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贞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先生,能动筷了吗?”
云凡瞥见她那副眼珠子快黏在菜上的馋相,忍俊不禁:
“端进屋吃去。”
不多时,两人手脚麻利,把饭菜全摆上了案几。
眼看糜贞转身就要退到角落跪坐,云凡忙抬手拦住:
“别分席,一块儿吃!”
糜贞喉头一滚,咽下唾沫,也不推让,麻溜儿跪坐下来,捧起碗就等。
云凡笑着夹起一块嫩黄鸡蛋,稳稳放进她碗里:
“喏,尝尝我的拿手绝活!”
糜贞眨眨眼,小口张开,把鸡蛋送进嘴里——
刹那间,猪油香、蛋香、葱香混着锅气在舌尖炸开,又滑又润,鲜得她整张小脸都绷紧了。
她瞪圆双眼,筷子一抖,指着那盘炒蛋,结结巴巴:
“这……这鸡子……咋能香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夹起一块大葱炒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可爱得紧。
云凡望着她嘴角沾着一点油星、满脸满足的模样,心头一暖,笑着轻拍她后背:
“慢些吃,慢些吃,管够!”
他对自己的灶上功夫,向来底气十足。
别人吃得香,他比谁都舒坦。
正欲执箸,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清朗问候:
“先生可歇下了?备冒昧前来,可容一叙?”
云凡一听,便知是刘备到了,起身拱手,朗声笑道:
“使君驾临,凡未及远迎,失礼之至!”
话还没说完,刘备已携简雍跨进门来。
刚一踏进屋,刘备鼻子微动,略带讶异:
“先生正在用饭?”
简雍目光扫过案几,眼睛顿时一亮,脱口道:
“哎哟!卓方竟还藏着这一手好厨艺!”
说着,屁股一沉,自个儿就坐定了。
云凡见状,只笑笑,并不拦着。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早摸透了——简雍性子豁达,不讲虚礼,随和得像老邻居;两人聊得投缘,早已熟得如同旧识。
“哈哈哈,宪和啊——”
刘备也跟着笑出声来。
云凡赶紧招呼:
“使君请坐,不如一道尝尝?”
刘备略一迟疑,客气道:
“莫非扰了先生清静?”
云凡摆摆手,语气诚恳:
“家师素来不拘俗套,况且使君于我有活命之恩,何来叨扰二字!”
“既是如此,备便却之不恭了!”
刘备本就厌烦繁文缛节,当下撩袍跪坐,利落得很。
“哎哟!玄德,这香味儿可真勾人呐!”
简雍吸了吸鼻子,啧啧称奇。
刘备听了“玄德”二字,神色如常。
他与简雍相交数十载,私下向来以表字互称,亲厚自在,早已成了习惯。
“哦?当真?”
他好奇地朝案几上望去。
云凡连忙唤军士去厨房取来两双干净竹箸。
可一抬眼,却愣住了——那“小乞丐”呢?
他四下扫了一圈,见糜贞正缩在墙根,脊背绷得笔直,小脑袋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泛了红。
云凡心头一软,暗笑:这孩子,脸皮薄得像张纸。
他踱过去,俯身温声道:
“小家伙,刚才还嚷着香,这会儿倒躲起来了?”
说着,一把攥住糜贞纤细柔嫩的小手,径直拽向桌旁。
刘备和简雍见云凡牵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不由齐齐挑眉,满眼讶异。
简雍脱口问道:
“卓方,这孩子是?”
云凡道:
“今儿晌午,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溜进我院里翻食,被巡院军士当场拦下。”
“我看他瘦骨伶仃,实在不忍,便留他在屋中,亲手熬了热汤、蒸了粗饼。”
“许是见了使君驾临,怯得不敢动筷。”
简雍听罢,颔首赞道:
“卓方真有古仁者之风!”
刘备却长吁一声,声音低沉:
“唉……自黄巾揭竿,天下崩裂,白骨露于野,千里无炊烟。”
“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振汉祚,涤荡乱世,让百姓安枕而眠!”
话音未落,他温声朝糜贞宽慰道:
“小兄弟莫慌,只管放心吃——咱们可不是歹人!”
糜贞被云凡攥得手腕发紧,心口狂跳,脑子嗡嗡作响。
她本是为躲那桩婚事才连夜出逃,谁料一头撞进正主眼皮底下!
可云凡手劲极大,她又娇弱无力,只得被牵到案前,僵硬地坐了下来。
坐是坐下了,头却垂得极低,额前碎发几乎遮住整张脸,唯恐刘备抬眼就认出自己。
其实纯属多虑——刘备压根没见过她,更不晓得这门亲事半点风声;就算她昂首直视,他也绝难识破。
众人见她埋头不语,只当少年人羞涩腼腆,也就不再多问。
刘备转头对云凡一笑:
“先生快请用饭,莫因备叨扰,坏了这顿清欢!”
云凡闻言,嘴角微扯,泛起一丝无奈笑意。
刘玄德三更半夜登门,哪是来蹭饭的?必有急务相托。
这饭,如何咽得下去?
好在老刘性子敦厚,并不咄咄逼人。
他索性放下顾虑,拿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简雍早盯着桌上两盘菜咽了好几回口水,此刻得了准信,忙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刚嚼两下,眼睛一亮,脱口赞道:
“妙极!玄德快尝尝!”
刘备先前便听人夸过这菜滋味不凡,此时也忍不住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咦——!”
他年轻时锦衣玉食,猎鹰纵犬,山珍海味吃过不少,可舌尖一触,顿觉鲜香直冲脑门,咸淡相宜,酥嫩入骨,竟从未尝过这般熨帖滋味!
两人动了筷,糜贞绷着的神经也松了几分,生怕盘中见底,赶紧捧起碗,低头扒拉起来。
不多时,两盘菜便在三人风卷残云之下,干干净净,连油星都不剩。
云凡瞧着满桌狼藉,起身欲收拾残局。
谁知糜贞比他更快一步站起,伸手端起碗碟,转身便往门外走。
云凡刚要伸手去拦,却见刘备神色陡然郑重,正色开口:
“先生且慢——备此番深夜造访,实有要事相求!”
简雍亦挺直腰背,目光灼灼盯住云凡。
云凡心头一明,知正题来了,含笑拱手:
“敢问使君,所谋何事?”
刘备与简雍互望一眼,随即双双离席,朝着云凡深深一揖:
“备此来,是恳请先生,为我指一条活路!”
云凡急忙上前扶住二人臂膀,眉峰微蹙:
“使君此话,从何说起?”
简雍苦笑接话:
“卓方,我军境况,你心里有数!”
“虽遭大挫,幸得糜子仲倾力相助,粮秣兵甲不日便可齐备。”
“玄德想请教的,正是下一步——该往何处去,该如何走?”
刘备连连点头,眸光灼灼,满怀期待地凝望着云凡。
云凡略一沉吟,唇角浮起淡淡笑意:
“要问前路,倒也不难——只是,敢问使君,志在何方?”
刘备朗声答道:
“不敢欺瞒先生!备毕生所愿,唯匡扶汉室、肃清奸佞、还万民以太平!”
“然自举义以来,董卓乱政,天子蒙尘,汉统式微;备纵有肝胆,却屡战屡挫。”
“虽曾据有徐州,终究失之于人。”
“如今徐州已落吕布、袁术之手,北有袁绍虎踞,西有曹操眈眈——先生请看,这徐州,究竟如何夺回?”
云凡听罢,轻轻摇头,莞尔一笑:
“使君真觉得,这徐州,是块好饼么?”
此言一出,刘备与简雍顿时怔住,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怎么如此古怪?
徐州若不好,怎引得各路枭雄你争我夺,刀兵不休?
简雍皱眉不解:
“卓方,此话怎讲?”
“自黄巾起事,十三州烽火连天,尸横遍野。”
“唯独这徐州,尚存几分元气。”
“徐州坐拥百万户,地势开阔如砥,膏腴沃土绵延不绝,北控青州、西连兖豫、南扼扬州,自古便是群雄逐鹿的咽喉要冲!”
“这般雄州,岂能说它不好?”
“未必!”
云凡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地势太坦,反成骑兵驰骋的坦途——若对手精于骑战,我军步卒难挡其锋,一触即溃。”
“良田太多,反倒成了敌军眼中的粮仓——只需几支游骑穿插劫掠,三年之内,徐州必见赤野千里、饿殍枕道!”
“兵家必争,意味着四面受敌——东临沧海尚可凭险而守,其余三方,皆无天堑可依,日日提防,夜夜惊心。”
“此地看似锦绣,实为天下首屈一指的‘易攻难守’之局!”
“嘶——”
话音未落,刘备与简雍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此前只盯着徐州的厚土广民、漕运便利,哪曾细想这满目繁华之下,竟埋着如此凶险的伏笔!
云凡瞥见二人骇然之色,神色却愈发沉静,淡然一笑:
“依在下愚见——曹操取之可,袁术取之可,袁绍取之可,就连吕布盘踞其中,也勉强立得住脚;唯独使君,万不可染指徐州!”
刘备面色骤变,急问:
“何以独我不行?”
云凡竖起一根手指,声如磬石:
“只因使君至今尚无真正立足之基!”
“所谓根基之地,上者偏安一隅,进可攻退可守;下者四通八达,虽利往来,却也门户洞开。”
“曹操据兖州而图徐州,便可挥师北上青州,稳扎稳打。”
“袁术踞两淮而窥徐州,便能顺流直下扬州,水陆并进。”
“吕布擅骑射,手握并州铁骑,纵守徐州,亦能凭快击周旋。”
“而使君若入主徐州,则无退路可言——四境皆敌,未及屯田练兵,战火已烧至城下!”
“敢问使君:自领徐州以来,可有一年安稳过日子?”
刘备如遭雷击,脱口而出:
“先生所言极是!备本欲休养士卒、积蓄民力,谁知年年整军备战,月月烽火传警,竟无一日宁息!”
云凡莞尔道:
“既如此,使君还愿再争徐州么?”
话至此处,刘备与简雍已是心神俱震。
原以为祸根在外,不料病灶竟在自身——原来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始终站在风口浪尖,无根浮萍,风吹即散!
刘备浑身一颤,仿佛浓雾裂开一道光隙,猛地攥住云凡衣袖:
“恳请先生明示——何处,才是备真正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