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座上的男人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上去，面目严肃，眼窝在吊灯投下来的光影里显得阴鸷，双颊略微凹陷，带着病容，像是一朵危险的黑色罂粟花。
被那双浅色眼睛看着，徐塔塔觉得特别可怕。
“父亲，这是徐塔塔。”雪莱简短地向他们介绍：“我在风信子庄园里最好的朋友。”
金发男人嗯了一声，仿佛自己儿子带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是很正常的事情。
“坐在这儿。”雪莱给她拉开椅子，引她落座，身后的男仆就上餐：“想吃什么你告诉他们就可以了。”
徐塔塔被压迫得根本不敢抬头，太奇怪了这氛围，根本不像什么所谓的家庭聚餐，倒像是三堂会审，默默地低头吃餐盘里的肉。
不过幸好，康利先生并不把注意力放在几个孩子身上，和其他几位同样西装革履的先生们聊得很愉快。
这儿是家庭聚餐厅，能来的都是奥斯利亚家族的心腹，只不过他们不在餐桌上谈论事务，在孩子面前放松地谈一些别的。
“他是谁啊？”
埋头吃饭的徐塔塔见对面那个金毛一直盯着自己，到底忍不住和雪莱说悄悄话。
“还记得我们在卡扎尔城提到的尤纳金么？”
雪莱说：“他是尤纳金的弟弟，塞缪尔，犹大财团的人，算是赫恩的表亲兄弟。”
有钱人之间相互联姻，这没什么稀奇的。
“哦——”
“你还没告诉我，你们两个为什么会认识。”
“呃…”
用餐的时候，徐塔塔通过观察，已经能确定在那个房间里出现的第三个人就是康利先生，而且她仔细回想自己听到的那些动静——她也隐约反应过来那是在干什么。
黑色罂粟花在对死人分泌毒汁啊。
但是这种事怎么好跟雪莱说？
徐塔塔神色不定，眼神乱瞟，不确定要不要把事情告诉雪莱，康利先生是这种家伙…长子赫恩身体不好，家族向来优待他，估计不会对他怎么样——但是雪莱不是！
雪莱和赫恩长得那么像，身体好，丰润可爱，比起真正的贵公子来说十分下贱——当然了说的是他身为私生子又曾经作为云雀被人玩弄，正经的贵族们怎么瞧得起他？
对于下贱的私生子，是可以留着自己玩弄或者送去给别人做玩物的。
记得雪莱说过，风信子庄园养着的云雀都是送给赫恩的礼物，有些是买来的漂亮孩子，有些就是大家族里的私生子。
徐塔塔想着康利为什么会承认雪莱的身份，还提了条件，难不成真的是想把他留在身边…玩他？
她看向雪莱的眼神里又带着不忍。
想不通为什么有钱人看着表面光鲜亮丽，为什么私底下那么肮脏？吃人，猥亵儿童，频繁的性.交，甚至对着自己的亲人也能下得去手？
好恶心。
这些事情，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又在想什么？”
雪莱看她眼底似乎又要聚集泪光：“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徐塔塔摇摇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肉排，小声地说：“没有什么。”
看她这样，一定有事。
雪莱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身上，面无表情：“犹大都是坏家伙，不要单独靠近他们，他们很危险。”
徐塔塔点头。
不说她也知道，她不会和犹大的人搅和在一起。
好不容易一场聚餐结束，那几位心腹先行一步去了书房听候，只剩下三个小孩还在餐前坐着。
“烦请这位淑女和塞缪尔给我和我的儿子留些空间，”康利先生的眼神落在雪莱身上：“希望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不会被拒绝。”
徐塔塔看了看雪莱，一阵紧张，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衣角，很后悔刚才没把话说出来。
雪莱回以一个安慰的笑容，安抚她。
“原来你不是小贼。”
身后的门一关上，金发少年塞缪尔就将她堵住，不让她跑掉，语气很冷：“倒是我们亲密的朋友。”
他长着一副大家族里文弱的幼子模样，但语气很冷，一点也不平易近人。
谨遵教诲的徐塔塔完全无视他，目光紧紧盯着关上的门，甚至想把耳朵贴上去。
碍于金毛在这里，她没敢这么做。
康利先生要说什么？
要对雪莱做什么？
她想起来雪莱被教堂那群人推倒也不反抗的模样，心都要碎了，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被无视的塞缪尔看她着急，冷冷地又问：“看起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不过是父子之间的谈话，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
“你看起来似乎知道会发生的事？”
“…”
这人好烦！
徐塔塔不得不往后退一步，她根本就不想理会他，他一直往她身上靠干什么？她都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了。
“你离我远点，别靠我太近，很没有礼貌！”
“听见我在叫你，却不理我，没礼貌的是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群纨绔子弟都这样，表面看起来文质彬彬，其实心里和嘴上都坏，真正没礼貌的是他们才是，反倒来说她。
徐塔塔心想她出身农场，没礼貌又怎么样？
一点不在乎别人情绪反倒问这问那还说别人没礼貌的人最没用教养了。
塞缪尔见她流露出在悼室时候的仓惶神情，心下生出了一些捉弄的心思。
下午那会他跟着康利先生来到德岛庄园，准备旁听一场交易，远远地就看见这个小贼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于是跟了上去。
德岛庄园无论如何也算安保周密，怎么会有个小贼如此冒失…还没来得及惩罚她，康利先生就来了，这倒是让他有点小遗憾，原打算就这么算了，看她身上的衣服，可能是哪位大人物要享用的小羊羔。
没想到居然是他的表亲的好朋友。
呵呵，那就有意思多了。
“走开！”她伸手推他：“我没有心情理会你。”
“在为他担心吗？真感人的友谊，分点给我怎么样？”塞缪尔一改方才冷漠的模样，嘴角上牵，是贵公子们惯会的假笑：“你好，我叫塞缪尔，徐塔塔。”
“我很记仇。”徐塔塔说：“而且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你离我远点，不然——”
“不然怎样？”
“我会给你一拳。”
徐塔塔从雪莱那里学来了一些奇怪的技能，比如说弱势一方攻击了强势的一方，在某种特定的有利环境里，其他人可能更愿意听信弱势的证词，就比如伊夫打她反而和罗瑞尔告状。
也就是说，这个家伙再敢过来，她就给他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该死的眼镜都打飞掉，然后嚎啕大哭，别人问就说这家伙欺负她。
没错，她正打算这么做。
“我同意。”
塞缪尔把脸凑过来，冷漠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像是什么渴望得到小萝莉一个拳头的死变态：“你也知道，德岛庄园里的每个人都有些小癖好，或许我从今天开始培养比较合适？”
徐塔塔感受到了这人的死皮赖脸，如果不和这人划清界限，未来一定很麻烦，所以在他再三挑衅之下，握了握拳头。
“果然记仇。”
“…”
按捺不住的一拳还没有打出去，她就听得身后的门内传来一阵餐盘和瓷器摔得粉碎的声音，应当是里头父子俩谈话出现了分歧。
徐塔塔立马转身，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得啪的一声，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不等塞缪尔阻止她就拧开门冲了进去。
“雪莱！”
但见布置温馨的餐厅里，新换过的餐具碎了一地，纯白的桌布揉着倾倒红色玫瑰花和绿叶，成年男人本身对于小孩子就具有威严和不可撼动之感，在康利?奥斯利亚面前更甚，灯从上方打来，他的阴影要完全将面前纤细的小少年完全覆盖。
雪莱低着头，脸微微侧着。
康利听得门开了，浅色的眼珠一瞥，看见徐塔塔进来了，又看看倚在门外的塞缪尔，神色如常，并未有太多情绪。
“看来你真是交到了很不错的朋友啊。”
徐塔塔特别害怕康利看人的眼神，让自己感觉自己是被剥了皮的一块肉，被剖析得明明白白的商品，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神…她原本是想保护雪莱，但没忍住，在康利的凝视下躲到了雪莱身后。
“康利先生…雪莱是个好孩子，请你不要打他…”
徐塔塔的声音很小，她想为雪莱求情，但面前的是他父亲，又那么可怕，她心里为朋友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了下去。
不知道可怜的雪莱因为什么事惹到了康利先生，但看起来很严重——体面点的人家是不打孩子的，海登说过，通常在有钱人家里更是。
“他有努力在学习了…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希望你宽容他…不要打他…康利先生。”
“请原谅我们…”她的声音小得只能她自己听到了。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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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你说得对，徐塔塔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在僵持的气氛里，雪莱抬手抚上了脸，淡淡地说：“父亲，看来你没有别的要说的了，那我们先走一步，祝你愉快。”
徐塔塔就这么被雪莱拉着带出了餐厅，塞缪尔识相地侧身，让他们通过。
他还朝她冷笑。
塞缪尔不知道这两人怎么认识的，徐塔塔觉得他不好相处，难道那家伙就很好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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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莱天使般的小脸因为那一巴掌有点红肿，女侍给他上药，徐塔塔就在一旁盯着他看。
“康利先生为什么打你？”在女侍走后，她才开口问。
“当然是我不遂他的愿。”雪莱摸了摸自己的脸，习以为常似的，也是不屑：“一个男人向小孩子求索，本身就很软弱。”
“…果然吗？”
“果然？”雪莱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徐塔塔把在悼室里发生的事情对雪莱说了，迎着雪莱的目光，她担心不已，语无伦次地说自己看见的…那些事。
“所以你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塞缪尔吗？”雪莱做思考状，“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
“我知道了…雪莱，你怎么样，你还好吗？”徐塔塔有点担心被好不容易接纳自己的父亲要求做那种事情，雪莱心里会难受，说实话她已经有点接受不了了。
雪莱的眼珠子往上看，嘴边露出一个不屑的笑：“他啊，没做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一直是…喜欢求人满足他。”
十五分钟前，聚餐厅。
康利先生站起来，久久地凝视雪莱，随着呼吸的起伏变大，严肃的表情开始动容。
他单膝跪地，要雪莱给予他安抚的欢愉。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雪莱倚在椅子背上，瞳仁往上看着闪闪的吊灯：“你现在是一名父亲，你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求索？”
“难道不行？”
“我拒绝。”
“为什么不行？我愿意为你做一切，献上一切！伟大的伊利克斯，你无需给予我财富和权利，我只要你的一些垂怜，包裹住我肮脏的血肉，给予我欢愉。”
康利望向他，捧起他的一只脚，虔诚的亲吻，眼睛里满是渴望，“来吧…伊利克斯，阿尔特，康斯坦丁…赫恩，我的孩子，我的哥哥…”
雪莱看着对自己露出痴迷目光的康利，一阵冷笑：“父亲大人，你说得这些名字我可都听不懂，他们是他们，已经死了，关于前世我可没什么记忆。”
“呵呵，那不是更好，你可以完全属于我。”
“你知道我忍着让你长大…有多么辛苦吗？”康利低低地笑起来：“为了让你完全属于我，我付出了多大代价？呵呵呵，多亏了阿斯娜啊，才能留住你…”
雪莱当然是羞辱了他。
他平静地说起康利不过是个任性到极点的小孩子，冷漠自私，和此前一样，之前痴迷自己的兄长，如今厚着脸皮到要向自己的孩子求爱。
“不觉得很恶心吗？”雪莱歪歪头看他：“赐福降临在你这种人身上，我觉得无比羞耻。”
“可怜的波莲，我的妈妈，她知道自己爱着的是什么人么？”
…
雪莱的视线落在徐塔塔脸上，对她笑了笑：“放心好了，没发生什么。”
“我们还是回风信子庄园去吧？我觉得这里令人太不安了，我越来越觉得害怕…我害怕，雪莱。”
“我好不容易留在德岛，获得承认呢。”
徐塔塔坐在他身边，非常担心地说出自己觉得没必要做出那么大的牺牲，比起和赫恩竞争，她更希望雪莱能远离脏人脏事脏地方，宁静的生活。
风信子庄园守夜扫下水道很累，但是真的要比直面人的欲望和恶意好太多了，她宁可和雪莱扫一辈子…也不是，他们一定还会再找到别的出路。
“我希望雪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徐塔塔泪光盈盈。
雪莱看着她的脸，那些仿佛消磁过的回忆漫上心头，康斯坦丁留下来的记忆碎片让他想起来一个圆脸女孩的话。
似乎和她说的差不多。
“好吧，不过眼下还有点事情要做，我们处理完，就回去。”雪莱对她笑了笑：“如果徐塔塔足够坚强，愿意帮助我，我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徐塔塔当然愿意：“我会一直帮助你的，雪莱。”
“我一直跟着你，我不会让康利先生伤害你。”
雪莱莫名心情很好：“好啊，徐塔塔，我会信任并且依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