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铎是在翻身牵动的酸意里醒来的。
他昨夜埋在被中生了半晌闷气,又在心里将某人翻来覆去骂了个够,骂着骂着困意上来,竟也就沉沉睡去。此刻睁眼,帐中光线已亮。被单床套皆换过,连身上里衣也妥帖干净,布料柔软贴身,显然有人在他熟睡时替他细细收拾过。
唯独身子不听使唤。
他睁开双眼,自觉整个人像被风雨彻夜打透,花枝低垂,露重难承。连呼吸都牵着腰背发虚,余韵未散。酸意自腿根一路漫上腰背,好似回到幼年逞强骑裸马一日,归来时两股生涩发热,破皮见血,行走都觉生疼,如今虽不至见红,却添了几分难言的灼热与酸软。
布料轻贴,便似细风掠过初绽花萼,麻意暗生。昨夜骤雨惊开的花蕊犹带余温,未及收拢,稍一牵动,便有细潮暗涌,如蜜眼既通,便再难闭锁,花蜜隐隐渗出。他僵住,半晌不敢再动,连起身都要迟疑再三。勉强撑肘欲坐,腿才微分,便觉余麻暗起,似残潮未退。心口骤热,面上随之发烫,羞意与恼意一齐翻涌。
始作俑者却不知去了何处。
迟铎咬着牙暗骂,心里再次将那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还自诩知礼守法的端方君子,口口声声三书六礼,说得比礼部尚书还郑重,昨夜却偏偏半分不留情;今朝倒好,人影都不见一个,仿佛事了拂衣去,把他丢在榻上自生自灭。
越想越气,越气脸越热。
“混账。”骂得声低,却咬字分明。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帘子一掀,裴与驰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盘上热粥白气氤氲,旁置一只素白瓷盒。
迟铎怒气未消,见他进来,索性侧身闭目装睡。裴与驰将木盘轻轻搁下,瓷碗落案时声极轻,似不愿惊动他。随即端碗至榻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醒了便用些。”说罢以指背试了试温度,当真坐在榻前,要亲手喂。
迟铎偏不肯睁眼,只闷声道:“不饿。”语气还带着火气。裴与驰也不与他争,将粥搁在一旁,取过那只瓷盒,盒盖一启,药香微凉。他竟不言不语,直接掀了被角。锦衾轻动,晨光自窗纸透入,落在他低垂的眉目上。那目光落下,比昨夜还要灼人。迟铎一惊,忙伸手去按被子,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按在枕侧。
“再逞强,今日真下不得榻。”
瓷盒里盛着清凉药脂,他指腹蘸了些,神色不改,落手却极轻,沿着那处昨夜被风雨欺过的花萼缓缓抹开。凉意自肌理渗入,一寸寸压下残余灼痛。可痛意方退,稍一触及,蕊间却又暗生清露,细细沁出。迟铎咬住唇,呼吸微乱,脸上热得发紧。那股凉与热交缠在一处,叫人不知该躲还是该忍。他本想抬脚踢开这人,偏偏腿根酸软无力,膝弯轻颤,连挣扎都不能。
裴与驰察觉他挣意,手下微顿,却并未离开,只低声道:“别动。”
又添了一句:“自己招的,怨不得旁人。”
话音落下,指腹仍稳稳将药脂推开,连边角也抹得极细。凉意贴着肌理散开,压下昨夜余热。迟铎被那凉意一逼,本能地缩了缩腿,反被他按住膝弯,动弹不得。
“男子汉大丈夫,也太记仇了些。”迟铎咬牙道,“不过挤兑你两句——”
裴与驰抬眼看他,“两句?”
目光压下来,迟铎喉头一滞,侧过脸去不肯再说。心里却委屈得很,昨夜那人半分温存也无,只知横冲直撞,叫他连喘息的余地都不曾留。
药抹毕,他抽回手,指腹却沾着一层不属于药脂的水色,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神色如常,取过锦帕,一点点拭净。迟铎瞧在眼里,脸上腾地一热,恨得牙痒,暗自立誓:他若敢开口取笑,今后当真再不理他。
谁知净手之后,那人竟未多言,只掀开被衾,将他连人带衾一并抱起。迟铎猝不及防,整个人落进他怀里,手还来不及挣扎,已被抱住。
“还摆什么脸色。”裴与驰道,“昨夜是谁先招惹的?”话落,手臂一收,将人往怀中按了按。迟铎原要挣扎,身子一动,腿根酸意便起,只得伏在他肩侧,气息贴着衣襟,恼也恼不成。心里那点怨气,本想再撑一会儿,却被这一抱压得七零八落,只剩嘴上不肯认输:“下回你若再这般……我可不依。”
裴与驰低笑一声,“你先学会不逞口舌,再来说这话。”
“那你也不能只顾争那口气,不理我。”迟铎忽然直起身子,话未说尽,腰下一软,又跌回他怀里,索性攀住他衣襟不放,眉眼带着三分恼七分委屈,“昨夜你都不抱我。”
说得理直气壮,全不提是谁先拿话锋去刺人自尊。
话既出口,索性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也不亲我。”这几字压在心头一夜,说出来竟带了些鼻音。
若只图一场云雨,他何必翻山越岭追他到此。刀兵可挡,山路可涉,却偏生受不得那人心冷半寸。此刻哪里怀里人还有半点沙场气概,英姿飒爽的小将军早不知躲到何处,只剩一个心思细软的小娘子,眉目间全是怕被轻慢的情意。
裴与驰垂眼看他,那只手还死死攥着他衣襟,像生怕他当真走开。昨夜挤兑人的是他,今朝委屈巴巴的也是他,理在他,情在他,哭闹也在他。
实在是不讲理的狸奴。
却也实在可怜。
他不再同他争,只将人按回怀中,手臂收紧,“胡言乱语。”说罢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触,又沿着额角缓缓往下,“不抱你,你如今在谁怀里?”
唇擦过鼻梁,轻轻点在鼻尖。
“不亲你?”
话音未尽,已覆上他的唇。
唇瓣相偎,款款轻轻,温柔着意,慢慢贴着,细细含着。唇齿相触轻得几乎无声,如蝶栖花,却偏偏缠绵,似溪水过石,不急不缓,淌进心口,将昨夜未曾给足的柔情,一点一点补回。
迟铎原还撑着几分气,被他这样温柔相待,呼吸慢了下来,眼尾微红,睫毛轻颤。方才那点委屈,在这般柔意里消散开去,如春雪消融,悄然无痕。
偏嘴上还要嘟囔:“谁让……你一直按着我——”
裴与驰轻轻咬他唇珠一下,“还说。”
迟铎立时噤声。
裴与驰看他这样,忽然失笑,低声道:“昨日骂我是纸糊的,今朝倒要我抱着哄。迟小将军这翻脸的本事,实在厉害。”
迟铎气急,抬手便要捶他,却因腿根一软,整个人又贴回他怀里。裴与驰顺势将人托住,半点不让他落空,“既说要抱,那今日便抱个够,省得你回头又翻旧账。”
说罢当真不松手。
小娘子的脾气发尽了,被这样圈着,心里那点委屈散得七七八八。伏在怀里不过片刻,腹中却忽然空空作响,方才的柔情立时让位。他抬手推了推裴与驰,理直气壮得很:“我饿了,喂我。”语气使唤得极顺,仿佛天经地义。
裴与驰垂眼看他,未动。
见他不应,小娘子立时退场,狸奴回魂,语气一转,尾音都软了三分:“殿下最好了。”说着还往他怀里蹭了一蹭,额头在他衣襟上轻轻顶了一下,活脱脱一只恃宠而骄的猫。
裴与驰终是抱着人坐在榻边,一手端起粥碗,一手托着他,勺子递到唇边,“张口。”迟铎本还端着几分姿态,见他真喂,立时乖乖启唇。热粥入口,暖意自喉间滑下,连带着昨夜残余的酸软都淡了几分。他吃了两口,又抬眼望他,理所当然道:“还要。”
裴与驰瞥他一眼,“靖武伯如今连碗都端不得了?”
迟铎圆眼一睁:“不是你说要抱个够?”
话确出自他口,无从反驳,裴与驰只得继续喂。
一边被伺候,一边还不忘发问:“你清晨去哪了?”迟铎含着一口粥,话说得含糊,却偏要问个明白,眼睛盯着他,像是审人。
裴与驰不急着答,只又舀了一匙,吹过递到他唇边,“军报与密折已一并送往长安。”“吐蕃大将也提审过了,”他续道,“口供已录,待一并呈上。”
迟铎怔了一瞬。他方才还当这人清早不见踪影,是故意晾他,心里还暗骂两句薄情。谁知天未亮便已将这些要紧之事做尽。粥入口,忽觉比方才更暖。“那你……”他低声道,“这么早便去忙这些?”裴与驰瞥他一眼,“难不成陪你在榻上生闷气?”
迟铎:“……”
这人当真是可恶得紧,偏又叫人奈何不得。感动来得快,散得更快,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却偏偏留在心口,怎么也散不干净。
“军情不等人,”裴与驰又道,“折子晚半刻,风声便多半分。”
迟铎咽下粥,抬眼问:“那我们多久启程回长安?”
裴与驰将空匙在碗沿轻轻一磕,“本是明日便可拔营。”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腿上,“偏偏迟小将军,非要品鉴刀兵,自不量力,伤了元气。”
迟铎立时炸毛,“谁说的!我可以走,立马下山!”说着便要挣扎起身,才一动,眉心便轻轻一蹙,只硬撑着不肯露怯。
裴与驰看在眼里,也不拆穿,只道:“靖武伯威名远播,自然走得。只是不知这走,是骑马,还是让人抬着?”
“……反正我就算让人抬着,也得明日动身。” 迟铎咬牙道,神色倔强得很。“你在蜀地已留四月。”他眉间微蹙,语气满是担忧,“再留,便不是安抚民心,是揽民心。”
山中匪患已平,流民既安,吐蕃之事亦明,民心正炽。炽则可用,亦可疑。盛极之时,最忌久居。
迟铎抬起下巴,“我岂会因一点小伤误大事。”
裴与驰看他那副逞强模样,唇角微挑,“一点小伤?”
迟铎耳根立时一烫,本欲逞强顶一句“你当真以为你那是什么神兵利器,还能伤到哪里去”,话到喉头,却忽然想起昨夜初次交锋时那般来势汹汹,直似破竹之势。心口一紧,生生将那句硬话咽了回去,支吾半晌,终究没敢吐出整句。
裴与驰将空碗放下,又把人按回怀里,“那待会儿试试。”
“试什么?”
“让你下地走两步。”
迟铎:“……”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连方才那点豪言壮语都散了。
正僵持着,裴与驰忽然道:“还有不到七日便是岁除。”
迟铎一愣。
“此时启程,怕要在路上过年节。”他说罢,目光落在迟铎面上,像是将去留之权交到他手里。
山中留岁,安稳无波;路上迎新,风雪未定。各有意味。
迟铎几乎未曾迟疑,“自然启程。”说得干脆利落,“反正你同我一道守岁,在哪儿都一样。”话出口才觉直白得紧,眼睫微垂,耳根一点点泛起热意,却偏不改口,仍梗着脖子坐在他怀里,一副“我既说了,你待如何”的模样。
裴与驰看他半晌,唇角似笑非笑,吐出的话没一句顺耳的:“果然是乡野来的野狸,说话从不知羞。”
迟铎早摸清这恶劣男人的脾性,也不恼,索性将脸往他肩上一贴,闷声道,“我不过说句实话,守岁本就要与亲近之人一道。”这一句贴着他衣襟说出来,气息透过布料,倒比先前更直白几分。
裴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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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低头看他,见狸奴耳根红得分明,手却还攥着自己衣襟不放,像怕自己当真驳他。他牵过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既是实话,便记着。往后莫要翻口。”
掌心贴着衣下温热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声,仿佛真在应那句“与你一道”。迟铎原还带着几分羞意,此刻却被这节律震得心口发软,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像要把那跳动攥住一般。
四目相对间,气息渐缓。被抱在怀里,数着心跳声,小娘子早化作一池春水,唇角微翘,眼波含湿,分明是要讨一个吻。
裴与驰低下头去,鼻息即将相触——
门外忽然“咚咚咚”一阵踏地之声,沉重如群马齐奔,自廊下直逼门前,紧接着一声咳嗽,气沉丹田,声若惊雷:“殿下、靖武伯,轿子已备好!”
那声音震得窗纸都微颤,迟铎整个人都清醒了。
武秦立在廊下,距门尚远,硬是凭多年武学根底,将声音送得分毫不差。他心里实在苦。昨夜的热水是他送的,锦被是他递的,夜半又随殿下提审吐蕃大将,转头还得奔驿站送密折,马都未喘匀一口气。回营时听见殿下吩咐备轿上山,他心里便是一沉。殿下入屋后再无动静,他自然不敢去扰,生怕坏了好事,可又记着那句“今日务必启程,不得误时”,只觉自己夹在刀山与火海之间,进退皆难。
门半掩着,他不敢靠近,更不敢看,只得远远立着,提气出声,脚步踏得重如擂鼓,咳嗽一声比一声响,替里头二人敲更报晓。
裴与驰并未多言,只替迟铎拢好衣襟,将衣带一一理顺,又将他披散的发束了个利落的结,这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迟铎耳根发热,原还想挣扎两下撑一撑场面,腿根却不听使唤,只得认命,将手臂往他颈后一环,索性把脸往他肩上一埋,彻底自暴自弃。
门外武秦听见动静,心里一凛,连忙把目光钉在地面,仿佛青砖上刻着兵书。不多时,一双靴影停在眼前。
“走。”
“是!”武秦应得铿锵有力,头却始终没抬。
他心里真是苦得很。
寨堂里,刘义与徐正义早早等候。
昨夜刘义纠结半宿,终是把心一横,将自己所察之事对徐正义说了个七七八八。徐正义听刘义结结巴巴说完时,眼睛差点成了斗鸡眼。“你是说——”他压低声音,“殿下跟靖武伯——”刘义当场拍他一巴掌:“莫嚷!你想死啊咯!”
徐正义捂着后脑勺,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我说啷个怪得很!原来是这么个怪法!”他认真回想:“昨日靖武伯看殿下那个眼神,跟我家婆娘看我一模一样嘛!”
刘义伸手去捂他嘴:“你少讲两句!我就是怕你这个憨脑壳到时候嘴快,冲撞哒人家!”
徐正义一挥手:“冲撞个锤子!殿下救了我们一寨人,还给我们入良册,分庄田。靖武伯提刀上阵,命都豁出去。”他越说越起劲:“他两个想在寨子里拜堂,老子都给他们点炮仗!”
刘义盯他半天,终究只憋出一句:“你这个脑壳,有时倒也灵光得很。”
堂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裴与驰抱着迟铎进门。刘义嘴角抽了抽,徐正义眼睛瞪得更圆,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回头也要对我婆娘好点,像殿下这样天天抱来抱去。”刘义抬肘撞他:“你闭嘴!”
迟铎埋在裴与驰怀里,只当众人看不见。裴与驰神色如常,将人放稳在椅上,这才道:“劳两位当家久候。”
徐正义立刻抱拳:“哪里哪里!殿下要走,我们理当相送!”
刘义也拱手:“寨中上下都记得殿下恩情。”
“徐兄,刘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裴与驰再开口,竟也是一副江湖作派。
他道:“我已具疏,请旨将此山一带归为私产。山上石瘠土薄,终究难久居。既已入良民册,再留山中,难免惹人猜疑,下山为宜。”
刘义与徐正义对视一眼。
徐正义挠头:“殿下是要……把我们收去做佃户?”
裴与驰道:“名为佃户,实则庄丁。山中旧人,不可散。地契在我名下,你们耕种分收,自有定额。日后再有人查问,也不过是某皇子在蜀地置办庄田。”
话说到此处,刘义心里已明白透彻。蜈蚣寨虽入了良籍,可若朝中有人翻旧账,‘山匪出身’四字便足以压人性命,入庄册,才算真正名正言顺。他抱拳:“殿下这是替我们把后路都铺好了。”
裴与驰没答,只道:“愿不愿,在你们。”
徐正义愣了愣,忽然笑开了:“啷个不愿?我本来就是山里打猎种地的,是被李士廉逼急了才落草,如今能正正经经种自家地,老子做梦都要笑醒。”他说着站直身子,抱拳正色:“徐某愿入册。”
刘义随之行礼:“刘义亦愿。”
裴与驰抬袖整了整衣襟:“山下庄田自有管事来理。你们只管安生过日子。”
他说得平常,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山风再起,堂前众人抱拳相送。
徐正义忽然又喊了一声:“殿下!”
裴与驰回首。
徐正义咧嘴:“明年过年莫忘了回来吃肉!”
刘义这回没拦他。
迟铎在裴与驰怀里忍不住笑出声,裴与驰眉梢微动,“若山头还在。”
徐正义拍胸脯:“在!人也在!”
江湖儿女,讲的不过一个义字。
至于袖子断不断——
徐正义心里暗想:关老子啥子事,又不是和老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