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向魔鬼许愿》
1. 第 1 章
徐塔塔放的羊丢了。
她知道这肯定是继兄科特故意干的。
他把羊藏起来,晚上爸爸从镇上回来查看绵羊的情况时一定会问怎么回事,到时候她要吃大苦头。
“你藏哪里了?”徐塔塔拦在羊圈的出口不让他走:“就是你把菲莱克藏起来的对不对?”
“你明明知道爸爸很看重菲莱克,为什么还要拿它开玩笑?”
科特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提起来,一脸凶狠地说:“因为你让我丢脸!”
前几日爸爸让家里四个孩子将今年新收的玉米送去磨坊。徐塔塔的三个继兄弟把看着磨坊主磨面的活推到她身上,找村里的人玩儿去了。
徐塔塔自己不过十二岁,身高连一米四都不到,拖着玉米袋子吃力得很。
好不容易干完活要回去时,她偷听到科特在跟他的朋友们说维诺农场迟早会是他的。
维诺农场是曾曾祖父流传下来的,爸爸只有她一个亲生女儿,才不会把农场给他。
生气的徐塔塔跳出去指着他鼻子骂他无耻。
科特在朋友面前丢了脸,也是这样提着她的领子把她甩到地上。
“你这个贱丫头,别说维诺农场,以后连你都是我的。”科特狠狠踢了她几脚,骂她晦气,还威胁她敢说出去,他就把她在妈妈要喝的牛奶里吐口水这事说出去。
到时候她不仅只是挨打那么简单了。
徐塔塔的妈妈去世后,爸爸酗酒无心经营农场,于是娶了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进门。
寡妇名叫罗瑞尔特纳,三个孩子都比徐塔塔年长,虽然吃得多不聪明,但在农场干活都是好手。
谁料这都是装出来的表象。
罗瑞尔和她大儿子明里暗里都在欺负徐塔塔,即便很小都一件事都能翻来覆去地折磨她。
为了免受更多的毒打,徐塔塔有时候只能忍受,假装乖巧。
她在背地里使坏,会往继母喝的牛奶里吐口水,或者对树洞大声诅咒她和她的三个孩子快去死,或者被赶出农场。
“听着,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你还有时间去找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斗嘴,在你爸爸回来前把菲莱克找回来,不然你接下来一个月都没有饭吃。”
科特把徐塔塔狠狠扔在地上,嗤笑一声,扬长离去。
徐塔塔从干草堆里爬起来,又委屈又愤恨。
不过即便她用最快的速度找遍了整个维诺农场,没找到菲莱克的影子。
一无所获的徐塔塔急得直冒冷汗,目光停在农场后的一片郁郁葱葱的红杉树林前。
爸爸平时不让他们靠近红杉树林,说是有野兽出没。菲莱克是一只才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科特如果把它藏在那里,就太过分了。
况且科特也是个懦夫,他和他的那群朋友都对红杉树林好奇,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走进去一探究竟。
暖阳渐渐西下,空气里充斥着干草晒过的气味,始终没有胆量只身闯入树林的徐塔塔一屁股坐下,泄恨般揪住一把干草,一想到要面临的惩罚,她就希望家里那四个特纳通通死光。
小孩子的恨意通常很难用理性判断。
+
月升日落,夜色凉如水。
没找到羊的徐塔塔怀着一颗局促的心走近矗立在农场中心的红顶木屋。
她看见木屋边上的马厩里拴着灰马,知道早上去镇里的父亲回来了,不敢推门进屋。
站在屋外听到爸爸带着怒意的训斥,只觉得头皮发麻,想逃走算了。
爸爸大概又喝了酒。
他一喝酒就要骂人砸东西,比野熊还可怕。
就在徐塔塔徘徊着打扫去羊圈里躲躲时,屋内的木地板发出一阵踢踏声音,脸上顶着红痕的科特夺门而出,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窗下的她。
“爸!妈!徐塔塔在这里!”
科特一把抓住了想跑的徐塔塔,扯着嗓子朝屋里叫嚷,“她一直躲在屋外偷听!”
真晦气,科特有些恼羞成怒。
鬼知道他这个叫威尔的继父在外头又受了什么刺激,一回到家就开始发脾气,喝了两瓶酒又要骂人。
他不过提了一嘴徐塔塔放羊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威尔就要他们去找,他的妹妹朱恩回嘴说不想去,差点就挨了打。
要不是他受了这一巴掌,朱恩肯定又闹起来没完,妈妈还指不定要怎么伤心,到时家里没个消停的。
“老老实实跟你爸爸认错去吧,好妹妹,咱们家能不能和谐全看你,你要是连累我们,我饶不了你。”
每次家里争吵,科特都要把矛盾引到她身上。
次数多了,爸爸也开始嫌恶她,经常骂她是把瘦得卖不上价的草叉,又或者是沼泽地里的癞头青蛙,更过分的还是连爸爸都骂她是长着一头黑发的老女巫。
徐塔塔踢打科特,说:“放开我…是你故意把菲莱克藏起来的,凭什么我要认错?我要告诉爸爸去!”
“你只管说,你看看威尔信不信你。”
“你放开我!”
徐塔塔被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屋里,推到了爸爸跟前。
威尔身着很典型的南部农夫的格子衬衫和粗布裤子,那张带着几分东方特征的脸被酒精熏得酡红,拧着眉瞪眼的模样别提多吓人。
徐塔塔根本不敢抬头多看,鹌鹑一样缩着。
“徐塔塔!”
喝醉了的威尔叫她,声音饱含怒气,仿佛她说错一个字巴掌就要把她掀翻在地:“你把菲莱克弄丢了?”
“不…不是我。”她低着头,绞着裙摆,“爸爸你也知道,今天不是我放羊的,是科特。”
今日威尔去镇上前给孩子们都分配了任务。
徐塔塔负责给农场里的动物们喂食草料。
她喂完鸡鸭鹅后准备叉干草喂可怜的绵羊时,负责挤奶后放羊的科特称自己肚子疼让她帮忙照看一下羊群。
她打开羊圈,却把新生的小羔羊菲莱克拴在了羊圈的柱子上——威尔很喜欢菲莱克,大概是农场里的母羊都老了,从去年开始就没有羊羔出生,这只外形有些怪异的羊羔的出生简直就是惊喜。
她觉得,菲莱克还是乖乖待在羊圈里比较安全。
徐塔塔在草场等科特回来,她还有别的活没有干,可是等啊等,等到太阳快下山才等到科特。
他开口就是刚刚找了个草垛睡了一会,没办法谁叫他是家中长子,平日里活多很累,还夸徐塔塔真是个乖孩子。
什么乖孩子,谁要他说这么恶心的话?
徐塔塔气得要死,但是不敢当面骂他,甩下鞭子牵着家里的大狗就回羊圈干活。
可一推开门,她就发现菲莱克不见了。
“爸爸,你也知道咱们的小妹妹她总是这样,好吃懒做,奸诈狡猾,最喜欢把错推到别人身上。”科特一脸严肃,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眼神里分明写着她敢说就死定了。
徐塔塔知道,科特和继母他们就是要看她惹怒爸爸,巴不得她被远远的赶出去。
下午时科特走后,她徘徊在树林前许久,怎么样都不敢贸然走进那片林子,在草地上坐着看天色越来越晚,直到红杉树林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是一种羊发出的类似婴孩哭泣的嚎叫和皮肉被吞咽的声音,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散了个干净拔腿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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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听我说,放羊这件事本来不该是我负责,仁慈的天父作证,我绝对是把菲莱克拴在羊圈里。”
徐塔塔瞪一眼科特,又发现威尔脸色一沉要发作,急忙辩解,声音有些抖,“是科特故意把它藏起来的,他要我去林子里找菲莱克。”
“他和他的朋友们早就商量去树林子里看看,但是胆子比牛还小!”
“爸爸,菲莱克真的不是我弄丢的。”
科特没想到阿斯塔真的会把他供出来,这个可恶的瘦草叉看来是不害怕他把她做的那些事情告诉妈妈,看之后他怎么收拾她!
“爸爸,我真的没有做过这样的房子事情,我去茅房回来来帮妈妈干活了,我保证!”科特举手在胸前划三角,诚恳地说:“仁慈的天父作证。”
一旁抱着自己女儿抹泪的罗瑞尔连连点头,说:“确实是这样,他在厨房里帮了许久,瞧见院子里晒的熏肠了么?没有他我一个人根本完不成,亲爱的,科特真是个好孩子啊。”
“不是!科特他就是故意的,他说他睡了一下午呢,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草场上,他…”
“够了!”
争吵让威尔烦躁,往桌子上一锤,锤得碗碟哐当作响:“你们几个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总是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的,这难道是一个体面家庭该有的吗。”
“找不到羊那就继续去找,要我说多少次,农场里随便一头羊都比你们重要,你们怎么还敢如此懈怠?”
“快滚!滚出去找!”
一个碗碟擦着徐塔塔的脸颊飞过去,重重砸在她身后的门板上,爆开的声响把屋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徐塔塔又害怕又生气,扭头夺门逃了出去。
维诺农场坐落于两山之间的山谷,据说当时曾曾祖父买了十几个土著日夜伐木,也需要整整两个月才把这里弄平整。
山谷吹来的夜风吹拂徐塔塔的脸颊,把泪珠都似珍珠一般洒落。
祖父承诺她将来会是农场主人,可她却像奴隶一样劳动,与其饥肠辘辘地活着,不如死掉。
死了之后灵魂会飞到天国,在天父的见证下,她会回到妈妈的怀里。
委屈且疲惫的徐塔塔不知道跑了多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又跑到那片红杉林子前。
圆月的银辉洒落草地,像是给林子蒙上了一层薄纱,那片连绵的红杉树林依旧沉默的矗立。
乌云飘来遮住圆月的一刹那,徐塔塔似乎看见面前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在晃。
晃悠悠的,像是一团黑雾,又像是随风飘摇的草。
徐塔塔害怕地后退几步,环顾四周,打算原路返回,到羊圈里躲一躲。
不用村子里的那些人恐吓她,她也觉得这片林子可怕,从外向里看去时,有什么东西也从里朝外盯着她。
父亲也不赞同他们独自去林子附近玩,有狼还是别的野兽说不清楚,总之他的父亲也不允许他轻易靠近这里。
小孩子对危险的到来非常敏感,徐塔塔拔腿跑出去几米,突然听到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就是几声羊羔的叫声。
她扭头看去,天上的圆月从乌云后挣脱,使得她看清楚了生活草丛里蹲着的是什么东西。
菲莱克!
徐塔塔惊喜地上前去抱住小羊,确认这就是那只走丢的菲莱克,对它亲了又亲。
跑丢的小羊被她紧紧抱着,仰头咩咩叫了几声,突然有温热的水落在它的竖瞳里。
“仁慈的父,请怜悯我,保佑我吧。”
找到小羊狂喜的徐塔塔想到即便这样回了家,科特他们还是有法子针对自己,忍不住痛哭流涕。
2. 第 2 章
徐塔塔牵着羊回到红房子前。
维诺农场是她曾曾祖父开垦的,这座红房子也还保留着百年前的风貌,屋顶特意漆着醒目的红色,夜色笼罩这片山谷时,只有这里能看到灯火。
她听到屋内又是一阵争吵,女人哭着问怎么办,男人则说醉醺醺的叫喊不要吵,吵得他头痛。
壁炉炖着胡萝卜土豆汤,屋里弥散着温暖的食物香气,罗瑞尔胸口却感到一阵恶心。
她扶住身子,颤抖地问:“如果全拿去还债,那我们——我们这几个孩子,我们怎么办?”
威尔掏掏耳朵,不耐烦道:“我总能挣点吃的喂饱你们……嗝,行了,行了,别吵了…去把羊找回来…反正、反正还不是现在。”
他一头倒在斑驳的黑色桌面上,醉死过去。
罗瑞尔看着喝醉过去的丈夫,裹紧身上的围巾来回踱步,咬着指甲在想怎么办。
前夫死后,为养活几个孩子,她流连酒馆里做帮工,一方面补贴家用,一方面是要借助自己剩余的青春姿色物色男人。
威尔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这人有一个小农场,丧妻,只有个独生女儿,若不慎死了,那个小女孩还不是落她手里任她摆布。
她有两个儿子,一样能合法拿到维诺农场。
所以她才忍气吞声,让孩子们充当劳力在农场里干活,自己的是对农场的经营尽心尽力,要是不是她,这该死的地方早就榨不出一枚金币。
要把农场卖掉还他们的陈年老账?
罗瑞尔绕着喝死过去的威尔踱步,想到什么似的,把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眼神闪过几分凶狠。
而徐塔塔刚好在这时候推开了门。
两人视线接触,徐塔塔瑟缩了下。
她害怕罗瑞尔,只要爸爸在,继母对她就格外的严苛,她牵着菲莱克在外面犹豫了许久,终于决定进屋告诉爸爸找到羊的消息。
“告诉你多少次,进来前要敲门!敲门!”
罗瑞尔仿佛触电一样把手收回来,像是撞破什么好事,心虚又凶狠地瞪着她。
明明是自己家,她却像个佣人一样。
徐塔塔握紧牵羊的绳子,讷讷地说:“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我找到菲莱克了,想来告诉爸爸…”
不知道科特到底有没有把她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告诉罗瑞尔,她确定自己干坏事的时候四周没有人,科特是怎么知道的?
罗瑞尔正是心烦的时候,丈夫既然已经醉死,自然不用对徐塔塔有好脸色,伸手拧她的耳朵,恶声恶气道:“贱丫头,瞧你闯出来的祸!”
“你把羊弄丢了,我是要打你让你长长记性的,这笔账先记着,从今日起,不许你吃晚饭,今天也不要近屋里睡了,滚出去,滚到羊圈里,再发生这种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徐塔塔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说知道了。
被轰出红房子,夜风一吹,只穿了件麻布裙子和罩裙的徐塔塔打了个寒颤。
罗瑞尔对她非常苛刻,衣服都是朱迪穿小或者根本穿不下的,鞋子更是没有。
她不想硬凑到罗瑞尔跟前去寻晦气,被赶出来也无处可去,只有羊圈可以容身。
维诺农场畜养了许多家畜,光是绵羊就有三十头。羊毛是农场非常重要的收入,只是从前年开始,母羊就不下崽了,买来别的公羊都不能使得母羊受孕。
直到威尔带回来一只黑山羊。
黑山羊非常健壮,脾气也暴躁,一进到羊圈就开始和母羊激烈配交,是朱迪先发现的,她扯着徐塔塔来看,在一旁哈哈地笑。
菲莱克就是那之后出生的小羊。
徐塔塔睡羊圈睡习惯了。
她甚至在羊圈里给自己寻了个好位置,既不会被风吹,也不会有太多味道,冷了就抱着菲莱克一起。
铺好干草躺下的徐塔塔搂着羊羔,举起那根银色长链的挂像,照例祈祷神的庇佑,以及明日的责罚和劳动不要太重。
她揉了揉还在发烫的耳朵,嘟囔一句:“要是科特真把事情告诉那个女人了,我肯定要完蛋…早知道就…科特是怎么知道的呢?”
徐塔塔想到科特就觉得恶心和恼火。
这个无耻的家伙总是在她面前说一些很奇怪的话,他的朋友有时候也笑着叫她什么小新娘。
恶心!
谁是小新娘?
一阵恶寒的徐塔塔向仁慈的天父许愿拿她开玩笑的人统统烂嘴,几个特纳马上死掉。
怀念了妈妈和爷爷,劳累一天的徐塔塔渐渐睡去。
她梦见一个长满腐绿蘑菇的人形生物,他仰躺在粘腻菌群中,不断发出细碎的声音:“…救救我,徐塔塔…乖乖儿。”
乖乖儿是爷爷给徐塔塔起的爱称。
徐塔塔的家族来自东方旧大陆,定居的时间一久已经完全融入了种植园人们的生活,样貌也有了变化,取名原本也要按照当地人的习俗来的,只是爷爷坚持给她取一个旧大陆式的名字。
只是可惜随着他去世,威尔非常忌讳家中往事,闭口不提,所以关于旧大陆,留给徐塔塔的只有一个名字。
她在原地愣了许久才迟疑问道:“爷爷?”
话音刚落,但见腐绿人形拔地而起,张牙舞爪地冲她而来,嘴里却高声喊道:“快逃啊孩子,快逃!”
吓了一大跳的徐塔塔当然是拔腿就逃。
小姑娘虽说常年吃不饱饭,逃命时候还是有劲的。
在连续躲过几次扑击后,她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处枝桠纵横的隐秘角落,捂住耳朵。
等声音渐渐消下去后,徐塔塔才敢睁眼,却发现自己早就被怪物团团围住,怪物身上淌着脓液和蛆虫,甚至在不断地分裂。
它们张口说话,声音涩哑恐怖:“别跑啊,你不是真的很思念你的爷爷么?”
“难道你的思念是假的?”
…
徐塔塔尖叫醒来。
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木板缝隙洒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噩梦让她浑身湿透,十分狼狈。
“鬼叫什么?”
科特提着木桶出现在羊圈门口,瞧了一眼怔愣的徐塔塔,说:“醒了就去挤奶。大家还等着吃早饭。”
他随手把木桶丢在她面前:“干活,贱丫头。”
木桶滚到徐塔塔脚下。
才缓过来的徐塔塔不情愿说道:“这不是我干的话,你要喝奶,怎么不让朱恩来!”
挤奶一般都是交给朱恩和伊夫,与她无关。
“那从今天开始就是你干的了,反正你未来几天都会睡羊圈,正好也方便。”
“我才不要,我不会再帮你们干活。”
“我发现你这贱丫头越发的喜欢顶嘴了?”
科特弯腰一把把她提起来,想给她两个耳光,但妈妈警告他最近不要做出格的事情,到底忍住了:“你居然敢对威尔告状,这笔账我会跟你算的,你等着吧。”
“算你走运,居然真的把羊带回来了。”
他贱兮兮地歪头观察她的神情,说:“我可没说它就在森林里,你去哪里找到的它?你真去森林里了?怎么样?”
“就是你故意把菲莱克藏起来的对不对?”
徐塔塔对着他拳打脚踢,但科特个子高又长得极其健壮,她的攻击毫无效果:“爸爸会知道是你干的,到时候我们会把你们赶走!”
“你觉得他会相信你?”
科特早就知道徐塔塔只是个色厉内荏的小丫头:“你这样破坏家庭和睦,大家都会觉得为难,你要说什么呢?他的妻子,是我的母亲。”
现在威尔的妻子可是他的妈妈,能照顾孩子和农场,勤劳又能干的罗瑞尔。
“你是这么顽皮的一个女孩,做出那么多错事来,威尔是不会相信你的。”
徐塔塔抓起木桶就朝他扔过去,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群骗子,撒谎精!”
科特抬手挡掉木桶,上前揪住了徐塔塔脑门上的头发,笑着说:“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最好别惹怒我。”
“你要是再不听话,威尔只会越来越讨厌你,到时候,维诺农场只会离你更远。”
“到时候我要把你搓捻揉扁,你能逃到哪里去?”
科特轻蔑地把她甩到一旁,“现在,好好把桶装满奶,送到厨房里去,妈妈还在等着牛奶呢。”
被激怒了的徐塔塔,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正要往他脸上狠狠啐一口,突然整个人往地上一摔,看着科特从自己面前飞了出去,栽进食槽里。
她一愣,看见黑山羊直立着一跳一跳地跑开。
它不知道怎么无声无息地跳到他们身后,用角把科特撞飞了。
“咩。”
黑山羊冲愣住的徐塔塔叫了声。
“什么…可恨!”
科特勃然大怒,立刻从食槽里站起来,抓起草叉就要给这臭羊一个教训,不料那黑山羊一跳一跳地躲开,直立起来再给他当胸一击。
徐塔塔看着科特摔得狗啃泥,差点要哈哈大笑,活该,但想到真的得罪了他,她以后的日子可要更难受,到底忍住。
被撞飞两次的科特爬起来,一脸凶狠地捡起草叉要打羊,羊圈虚掩的门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
路过的威尔听到羊圈的动静不对,走进来见两个孩子气氛紧张,尤其是徐塔塔,整张脸都微微发红,皱眉,说:“你们在吵架?”
徐塔塔连忙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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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最不喜欢的就是家里的孩子们吵架,吵架会给他带来困扰,他觉得这样不体面,当然惩罚也少不了。
脏兮兮的科特放下草叉,说:“没什么,我正要把羊赶到一旁,我看这里许久没有打扫…”
“让你挤奶,你却跑到这里打扫什么卫生?”威尔不满道:“快些把奶挤了,吃完饭还有的事情要做。”
科特只得忍下怒火,点头。
徐塔塔才不和科特这种倒胃口的家伙待在一起,跟在威尔后面离开羊圈。
早饭是黑麦面包,少见的配上干奶酪和新煮的羊奶,还有酸甜果酱。
威尔脸色从昨天回来后就一直不是很好,他喝了口酒,随便应付,连昨天丢羊的事情全然抛在脑后了。
徐塔塔注意到一向奉承讨好的罗瑞尔也脸色难看。
特纳家的几个孩子都甜甜地问爸爸怎么心情不好,说些爸爸要宽心的话,只有徐塔塔低头在认真吃饭。
难得吃上这么一大片涂满黄油的面包和满杯的羊奶,往常只有冷的燕麦粥,活还没有干完,她叫人饿得两眼发直。
“我今天晚点还要去镇上。”
威尔喝了口酒,含含糊糊带些遮掩道:“今年过冬的草料还没有下落…我去找羊毛商人。”
维诺农场畜养的牲畜还挺多的,必须要将积攒的羊毛和谷物卖出去换钱购买草料。
积压的谷物卖出去了,那这个冬天就能吃上镇子上买的咸肉香肠干豌豆,说不定还会添置衣裳,徐塔塔已经好久没有买新的大衣,旧衣服紧巴巴贴在身上实在是难受。
“你,跟着去。”
被点名的徐塔塔差点呛到。
让她也去?
“朱恩也跟着吧。”罗瑞尔将涂满黄油的咸肉培根递给朱恩:“科特也去,都是大孩子了,总也能帮得上忙。”
“让她留在家里,就徐塔塔跟着去。”
一脸希冀的朱恩立马瘪嘴,嘟囔道:“爸爸你已经很久没有带我去镇上了!”
“闭嘴,都别吵。”
为了培养徐塔塔,家里要是来客人,比如羊毛商比如收购谷物的,他都会让徐塔塔跟着他们,想让徐塔塔学习怎么和人沟通。
但他却不为徐塔塔讲解门道,也很少让她跟着出门去镇上,小孩子没见过学过,有时候理解不了,他便对她的蠢笨十分生气和失望。
吃过早饭后,维诺农场开始了劳动。
徐塔塔的年纪比几个特纳都要小一些,所以威尔只是让她给畜牲棚里的食槽都填上草料。
维诺农场有一百多头羊,十来头牛,还有一大群产蛋的鸡和鹅,也算不上轻松。
她提着玉米渣子碾成的食料喂了鸡和鹅,把新下的蛋收起来后去了羊圈。
徐塔塔给羊群喂食草料,她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给那只叫菲莱克的羊羔喂了鲜嫩的青草。
她抚摸羊羔的脑袋,刚要对小动物倾述自己对于老爹让她跟着一起出去的不安,突然从身后被人踢了一脚,一头栽倒在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徐塔塔爬起来,生气地要理论,身后那人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徐塔塔一边揉着被踢得有些疼的地方,一边拍打弄脏的罩裙,小脸涨红。
她咒骂总是欺负自己的特纳们,可这种话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在父亲身边还需要求救的家伙往往没有人要来救。
帮妹妹报仇的科特得意洋洋地从牲口圈里离开。
他可不会轻易放过每一个欺负徐塔塔的机会,将来等她长大了,她不害怕他们了怎么办?
威尔要把维诺农场全部留给徐塔塔,他们这些继子继女想要留在这里就只能当帮工,他才不会那么轻易的放弃农场。
他必须在徐塔塔还小的时候让她意识到这点,他将来不会只是一个帮工。
不过母亲说了,她这个模样的华佬东方人没有人会喜欢她,到时候他勉强也不是不行,连维诺农场都会是他的…她要是敢反抗就用拳脚狠狠惩治她。
昨日敢出卖他,今日敢让他出丑,明天她就骑到自己头上了…还有那羊。
科特想起那只羊羔,想不到徐塔塔居然真的把它带回来了,她那么胆小,但是这样轻易的带回羊羔,怕不是真得到了森林女巫的庇护吧?她这模样的丑鬼最后都会变成女巫。
算了,改天得好好教训徐塔塔和那只臭羊,现在他要干活了,作为农场里的大哥哥,要去收农田的玉米。
正要叫上弟弟伊夫一起,科特突然感觉脚下吃疼。
他把鞋子摘下来,发现有一只没见过的虫子飞快地从鞋里爬出。
科特将虫子踩死,脚下的痛感却越发强烈。
3. 第 3 章
威尔一到镇上,就先要去镇上的银行询问自己的账单,先看自己的余额,再问今天的股票有没有涨价,然后就是翻看寄来的账单和信件。
徐塔塔因为有点害怕招惹爸爸生气,不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威尔其实很少会带她来镇上,最近的一起还是一年半前,记忆里灰扑扑的松果镇街道如今红砖楼一栋又一栋地砌起来,街道也全是砖石铺就,路两旁竖起了铁制的灯座。
街道两旁的餐馆商铺,装饰着鲜花丝绢的橱窗鲜亮,镇上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裙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甚至走路带起来的风也是香的。
不过因为威尔会因为她流露乡下人进城一般的好奇表情生气,徐塔塔只能偷偷地四处乱瞄。
“哎哟,老兄,昨天你走得实在匆忙,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你不要生气,好歹都是朋友呢,我也是才知道你和高赫拉先生以前认识,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你也应该跟我说说啊?”
在威尔拿着账单信件就要走的时候,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胖子热络地迎上来,要请威尔去酒馆喝酒,但看见一旁站着的徐塔塔,立马改口说他请客,今天就请孩子吃点她爱吃的。
“这是你的小女儿吧?叫什么来着?阿斯塔?”
基高见威特一脸不高兴,把话题引到了他女儿身上,事实上傲慢的他记不住穷鬼和华佬的模样,但能和奥斯利亚的高赫拉先生还有贾格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拉上关系,他什么都能想起来。
不自在的小姑娘在爸爸和陌生大叔的注视下结巴地说自己不叫阿斯塔:“我叫徐塔塔。”
“哈哈哈,对对对,是叫徐塔塔,这么久不见,长大不少了哇。”
基高从西服的口袋掏出一把彩纸糖果给她,说:“我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看见你就觉得很亲切。”
徐塔塔记得这个家伙。
这个叫基高的人从前只是个赚羊毛差价的中间商,往年剃羊毛他都会到维诺农场,当然也记得他那个举止讨厌的女儿…但眼下只能接过糖果,甜甜道谢。
如今基高可不是往日的小收购商,他走了大运,投资了松果镇唯一的银行,成了一个小股东,而后更是凭借口才鼓动松果镇及其村庄周边的居民储蓄,拿钱去大城市里买股票,赚得盆满钵满。
这人坚信值得亲自上门的生意一定能带来更大的利益,因此不论钱财大小都亲自过手。
他身边还站着个同样文质彬彬的男人,徐塔塔观察他们,发现基高对这个人毕恭毕敬,甚至有点畏惧,但她后来才知道这人负责为高赫拉先生评估财产的会计。
此人对基高不正眼看待,倒是对威尔和徐塔塔两个乡下人非常的友好恭顺。
威尔本来非常不耐烦,他甚至没有闲聊的心思,打算带着女儿去镇上羊毛收购商,他们得干点正事,临了被会计几句话给留住了。
徐塔塔被关在大人的世界之外,她拿着威尔给的几分钱和糖果,溜进了银行边上的一家小教堂里。
教堂正在举行烛光礼拜,有神父有唱诗班的孩子在歌唱,不过只零星地坐着一些人,或许都是在等礼拜结束后领取圣餐的。
其实徐塔塔很少有机会去教堂。
维诺农场位于加兰德村庄的边缘,村里的人从很久之前就传说红杉树山谷不祥,也就没有允许他们去村中的教堂祷告。
所以很可笑的是,她虽然向上帝祈祷,有模有样的念诵一小段圣歌,但她不识字,看不懂经书。
徐塔塔蹑手蹑脚地坐在角落漆成白色的长椅上,学着他们的模样为自己披上白纱,双手紧扣。
先是祈祷母亲在天堂过得幸福,然后是爷爷,最后是自己,希望自己能长得强壮一些,再者就是爸爸能怜悯自己把特纳一家赶走。
“真可怜。”
徐塔塔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幽幽一声叹息。
她睁开眼见身边没有别人,以为听错,正打算继续听信徒们念诵圣歌时突然听到了有人叹息,而后是低低的啜泣,混杂在圣歌之中。
时常会有过得糟糕的女人会来教堂,她们能找到救赎依靠的地方只有这里。
徐塔塔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穿着唱诗班白袍的人影坐在长椅另一头。
那人跟她一样,双手合十,白纱温柔地覆拢发上,或许是因为没赶上唱诗而哭泣,她第一眼下意识地把这秀气的侧脸认成了女孩。
但是不对…那人是个男孩。
教堂只选男孩加入唱诗班。
唱诗班的男孩都是从附近好出身的良家子里挑选的,虽说迟到,按理是会有人陪坐在他身边,他也不是很年长的模样,怎么独自坐在这?
徐塔塔把视线收回,看看手中的经书,一会忍不住又侧头去看,却很快地低下了头,因为哭泣的男孩此刻也侧脸看了过来。
真是个很秀气的男孩,眉眼深邃又精致,大概是哭泣的缘故,眼下薄薄皮肤上晕着红,看起来脆弱得像是水晶。
好漂亮的人…
只是,刚刚他的眼睛是不是变颜色了?
徐塔塔接触到他的视线时,发现他的双瞳突然闪过一抹暗金,眼睛好像也变化了…她这是看错了?
徐塔塔两眼紧紧盯着书页,不知为何心脏隆隆直跳,说不清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手渐渐开始颤抖起来。
不对劲,不该这样的。
她用力控制发抖的手,鼓起勇气扭头再看过去,长椅另一头已经不见人影。
“醒醒!”
耳边又传来喊声:“醒醒,徐塔塔!”
徐塔塔一个激灵,睁开了眼,面前是站着的人是威尔,她一害怕,立马站起来,忙道:“爸爸,我没有睡着。”
她觉得脸上湿乎乎的,摸了一把,发现是自己的口水,再抬头,对上爸爸一脸嫌恶的表情。
徐塔塔以为自己又要被骂,但没想到威尔只让她收拾收拾,马上要回去了。
+
松果镇走了一趟下来,找到了羊毛买主,维诺农场开始给绵羊们剃毛。
农场其实也就只养了一百来头羊,两个成年人加上两个男孩帮忙,剪羊毛要不了那么久,可科特一直在喊脚疼,使不上劲。
他说自己的脚被不知名小虫咬了,脱下鞋袜却看不见有一点红肿。
罗瑞尔虽然心疼孩子,也担心这点小伤口就喊疼会引起威尔的不满,让他振作一些,有什么事等到剪完羊毛再说。
这几日威尔没有酗酒罕见地没有去镇上喝酒,成日铁青着一张脸干活,问话不回答。
因为担忧,罗瑞尔更加小意温柔,没有再使唤徐塔塔额外做什么事情,科特也没有因为她独吞了糖果而找麻烦。
今日喂完牲畜干完活后,徐塔塔躲在羊圈里休息。
她抱着菲莱克说完最近的烦恼后,小声地哼起了歌,哼着哼着,发现别的羊在瑟瑟发抖。
她起先是觉得小羊们剪了毛怕冷,想想不对,现在才初秋,并不会很冷。
况且小羊怕冷就算了,那为什么大羊也在发抖呢?
徐塔塔顺着小羊们的目光看去,看向隐蔽黑暗的角落,看见那只总是很顽皮的黑山羊安静地跪坐着,温润的横瞳盯着这边,它似乎在咀嚼什么,嘴里一动一动的。
它发现徐塔塔在看它后,停止了咀嚼。
维诺农场里养了许多长毛和产奶的绵羊,每天吃过早饭后由朱恩把奶挤好后,威尔和科特还有伊夫负责把这些奶送到附近的村庄上卖掉或者是给收购站,养的山羊却是为了吃肉,它们在深秋会被做成咸肉,当成过冬的储蓄。
徐塔塔松开怀里抱着的菲莱克,叫它:“过来。”
黑山羊于是从跪坐的地方站起来,慢慢走向她,小羊们因为它的走动而害怕得挤作一团。
“真乖。”
徐塔塔看着在自己面前趴下、温顺得不像话的黑山羊,摸摸它的脑袋。
这家伙非常活泼,很少会独自蹲在角落里,这样古怪地偷看别人…羊,会偷看人吗?
黑山羊温顺地叫了几声。
“你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家的羊?”
维诺农场比较偏僻,距离这里最近的一户人家也要十五里以外了,出了镇子范围,几乎是没有什么人家的,威尔把它带回来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占大便宜的喜悦。
他说这羊是捡来的,没花一分钱。
加兰德村庄开垦的每一片土地都有主人,这黑山羊脖子上还挂着吊牌,却不写地址姓名,它是打哪来的呢?
“咩。”
黑山羊回答不了她,只是咩咩叫。
“你平时这么顽皮,今天是怎么了?生病了?”
徐塔塔嘟哝一句:“说不定是被吓坏了,不再捣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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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可怜的小羊,仔细想想,我跟你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也吓破了胆。”
她没什么可以交谈的朋友,讨厌几个继兄妹讨厌得要死,实在苦闷了,就和家里的小羊说一说,反正它们不会说话。
自言自语的徐塔塔抱着羊睡着了。
梦里依旧还是那个腐绿人形,它坚持不懈地说自己就是她的爷爷,说自己在受难,在受苦。
徐塔塔害怕得四处逃窜,他坚持不懈地追她,说要她救救他,解脱她。
她问怎么救?
腐绿人形却又癫狂地说快逃,又叫她一辈子不要回到这里,它的口鼻眼睛腐化得只剩窟窿,说出这些话时黏液迸裂,吓人得很。
徐塔塔要问为什么,就被科特的尖叫声吵醒。
她大汗淋漓地从梦里醒来,见那黑山羊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睡眼惺忪的徐塔塔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黑羊的脖颈,侧耳听到了羊圈外传来的叫喊:“妈!好疼!我好疼呀!”
羊圈离木屋有些距离,在这里还能听到科特的叫喊,想也知道动静有多大。
徐塔塔回到木屋时,看见的是家里乱成一团,能立着的东西统统滚落了地上,科特卷在其中,表情痛苦。
罗瑞尔试图要把她的儿子扶起来,但做不到,她只能一边抹泪一边焦急地喊道:“亲爱的怎么办啊,科特听起来很痛苦,噢!噢!噢!天啊天啊,带他去镇上找个医生看看吧!”
好不容易结束了剪羊毛,终于能让科特休息时,他却一点也坐不住了,抱着脚喊疼。
疼到他整个人蜷缩,痉挛了一般打滚。
威尔看了看不早的天色,让朱恩去拿刀和水,让徐塔塔去弄些草木灰,伊夫准备干净的纱布。
天色太晚,驾车赶去镇上无济于事,要走也是明天一大早就走。
过去人们受伤,无非就是这里碰到哪儿或者被小飞虫咬了,都不打紧的,在家里简单治治就能下地。
所以威尔给科特简单地放血放脓,敷了些草药在脚上就让妻子扶他回房休息。
被简单治疗后的科特胸膛在上下起伏喘气,脸色发白,远远瞧着徐塔塔觉得他快疼得晕过去。
不过活该。
她有些幸灾乐祸。
因为罗瑞尔担忧疼晕过去的科特,没有心情煮晚饭,只吃了一碗冷粥的徐塔塔在房间里听着科特鬼哭狼嚎和威尔酒醉后震天响的呼噜,还有朱恩的牢骚。
朱恩和徐塔塔住一个房间,两个人经常因为房间的使用吵架,朱恩要求徐塔塔在她睡觉的时候不能发出一点声音,这会科特嚎得难听,她生闷气拿话刺徐塔塔。
徐塔塔又饿又烦,睡不着,主动去了羊圈避难。
她举着一盏小油灯,在羊圈里看见黑山羊还是静静地跪坐在草堆上,绵羊们紧紧挤作一团,泾渭分明的和它划清界限。
小羊不肯靠近,徐塔塔只能挨着黑山羊坐下。
挨着小动物睡保暖,她把菲莱克也招呼来了。
“终于让他也吃到了苦头。”
徐塔塔搂着菲莱克,小声地说:“最好让他多痛苦一会,这样我就能过一段安静日子,他就像个苍蝇,成天嗡嗡叫个没完,如果真是苍蝇就好了,我还能拍死他。”
徐塔塔幸灾乐祸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那日教堂听训,有些没由来的心虚,在天父规训下她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可她又控制不住,所以赶快学罗瑞尔的模样划了个十字。
“愿天父原谅世人愚行。”
她安慰了自己,结束祷告如常亲了一口搂着的羊。
月上中天时,睡着的徐塔塔打了个寒颤,睁开眼。
…好饿。
白天也就吃了点他们剩的燕麦粥,这点东西撑过中午都勉强,下午的活还那么繁重,胃里早就抗议,抽抽得难受。
农场里的牛奶她是没有机会喝的,新收的麦子打出来的暄软面包也轮不到她吃,不过只是聊胜于无的卷心菜汤和土豆。
爸爸如果有吃剩的面包,罗瑞尔会夺放在她儿子的盘中,只有冷燕麦粥才会推到她眼前,有时候连燕麦粥都不会有。
徐塔塔捂着肚子翻个身,闭眼打算强行入睡,明天还要干活,睡不好可没力气,突然又翻坐了起来,一脸警惕:“你想干什么?”
她发现在羊圈的角落里盘腿坐着一个人。
…是科特。
4. 第 4 章
被虫子咬伤的剧痛一日比一日强烈,可偏偏伤口只是泛着红,没有溃烂腐败的迹象。
这几日科特脑海里只盘旋着把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彻底挖出来的念头,并且开始像个野兽那样啃噬家禽,叼着它们,四肢着地的爬。
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很久,他清醒过来时,嘴里被开膛破肚的鸡还在挣扎。
最重要的是,他叼着活物爬到的地方往往是那片红杉树林前。月光下的红杉树林看起来幽深,四下里寂静无声,自树林深处拂来的风吹得他两股战战。
科特几乎是一瞬间想起加兰德村庄流传的传说。
一百多年前,清教徒远渡重洋来到此处建立加兰德种植园。
当时维诺农场位于的山谷地带是种植园的边缘,土著不建议清教徒们继续往深处开垦。
土著比划着告诉他们,这里沉睡着一个不属于他们的邪神,最好不要惊扰祂。
清教徒觉着这片土地是天父赐予的新土地,全当土著说的话是愚昧谣言,不过他们真的开始砍伐山谷里的红杉树时,发生许多匪夷所思的怪事,又把此处列为禁区,放弃开垦。
后来加兰德种植园内部因为发生了冲突,分化成两派,其中一派因为不知道原因离开了种植园,另寻生路,有人说他们进入了这片红杉山谷里,有人说他们早就死在野兽袭击中,总之没有人再见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后来种植园因为时代的洪流也渐渐衰落,总统先生颁布法令解放所有奴隶。
种植园成为了自由人居住的村庄,这里的村民大都是土著混血,奴隶和清教徒的后代。
他们积极地开拓无人的土地时在村庄周边发现了很多奇怪的祭奠仪式,从烧焦的灰烬里,还能发现人类残片。
怪诞血腥的场面冲击着加兰德村庄,导致流言纷起,有村民说看到了晚上有骑扫把的森林女巫飞过,有村民说有野兽闯进自己家中吃掉新生没多久的婴儿…这些流言加上不祥的仪式,加兰德村庄几乎不谈论这里,甚至拒绝饮用山谷里流出的水。
科特安慰自己没有的事,他只是累了。
今夜他又毫无意识地来到红杉树林,清醒后他游刃有余地打算找个地方清洗胸口的鸡血,没想到脚下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踩中的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科特身体一激灵,居然完全从幻觉里清醒。
他看见脚下是一团白色都扭动着的蛆虫,它们组成的轮廓是一只小羊的脑袋。
科特弯下腰来呕吐,因为他踩中的是一只似乎是被野兽掏空内脏的羊羔,从隐约可见的毛色来看,它正是菲莱克。
没错的,为了戏耍徐塔塔,他亲自把菲莱克带来这里,拴在树上。
因为从母亲那里听来徐塔塔已经找到了羊,他也就认为菲莱克已经被带回去,没有过来验证。
如果菲莱克已经死在了这里,那么,羊圈里的那个又是什么?
科特吐了半天,抬起一双惊惧而愤怒的眼,因为剧烈的呕吐,他的双眼充血。
徐塔塔从梦中醒来,眼见的就是这样面目狰狞双眼通红的科特,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马上暴起伤人。
“你在哪里找到的菲莱克?”
科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真的去红杉林里了?”
在爸爸面前扮作乖巧也就算了,现在这里又没人,他演什么戏?
徐塔塔拧着眉说:“你少在这里问我,它藏在哪里你不是更清楚吗?”
没想到他一双手就掐了上来。
科特骂道:“你这个丑陋的东方佬,你就是森林女巫吧?我问你,你到底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你这个不祥的晦气东方佬!”
“你想咒死我?我知道你们东方佬都会巫术,马上把施降在我身上的巫术解开!解开!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徐塔塔两只手扒拉科特的桎梏,双腿乱蹬,被掐得喘不上气,喉咙发出的稀碎声音。
呼吸不上来。
她无论怎么捶打,压在身上的科特岿然不动。
之前打架也只打能用衣服藏起来的地方,这还是四肢发达的科特头回那么迫切的想掐死她。
意识…好像在飘散了。
徐塔塔感觉身体软了下来,没了控制手脚的力气…那是什么?她涣散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横瞳,有什么东西正直直地盯着她。
徐塔塔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时,忍不住尖叫,女孩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原本被科特掐着的应该是她,现在不知为何换作了菲莱克,可怜的小羊睁着眼睛看着她,没了生机,而科特满脸是血,在不停咀嚼着什么东西。
没喝酒的威尔听到徐塔塔的叫声,很快闻声而来,他发现自己的女儿不睡在房间而是在羊圈里,刚皱眉要骂她在干什么,借着油灯的亮光,他看见了跪在地上正在咀嚼生肉的继子。
随后而来的罗瑞尔见了这一幕,也是吓坏了。
她一边哭一边向上帝祷告,问她的孩子这是怎么了,一边就要上去,被威尔拦住。
威尔操起地上的草叉,一棍子把科特打晕,转头看向徐塔塔,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塔塔一五一十地说完,最先变脸色的就是罗瑞尔,她冲过来拎住她的领子大骂她撒谎!
“亲爱的,你知道这孩子她向来是这样的,嘴里不说一句实话,科特那么乖,怎么会突然这样?”罗瑞尔指着徐塔塔大吼,“你敢污蔑科特?”
突然发狂啃咬牲畜,在加兰德村庄可不是好事,这里的人那么保守迷信山谷不祥,万一把科特视为被恶魔附身或者中邪,可怎么办?
被加兰德村庄的人知道,他们可是要过来烧死他的。
“我没有!”徐塔塔一边说一边要展示自己脖子上的掐痕,那脆弱的脖颈上确实遍布红痕淤青,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科特他就是想要掐死我!”
“你胡说!”罗瑞尔见她和威尔告状,犹如愤怒的母兽:“你总是这样,背地里爱干坏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习惯栽赃陷害你的哥哥姐姐!亲爱的你还记不记得,她之前把我们要孵化的鸡仔藏在房间玩的事情?她害得我们那年的蛋获减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你怎么不问问是不是朱恩干的?”徐塔塔见她又拿往事出来说话,忍无可忍,说道:“是朱恩把鸡崽子拿到房间里,是她藏起来不说,最后嫁祸给我的,你自己心里更清楚!”
“你偏心!”
徐塔塔顺势扑倒她怀里,嚎啕大哭,“科特都要掐死我,你还给他说话,爸爸你看到了,她偏心她偏心她偏心!她就在乎科特不在乎我,爸爸!我都快死了!”
罗瑞尔故技重施,想把事情的起因引到徐塔塔头上,没想到她居然这样闹腾,想把她撇开,但这家伙像是一条八爪鱼牢牢扒自己身上了一般,抬手想把她打下来,可威尔还在一旁看着。
“你打死我吧!科特没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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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我,那你就把我打死算了,反正你们总有理由怪我头上,来打来打!呜呜呜…”
“诶!你这、你这死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罗瑞尔从没见过徐塔塔这样,拉扯她想把她扒下来,但是无果。
“别吵了!”威尔大吼一声闭嘴:“成何体统?”
“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们不准声张!”
“我明天就带科特去镇上医院看看。”
他阴沉着脸,拿起一条麻绳,把昏死过去的科特捆住,骂道:“不省心的东西!你们都给我滚回房间里去睡觉。”
+
天亮后,威尔驾车带着科特去镇上的医院看病,罗瑞尔神秘兮兮地说要去加兰德村庄一趟,带上了小儿子伊夫,留在家里的徐塔塔和朱恩负责挖坑把菲莱克埋了。
朱恩可不打算干活,抱臂在边嘲讽徐塔塔没必要装出这副可怜模样,“我哥哥变成这样,你一定乐坏了吧?”
“我知道你讨厌我们,但是没有用,我劝你最好不要老是跟我哥哥斗气,毕竟咱们以后还是一家人。”
习惯一个人霸占房间的朱恩被从外面的徐塔塔吵醒后一直不爽,她的起床气很大,听到徐塔塔摸上床窸窸窣窣的声音,抓起一个枕头就飞过去。
没打中。
所以朱恩在天亮后收到任务全推给徐塔塔一个人。
“…我不想跟你争论。”
徐塔塔一边忍着悲伤一边挖土,她吸了吸鼻子,“你也别跟我说话,还有,我不会跟你们成为一家人。”
“哎呦,我们的小妹妹这样说话好让人伤心,算了,反正我也懒得跟你说什么,你埋完这死羊,就去帮我挤奶,不然我就告诉妈妈你在家里偷懒告诉你爸爸你说讨厌我们不想跟我们做一家人。”
朱恩甩头就走。罗瑞尔非常宠爱这个唯一的女儿,农场的重活从来不让她插手,她每日里只需要在房间里玩玩娃娃看看书。
房间里有两张木床,朱恩的东西甚至都明目张胆堆到徐塔塔的床上,但凡徐塔塔回来睡觉,她都要求她不准越界,不准碰它们其中一个。
徐塔塔努力挖出一个坑,说实话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个坑并不算太大,但这也耗光了她所有的体力。
死去的羊羔躺在一块破布上,破损的肚子已经被徐塔塔用布裹住。菲莱克的降生给她带来了为数不多的喜悦,这小羊可爱温顺,一见到她就凑上来要摸摸。
徐塔塔将菲莱克拖到坑底,又采来嫩草铺在它身上,她跪坐在坑边,止不住的泪如泉涌。
将菲莱克埋藏后,累得近乎虚脱的徐塔塔想到红房子里找点吃的,发现门打不开,门被从里面反锁的。她敲了敲门,里面不应,但是能听见有人在大口喝牛奶大口吃面包的声音。
徐塔塔甚至能想象到面包的松软和牛奶的醇香,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努力想要自己离开。
红房子歪种着几颗歪歪扭扭的果树,又累又饿的徐塔塔坐在树下的小椅子上,打算恢复体力翻窗进去。
还不等她把椅子捂热,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出来的是朱恩,这个长雀斑的女孩脸上挂着坏笑,她瞄了一眼坐着的徐塔塔,掷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砸在身上,不疼。
是半块吃剩的面包。
徐塔塔攥着那块面包,盯了它许久,还是把半块面包扔了出去,她抬手擦擦腮边的水渍,咬牙切齿地想,她将来一定要把他们赶出去。
5. 第 5 章
威尔驾着马车,把科特带到了松果镇上,不过没有去镇上唯一的医院,而是来到挂着招牌的诊所里。
开诊所的克劳德医生是从大城市里读完医学院回来,不仅医术高超收费也便宜,每一个上门求医的患者他都不拒绝,还积极配发一些城市里新研发的药物给他们用。
最重要的是,这人是奥斯利亚家族资助上完大学的。被奥斯利亚资助学成的医生和律师一般都免费给向他们借贷的人们提供优质且价低的服务。
威尔在基高的银行里见过他几次,彼此也有攀谈,克劳德承诺此后他来看病一律优惠。
克劳德为科特做了检查,从他的表情来看,情况不太乐观。
“可能…这孩子踩到的是什么不知名的毒虫,我暂时还没有分辨出来是什么…”
克劳德推了推眼镜,也很为难,说:“我先给这孩子打一针退烧和一针抗生素,他需要在这里睡上一觉,如果能退烧就没事了。”
威尔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他凝望着继子的脸,想到自己冲进屋子里看见他蹲在地上啃噬羊羔那副狰狞模样,又会想起来某些隐秘故事。
当年从种植园逃走的人群在红杉树林山谷举行的仪式其实是召唤邪神的仪式,那是一个被土著忌惮敬畏了几千年的东西。
清教徒尚且能和土著和平相处的时候,土著就向他们讲述了关于祂的事情…后来发现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逃到红杉山谷的人不知道陷入了什么魔障里,人和人相互的吃,相互厮杀,在红杉山谷里死绝了。
召唤仪式失败了,但似乎又没完全失败。
他们祖先开垦出这片维诺农场,总能遇见一些奇怪都事情…不过只在维诺农场内部流传,可以肯定的是,也发生过家族成员吃生肉的事件。
是他母亲。
当时威尔年纪还小,撞见这一幕时是受了极大的震撼,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四肢着地,整个人像一具枯槁的食尸鬼在爬行,攻击牛羊家畜。
而他父亲把他藏了起来,自己拿着斧头出去。
威尔躲在木箱子里瑟瑟发抖,也不知道多久,终于等到箱子打开,就看见他父亲一脸的血,神情木然。
他没有敢问自己母亲怎么了,父亲也不说,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母亲的下落是什么,对外人只说病死了。
如今科特的症状,是和他妈妈一样。
他没有办法找到根源。
威尔用手抹了一把脸,最近令他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不知道从哪里解决,既然如此,喝杯酒再说吧。
+
威尔不在家的这几天,徐塔塔主动避着罗瑞尔。
不知道罗瑞尔从加兰德村庄里带回来了什么,神秘兮兮的,吩咐伊夫和朱恩将一块胖乎乎的看起来像是草根的东西泡在牛奶里,三人跪在这东西面前祷告。
躲在暗处的徐塔塔目睹全程,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也没兴趣加入,全家只有她祈祷科特快点死掉。
虽然知道夜哭到明明哭到夜也不能咒死科特,她正绞尽脑汁想一个好办法能把他们一起赶走。
用什么办法呢?
栽赃陷害?可是栽赃陷害有用的话,她早就该把他们赶走了,爸爸一点也不在乎她。
诅咒?也没用。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说,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些,下毒?杀人?她还没有这个胆子。
为此,晚上又梦到那个怪物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害怕得到处乱窜。
黏液怪物冲她嘶吼,她也只是仰头站在原地。
她已经连续做了好几天这样的梦,发现怪物只是吓唬她,并不想要她性命,她倒是觉得反正只是梦,问问它能不能也到他们梦里吓他们。
“为什么…不跑?”
怪物弯腰凑近她,迟疑奇怪地问:“你不害怕了?”
“我为什么要跑?我又不会死。”
徐塔塔后退两步,并不想离那张丑脸太近,拧着眉问:“上次咱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说要我救你,怎么救?你这个家伙真奇怪,我才十二岁,我有什么办法能帮得了你呢?我都顾不上自己。”
黏液怪物抬起手,黏糊糊的团块从它身上扑簌簌落下,它似乎是想摸徐塔塔,被她躲开。
“别靠近我。”徐塔塔说:“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什么东西?你坚持说是我爷爷,那必须拿出点证据来。”
“你出生在十二年前的一个夏夜。”
“大家都知道好吧。”
“在五月十号。你妈妈阿斯娜喜欢鲜花,我们在红房子外围用花枝和篱笆修了一条花廊,花廊尽头搭成两个塔楼的模样,你妈妈在下过雨的夜晚生下了你,她想给你取名为奥菲莉娅…但是后来你还是叫做塔塔。”
徐塔塔略微有些动容,它说得其实一点没错,罗瑞尔都不可能知道其中细节,可这也太扯了吧?
这东西…是她爷爷么?
徐塔塔回忆起已经逐渐模糊的爷爷的面庞。
爷爷养的牲畜又肥又壮,种出来的庄稼结果最多。
他勤劳能干,却是被累死的。
生命的暮年时已经瘦骨嶙峋,躺在床上会喊床板硌得他生疼,死前那一晚他说自己身上疼,让徐塔塔另外抱一床被子过来给他铺床。
她抱来被子,他高兴得夸她懂事乖巧,用他那双粗糙得不行的手握了握她的手,说等威尔死后,维诺农场就是她的。
土地是非常宝贵的资源,有土地就不怕饿死,它会把她喂得又高又壮。
徐塔塔说答应爷爷一定保护好它,罗瑞尔带着几个特纳来,她也不怕,农场一定是属于她的。
梦中重逢,居然是以这种面目么?
徐塔塔还是不可置信:“我不相信,如果你是我的爷爷,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你之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黏液怪物又开始靠近她,声音颤抖:“我变成这副样子是…是因为…维诺农场,我的乖孩子,我要跟你说…快跑,不要再回到这里。”
它的手放在徐塔塔的肩上,语气悲哀:“这是百年前的孽债,我们已经受到了报应,但绝不该让我的子孙还受这样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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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塔塔没有后退缩逃,因为她看见怪物脸上的黏液褪去,露出一张苦闷且沟壑纵横的脸,那正是她的爷爷。
“爷爷!”徐塔塔一惊,跳起来抱住那怪物,顿时泪汪汪道:“爷爷,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哇?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说得再清楚一些,我为什么要逃,你不是让我守护好维诺农场吗?爷爷,为什么呀?”
爷爷死后,徐塔塔一次也没梦见过他,加兰德村上那群小孩说你睡前不停地想念谁,谁就会来你梦里。
她信以为真,这些年来睡前总是要思念妈妈,思念爷爷,结果他们一次也没来过。
没想到今日终于再见了。
徐塔塔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瞧着十分可怜:“爷爷你说话呀,你都不知道自从爸爸把罗瑞尔带回来后,我再也没有吃饱,他们还打我,你看,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我讨厌死他们了。”
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展示出来,说自己多讨厌罗瑞尔,说自己恐怕没多久就要死了。
“乖孩子…不要难过,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长着徐塔塔爷爷模样的怪物看起来非常木讷,但真情实意地说道:“这些并不重要,爷爷只要你记住一点…”
“快逃…徐塔塔,好女孩儿,逃。”
“我为什么要逃呢?”
“因为,祂会把你也给…变成我这样。”
徐塔塔再次打量面前这个怪物,见他身上遍布黏液,勉强还能维持人形,透过腐绿色的果冻状外表,还能看到隐约的脏器骨骼。
非常骇人,到底是谁把爷爷变成这样的?
“爷爷!我会救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不…不要,你救不了我。”怪物面部突然变得痛苦,他摇摇头,喃喃自语:“你要是也参与进来,我受的这些苦根本就没有意义!可是好痛苦啊…好痛苦,承受不住了。”
徐塔塔还想再问,就听这个怪物开始冲她叫喊,在驱逐她:“快滚出这里!快走!”
她被它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怪物惊恐又担忧似的四下里张望,慌慌张张地要躲着什么似的,逃进黑暗里。
徐塔塔在后面一边叫着爷爷,一面爬起来要追着那滩黏液而去,她好不容易见到爷爷,又听他这样说话,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安心。
她跌跌撞撞往前走,追到周遭景色都变化了,还是追不到那怪物的行踪,她正急得团团转时,耳旁听见一句熟悉的话,轻得像是风吹过耳畔:“真可怜。”
前方有什么发光的东西从黑暗里慢慢向她靠近。
徐塔塔又一次察觉到了危险,和怪物带来的感觉不一样,那是一种真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退后几步,转身要逃,被脚底下的蒺藜绊倒,摔在了地上。
于是,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白光走近。
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是个一手牵着羊一手提着灯、身穿白袍的男孩,和她一个年纪,只是脸上戴着兔子面具,看不清面容。
6. 第 6 章
“你是谁?”
徐塔塔从地上爬起来时捡了根棍子藏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她很清楚知道这是在梦里,平时就算做噩梦,梦中的鬼怪都是面目模糊的,根本不会如此具象…现在平静地有点诡异,比突然跑出鬼来吓唬她更诡异。
“你好啊,徐塔塔。”
提着灯的男孩在离她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灯光柔和,他的声音也柔和,似乎想证明自己对她没有恶意。
“你知道我的名字?”徐塔塔说一出口,又有点后悔。
爷爷曾经跟她说过旧大陆的民间传说里,在四下里无人的时候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答,因为那极有可能是来勾魂夺魄的美人蛇!
她更警惕了,往后又退了退,眼神突然停在了他牵着的那只羊身上,她瞪大眼睛,认出了菲莱克。
男孩松开了牵着羊羔的绳子,任由菲莱克跑向徐塔塔,看她一脸欢欣地将羊羔抱起来后,说道:“你是伯恩利先生的孙女,我当然知道你。”
伯恩利是徐塔塔的爷爷,不过这种说辞并不能让徐塔塔放下心来,她抱着菲莱克,又退了两三步,想起方才爷爷一脸害怕拔腿逃窜的模样,敌意再强几分。
爷爷在她六岁的时候去世,距离现在六年了,他不会有跟她年纪一样小的朋友,梦里的人说认识另一个人,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你既然知道我,那你不介绍你自己吗?别离我太近,靠近我就让你好看。”
徐塔塔抱着羊羔往后退了又退,如果不是腿有点软她立刻转身就要跑。
男孩轻轻地笑一声:“我么,你愿意怎么称呼我都可以,这不重要。”
“我知道你的愿望哦。”他的声音清润,带着一丝小孩儿的狡黠:“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能让他入土为安。”
徐塔塔刚想问他说的什么鬼话,周遭的景色变换,由可怕的森林变作一处装修简约的病房,垂着的白纱布隐约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穿着病号服的科特静躺在病床上。
“你看,他就在这里。”
男孩手里的提灯变作了一把银色的手术刀,横在科特的脖子上,锐利的刀锋切出血痕:“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保证他活不到明天。”
今天做的什么怪梦?
徐塔塔觉得匪夷所思,她抱着羊羔,视线移到睡着的科特的脸上。
当然她有无数次想过如果科特落自己手里该怎么办,就算梦里能干掉他也能令她开心一整天,不过,她潜意识里地想离这个人远一些,无论他说什么不要相信。
陷阱。
被几个特纳轮番捉弄的徐塔塔很敏锐,她抬眼看向跃跃欲试的男孩,问到:“你怎么保证?”
“唔…也是,我怎么保证呢…”
男孩手里的手术刀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如这样,你说一句想要科特的命,然后睁开眼醒来,吃个早饭,啊对了,我保证还会有黄油和松软的面包送到你眼前,你只需要吃过早饭后等上两个小时,自然就能等到你爸爸带回的尸体。”
“你的继母会因为心碎而死,还活着的伊夫和朱恩很快会被卖给其他人,只要你愿意,维诺农场将独属于你一个人。”
他脸上的兔子面具看起来非常滑稽,带点童真可爱,说出来的话轻松得有点恶毒:
“如果没有实现,我还会另外实现你的其他三个愿望,我的治疗技术有点差,不过别的方面很好哦,指谁杀谁,你要成为这片地区的领主都没问题,小的愿意为您鞍前马后。”
“如何?”
“如什么何?我才不要。”徐塔塔才不随便相信别人,而且这人谁啊,来回反复地打量,这个家伙不过是个比她还矮一点的豆丁。
这么大点的豆丁能做得了什么?
真奇怪,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对着一个豆丁许愿要科特去死,还不如自己动手,况且加兰德村庄的流传的那些事情她又不是不知道。
去加兰德村庄的磨坊磨麦子的时候,因为头发不一样时常被挂着鼻涕的小孩指着骂女巫,还说什么某某家又有小孩睡一觉起来疯掉,嘴里不停地念叨什么黑色巫师什么实现愿望要跟他走之类的话。
徐塔塔不过是倒霉的农场姑娘,她哪里有这个能力?
“你不想把你的继母他们都赶走了吗?”男孩歪了歪头,“我可是有收到你的怨念,觉得你可怜,特地赶过来帮你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徐塔塔说,“我会把他们都赶走,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到底是谁?快滚出我的梦里,再也不要来了。”
她抱着菲莱克转头就跑,想从这间小诊所里跑出去,可一推开门,门外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别着急走哇,徐塔塔。”男孩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不喜欢么?不喜欢也可以换别的。”
“不要,”徐塔塔背靠着门,紧紧盯着他,说:“我马上要醒来,你休想骗我,再也不要来我梦里,我想做什么自己会去做。”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男孩把手一扬,手中的银色小刀消失不见,语气带笑:“那就证明给我看,徐塔塔,可别让我失望啊。”
徐塔塔脚下的木地板开始崩塌,她整个人身上一矮,竟然直直地坠向黑暗里。
她猛然醒来,依旧满身大汗,怀里的菲莱克不见踪影…菲莱克已经死了。
她有些惊魂未定,试图回忆梦境,发现自己记不起来那人的模样…最近的梦真是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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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奇怪,徐塔塔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太累了,她平复心情要去吃点早饭时,突然听见罗瑞尔的叫喊。
罗瑞尔手里端着一盆红色液体,液体里面浸着像是木头又像是肉块的东西,表情狰狞,宛如捧着的是一个死婴,惊恐地大叫。
这东西是她去加兰德村庄求一个老太太拿回来的。
老太太是当年种植园土著后代,她从她祖先那里听来的事情不少,学来的占卜和驱恶辟邪之法让她在当地非常出名。
听完事由,老太太拿出这东西给她,让她挤点牛奶放盆里泡着,牛奶三天后还是白的,那科特就能无恙,如果牛奶变成红色,一定要出大事情。
现在,牛奶变成红色的了。
罗瑞尔吓得六魂无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连忙叫来自己的孩子们商讨,餐桌上摆着的黄油果酱和面包少了一份也没有注意到。
+
傍晚,威尔带着科特回来了。
他依旧是喝得酩酊大醉,躺在科特用麻绳捆住,以防伤人。
克劳德给科特注射了新药物,还送了一大包药,叮嘱一定要好好的服用。
威尔觉得这个年轻人真不错,关键也没打一张令他为难的账单出来,剩下的钱用以买酒正好,镇上的酒馆里酿得一手好龙舌兰,许久没喝了。
农场主人回来,罗瑞尔带着几个孩子迎接,她一见威尔,着急地扒上来,见儿子没事,对丈夫说:“亲爱的,出大事了!”
不过可惜,威尔醉得听不进去一句话,甚至在下马时身形一歪,摔到在地上。
罗瑞尔边扶他边对他说盆子里的液体红了,一定是有恶魔入侵了农场。
威尔非常反感家里人说这种话,他自己深受其害,且作为父辈都是东方旧大陆来的人,他只相信钱,所以不准家里人当着他的面搞这种东西。
他摇摇晃晃地支起来,骂道:“什么恶魔不恶魔的,你是不是去加兰德村庄找那个老太婆了?她是什么东西她是,你有这闲功夫不如管教管教你的孩子!”
“把那东西扔走,扔得远远的,让我看见一次我骂你一次…现在扶我、扶我回去。”
“贱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来扶你爸爸!”罗瑞尔急得扭头,一眼就看见站着的徐塔塔,怒道。
“等等,亲爱的,科特什么情况你还没有跟我说明,别叫我焦急,你先别睡!”她又回头问儿子的情况,关于科特的病情如何她必须马上知道。
威尔低低地骂了几句,打起了鼾声。
罗瑞尔从他口袋里掏出来一张账单和一封揉皱的信,飞快阅读后,她脸色大变,想要问个清楚,但威尔此时彻底醉死过去。
没办法,她只能招呼来伊夫和朱恩把人先弄进去。
7. 第 7 章
威尔是个不甚在意自己形象外表的家伙,他成日就穿着厚实的格子衬衫和粗布裤子,牛皮靴子捂得汗臭,信件总是一股脑塞在上衣里。
罗瑞尔也总是能从他兜里掏出来重要的信息。
比如前段时间,她就从账单里得知维诺农场马上就要破产,徐塔塔把菲莱克弄丢的那天,威尔从镇上带回来的坏消息就是银行向他们发了催债账单和法院的执行传票,说是维诺农场如果不能把今年应交的利息补上,那奥斯利亚家族就会派律师和会计上门强制清算。
威尔说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只要想办法还上不就可以了,卖掉点东西,卖点羊毛、谷子、家禽,先把一部分还上,再或者一部分土地,总能把他们打发。
可罗瑞尔知道,没有东西可以卖了,再卖就是要卖掉农场,甚至还不够。
醉醺醺的威尔说不重要不重要,卖了就卖了吧。
当然不行——罗瑞尔想,失去农场,他们该怎么生活?没有农场后,他们只能去镇上租房然后打工——哪里的生计都不好,镇上又有什么活能干?
去城市里?
他们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就算侥幸找到了工作,无非也是累人的工厂、酒馆侍生、洗衣房、佣人这种工作,未必就能比现在好。
罗瑞尔不想让威尔把农场卖掉,要求他给个靠谱的解决方案,威尔说没关系,他问过基高了,银行愿意贷款给他在镇子的公路边上买几块地盖旅馆。
去往更西边的人那么多,路过加兰德村庄的时候总要休息,他就知道一个人,因为在村庄附近的道路上开了酒馆加旅馆,早早就有钱搬走了。
威尔再三保证他一定会办成这件事,罗瑞尔因此姿态放得比平常还低,小意温柔地哄着他,希望他和基高再一次谈论此事的时候,把她也带上——她也来听听这个投资计划,比如还款多少利息多少,这不是小事。
不过威尔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一件正事也没做!
家里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真叫人焦头烂额,徐塔塔那个贱丫头越发骨头硬越发该打,还有她的几个儿女们…尤其是科特!
罗瑞尔攥紧了手里的信纸,觉得非常愤怒,科特病得很严重了,他却还是喝得烂醉回来,还把这样的噩耗带回家中。
她拿起桌子上的一杯水,泼向打鼾的威尔。
醉死过去的威尔居然不能立马转醒,气得罗瑞尔伸手掐他鼻子,这才醒来。
威尔脾气很大:“你干什么?!”
“我问你,这张纸上是什么意思?”罗瑞尔把信纸摁在桌子上,两条眉毛要竖起来:“你真打算把农场抵押出去?奥斯利亚的人真的要上门拜访?”
“…关你什么事?”
威尔抹一把脸,床头湿漉漉地也没法睡,他难得没有继续吵起来,调转了个方向打算继续睡,嘟囔道:“不会有事的。”
“别睡了!这件事你非得跟我解释清楚!”
罗瑞尔扑上去摇他:“奥斯利亚家族差遣人来干什么?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你没告诉我?你怎么能这样?”
“没有…没有的事,他们要来?我还没有听说过奥斯利亚家族为了一点小钱亲自派人上门要,最多派个镇上的伙计来…顶多是基高那样的人,不开门就是了。”
“不开门就能没事了吗?”
罗瑞尔有点生气,她说:“你当看不见,债务就不存在了吗?农场没了怎么办?亲爱的,农场没有了我们真要去借贷买地盖房子…不不不,这是不能的!不能借!”
被水泼醒的威尔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够了!难道到时我还会缺了你吃穿不成?滚出去,你好好做你的活,农场今天的活没干完之前不要打扰我睡觉!”
“不,你不能睡,亲爱的你说清楚!”
“烦死了,我说,滚出去!”
还要问个清楚的罗瑞尔被威尔一脚踢开,脸上啪啪被打了两个耳光,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而威尔抓住一切他能抓到的东西砸向她:“你这死婆娘,这农场是我说了算,跟你有什么关系?滚出去,再打扰我睡觉,我杀了你。”
挨了打的罗瑞尔哭着出门。
她用心经营的一切马上要完蛋,必须想个办法在彻底完蛋之前让自己拿到维诺农场,要么想个办法带孩子们走,不过在此之前,科特必须先好起来。
她用围裙擦擦眼泪,叫来了几个孩子们。
三个孩子依次排好,罗瑞尔温和地让伊夫帮她送信,让朱恩去给哥哥煎药,徐塔塔帮忙烧柴火。
徐塔塔在楼下把他们的话听个差不多,不过关于什么利息什么贷款她尚且听不明白,但是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有可能要失去维诺农场。
因为爸爸之前很看中菲莱克,现在菲莱克被科特咬死了,鸡窝里丢了不少鸡——她有点怀疑也是科特干的,爸爸对它们的反应很漠然,仿佛死掉的不是自己的资产。
徐塔塔最讨厌就是干活。
她每日像奴隶一样劳动,享受成果的确是其他人,尤其这人还是科特。
被打发来给科特熬药,碍着多嘴的朱恩在场,她几次忍住了往药汤里吐口水的冲动,一把柴一把柴的烧火。
朱恩在给哥哥熬药这件事上非常上心,将徐塔塔盯得可紧,生怕她把别的东西掺进去似的。
药熬好了,朱恩却指挥徐塔塔去送药给科特,她自己要监督科特喝药。
“凭什么要我去?我不去。”
徐塔塔很不耐烦,从烧火的板凳上站起身,拍拍罩裙的灰,她最烦看见科特那张丑脸,让她去送药,保不齐要不小心把药泼在他脸上。
朱恩于是用罗瑞尔来威胁她:“你不去我就告诉妈妈去!说你一点也不乖,说你连都给哥哥送药都不肯——你还在生气我用面包砸你?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去,连这点面包我也不会给你,你以前不就想被我拿面包砸好吃饱肚子吗?”
徐塔塔翻了个白眼,伸手想推开朱恩,朱恩的身形把她壮硕不少,这一推只让她抓住了两条编得精美的麻花辫。
科特想掐死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怎么可能给他端药?朱恩和伊夫对她的羞辱也不少了,既然笃定要把他们赶走,徐塔塔心想干脆破罐子破摔,直视一脸惊愕的朱恩:“我说,我不想去。况且,他又不是我的哥哥,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朱恩也抓住了自己的两条辫子,瞪圆眼睛。
从出生开始妈妈就很疼爱她,牛奶和面包让她吃得饱饱的,新衣服新娃娃也优先给她,一头栗色的长发更是被养得水润光泽,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抓过她的头发!
尤其这个人还是总是一脸受气包模样的徐塔塔!
“你什么你?听不懂话?”徐塔塔顺势又将她推了一推,才把朱恩推得向后踉跄几步。
“我要告诉妈妈去!”
“随你,罗瑞尔要是真让我饿死,爸爸不为我声讨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别走!”朱恩真的被她震惊到了,一直以来她都看不起这个母亲新丈夫家里的小妹妹,她是个没骨气的家伙,为了吃饱肚子,能捡盘子里吃剩的东西。
但是今天——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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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恩拦下她,徐塔塔不愿意去似乎也没有办法,妈妈的意思是让她一个人去伺候哥哥最好。
小妹妹不跟着一块去,她害怕。
“好妹妹,算我求你了,你跟我一块去。”
“我才不要。”
“今天你想吃什么都行,还有新买的裙子和鞋子,都归你了——你跟我一起去吧?”朱恩看她要走,第一次弯腰合十对她说:“拜托了,妹妹,今天我来喂羊,明天后天我都帮你。”
徐塔塔见朱恩对着自己求了又求,觉得很新奇,特纳家的小姐那样盛气凌人,今天居然为了这点事对她低声下气,趁机又再要了房间里众多娃娃的其中一个。
红房子分为上下三层,第一层是吃饭兼客厅,第二层是用于睡觉的,共有三个卧室,科特自己一个人睡一间,把伊夫撵到阁楼睡。
两人走近科特的房间,就听见科特在说梦话的声音,像是受惊,有时候祈求有时候惊恐。
朱恩有点害怕见到哥哥。
她又不是瞎子和聋子,她当然也听见了那天晚上的动静,在科特被威尔捆了丢到柴房之后,
推开门,她们发现科特并没有睡着,他睁着两只有点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科特居然醒着?
她们推门前一秒还听见屋里有人在窸窸窣窣的说梦话,这会子他居然是睁着眼睛的?
徐塔塔觉得头皮发麻,觉得很不对,下意识地扭头想跑,但是朱恩离门口更近,她泥鳅一样钻到门背后,把门带上了。
“朱恩!”徐塔塔恼羞成怒地叫了一声。
该死的,她不该相信特纳的谎话!
在他们手底下吃了那么多亏,居然不长记性吗?
徐塔塔顾不上恼怒愤恨,只想赶紧从这鬼地方出去,不停地在拧门把手拍门叫喊。
“好可怜,事情马上要变得糟糕了,徐塔塔。”
熟悉的带着狡黠和捉弄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徐塔塔转动门把的手顿了一顿,她猛然扭头向四周看去,不见一个人。
谁?谁在说话?
徐塔塔手臂上的毛孔收缩,一阵恶寒袭来,像是有可怕的东西就站在自己身后。
“证明给我看,徐塔塔。”
几乎是一瞬间,徐塔塔就看见被绳子捆了起来的科特从床上坐了起来,借着微弱光线,能看到他眼底的幽红光芒。
这等场景可结结实实地徐塔塔把吓了一跳,她一面急促的敲门大喊爸爸一面又紧紧盯着慢慢站起来的科特。
“开门!爸爸!开门呐!”
科特下了床,姿势诡异地往她这边来。
“爸爸——”
他越来越近了。
“有没有人?爸爸——”
徐塔塔听见了身后的声音,叫嚷得更大声,不停地拍门,响声自然也惊动了正在收拾行李的罗瑞尔。
罗瑞尔真的厌烦死丈夫前妻留下来的继女,她成日里只会添麻烦,眼下又在大喊大叫什么?
要是惊动了那个醉鬼,一切都完了。
她几步下来,看见女儿和儿子都围在门前,上前拨开他们,这些天所有的愤怒涌上心头,不顾朱恩的阻拦一把把门打开。
吓得瑟瑟发抖的徐塔塔扑倒了她的怀里,罗瑞尔一把将她推开,竖起眉毛:“贱丫头叫喊什么?你想死吗?”
“科、科特…”徐塔塔颤抖着指向身后,“他挣脱绳子朝我来了,他、他、他眼睛是红色的!”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被绳子捆得牢牢的科特正躺在床上睡觉。
8. 第 8 章
“贱丫头!”
罗瑞尔或许是受到戏耍又或者是对威尔的愤怒,面对一脸惊恐的继女,她并不同情安慰,反而一把拎起啪啪扇了徐塔塔耳光。
“你老老实实的做个安静的乖女孩不好么?非要成天在我面前晃荡提醒我还有你这么一个人存在?不要脸的娼妇下三滥,没娘的东西!”
被两耳光打得眼冒金星的徐塔塔劈头盖脸又挨了一顿骂,对几个特纳的愤怒终于涨破,全身的血液随着怒火涌向头部,饥饿和孱弱从她身上消失了。
“你才是没娘的东西!”被拎着徐塔塔挣脱了她,又伸手狠狠地推罗瑞尔,“你们一家都是寄生虫,不要脸的东西是你们!”
“你们想要维诺农场,你们做梦,农场是我的,我才是将来的主人!你!和你的儿子们都是强盗!”
“不要脸的是你们!”
罗瑞尔被推得踉跄,还没有反应过来,徐塔塔就像凶狠的小兽一般扑过来,对她拳打脚踢,尖叫着喊他们去死,还疯狂的乱咬。
朱恩和伊夫见状不对,连忙上前来帮忙,想把徐塔塔从妈妈身上扒下来,可是怎么也做不到,徐塔塔就像一块强力的黏胶不肯脱落。
徐塔塔抱着罗瑞尔从二楼房间滚到一楼,和随后赶来的朱恩和伊夫打成一团,桌子上放着的那碗红色的牛奶泼在几人身上。
到底寡不敌众,从楼上滚下来的徐塔塔被摁在地上,脸贴在红色液体里。
她喘着粗气,视线有些涣散,但看清楚了之前罗瑞尔神秘兮兮泡在牛奶里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截形似婴儿的枯树根,沾着红色牛奶更显得诡异。
“呵呵。”
徐塔塔又听到了那个笑声,漆黑的眼睛往上一抬,她看见梦里那个戴着兔子面具的男孩就站在二楼,他双手捧着脸支在栏杆上向下看,像是在看滑稽剧。
“贱丫头!好你个死丫头!敢打我!”
被救出来的罗瑞尔全身痛得要命,坐在地上也大口喘气,看见徐塔塔躺在一滩红色液体里,分不清楚这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来加兰德村庄那个老太婆说的话,骂着骂着,突然停了下来。
朱恩和伊夫发觉摁着的徐塔塔不动弹了,气息也变得微弱,也吓得躲到了妈妈身后,问这该怎么办。
罗瑞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说:“是这死丫头自己作死,从楼梯上滚下来死了也不怨我们,威尔这个没用的东西马上要比农场卖掉,在此之前,我们要离开此处。”
朱恩和伊夫都点头,一切都听妈妈的安排。
罗瑞尔把气息虚弱的徐塔塔拖出红房子,一路拖进了羊圈,把她随便一扔,关上了羊圈的门,加紧回去收拾行李,他们在威尔醒来之前一定要离开维诺农场。
被丢进羊圈的徐塔塔在屋外动静逐渐平静后,缓慢地坐起来。
她的长发沾着红色液体,被拖行时又粘上了干草石头,脸上也都是伤口,脖颈的淤青又多了几分,动一下浑身就痛得要命。
徐塔塔痛哭流涕,因为身上的痛苦实在令她没办法忍受,实在是太疼了。
渐渐地,徐塔塔平复了眼泪,借着屋外的月光,她能看见羊圈里挤成一团的绵羊,它们那么温顺,要剪羊毛要抓出去杀掉卖掉,一直都挤在一起等着被人摆弄。
她何尝不是绵羊呢?
因为想吃饱肚子委曲求全,被捉弄戏弄,忍受着责打和辱骂…她再也不能忍受了,必须报复回去。
“仁慈的天父啊,原谅我吧。”
长久的沉默和平复之后,徐塔塔向月光祷告:“我再也无法忍受,今夜之后,若是不能将他们赶走,我的灵魂就要回到你的身边。”
泠泠——
角落里的黑山羊站起来,慢慢走到她的身边,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衣角,横瞳注视着这个瘦弱的女孩撕开自己的衣服。
“咩。”
醉死过去的威尔打了一个冷战,突然睁眼醒了过来,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对着他的头开始吹,吹得人发冷。
他还发现罗瑞尔居然不在身边。
这大晚上的,人去哪里了?
威尔叫嚷了几声,不见回应,他不得不从床上坐起,一阵眩晕袭来令他必须捂着额头,该死,昨天喝的多了些。
他一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有点恍惚。
昨日他把科特安置在克劳德的诊所,往常一样去银行看账单,账单的天文数字累加到简直无法令人直视…这些数字是他一点点看着累计起来的,但没想到最后会有这么多。
基高笑着给出建议,不如把农场抵押给银行,他们会给找到一个慷慨的买家,农场的债务也就抛出去了。
不过就算卖了农场,他们还欠一大笔钱呢,实在掏不出钱也没关系,银行能给他们介绍工作。
像他这样的壮年劳动力,一个月就能挣一百刀,妻子卖去酒馆照样也能赚,他不是还有两个半大继子吗,卖到矿上去,还有两个女儿,卖去妓院能持续为家里赚钱。
再工作四十年,就能把债务还清,成为完全的自由人。
威尔当然不肯,骂他是掉钱眼里的虫子。
基高就变了个脸色说他别不知好歹,说他们早就该流落街头就是他好心帮忙借贷款,还说欠的钱越来越多,还不上的话奥斯利亚家族的律师会拜访维诺农场,只怕到时候要的东西更多!
然后随手就甩出一沓厚厚的信纸,说他们那边的律师早就想登门拜访,假装看不到也没有用。
登门拜访?
威尔一想到奥斯利亚家族就心情沉重。
就是祖先的祖先是被卖到此处作为奴隶的。
大批故国来的东方人被卖到此处,他们修建了横跨新大陆东西的铁路,参与了矿山开采,油田开发,挖了许多条河。
若不是他们在劳累致死前侥幸逃走,恐怕维诺农场不复存在。
总之他们勇敢勤劳的祖先逃出了作为奴隶劳动致死的命运,因缘际会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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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当时的大贵族奥斯利亚家族的帮助。
他们拿着奥斯利亚家里资助的钱,买下了加德兰种植园放弃开垦的红杉林山谷,雇佣了许多劳工一齐伐木开垦,最终建立了维诺农场。
不过上流贵族的钱是不好拿的,除了本金,维诺农场要还大额利息给奥斯利亚家族。
那笔利息从农场第一任主人的每年要给的一千枚金币共计两千刀一代一代滚到了现在每年六千刀。
太多了。
多到需要卖掉整个农场来终结债务。
先前威尔的父亲还在时,两人日夜劳作勉强能还上利息,也还能过得去。
对于维诺农场来说,最幸运的就是威尔娶了奥斯利亚一个偏远旁系的女儿作为妻子。
虽然她和奥斯利亚的关系已经十分淡薄了,但她父亲还在给奥斯利亚家里做事,能和当时的管家说上话。
像维诺农场这样的案例太多了,稍微减免利息这点小事,管家们向来是不愿意听的,不过也肯给这个面子,让维诺农场的利息减免了百分之三十。
利息减下去后威尔稍微能喘口气,更令人欣喜的是女儿出生了,父亲以祖先的姓氏给她取了一个旧大陆的名字。
日子越过越好,他计划着还完本金将来孩子就不再受苦时,妻子因为生第二个孩子时去世了。
妻子去世后,她的娘家人,奥斯利亚的边缘亲戚温博家是想要回孩子的,威尔不肯。
威尔和父亲发誓一定照看好孩子,只是尽管两人非常努力劳作,也没有迎来想象的好日子。
父亲劳累致死后,农场和债务落在了他头上,信念的崩溃只需要一瞬间,威尔只能借酒消愁。
至于为什么要娶罗瑞尔,他需要一个妻子来照料农场,来照顾女儿。
酗酒逃避梦里沉沦,债务还是怎么样都无法还上的,他每天都去镇上银行里翻看自己的账单,然后回来着魔一样清点家里的财产。
这般魔怔也是没有用的。
债务就在这里,一天没还清就继续叠加。
威尔想到这里,觉得心烦,见罗瑞尔迟迟没有来,又吼叫了一声死婆娘还不快把汤送过来。
没有人回应。
他啧了一声,翻身起来,听到黑暗里传出一声弱弱的呼唤:“爸爸。”
“谁在那里,”威尔有些奇怪,“为什么不开灯?”
回应他的只是啜泣,威尔顿时觉得有些烦,这个女儿胆小畏畏缩缩,又一直不断的惹出事情来,半点不让人省心:“什么事?快说。”
他起身,去把煤油灯点上,屋子里亮起来的瞬间,他看清楚了视线落在站在门背后的女儿,只见她头发散乱污脏,脸颊清晰可见的红肿血丝,脖子上的淤青又添新伤,手臂和小腿都有抓痕,罩裙和裙子撕裂,沾满了血。
整个人像是被野兽蹂躏一番。
“…发生了什么?”
“谁干的?”
“说!”
9. 第 9 章
听完徐塔塔的哭诉,威尔怒气上涌,叫嚷起来:“罗瑞尔!罗瑞尔在哪里?”
他把女儿交给了罗瑞尔,是因为罗瑞尔对自己孩子非常好,这点在认识她的所有人口中得到验证,毋庸置疑。
更重要的是,罗瑞尔之前在一处富豪人家当个郭帮佣,运气好识了字,见识过世面,举止也非常得体。
这样好的妻子却老是跟他抱怨徐塔塔顽皮、野性难驯、不好管教,他眼见女儿确实如此,成日里脏兮兮乱糟糟的…还撒谎成性!
他信了。
没想到这个娼妇居然让他孩子们这样欺负蹂躏徐塔塔,这可是…这可是他唯一的女儿。
威尔大骂罗瑞尔是娼妇科特是畜牲后,心中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按住徐塔塔的肩膀,从上到下审视她,最后盯着她漆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以天父的名义起誓,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身是伤眼眶哭得红肿的徐塔塔知道爸爸没那么容易相信她,即使她都这样了,点了点头,弱弱地说:“我发誓,爸爸,科特真的对我做了那种事…以妈妈的名义,我没有说谎。”
威尔深吸一口气,点头说了句:“好。”
徐塔塔从不用阿斯娜的名义撒谎。
他想起来自己确实许久没有认真听完女儿说话,虽然总是对她的说辞半信半疑,但她绝不轻易拿妈妈起誓。
所以他气炸了。
徐塔塔看着爸爸怒气冲冲地下楼,听着那双厚底高帮的靴子在木楼梯上发出噔噔的动静,突然笑了一声,湿漉漉的黑眸再挤不出一滴泪。
…此前受欺负后怎么哭诉都没有用
这回总能让他们被赶走了吧。
在翻窗来找爸爸之前,她预想了许多种结局,包括爸爸觉得家里出了这种丑闻给自己蒙羞先杀了她…眼下她还活着,不管罗瑞尔怎么辩解,他们今天都必须离开维诺农场。
不然,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而且不能等双方冷静下来。
徐塔塔擦了一把脸,听到爸爸在院子里高声地叫喊科特,胸前划了个十字,忏悔自己的罪行后,忍着痛,光着脚跑下了楼梯。
罗瑞尔收拾了一架马车,把短时间内能收拾的行李都搬上了车,她不会带着孩子们坐以待毙,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曾经在一个富豪家里做女佣,见过别人因为破产,一家老小都被卖掉的事情,维诺农场的生产经营都太糟糕了,苟活到现在属实是奥斯利亚家族的仁慈。
不过,如果他们亲自来清算,他们下场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个,她很不安,觉得逃走是最好的选择。
“妈妈…”
朱恩和伊夫挤在灰马拉着的车厢里,贴着他们昏迷不醒的大哥,淘气恶劣的他们此时温顺如同羊羔。
灰马拉着的物资实在是多,车走得很慢,将近黎明,红杉山谷里弥散着山岚,四下里灰蒙蒙一片,不知道林间栖息着什么鸟,一声一声地叫着,更显寂静。
马车的颠簸中,科特醒了,他睁开眼就开始嚎叫,手脚不受控制的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东西。
“妈妈!妈妈!”科特尖叫起来:“有人在捉弄我!有人想要我的命!他拿钉子钉我的手!还有脚!妈妈!妈妈!快把他赶走!”
罗瑞尔勒住马转身过来看自己儿子,叫起来说:“朱恩!伊夫!摁住你们的哥哥,别让他下车!”
她麻利地翻过来,把科特搂在怀里,安抚他,朱恩和伊夫也紧紧贴着他们。
好不容易等科特安静下来,罗瑞尔问他发生了什么,科特哭着说自己一直在做噩梦。
自从诊所的克劳德医生给他注射了药物之后,他就一直在做噩梦,梦里面有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男孩子说要跟他玩。
他不想跟他玩什么愚蠢的游戏,但是根本抗拒不了,被迫与男孩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游戏,他根本不可能赢,输了的惩罚很恐怖。
梦里的内容吓得科特要疯掉,可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他甚至跪下去给男孩磕头,亲吻他的鞋子,那个诡异的小孩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妈妈,我害怕,”科特哭得抽搐,他说:”我还不容易逃出来,我好害怕,要是再睡过去,又要经历这种梦境怎么办?那家伙就是恶魔!是魔鬼!”
心疼不已的罗瑞尔几乎是一瞬间想起来那个老太婆给的东西。
在教义里,牛奶是天堂的祝福、天父的恩赐,能够驱邪,加兰德巫婆也告诉她,不可使碗里的奶变为红色,那正是被恶魔入侵的标记。
她懊悔不已,连忙说道:“好孩子,妈妈这就带你去雅各布婆婆那里,让她给你想想办法,你别哭,我们这就去。”
罗瑞尔指使笨重的马车掉头向另一条路而去。
她原本打算走这条小路离开红杉山谷,去六十里外的别的镇上,她有个娘家亲戚住在那儿,先带着孩子们去投靠他们,现在还得去先去一趟加兰德村庄。
掉头没多久,一行人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音,罗瑞尔眉头一跳,她想不应该啊,威尔一旦喝醉不睡到早间是绝不会醒来的,他怎么会追来呢?
罗瑞尔想到了徐塔塔,觉得不可能,明明那贱丫头被打得奄奄一息,不可能去找威尔告密。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知道,如果威尔追来,他们都完蛋了,必须要在威尔发怒之前先下手为强。
她本该在威尔睡着时就给他一枪的。
罗瑞尔让几个孩子趴在车上,自己拿起了枪。说实话,她的枪法并不好,仓皇之间带出来的是一把火绳猎枪,这玩意难用得很。
灰蒙蒙的雾里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人影,罗瑞尔端着猎枪在等他靠近。
“嘭!”
一声枪响,端着枪的罗瑞尔应声而倒。
驾马赶到此处的威尔看也不看摔倒在地的罗瑞尔,下马后快步翻上马车,看见马车里紧紧抱在一起的三个继子,再扫一眼马车上堆着的行李细软,大手一把抓住了科特的头发,像拎着什么待宰的牲畜拖将下马车。
“亲爱的!你听我解释,我担心科特的病情所以…”
被火绳枪误伤的罗瑞尔连忙爬起来去追,哭到:“你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科特?”
“你抓着科特要干什么?”
罗瑞尔眼睁睁滴看着威尔像拖死狗一样把科特拖到自己的马上,调转马头向维诺农场而去。
她慌了,挣扎着爬起来,驾着马车追回去。
威尔把科特拖上马后,并不听科特的求饶,把他带回了维诺农场的红房子内,顺手拿起一把漆着红漆的斧子,把继子摁倒在劈柴用的石墩上。
科特连声说好话求饶,怒火中烧的威尔粗声粗气地说:“你父亲没有支付一分钱给我,而我却把你们养大,你们就是这么对我?对我的女儿?”
“爸爸,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原谅我放过我吧!”科特的脸被鞋底踩着,一面紧紧贴在石头上,他要挣扎,被劈在跟前的斧头吓得一动不敢动。
“原谅?”威尔用脚碾着继子的脸,愤恨地说:“你对我女儿做那种事,还敢求我原谅你?我答应过阿斯娜照顾好她的!”
“求求您,看着我妈妈的份上,原谅我,我再也不敢有别的心思,我将好好的侍奉你。”
带着伤一路追赶回来的罗瑞尔一见威尔整个阵仗,飞奔过来,抱着威尔的腿哭得凄惨,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伤害科特,是我不好!是我!”
“别以为你能好过!”威尔非常愤怒:“我把我的女儿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你心里果然还念着阿斯娜!我陪着你的日子要超过你跟她了吧?你怎么能只偏着她的孩子,就不顾我的孩子?”
威尔一手扒拉罗瑞尔一手提着斧头,叫她滚开,等处理完科特再来处置她这个恶毒女人!
“我恶毒?”
罗瑞尔满脸是泪,叫嚷道:“你抛下整个农场自己跑去喝酒,你把一切都甩给我,不管是农活还是几个孩子,我那么劳累你可有想过我的好?原来在你眼里,我是只是个恶毒女人?”
继父的叫骂和妈妈的哭诉不绝于耳,那把随时能要他性命的斧头在眼前晃来晃去,在极度的惊恐下,走投无路的科特突然迸发了勇气,一把抓住了威尔的斧头。
他低喝一声,用比成年人还壮实的身体把威尔撞得趔趄,原本就因宿醉而暴脾气的威尔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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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科特抢走。
“你?!”
踉跄几步就被抢走斧头的威尔怒目圆瞪,他猛踹抱住自己大腿的女人,试图把她甩开。
科特看一眼死死拖住威尔的罗瑞尔,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斧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咧开一个笑,说:“想得到维诺农场,其实也不需要等那么久…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妈妈。”
罗瑞尔立马反应过来科特是什么意思,她紧紧咬着唇,看一眼威尔,将他抱得更紧,任他怎么捶打都不放手。
“科特!别管我!”
“臭婆娘!我叫你滚开!”
威尔极力想扒开腿上的累赘,因为斧头被抢走,怒气冲昏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他一直以来也不太喜欢这个脸上坑坑洼洼瞧着不太聪明的继子,好在这家伙力气大,肯干活,他也就没有明面上表露过什么。
私底下还惦记着他的农场,怪不得有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么古怪。
还有这个婆娘!
威尔暗骂一声,今天一定得将这群可恶的家伙处置了,如果天父能保佑他。
如果天父能保佑他!
“维诺农场是我的!我决不允许你把他卖掉!”
双目猩红的科特怒吼,从极度恐惧里诞生的勇气总是很极端,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斧头,带着无比的恨意说:“只有你死了,我们才会好过!”
徐塔塔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就从红房子溜出来躲在树后观看,她发现爸爸没办法完全控制住异常状况的科特。
他的身体早就被酒精掏空。
为避免意外,于是她转头跑回红房子里寻找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红房子是石头砌起来的墙,一面挂着从曾曾祖父时代留下来的装饰,一面挂着动物的头骨,一面则是火枪。
山谷附近游荡着不知名的野兽,农场主人必须带上狗和猎枪在附近巡逻,保卫资产。
这满墙火枪都是祖先们留下来的,连最古老的绳拉火枪都有。
徐塔塔取下威尔常用那一把,抱着它光脚跑出去,试图把枪带给他。
猎枪沉甸甸的,她才跑出红房子,就看见了科特挥舞着斧头要把爸爸砍死。
情急之下,徐塔塔学着威尔的样子抬起枪口,努力对准科特,大喊爸爸。
罗瑞尔以及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朱迪和劳拉还来不及尖叫,就听巨大的枪响——
“嘭!”
猎枪的后坐力几乎要把徐塔塔的肩胛骨撞碎,她跌坐在地,不知伤到了哪里,满脸是血,上半身疼得麻木。
徐塔塔的脑子一阵嗡鸣,视线几乎不能聚焦,好痛…震得她全身脏器要碎掉一般,好痛。
在剧烈的疼痛里,她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影走近前来,捡起掉在她怀里的枪。
“畜牲。”
趁机甩开罗瑞尔脱困的威尔捡起了他的猎枪,枪口指向科特,暴怒重新占据他的理智,面对这个差一点就要了自己命的继子和背叛的妻子,他没什么可说的。
维诺农场离加兰德村庄有一段距离,且偏僻闭塞,死一两个人,不会有人知道,随口搪塞也不会有人求证。
枪栓拉响也是清脆一声,威尔一步步逼近,握着斧头的科特一步步后退。
徐塔塔用手捂住了脸。
对她来说,特纳死了也无所谓,毕竟她在无数个夜晚向天父求了无数次,不过要是特纳真的死在她面前,妈妈会失望的。
不过徐塔塔预想的画面没有实现,陷入纠纷矛盾的一家人被不速之客打断了。
几辆铁壳的豪华汽车自远处驶来,就停在红房子跟前,它们来势汹汹。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车上下来几个衣着考究男人其中不乏穿着条纹礼服的,气派得好似贵族老爷莅临视察奴隶窝点。
其中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威尔和徐塔塔都认识,那是温博先生。
至于走在前头最盛气凌人的是奥斯利亚管家之一的贾格。
贾格似乎是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以至于有些见怪不怪,只脱帽敬礼,毫不在意道:“日安,威尔先生。”
“不必在意我们,先完成你手里的事情,之后我们谈谈吧。”
10. 第 10 章
浴室内氤氲着水汽,徐塔塔低头在盥洗盆上清洗自己的头发。
奥斯利亚管事随行的人里有医生贝拉小姐,她从地上将受伤的徐塔塔抱起来,喂了两片止疼的药剂,说要包扎伤口,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将身上的污渍洗干净。
徐塔塔虽然疼得眼冒金星,但一听到医师小姐要给自己洗澡,还是连忙抗拒说自己来。
她脱下罩裙,里面的衬裙被她撕得不成样子——当然是让自己更像个受害者,斑驳的镜面里倒影出来她孱弱身躯上遍布淤青和旧伤。
贝拉小姐看到这些伤,很可能吓一跳,徐塔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思索可能需要的说辞。
红房子前的对峙随着奥斯利亚家族的人到来结束,一脸凶狠的科特和其他几个特纳被爸爸拿着枪指着进了羊圈,他们一行人进了红房子里。
温博先生奔过来,一脸痛心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徐塔塔当下已经明白维诺农场可能留不住了,不然罗瑞尔不会带着几个特纳逃走。
他们走时,她还偷听到了一些事情,比如破产的农场通常需要把人像牲口一样卖掉几个还债。
温博先生既然来了,那她就是有机会脱离被卖掉的命运…要怎么做?诉说这些年来的苦难?还是一直哭就可以了?徐塔塔怀里抱着罩裙,盯着镜子出神。
“哭没有用。”
透过斑驳的镜子,徐塔塔看见身后站着一人。
他梳着齐肩的短发,脸上戴着滑稽的兔子面具,还是白袍子,领口的蕾丝层层叠叠。
徐塔塔抓住盥洗盆上的剪刀,藏在罩裙里,强装镇定:“你是什么东西?你是贼…还是鬼?”
是梦?还是幻觉?
为什么这个家伙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你愿意把我当成贼那我就是贼。”兔子男孩看出了她的色厉内荏,语气带笑:“不用这么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徐塔塔猛地一扭身,将手里的剪刀送向前,斜着上插到了他胸口里,表情因为疼痛、愤怒和惊恐变得狰狞:“谁要你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错不了,他绝对不是人。
之前种种,包括她摔下楼看到的都不是幻觉,维诺农场真的有恶魔入侵了。
“你很有勇气,已经向我证明你资格做我的朋友,我会容忍你的无理,徐塔塔。”
那件精美无比的丝袍没有一点鲜血渗出来,兔子男孩依旧站着,面具的眼睛似乎是红宝石制成的,闪烁着幽幽的光。
徐塔塔几步后退,扶上盥洗盆。
她意识到面前站着的家伙真的是不一般的东西,慌张得脸色发白,飞快地想自己该怎么办。
夺门而出能成功么?
手底下再也没有别的能用的东西,万一面前的恶魔对自己发起攻击,要怎么办?
“作为朋友,我应该送你点见面礼,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要钱财要土地?还是说…想要爷爷和妈妈活过来?”
恶魔亲口承诺的愿望能相信么?
他每向前一步,徐塔塔就紧张一分,她赶紧爬上盥洗盆边上的水桶,站得高高的,俯视他:“我要你赶紧滚出去,别再来缠着我!”
“不。”
“那我就要告诉爸爸告诉温博先生,他们会去加兰德村庄找到教会的人,把你抓起来!”
“呵呵,你每日每夜向你的神明祈祷,可有回应?我是觉得你可怜才来救你,你不感谢我么?”
“谁要你救…科特…科特那件事也是你做的?”
“你指什么?”
徐塔塔大怒,她就说科特这件事实在是蹊跷,科特这人虽然讨厌,她也确实想让他死,但不是这样的,科特发疯差点就把她也害死了。
实在可恶!
她从站着的木桶猛扑向他,把这诡异的家伙推倒,一把擒住他的手,一手揪住他脑门柔软的头发:“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不可违抗天父的旨意!”
在经书里,被流放的魔鬼不可抗拒全知全能的天父,向它们问话,它们必须回答。
名字必须知道,这样好将恶魔入侵一事告诉大家,最好是让加兰德的教堂神父过来解决!
不过,徐塔塔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轻易就将恶魔扑倒在地…她试着去摘那个面具,但没有成功。
“我拒绝回答。”
徐塔塔有些懵了。
恶魔拒绝回答他的名字,故事里可没有这样的桥段,也许是她不识字没有完整的把经书看完,心下里多了几分对自己不识字的懊恼。
“我会告诉你,在你真正成为我的朋友之后。”被扑倒的男孩扼住了她揪他头发的手,慢慢坐起来,在她撇下他的手腕要抽出他胸口的剪刀时又恰好制止了她。
两只手都被控制的徐塔塔脑子只叫嚣着怎么办?
大声叫出来让外面的医生贝拉小姐听到才是,可是她又瑟缩如同羊羔,有危险了只温顺地原地受死。
“你好像很害怕?”
兔子男孩的语气带了点笑:“不必如此,我们可是朋友,你也知道,我们魔鬼也不能完全预知事情走向,不过你很勇敢,不也解决了科特和你继母的事情了么?”
“我保证,他们马上就会被处决。”
“只要你希望。”
徐塔塔挣扎,极力想和他拉开距离,坐在恶魔怀里说话可不是明智之举!
“看来你不想,好吧…这点小心意算是送你的,免费,无需任何代价。”
兔子男孩一面可惜,一面将她的手送到自己跟前,“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他低头在她手上轻轻碰了一下,面具似乎是绒布做成都,触感有些毛茸茸——“我还会再来的,徐塔塔。”
砰砰砰!
正当徐塔塔要大声呵斥时,盥洗室的门被敲响:“可怜的小羊羔,你洗好了么?”
徐塔塔一紧张抽回手,扭头看向门口喊道:“马上!”
再回头,兔子男孩不见踪影。
她把手抱在胸前,身上的痛楚已经消失。
“哎呀,可怜的小小羊羔,你这是怎么了?”贝拉小姐看她坐在地上,有些吃惊。
吓得不行的徐塔塔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对贝拉小姐说了这时,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真的!你相信我!”
“好的,我相信你,不过再次之前我们还得去温博先生面前说话,你还能自己洗么?”
贝拉小姐一脸有在认真听讲也有相信你的表情催促她,徐塔塔这次不敢一个人待在盥洗室。
徐塔塔洗完澡后换上了温博先生带来的一套丝绸裙子,裙边是蕾丝钩织的层层花边,这种裙子如果是金发女孩穿着会非常甜蜜,她的长发如同墨一般泼在其上,有些扎眼。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床边,任由贝拉小姐给自己上药。
贝拉小姐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徐塔塔这辈子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她的金发梳成马尾,带着金边眼镜,不笑的时候有种艳光四射的美。
温博先生满脸心疼,一直喊她小阿斯娜,不停忏悔以及追问这些年她过得还好么。
就算不说,他也能从她瘦弱的外形以及方才发生的那件事猜测出来。
一个男人举枪对着继子,身后女儿满脸的血。
没想到自己赌气与徐一家断绝往来,孙女过得居然这般的凄然。
温博先生一边哭一边忏悔,说自己不该将徐塔塔留在这里,当初就应该强硬一些把她带走,“你别担心,小阿斯娜…我今日必然要带你回去,回到你本该待的地方。”
徐塔塔对这位温博先生的记忆只停留在五岁,当时妈妈还活着,他也常派人来探望,若是亲自来维诺农场,他也都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后来妈妈死了,温博先生带着他几个儿子来到加兰德村庄五十里外的松果镇医院想带走她的遗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徐塔塔只知道温博先生是带着怒气走的,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徐塔塔面对温博先生,本该是有满腔的委屈要诉说,他是妈妈的父亲,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在盥洗室里一番冷静之后,她突然想到,这些年他都不出现,在她被继母折磨的时候,一点消息也没有,如今带着这么多人来了,别不是另有所图?
就像…就像罗瑞尔对她和颜悦色的时候,通常她是要吃苦头的。
徐塔塔默默观察着他的脸,想从其中找到别的讯息,但面前的老头真的表现得是非常悲伤,面对着她甚至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她到底也是只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容易被情绪感染,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看来,世上并不是没有在乎她的人。
“听着,孩子,对于欠债方来说银行都是不留情面的,你们欠下的债务,卖掉农场也不够还,到时候你也会被当做资产的一部分卖掉。”
温博先生双手摁住她的肩膀,认真而严肃地说:“奥斯利亚家族向来如此,所幸你是阿斯娜的孩子,我会求贾格先生庇护你,你必须要赢得贾格先生的喜欢,证明你的价值。”
“到贾格先生面前向他问好,让他把你买下,回归奥斯利亚家族。”
兴许一天之内掉眼泪的次数太多,徐塔塔的泪水很快止住,她垂着脑袋,有话想问,但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罗瑞尔总是骂她笨骂她蠢,但徐塔塔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不堪,虽然她年纪小,有些事懵懵懂懂,但仔细一琢磨,似乎又能分辨其中利害。
沉默了半晌,她才抬起湿漉漉的睫毛,问:“一切都要被抵押出去吗?今天?”
“是。”
温博先生也见过太多因为还不上利息被榨干破产的人,奥斯利亚家族十分热衷投资各个领域,他们慷慨地出钱帮助别人,却要收回成倍的报酬。
诚然因为阿斯娜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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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他们求得减免百分之十的优待,可威尔不争气,落到现在这副模样,连女儿也要被当成资产抵押出去。
可怜的小女孩会被卖到哪里去呢?
大城市里的酒馆正缺一些青涩的充满童趣的酒侍,或许会出现在那里。
以此同时,在红房子里的威尔将文件拿起又放下,太阳穴突突直跳。
“徐先生。”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律师,他戴着金边眼镜,冷淡疏离地问:“这份文件有看不懂的地方么?不识字也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什么不识字,要是真的看不懂还好说,威尔犹如一条丧家之犬那般摇摇头,“不必了。”
“那么,请徐先生签字吧。”
威尔瞥一眼合同,又扫视一圈满屋子不苟言笑的人,手臂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要他怎么签?
白纸黑字写着将维诺农场抵押给银行,连同农场里的牲口带着人一起都变成了待价的货物。
奥斯利亚的催债鬼不仅带来了律师,连银行的会计都带来了,就等着签完字那刻开始清算。
基高那家伙真没说错,银行真的会给他安排工作…送去某个港口扛货物…那是体力活,干不了多久的,他的身体他知道…一旦去了,就没有多少年能活。
被捆了丢在柴房里的那几个家伙,不管也罢,随便把他们卖到哪里去,他不关心。
见威尔久久不肯动笔,律师抬了下眼镜,说:“徐先生,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或者,由我代劳?”
…讨债鬼。
看来今天是非得把农场卖出去不可了,威尔有些绝望,眼神穿过人群落在满墙的猎枪。
他知道不甘心也没有用,奥斯利亚家族从不轻易放过负债者,能拖一秒是一秒,或者,拿起猎枪把他们都赶走?
不…贾格算是奥斯利亚家族主庄园那位大管事身边的得力助手,向一个偏僻农场追讨债务的事情,他用不着亲自上门,手底下多的是律师和打手。
他莅临维诺农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但可以肯定,他身后站着的那群人,包括律师,考究正装下藏着比猎枪更快更轻巧杀伤力更强的武器。
“徐先生。”
背对着他欣赏三面墙上装饰的贾格开口:“不要再拖延了,或许还能有多一点的时间打包行李。”
“我念在温博和阿斯娜的面子上,才对你这么宽容,不过今日不是为你而来,快签吧。”
笃笃笃。
正说话间,有人敲了敲门,吸引满屋人的注意,被打断的贾格脸上也不见恼怒,反而透出几分迫不及待的喜悦。
徐塔塔跟在温博先生后面走进来。
外公告诉她,在贾格先生面前一定要有礼貌,向他问好,没人不喜欢乖孩子。
贾格先生若是买下她,就能把她带回庄园,奥斯利亚家族的庄园很多,随便把她往哪里一塞,她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顶着众人的视线,徐塔塔走到贾格面前,笨拙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向他问好:“日安,贾格先生。”
“哎呀,你就是阿斯娜的女儿没错。”
贾格细细打量她,见她五官同时兼具西方人的深邃和东方人的柔美,模样虽好,但就是能从脸上看出常年劳作的凄苦,笑着将她引到椅子上坐下:“你好你好,不必拘礼,请坐。”
威尔原本还想抗争的心在看见女儿走进来的时候完全浇灭了,讷讷地问:“如果我欠下合同,那么,我的女儿——阿斯娜的女儿,你们打算将她怎么办?”
“放心吧,徐先生,除了银行评估的那些钱,我会额外再给你一笔钱随你处置,但这女孩要回到奥斯利亚。”
“毕竟她是阿斯娜的女儿,自然也是奥斯利亚的一份子,阿斯娜从前服侍过的安里森夫人和波莲夫人都很惦念她的孩子。”
贾格让人给徐塔塔端来小孩子会喜欢的点心,依旧笑眯眯地说:“我们会负责教她读书写字,教她一切礼仪,奥斯利亚从不亏待自己人。”
“那我情愿你们将她一起卖了。”
“行了,徐先生,”对着女孩笑容可掬的贾格转眼看他,不屑又冷漠地说,“先顾好你自己吧,你的处境难道允许你讨价还价?”
管家先生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威尔最终还是拿起了笔,他看看徐塔塔,说:“我不要那笔钱,你让她跟我一起走。”
像这样的大家族…阿斯娜曾经有对他透露过一二,贵族富豪们手握权柄钱财,体验过世上一切快乐,最普通的能带来激情的方式已经不能满足他们。
他们会买入一些幼女,用于寻欢作乐。
这也是阿斯娜为什么会感到痛苦的原因。
威尔能想象到徐塔塔被他们带回去会发生什么,那他宁愿一枪打死她。
贾格倨傲地抬抬下巴,明显是怒了,强硬地说:“徐先生,最后提醒你一次,签吧。”
11. 第 11 章
对整个农场进行清算比徐塔塔想象中快得多。
那份合同一签完,她和维诺农场再也没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属于贾格先生,是奥斯利亚家族的资产。
贝拉小姐帮她一起收拾行李,还送了她一个漂亮的白藤编成的箱子。
不过徐塔塔仅有的衣物是几条灰扑扑的破裙子,除了妈妈的一些遗物,没什么要带走的。
汽车内部要比灰马拉着的车厢舒服,连坐垫都是填充了鹅毛的丝绒垫子。
“小羊羔,肚子饿的话可以先吃点面包。”
贝拉小姐拿出几块奶油卷递给徐塔塔,见她扒在窗外一直往外看,以为她不舍得维诺农场。
这也能理解,毕竟她是个乡下姑娘,年纪又小,遭此大变肯定难以接受,耐心地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你爸爸还完了债务,你们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温博先生也点头说:“管事从来不为难为奥斯利亚家族办事的人,小阿斯娜,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按理来说,徐塔塔应该要为跟爸爸分别而感到不舍,但她内心里居然悄悄地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以后怎样,但一直待在维诺农场肯定不会有好事情发生,在睡羊圈的无数个夜晚,徐塔塔也曾经设想过若是一直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爸爸会在某次农场需要钱的时候把她卖出去,像是卖掉家中的绵羊那样。
又或者继母和科特对她的那些不轨的想法,在他死后完全得逞。
徐塔塔握紧脖子上挂着的闪亮的十字架吊坠,这是妈妈留下来的遗物,就这么看着身上的红杉山谷和维诺农场离自己越来越远。
红杉山谷连绵不绝,就算晴天叶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除了维诺农场,只剩加兰德村庄还有点人气…离开此处,那个恶魔不会跟上来了吧?
徐塔塔不止一次地跟贝拉小姐说维诺农场有恶魔入侵。
说她一直不断做着的噩梦,那个梦里的戴着兔子面具的男孩笑着在勾引她,科特发狂就是因为他作祟,罗瑞尔带回来的古怪树根和加兰德巫婆的预言可以佐证。
可是贝拉小姐不太相信,轻飘飘地说自己知道了。
还有外公温博先生,她也对他说了这件事,有恶魔在跟着自己,虽然外公也是一名虔诚的教徒,但也不太相信,只说之后会联系神父来看看。
他们都不相信,她没办法,不过她觉得这两人神情奇怪,一点也不不惊讶,仿佛这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徐塔塔莫名打了个寒颤,握紧手里的十字架,收回心神吃了几块奶油卷,才问温博先生,他们此行要去哪里。
在她很小的时候,妈妈有对她说过她的故乡,说那是一座正在崛起的繁荣的城市,每家每户都结着电灯,灯光照得城市每个角落亮堂堂的。
和维诺农场只能用煤油灯和蜡烛照明很不一样。
之前她偶尔会想为什么妈妈不继续待在宛如天堂一样的城市里,要来山谷里和农场小子生活?
如今,她也要回到妈妈的故乡,看一看天堂的模样。
“要听贾格先生安排。”
徐塔塔不解:“我不跟你回家吗?”
温博先生推了推眼镜,说道:“不,小阿斯娜,贾格先生买下了你,你应该听听他的话。”
“我以为…”
徐塔塔听他们说什么回归奥斯利亚,以为是身为奥斯利亚家族雇员的外公把她带回家,然后他们一起生活,他会帮她在庄园里谋一份差事。
把她整个卖给了贾格先生…徐塔塔是见过加兰德村庄里给磨坊主做长工的那个瘦约翰,他就是把自己整个的卖给了磨坊主,完全成为了奴隶。
磨坊主想骂就骂,要打就打,还不给饭吃!
最重要的是…他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徐塔塔想到科特那些好朋友开的关于屁股的玩笑,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她才十二岁,就沦为奴隶了。
贝拉小姐发现她开始发抖,一脸担心地询问怎么了,就看见豆大的泪水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忙道:“可怜的小羊羔,怎么突然那么伤心?”
“哭什么呀,小阿斯娜?你想回外公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舅舅们会照顾你的。”
温博先生也连忙安慰:“在贾格先生身边做事,绝对不会差,贾格先生只会给你安排好差事的呀。”
往常去加兰德村庄也要走上快一个小时的路,如今换了汽车,不过也就二十分钟不到。
加兰德村庄前身一百多前清教徒们建立的种植园,因为偏僻和外界交往甚少,也还留着从前的风貌,徐塔塔很讨厌这个地方,所幸他们不会再次停留。
很快,经过了松果镇。
松果镇是圣洛伊州西部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镇子,往东再去二十里就是一个被称为海神三叉口的岔路,往东去就是靠近海岸大城,海岸城蜿蜒曲折,往北一千里是首都,往南可以去到和另一个国家的接壤省州,那边盛产柑橘和各类果品。
徐塔塔从来没有去过比松果镇还要远的地方,所以当她看着那块松果形状写着漂亮字体的招牌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得一阵惆怅,刚制止的眼泪马上又要下来。
据温博先生说,他们要往东去。
奥斯利亚家族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的私人庄园,眼下这个家族最重要的继承人正在东海岸的风信子庄园里休养,因为冬天要来了,他不喜欢寒冷。
“继承人?”
“就是康利?奥斯利亚先生的孩子,哦对了,你不知道康利先生是谁吧,他是奥斯利亚家族第一发言人。”
贝拉小姐给她做解答:“康利先生和波莲夫人的孩子,也就是我们可怜的赫恩少爷,他身体非常不好,常年吃药,受不了一点寒风,每年都要来南方过冬。”
“原来是这样。”
徐塔塔发自真心:“那愿天父庇佑他。”
“那我们是去照顾他么?”她又问。
“不知道。”贝拉小姐摇头,说:“赫恩少爷身边有更好更专业的团队全天看护,我们哪里有这个资格到他面前呀?听贾格先生安排吧。”
“而且——”贝拉小姐脸色有点严肃道:“不管你最后被分配到了哪里,切勿胡乱言语,最好连问题也不要有,这不明智。”
徐塔塔不明觉厉,跟着点头。
贝拉小姐一笑,摸摸她的脑袋。
车队经过松果镇后在三岔路口一直往东又去五十里,在傍晚夜幕降临时,沿着陡然平坦开阔的道路驶入灯火通明的奥菲城区。
他们今夜要在城区的奥斯大酒店下榻。
这也是奥斯利亚家族的产业。
徐塔塔穿着的小羊皮靴子一沾到地面,仰头看着面前拔地而起的高楼顿时不真实之感。
夜风吹过,拂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微凉的空气夹杂着不同于农场的气息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以言喻的震撼。
住所已经安排好了,徐塔塔跟着帮忙提行李的侍生一同去往高层的豪华套房,贝拉小姐和温博先生还有贾格这同一层,晚饭可以选择去餐厅吃,或者也可以让侍生送来。
对被买下来作为一个佣人的女孩这般优待,徐塔塔不免有些害怕,她抓着贝拉小姐的衣服极力要求要跟她睡一起:“我睡地下也可以。”
她不认为一个佣人能享受和主人一样的最好的酒店套房,况且连贾格先生都只住在标准间里。
但是不行,贝拉说这是贾格先生安排的。
徐塔塔不敢和贾格说话,只得老实跟着侍生一起走进电梯。进入电梯后,拿到雕花栅栏门虽然关上了,却还是能透过玻璃看见外面。
徐塔塔贴在角落里,看着一层层楼上去,依稀能看见外头走动的人,但是电梯不停下,直直地往上冲,令人头晕目眩,仿佛上天堂一般。
套房里装潢华丽,处处都是旧大陆浮夸又典雅的装饰,华丽无比的四柱床上坠着红天鹅绒的帐子,床上用具都是丝绸,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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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溜溜的。
徐塔塔从来没见过这等奢华装饰的屋子,也没睡过这样的面料,第一晚没有上床睡觉,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是贝拉小姐第二天给她叫醒的。
贝拉小姐来给徐塔塔上药,发现她攥着羊绒毯子缩在沙发上,蜷着的身子看起来小小一只。
徐塔塔睡得并不好,老是做噩梦,被叫醒后满头大汗,又开始哭,说自己不想住那么好的房子,问贾格先生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啊,她还那么小。
她胡思乱想了一整晚。
贝拉小姐好气又好笑,说她乱想,贾格先生是个好人:“而且这是大总管高赫拉先生的意思。”
这高赫拉又是谁?
温博先生说高赫拉是奥斯利亚本家庄园里侍奉年限最久的一位总管,可以说账本进度什么的都从他手里过,给徐塔塔安排豪华套间正是他的意思。
徐塔塔觉得更奇怪了,她甚至还没有见过高赫拉先生,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不仅是没见过面的对她这般温柔和善,连贾格先生和贝拉小姐都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好奇怪…太奇怪了。
这个疑惑在第三天在歇脚的地方得到了解答,贾格先生对生活品质非常苛刻,只这奥斯利亚家族的酒店下榻。
第三天来到的酒店叫圣马丁之庭,是可以容纳千人同时聚会的大厦,他们来时恰好有人在此处举办宴会,预订的一整层楼。
举行宴会的博士,算是贾格的熟人,贾格便让贝拉小姐带着徐塔塔去玩玩。
似乎是个普通的交流学识的宴会,汇聚在此的都是热爱文学的名流,他们衣香鬓影,彼此交谈,谈论的是歌剧诗歌之流,徐塔塔融不进去,便抓些橙皮奶油卷来吃。
她躲进了一处角落,面前有个小茶几,小茶几上点着十分好闻的熏香,正要大快朵颐,突然听见两位女士在讨论书籍。
她们陶醉地赞美什么神明,赞美赤身裸.体的少年们相互嬉戏追逐,他们就是最美最值得记录的艺术品。
然后就是具体的、如何凌虐他们的方法。
徐塔塔不识字但是能听懂,她手里的橙皮奶油卷掉在地上,心里不由得一阵恶寒。
难道上流的贵族们都有这种癖好么?
那两位女士调笑着,又聊起别的诗歌,她们似乎注意到了高背椅子后躲着一个小绵羊,调笑的声音越来越大。
笑声带着恶意折磨徐塔塔,她红着脸,想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离开大厅,撞到了人。
徐塔塔刚要弯腰道歉,就听见那人说:“没关系。”
声音温润轻柔,十分好听。
抬头,看见的居然是一张山羊脸。
徐塔塔真的被吓了一跳,顿时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来,在各处角落熏燃的香变得特别难闻,简直令人作呕,可是她又没办法呼吸。
生存的本能使得她开始在这层楼里奔跑,想找个窗子通风,但怎么也找不到。
开始大口喘气了,要向别人求助,可是刚拉住一位女士的衣角,就看见那位女士的脑袋也是山羊…不只是眼前这个人,整个参加聚会的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朝她看来——
“你怎么了?”
被拉去应酬的贝拉小姐终于找到躲在角落里的徐塔塔,看她脸色不太对劲,连忙过去把拍了拍她的肩。
徐塔塔瞳孔一缩,马上从被吓到的状态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扫视周围,发现大家依旧还是那样谈笑自若,毫无异常。
“贝拉小姐,你听我说,我刚刚又看到了恶魔!”徐塔塔情绪激动,把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又告诉了贝拉。
贝拉小姐为她感到担忧,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并说应该是离燃香太近,一下子吸入太多,导致迷糊。
这样吗?
不…不对。
徐塔塔用手背抹了腮边的泪水,她没有睡着!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影响了她,引她入了幻觉里…难道恶魔跟过来了?
12. 第 12 章
接下来的几天旅途徐塔塔都过得很是提心吊胆。
看来恶魔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徐塔塔非常懊恼,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她从来没有向恶魔祈祷,她才不要恶魔响应自己的祈祷。
这简直比几个特纳还要麻烦。
而且没人相信恶魔的存在!
徐塔塔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驱魔,她下意识地从经书里寻找答案,万能的天父会告诉她解决办法,可是向温博先生要来了经书,她又不能完全看懂。
真是叫人崩溃!
徐塔塔非常沮丧,不过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因为觉得奥斯利亚家族的产业如此多如此庞大,庄园肯定也会建在人多的地方,有人居住就会有教堂。
到时候可以去教堂里请一位神父来解决。
但不能全部依赖神父,她也得随身携带一把小匕首,随时准备隔断恶魔的喉咙…
徐塔塔想着想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掌。
手上的淤青还在,包括身上的伤口,天知道她和罗瑞尔搏斗从楼梯上摔下来她受了怎么样严重的伤,但是恶魔就在她手上轻轻一碰,立刻就不痛了,浑身轻盈。
…哼,本就是他把她害成这样的。
这点小小的表示,根本不能收买她。
任凭徐塔塔胡思乱想,离开维诺农场的第六天,终于要到底此行目的地。
不过跟叫人沮丧的是,贝拉小姐和温博先生并不继续随行,另有车子将他们送回他们该待的城市。
徐塔塔慌了,抱着贝拉小姐不让她走,不停地问为什么不能跟她一起走,为什么不留下来。
贝拉小姐也只是小声地安慰道:“一切都是贾格先生的安排,我们只能听从,别难过了,小羊羔。”
温博先生也安慰她,说:“别哭,小阿斯娜,好好听话做事,你会有假期,到时候还能回到舅舅家里来做客,我们还会见面。”
徐塔塔觉得这几天要把眼泪都哭尽一般,面对分别一味的流泪,想这样博得他们同情,争取更多时间。
不过没有用,抱作一团过后他们还是走了。
几日下来不怎么跟她说话的贾格倒是叫她上自己的车,有些话要跟她说。
“你是阿斯娜的女儿。”
贾格上下打量徐塔塔,见她神情紧张,笑道:“阿斯娜曾经服侍过波莲夫人,波莲夫人很惦念她,早逝也是可怜,所以打算让你和赫恩少爷成为玩伴。”
“赫恩少爷的身体不好,但温和耐心,你和他最好不要起冲突,如果你伤害了他,这会令我们非常难办。”
徐塔塔便想象出一个成日卧病在床的家伙,整日窝在房间里不能下地走路,听说他还怕冷,爷爷死前觉得冷,因为他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她心下生出几分怜悯,忙不迭点头。
于是贾格再说:“在风信子庄园里其他安排,由劳拉女士负责,她回告诉你每天应该做什么,还有安排你的假期,假期我们会派车将你送回温博那里去,如果你想。”
风信子庄园坐落在东海岸的查尔斯城,汽车驶过繁华的街道,缓缓开出城外,连绵的高楼和路灯逐渐被茂密的植被取代,沿着蜿蜒的路继续向前,在徐塔塔又陷入不安情绪之时豁然开朗。
徐塔塔遥遥地看见一片白色建筑掩在连绵的林中,像书里的伊甸园般梦幻。
他们不从正门进入,走了侧门,徐塔塔看见有一个身着黑色制服裙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盏灯,早早就在这座小门外等候。
“去吧,她就是劳拉女士,你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向她请教。”贾格并不下车,只冲她笑笑,让司机将她的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
徐塔塔接过自己的行李,感觉不妙:“贾格先生,你也要离开么?”
“是的,我还要回特拉瑟斯庄园继续办事。”
贾格离去后,徐塔塔顿时再无依靠。
她拿着行李,目送贾格离去,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不苟言笑的劳拉,小心翼翼道:“向你问安,劳拉女士,我是…”
“我知道,我是风信子庄园的女侍长,你跟我来吧,我先带你去你的住所。”劳拉打断她的话,脸色冷峻:“在路上我会给你讲解你的工作。”
徐塔塔赶紧跟上。
“波莲夫人对你有意关照,可庄园里也不缺人手,你就当个闲差,别人若是有空走不开你就前去帮忙,工资每个月是一千五百刀,每天便是五十刀,这些钱你可以自由支配。”
“每个月会安排休息日,另外还有春夏秋冬四假,不过赫恩少爷冬日在此,所以会辛苦一些,圣诞和感恩节在庄园里度过。”
“庄园里有专门的制服,我会发给你,每个月还有额外的衣物补助,给你发布料,你也可以自行处置。”
“对了,咱们佣人的房间都在西北角,你只乖乖做事就可以了,有些房间不能进去,你不要到处乱跑,以免冲撞别人。”
徐塔塔默默地跟着劳拉身后,这个女人跟罗瑞尔有点像,语气凶巴巴的,带着教训的语气警告她不准干这事干那事。
她说的内容跟贾格之前告诉她的也不一样,贾格不是说她到这里来是给奥斯利亚家族的赫恩当玩伴的,可这劳拉说的话怎么是在对新来的雇员说薪资待遇?
“那个…贾格先生之前跟我说,我是来…”
“不需要。”
劳拉打断她,说:“虽然有波莲夫人的举荐,但是赫恩少爷的玩伴够多了,我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你找活干,你会感谢我的。”
徐塔塔腹诽几句怎么这样,便哦了一声不敢说话。
也是,有钱人家里的少爷,难道还会缺朋友么?
抱着的一点点期待和幻想立刻散了个干净,她觉得工作如何拿工资也很好,她在维诺农场千辛万苦攒下来的钱,也不过十二刀。
这里只要干一个月的活,就能得到一千五百刀。
侧门离庄园主楼有点远,一路上种满了玫瑰月季,藤蔓缠着铁质的篱笆,冬青和修剪灌木随处可见。
徐塔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地方,左顾右盼,瞥见一个石膏雕像,在夜色笼罩下,隐约能看出来那是一个戴着荆棘花冠的耶稣像,只是看着有点奇怪。
没等她看第二眼,劳拉就催促她跟上。
劳拉给她安排的住所在庄园主楼侧翼的西北角,是单独的一个房间,大约六平左右,屋内仅能放下一张床,一把桌子椅子,别的再没有了。
“你长途跋涉,今晚就先睡觉吧。”劳拉打开桌子的电台灯,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好的。”
劳拉走后,徐塔塔拎着自己的行李进了房间,反锁上门口,桌子上的台灯散发着暖黄的灯光,一沓折好的衣服放在床上,枕头充了鸭毛,被子也很好,带着晒过的气味。
这可比红房子里她和朱恩共用的那个房间好多了,毕竟这是完全属于她的,能反锁上门的房间。
检查完毕的徐塔塔慢慢地脱下身上的外裙,就剩一件雪白的衬裙,她握着脖子上的挂件,照例向妈妈和爷爷问好,然后祈祷自己能在风信子庄园里站稳脚跟,她会努力干活。
她还希望能跟庄园里的某个人打好关系,至少能有个依靠,认识的人全部离开了她,她很沮丧。
祷告完毕,徐塔塔从白藤箱子里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刀放在枕头底下。
她实在是太害怕恶魔突然之间出现,之前听爷爷说过,旧大陆的人们会在做噩梦的孩子枕头底下塞一把小剪刀镇邪。
谢天谢地,这个晚上,徐塔塔意外睡得很好。
怪物和恶魔都没有出现。
但是,即将要展开新生活的第一天,徐塔塔就遭遇了冷眼和无视。
送来的制服穿在身上非常合适,仿佛量身定制,还有新的一套内衣衬裙。
徐塔塔穿戴梳洗完毕后,劳拉带她去用早饭。
风信子庄园的仆人是分批用膳的,负责庄园内的先吃饭,然后才是负责庄园外围的。
厨房离佣人生活的西北角不远,徐塔塔还是第一次看见比两个红房子加起来还大的厨房,光是烤炉都有三个,自然不必说一直烧着柴火的灶台,桶装的铁锅咕噜咕噜地在熬着各类汤羹,五层的面包架子上摆着新鲜的面包。
但这些不是她的早饭,她和其他身穿统一制服的人坐在一条黑栗木的长桌上,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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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是白面包,黄油和煎蛋香肠,还有一杯奶。
对比维诺农场那些冷掉的燕麦粥,可以说是徐塔塔梦想的生活里才会出现的早饭。
食物倒是非常美味,只是和她一起用餐的其他人举止奇怪。
他们吃饭沉默,不发出一点声音,神情严肃,在徐塔塔眼里看着有点像是发条人偶。
徐塔塔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沉默着迅速解决了自己的早饭。
早饭过后,徐塔塔向劳拉问起自己今天要做什么,劳拉只说要她跟着其他人学习,他们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是有一点你得明白,不要越过那道雕花的门,不要去前厅,也不要上楼。”
劳拉不准她跑到前厅去,别的没有再嘱咐什么,甚至下达的指令也如此含糊。
徐塔塔茫然了一会,心下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站着,得动起来,得干活。
她跟着忙碌起来的佣人身后观摩他们在干什么,上去帮忙,她干活也是非常麻利的,在维诺农场里什么活她都会!
当然她也有试图和他们说话,奇怪的就是他们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就这么直接无视了。
在维诺农场里,徐塔塔没有一个朋友,能倾述的对象只有那些动物,因为她经常对着动物们自言自语,朱恩时常笑话她是个怪物。
没交过朋友的徐塔塔尾随一个抱着一筐衣服的女孩走到了洗衣房,听着她的鞋跟啪嗒啪嗒落在台阶上,终于鼓起勇气向她问话:“你好,我是刚来的徐塔塔,劳拉女士还没有安排我做什么活,你能不能教教我,告诉我,我该干什么?”
抱着衣服筐子的女孩回头上下打量她,语气不善:“不能!”
“别和我说话,我这儿可不欢迎你,乡巴佬。”
莫名遭到冷遇的徐塔塔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别人的恶意从何而来,他们甚至都没有交流过别的,怎么就被人厌恶?
徐塔塔明白以后她在风信子庄园的生活也不会好。
事实也是如此,作为一个空降来的乡下人,徐塔塔不被庄园里的其他人接纳,这种恶意很明显。
好几个厨娘把她招来,让她帮忙剥栗子,整整三大盆,剥得她的手指起了好几个水泡;负责打扫通道的女人让她拿拖把将地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洗衣房总有许多的白裙子堆叠,她有二十桶这样的衣服需要拧干然后晾晒在晒场上…
徐塔塔拢共没有来多久,可算是饱受劳累。
她有些受不了,这和外公和贾格先生说的根本不一样,哪里是叫她来的佣人,其实就是被当作了奴隶!
况且她不想被到处使唤。
别人觉着她能帮别人做活,凭什么不来帮自己,于是也招呼她过来帮忙。
于是某天,徐塔塔找到劳拉,要她给自己安排一个具体一点的工作,其他人帮厨就是帮厨,打扫就是打扫,怎么她要做这么多?
“我会喂牲畜会割干草,也会种植蔬菜,劳拉女士,你将我调配去种菜也可以。”
劳拉拒绝,说:“蔬菜园和花房人手都足够了。”
“你看现在到处人手都足够,我要是再没个自己的正经事做,混在他们其中,他们肯定会觉得我要来取代他们抢他们的饭碗,劳拉女士,你都不知道他们排斥我。”徐塔塔为自己争取,表情动作里带着恳求:“找个别的事情给我做吧,什么都可以。”
劳拉当下没说什么,让她回去。
游说失败,徐塔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中。
扑在柔软的被子里,脖子上的挂件压在她的脸上,硌得有些难受。
她掏出这个闪亮的吊坠,觉得自己落得这个下场,都是因为恶魔害的,她这是被邪祟缠住了所以才这么倒霉。
但徐塔塔这么多年来在罗瑞尔手底下讨生活,早就知道,一个人要是软弱,根本不需要恶魔陷害,身边所有人都会欺负她。
徐塔塔叹气,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思考自己应该这么才能在庄园里活下去。
她想了一百个法子,也没用。
风信子庄园的人,依旧瞧不起她,甚至还有些故意欺负的成分,每日使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