正欲遣你与子扬率精锐驰援。”
云凡眸光一凝——原以为刘备亲临,王朗该早早请降,谁知此人竟咬牙死守?
他朗声一笑:“好!明后两日,我亲自提兵,去固陵会一会这位硬骨头!”
话音未落,一名守门校尉策马疾驰而至,滚鞍下马,气喘未定:“主公!吴县城外来了个汉子,自称甘宁,说救了军师未过门的夫人,点名要见军师!”
“甘宁?”
云凡心头一震。
锦帆贼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前些日子还在寻访此人踪迹,倒省得四处打听了。
——未过门的夫人?
他忍俊不禁,朝三人拱手:“容我先去迎一迎,主公且宽心,待我见过甘宁,即刻点兵,直取固陵,替三将军拔掉这颗钉子!”
说罢,他翻身跃上守卒坐骑,扬鞭绝尘而去。
望着那道疾驰而去的背影,刘备摇头轻喟:“军师肩上担子太重,处处离不得他……备惭愧啊!”
张纮与顾雍相视苦笑。
这叫什么?
军师是块万用砖,东边缺了补东边,西边塌了填西边!
这般经纬之才,无论投在哪路诸侯帐下,都是案牍如山、奔走不息。他们能做的,唯有各司其职、尽心竭力。
否则,云凡这身光华,实在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吴县城门之外。
甘宁依旧一身张扬锦绣,金线缠袖,银铃缀袍,只是身后只带了数十名亲随水寇。
到底是靠船吃饭的主儿,船在人在,岂敢把家底全搬上岸?
他身后一辆青帷马车里,桥葳搂着两个女儿,指尖微凉,心绪翻涌。
这几日虽陷贼营,可那些水匪非但未曾欺凌,连车帘都未曾掀动半分。
话未挑明,她却心知肚明——全是看在云凡的面上。
可这一遭,实则是她使了个巧计,借了云凡的名头保命……
桥蕤修书来,本意是让她携二女前来,顺道与云凡相看;成与不成,总得当面一见。
如今人未谋面,她倒先拿云凡当护身符使了——终究有些失礼。
倘若云凡是个心窄之人,怕真要拂袖拒婚!
那女儿们的颜面,可就真搁不住了。
千般思虑压在胸口,桥葳无声长叹。
车厢对面,大桥素手按膝,眉宇间浮起一抹果决:“父亲莫忧。既是云凡之名救我等性命,女儿嫁他,又有何妨?”
“纵他不愿纳我,我也自有法子让他点头!”
小桥依偎在姐姐怀里,声音轻软却执拗:“姐姐若不成,便换我来。”
她仰起小脸,眼波微漾:“只盼那云凡是个温厚君子,待我二人,能多几分真心。”
桥葳望着一双玲珑剔透的女儿,喉头一哽,强笑着宽慰:“凭烟儿的清绝风骨、瑛儿的灵秀气韵,天下哪个郎君不动心?云凡岂会例外!”
“我听闻他为人端方,行事磊落,你们放心便是!”
三人还在车厢里低声交谈,城门外的甘宁已等得焦躁难耐,仰头朝城楼方向吼道:“云凡那小子怎么还不露面!”
“再磨蹭下去,老子可真要走了!”
“人不接,他那未过门的媳妇儿——我可顺手带走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清朗笑声:“呵呵呵……前方可是甘兄?”
“既救了在下的未婚妻,怎反倒比我还急三分?”
笑声未歇,一骑如电破尘而至。马蹄翻飞,鬃毛飞扬,云凡勒缰挺身,衣袍猎猎,直奔城门而来。
二桥在车中听得一怔,急忙掀帘张望。
只见一位青年策马而立,眉目如画,冠束高洁,玄色锦袍裹着挺拔身姿,腰背笔直如松,气度凛然生风。
“他就是云凡?”
桥瑛脱口而出,小脸微愕,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她原以为那位名动江东的军师该是手不释卷、弱不禁风的儒生模样,谁知眼前这人,纵非沙场悍将,单凭这一手驭马之术,便已透出几分英锐之气!大桥静立一旁,素来温婉的面容也悄然浮起一抹惊异。
云凡这般做派,至少表面看来,确有几分担当!
桥葳却悄然松了口气。
单听方才那句玩笑话,便知此人胸襟开阔,并未因被冒名而恼羞成怒,更没当场拆穿——这份气度,已足见分量。
与三人心安不同,甘宁却是心头一震!
在他印象里,军师向来是伏案推演、羽扇轻摇的文士,哪曾见过这般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的模样?
云凡虽未披甲执戟,可那份从容与利落,分明是儒将之姿!
寻常书生,谁能在疾驰中稳控缰绳、收放自如?
不等云凡下马,甘宁已按捺不住,拱手问道:“阁下莫非便是那位算无遗策的云卓方先生?”
云凡勒马停稳,翻身跃下,动作干脆利落,笑意洒然:“‘算无遗策’不敢当,云凡,字卓方,正是在下。”
甘宁一听,喜形于色,当即抱拳躬身:“甘宁,拜见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