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见局势已定,忙唤人上前,将那位吐蕃大将自自家尊贵的主将膝下接过,手脚利落地反剪双臂,绳索绕三圈又打死结,拖着往后押去。文彭自觉行事体贴周全,是个称职的下属。却不知自家主将膝下一空,短刃收回,掌心还带着血温,心口便跟着一沉。
完了,连个赖在地上的由头都没了。
马背上那位,终于动了动。
“上马。”两字落下,喜怒难辨。
迟铎如蒙大赦,忙上前去。他原想着顺势借那人一臂之力翻身上马,指尖只消轻轻一触,便可贴近几分,说句软话讨个台阶。手尚未抬起,裴与驰却已将缰绳往里一带,目光直视前路,连半分侧顾都未曾施舍,手更是不曾伸出半寸,仿佛身后之人不过清风一缕,与他无干。迟铎心里一凉,指尖悬在半空,终是悻悻收回。心知他气意未消,此时若再作态,只怕火上添薪,脚下一点,身形利落翻上马背,动作干净爽快,倒真像只收了爪子的狸奴,安分得很。
方一贴近,他便自后双臂环住那人腰身,额角轻抵在肩背,尚未开口,便听头顶一声冷笑落下:“迟小将军既已练就人马合一的本事,还抱着我作甚?山路虽险,想来你也摔不下去。”
迟铎反倒松了口气。还能出言相讥,尚有回旋余地。若是一声不吭,那才叫人心里发虚。他索性抱得更紧些,额头在那人背上轻轻蹭了蹭,呼吸透过衣料,低声道:“累了,借殿下肩头靠一靠。”
裴与驰不曾回头,手中缰绳却略收,指节绷得分明,“不敢当。迟小将军孤骑入敌阵,生擒敌首,威名远播,何须旁人做靠?既有这等金石之躯,想来累字,也不该落在你身上。”
迟铎听他句句逼人,锋芒递进,竟无一处可插言回转,只得将舌尖抵住齿后,把那口辩白生生咽下,心里暗骂:这人若不生在宫墙之内,凭这张利口,也能在市井间开坛设席。
他索性不与之争锋,身子往前贴去,脸颊隔着衣料轻轻一蹭,下巴顺势往那人肩窝里钻,语气软得几乎带了尾音:“我错了,景恒哥哥……”唇沿着衣领边缘轻轻落下,隔着布料蹭到那段温热的颈侧,气息细细缠过去,“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下回……再不敢了。”那哥哥二字软得很,带着一点羞意,又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讨饶。
话说得服帖,手却早已扣紧他腰间革带,仿佛一松手,这人便真把他丢下马去。
裴与驰不应。
迟铎索性整个人贴上去,脸埋在他背上,额角隔着衣料轻轻蹭了一下,像猫儿认错时偏要拿尾巴去缠人。“我不过仗着你在……”他说到“仗着”二字,自己都觉理亏,声音便低了几分,“总归景恒哥哥会护着狸奴。”
“别不理我。”
这句出口,已不见半分小将军的锐气,只剩一点软软的央求。
马终于动了。
裴与驰虽未再挤兑,却也不曾回握。往常共骑,他总是一手执缰,一手覆在迟铎手背上,或轻或重地摩挲几下,如今却只管前路,不理身后贴着的温软。
迟铎心里暗算,这气大约散了三分。可既散三分,余下七分,难不成真要他自己熬着?认错认了,软话也说了,这人偏还端着。越想越觉不是滋味。他索性把额头往他肩上一靠,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娇气:“手疼。”说着便将那只手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微蜷,意思再明白不过——
往常你都是要握着的。
裴与驰仍不应。
迟铎眉头一皱,语气拔高半分:“方才那一下摔得狠,本就疼,你还不理我。”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不打招呼闯敌营的不是他,倒是裴与驰失了照看。他不再多言,手却悬着不放,倔强地等人来握。
“迟小将军不是刀枪不入么。”裴与驰终于开口,“区区一摔,也值得喊疼。”
话音未落,缰绳已微松,马步放缓。手忽然自身侧横过,将迟铎的手捉住,掌心向上摊开。裴与驰垂眼一看,眉宇间的冷意霎时敛去几分。掌心果然蹭破了一层皮,薄薄一片,泛着浅粉,细细血珠沿着纹理渗出,在白净肤色上分外显眼。他拇指沿着伤处边缘压过,力道放轻,“哪处疼?”
迟铎见他终究握了手,心口那点郁气顿时散去大半,却仍带着点小气性,指尖往他掌心里更深地塞进去:“殿下不握着,就都疼。”
裴与驰将他手腕翻过来细看,指腹按过筋络,又捏了捏关节,确认无碍,才把那只手收回自己掌中,贴在腰侧护着。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下回再敢如此,疼的便不止手。”话里带刺,掌心却贴得更实,连半分松动也无。
狸奴惯会顺杆爬,这边才退了半步,他便挨上来嘟囔:“你怎地这样凶,也不夸我一句。马技也好,武艺也罢,总该夸一夸罢。”
裴与驰闻言侧目,目光自他眉梢掠至唇角,只一瞬。
迟铎立时敛声,方才的娇气收了三分,眼睫低垂,语调软下来:“我那不过雕虫小技,哪里敢与殿下争锋。方才百步穿杨,箭箭入心,我是真心服气。”他说着又偷瞧他一眼,见那人神色未动,便干脆把话说尽,“比试算殿下赢了,我认输。回长安后,你教我,可好?”
裴与驰没应他的软话,只道:“认输倒快。”语气不重不轻。话落,他握着迟铎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稍一用力,将人往前带了带。迟铎整个人贴上来,胸膛相抵,呼吸透过衣料挨在一处,连心跳都隐约可闻。
片刻之后,他才补上一句:“回去再说。”
——
到了寨门前,裴与驰先翻身下马,随即回身,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将迟铎打横抱了下来。脸色依旧不见半分和缓,抱着人的力道却紧了些,显然记得方才那句“手疼”。
院中人闻得马蹄声,纷纷抬头。徐正义与刘义正和将士清理吐蕃人的尸首,见人回来,迎了出来。
迟铎往日若被这样抱着,早该脸热挣脱,偏这一回却安安静静伏在怀里,半点不动。反倒抬手搂住那人颈侧,仰头直直望着他。眼底那层寒意早已收尽,只余一层湿意。断崖上擒敌的少年将军已然退去,只剩一只闯了祸、却还要黏人的狸奴。
徐正义见状,心里先是一紧。他原以为靖武伯必是伤得不轻,才叫殿下如此抱着,待走近细看:裙摆虽裂,衣襟染血,发丝散乱,面上还带着尘灰血痕,那气色却不似重伤,反倒唇红齿白,眸光清亮。更怪的是,他靠在殿下怀里,神情半分不见抗拒,竟顺从得很,眼底还带着依赖。
徐正义瞧着两人眉眼间那点官司,心里直打鼓:啷个回事哦?莫不是方才杀得狠了,把眼睛都杀花了?先前排阵布势、马背断敌的,分明是将军;如今被人打横抱着,啷个看啷个像个小娘子。生得恁个乖,脸上抹了血都压不住那点好看,偏还缩在人怀里,一点脾气都没得。
更怪的是,这抱法……男人之间,哪有这般抱的?
啷个看啷个别扭,啷个看啷个不对头。他挠着脑壳,眼睛总往那边飘,想挪开又挪不开。
一旁的刘义看得牙根发酸。殿下这点家务事,他偏回回都撞个正着,一遭也没落下。见自家大哥又直勾勾盯着靖武伯发愣,那副憨样子摆在脸上,刘义魂都快飞了,心里直骂:这脑壳里装的怕不是石头。
“徐当家,可有药酒?”裴与驰抱着人立在门前,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将人放下的意思,“靖武伯手伤了。”
“有有有!”刘义忙应声,一把拽住徐正义,“哥,走,拿药酒去。”
徐正义猝不及防被拖走,心里越发糊涂,暗骂刘义这龟儿子莫不是被吐蕃人的弯刀吓傻了,拿个药酒还要两个人一道。他边走边压低声音嘀咕:“你觉不觉得他俩怪得很哦?手疼怕下马碰着也说得通,如今都到平地上了还不肯放手,好像伤的是脚板一样……这关系也忒黏糊,比我跟婆娘都黏。”
刘义听得头皮发麻,压着嗓子骂:“你莫再看!嫌命长哒?殿下抱谁,是你能嚼舌的?”
徐正义还小声嘟囔:“我不过随口……”
刘义只差没真去捂他嘴。
迟铎却半点不理众人目光,只把下巴往裴与驰肩上一搁,“你放我下来罢。”嘴上这样说,手却仍环着,分毫不松。
裴与驰垂眼看他一瞬,未应,只抱着人径直往内走。
待两人火急火燎抱着药酒回来,裴与驰端坐主位,迟铎在侧,衣襟整齐,神色如常,先前那点温香软玉的缱绻气息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
徐正义偷觑一眼,心里暗自宽慰:果真是看走了眼,定是方才杀蛮子杀成对眼了。
裴与驰衣袖挽起一截,垂眼替迟铎解开护腕。指腹掠过掌心,动作极轻,面上却仍是一副冷淡模样:“这里疼?”
迟铎不眨眼地盯着俊脸,尾音拖得软软的:“都疼~”
徐正义只觉自己这对眼的毛病又犯了,眼前一阵发花,忙把视线挪到房梁上去,数那几根梁木有几道裂纹。刘义递药酒时,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手都不敢抬高。
裴与驰接过药酒,掌心搓开,酒气腾起,他忽然按住迟铎手腕,力道不轻。
“嘶——”迟铎抽了口气,人往前一倾,肩头贴上他胸口,整个人几乎倒进他怀里。
“忍着。”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半分心软,可拇指沿着擦痕揉开,力道比方才轻了不知多少。
迟铎歪着头看他,唇角到底压不住,悄悄翘起一点弧度。
果然,景恒哥哥还是舍不得。
徐正义憋得难受,终究没忍住,悄悄挪到刘义身侧,用气声问:“这靖武伯……真伤得这般重?我看他气色好得很嘛。”
刘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莫要再讲话了!再讲下去,你就真要伤得重哒!”
徐正义一凛,立时闭嘴,连呼吸都放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刘义是真怕了这憨大哥,再让他瞧两眼,指不定就瞧出什么不该瞧的。索性把人赶去后院清理吐蕃人的残局,自己却也不敢走远,只在一旁站着,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末了,他干脆背过身去,一双眼死盯着寨门外的山道,像是在替人望风。身后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他都当作风声,死活不回头。
尤其那两只交握的手,他是打定主意——
这辈子都当没看见。
幸而此时孟知武归来复命,甲未解,靴底尚带血色,抱拳道:“禀殿下,靖武伯,吐蕃大将已押入寨内石屋,其余人尽数反剪,缚毕。清点残部,约一千五百余人,老幼妇孺百余,余者可战不过千二百。”
说到此处,他眉头紧锁:“属下不解。吐蕃不过千余残部,陈正衡当初领五千兵马,竟数阵皆败,还折损八百,何至于此?”
刘义在旁低声咕哝:“五千打千把人,还叫人压着走,脸都丢到山沟里去了。”
“五千?”裴与驰将药瓶搁回案边,“忠县守军不过千余。首战时,他带的只是本县兵马。他大约仍照旧例,以为不过山匪作乱,巡山设阵,应个差事便可复命。”目光掠过刘义。刘义心里一跳,想起寨里那几匹拉磨的战马,摸着脑袋不敢吭声。“及至尸首抬回,一字排开,刀口弧深,斜切入骨,创面齐整。”裴与驰缓声道,“那不是柴刀,是骑战弯刀。”
迟铎正把玩着那柄染血的短刃,见裴与驰目光扫过来,手腕一翻,刀身已顺着靴筒滑入,生怕罪证碍殿下眼,再惹出未消的火气。藏妥后,人也坐直,神色端正,接话道:“首败在轻敌。可那一败,便将退路堵死。若当时改口,说来者非匪而是吐蕃正骑,便是误判边警,致关隘失守,罪名远重于一败。首战既折数百,再报边警,便是自陈失职。”
裴与驰瞥他一眼,见那短刃不见踪影,神色才稍稍缓和,唇角却浮出一抹冷意:“为保头上乌纱,他只能瞒。一步瞒,步步瞒。为圆此谎,竟敢借吐蕃之刀,杀我灭口。”
孟知武听得心惊,又问:“纵使瞒报匪患,后来圣上下旨调兵入蜀,诸县拼凑亦有数千,既已多番交手,知是吐蕃骑兵,为何仍节节败退?”
“数千?”裴与驰翻开军册,指尖点在密密名册之上,“名在册上,未必尽在营中。州县守军本就寥落,吃空饷为常,额兵多虚。平日无战,军粮衣甲层层盘剥,操练荒废已久。”
他合上军册,往案上一掷。“账面五千,能披甲列阵者不过两三千。余者多是临时拉来的团练乡勇。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阵前尚可勉强列队,夜里一惊,鼓角错乱,号令不达。再遇这一千余杀人如麻的吐蕃精骑借山势突入——”他目光落在孟知武身上,“破前锋,扰中军,炸营溃散,不过转瞬。”
堂中一时无声。兵书教人排阵,却不教人如何以十存其三的空营之众,去挡虎狼。
迟铎收敛神色,道:“孟校尉。”
孟知武立时抱拳:“属下在。”
“我军伤亡,今夜之前点清名数。伤者先医,阵亡者具名登记,抚恤不得遗漏。吐蕃俘虏分营拘押,老幼另设一处,能战者严加看守,逐一具名入籍,不得私刑。主将加锁看押,未得军令,不得擅问。明日择通晓官话者讯问,查其是否尚有余骑潜于山中。山口添哨,夜巡加倍,恐有余寇窥伺,不可懈怠。”
言语利落,一如阵前发令,孟知武沉声应是,转身而出。
蜀中沉疴,虽以黄土暂覆,然根脉未绝,水下暗流仍急。
裴与驰执起案上药瓶,指尖在瓶口轻轻一转,神色如常。狸奴此番入蜀,是在御前立过生死军令状的。若当真折于此地,不过将门子弟一腔血勇,执意赴险,朝堂自可归之轻敌,或推之边事凶险,收局并不难。于圣人而言,不过少年情深,失之轻狂;人既亡,局亦止。
可如今,人未死,且胜势太盛。
往日狸奴在圣人眼中,不过承门第余荫的小将军,性烈而骁,锋芒毕露。与皇子牵连,是失德,是荒唐。荒唐之人,难成气候,亦不足为患。然他不费刀兵启城而入,生擒陈正衡;又于断崖之间擒吐蕃主将于掌中,此等心计与胆魄,已非匹夫之勇。帝王用刀,贵其锋,更贵其在握。刀若自知进退,尚可为器;若锋芒自长,便成隐患。
裴与驰将药瓶放回原处,瓷声极轻。狸奴这一身功名,不宜张扬;蜀地这一处山水,不宜久居。须在圣心疑影未成之前,自剪羽翼,敛锋入鞘,滚回长安去,仍做那一对荒唐断袖。
荒唐,方可久安。
另一头,迟铎低头盯着掌心那点粉痕,半晌未语。心中却只一念:回京之事,刻不容缓。
捷报一道道飞入长安,于西南百姓是喜讯;于朝堂,却未必皆喜。人未亡,且大胜而归;山民归附,团练听命。写在兵部折子上,是军功;摆在御案之上,便未必仍是军功。陈正衡被押解前那一声嘶吼:“三皇子来西南是必然。”如蛇信吐信,至今在耳。数月前,兵部侍郎当庭指斥殿下延误军机,借机滞留蜀地,话锋一转,便牵出“屯兵”“积粮”四字。圣人高坐,冕旒低垂,不置一词。那一刻,他便知此局未了。
西南形胜,自古易守。人若久驻,名虽未改,势已暗成。殿下在此一日,民心便稳一分;御书房中参劾章疏,亦厚一分。“屯兵”“积粮”“收心”三语,一旦并列成文,再添一句“意图不轨”,再入长安,未必仍是奉诏凯旋。
想到此处,迟铎五指缓缓收紧,指甲压入伤处。那点刺痛透骨,他却恍若未觉。
各自思量未久,徐正义抱拳道院中已清扫妥当,热水备下,请殿下与靖武伯洗濯,又说饭菜已吩咐下去,另收拾出一间齐整屋子,请靖武伯今夜歇息。
迟铎正低头理罗裙袖口。宽袖铺在膝上,他把袖缘往里收了收,又压一遍,指尖在绣边上顿住,没抬头:“不必麻烦。我同殿下住。”
堂中静了一瞬。
裴与驰端着茶盏,盏沿停在唇边,抬眼看他:“靖武伯行军在外,也要这般省俭?”
迟铎咬了咬唇,把另一只袖子也拉到身前,一寸寸抚平,仍盯着膝上衣料,耳根却慢慢红了,“如今局势未稳,有些军务……须同殿下细议。”话说出口,手指还压在袖缘上,布料被他捏出一道细折。
徐正义一听,眉头拧成一团:“哎呀靖武伯,你这是做啥子嘛!”他拍腿道,“我们寨子穷是穷,空屋头还是有的!两个大男人挤一张铺,手脚都伸展不开。便是把我的床让出来,也断没有让你们挤到一堆的理儿!”
“咳咳咳!”刘义猛地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抢话道,“大哥你不懂!不懂!”他一边给徐正义使眼色,一边正经胡诌,“迟将军同殿下那是至交,生死之交!人家那叫‘抵足而眠’!这是长安城里文人的规矩,你个山里人莫乱讲!”
徐正义斜他一眼:“哟?你个龟儿子还晓得成语?”
刘义被噎住,硬撑道:“山下听说书听来的!戏文里那些大英雄,感情深了,都是要睡一张床的!”
徐正义又看看低头抠袖口的迟铎,又瞧瞧上首坐着的裴与驰,目光来回两遭,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终究咽回去。
裴与驰慢慢抿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方搁回案上。他看向迟铎,目光停了一瞬又收回,抬手理了理袖缘:“既是靖武伯勤于王事,有军务相商,便依他,不必费心。”
迟铎这才把袖子放回去。
徐正义作罢,一边往外催饭食,一边拽着刘义走,嘴里还嘀咕:“行嘛,长安贵人就是讲究多。先说好哈,我是不得跟你抵到脚趾拇儿睡的,你那双脚,滂臭!”
刘义怒道:“莫乱说!老子脚干净得很!”
两人洗去一身血腥尘埃,迟铎换下那身破损罗裙,重着锦袍。墨发未束,湿意犹在,披散肩头,沿衣领洇开一圈暗痕。饭食很快送至。山中简朴,不比长安城里一食万钱的排场,不过一盘柏枝肉油光透亮,一碗野菌汤清鲜微酸,几碟时蔬,并一甑新蒸白米。热气腾腾,将屋内寒意慢慢驱散。
迟铎夹了一箸柏枝肉入口,圆眼微睁,忍不住道:“这肉滋味倒好。”
裴与驰神色未动,手下却已顺势夹了一块入他碗中:“古籍残卷里翻出的法子,闲时教了他们。火候还差些。”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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铎竹箸微顿,方才舒展的眉眼慢慢敛下,似嗔似怪:“我还当君子远庖厨,不想殿下竟通此道。藏得这样深,倒像生怕我吃穷了你。”
裴与驰抬眼看他一瞬:“原是留着,待喂熟某只爱拈酸的狸奴。”
迟铎耳后微热,低头扒饭,嘴上却不肯退让:“既如此,何不早些做与我?”
“想着等你过门,再拿出来哄你。”裴与驰道,“提前哄了,只怕你记性不好,转眼便忘,便如今日一般。”
迟铎竹箸险些落地,脸上腾地发热:“你——”裴与驰目光在他唇边停了停:“怎么?你不是日日想着?”
迟铎几乎把半张脸藏进碗沿,不敢分辨这人所指究竟是想着吃,还是想着别的。
屋内一时只余碗箸轻碰之声。
片刻后,裴与驰忽又开口:“那匹拉磨的马,我原也记作一桩趣事,想着回长安说与你听,逗你一笑。”语气渐冷,“谁知迟小将军今生投在狸奴身上,上辈子怕是匹野性难驯的小马驹。那拉磨的劣马你也骑得住,山地石脊,不是草原,却依旧如履平地。”
“实在叹服。”
四字落下,半分笑意也无。
迟铎顿时收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暗自庆幸那句“殿下骑术亦不逊色”已咽回腹中。
气氛微滞。迟铎忙敛神色,卖乖岔开话头:“蜈蚣寨的人行事倒古怪。徐当家与刘当家皆是爽利人物,竟拿战马去拉磨,殿下可知为何不用驴?”
裴与驰看他那副急欲粉饰太平的模样,半分好脸色不给:“驴太倔。”迟铎刚欲顺势接话,便被截住:“怕是要迟小将军这般,不听劝、不知轻重、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去调教,方使得动。”
迟铎:“……”
从上马至今,这人冷嘲热讽了大半日,竟还未完。
他刚欲张口辩驳,裴与驰已将竹箸搁在瓷枕上。
“又或者——”裴与驰微微后仰,目光从迟铎面上慢慢移开,顺着肩线往下,在身后某处略作停留:“须得将那身皮肉按住,狠狠教训一顿,教它记得疼,记得怕,下回方晓得该往何处去。”迟铎瞬间闭紧了嘴,脸颊腾地红透。这人当真欺人太甚。那目光分明就是冲着……去的。竟真拿他当顽童,要按在膝头教训不成?
被这一番连消带打的嘲讽逼得面红耳赤,迟铎心头那股羞恼直往上涌,只觉自己在这人眼里早被揉圆搓扁,翻来覆去看了个透,哪里还剩半分体面。他暗暗立誓,这一回定要硬起心肠,纵使他今夜当真摘下天上月亮来哄,他也绝不再理他半句。
誓言尚未立稳,碗中却多了一著剔净肥腻的精肉。
迟铎偷眼去看,只见那人仍绷着一张冷脸,仿佛正对着空气置气,手下却细致得很,将肉边多余油脂一点点剔去,似怕他夜深难以克化。
方才那嘴毒之人,与此刻耐心之人,竟判若两人。
迟铎看着看着,心头那股硬气便被碗底那点温热慢慢熨软。
罢了。
他暗暗宽慰自己:既已认定,还能当真嫌他不好么。
待一餐用毕,撤去残席与漱口清茶,屋内灯火渐暗,只余剪影成双。
迟铎那股劲儿忽然又起。也不知是吃饱气血回转,还是自觉此事占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凶巴巴地瞪了裴与驰一眼。随即探手入贴身暗袋,摸索半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囊按在案上,解开系带,半块断玉滚了出来,玉色温润,断口却凝着一抹暗红。他指尖在案上点了点,下巴微扬,摆出问罪的架势:“另一半在何处?拿来。”
裴与驰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上,神色微敛,却没有动。迟铎声音低下来,方才那点逞强之气尽散:“当日你只留此玉,人却不知所踪,玉上还带着血。”他指腹悬在那抹暗色上,“这一程我未敢拭去,怕那当真是你的。”
其上早也染着他自己的血,干涸之后,早分不清彼此。
裴与驰终于探入怀中,取出另外半块。尚未放稳,迟铎已伸手夺过。两块断玉合在一处,“景恒”二字重归于一,那道血痕横贯其间,不似诀别,倒像刻进骨血。迟铎盯着那名字看了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路他不畏死,却唯独怕这半块玉若真成残缺,那人的命数也随之散去。
他抬手欲拭血痕,下颌忽然一紧,裴与驰指节用力,将他的脸抬起。迟铎被迫仰视,撞进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那目光里寒冰乍裂,压了一整日的怒意翻涌而上。指腹沿着他下颌重重碾过,一下又一下,在白净肌肤上压出红痕。
裴与驰俯身逼近,鼻息相抵,呼吸交缠。
迟铎睫毛轻颤,下意识仰起颈项,那气息落在唇畔,却迟迟未落。
“平日里不拜神佛,只信手中刀。”裴与驰低声道,“如今却为这一块死物,信起这些命数来了?”
迟铎方欲答言,下颌却被捏得更紧。
“狸奴,你这般轻命,若我当真死了,你是不是便执着这块破玉,与我同去?”
他松手,退开半步,“实在愚不可及。”
迟铎怔了一瞬,那样毫不遮掩的怒意,他从未见过。
裴与驰忽然撤身,椅足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他退回座上,目光落在案前,不再看他,只抬手指了指砚台:“去研墨。靖武伯不是有军务要议?这便是军务。”
迟铎僵在原地,心头方才生出的那点绮念一时尽散。他暗自咬牙:偏生遇着这样的人,半分情面不留,莫非当真要罚他去抄《周礼》?
裴与驰不再等他,自行卷袖,将墨条压入砚中,待墨色浓开,提笔铺开宣纸。笔锋悬停片刻,落字沉稳:“臣临阵擅改军令,未及上达。”第二行紧接着写成:“金蝉脱壳,未先报而行,罪在臣。”
笔锋在“罪在臣”三字上顿住,力透纸背,又换行写道:“回京之前,臣当具折请罪。”
写罢才道:“狸奴,你写军报。”
迟铎走到案旁,看清那几行字,目光落在“罪在臣”上,没有出声。
裴与驰将请罪折压在一侧,点了点另一张空白宣纸:“上奏:清剿匪患中捕获吐蕃流窜部众,与地方守将私通,此为内患,并非边境来犯。得胜,奉旨而行。圣人早在太极殿已定乾坤,你不过依令清剿。”
他说完起身让位。
迟铎却忽然抬手,将砚台推翻。墨汁淌下,浸湿请罪折,将“罪在臣”三字染得发黑。裴与驰伸手去扶纸,迟铎已跨步过去,坐到他腿上,不许他起身。
“下去。”裴与驰手里仍捏着那页纸。
迟铎揪住他衣襟,将人往后压住:“我入蜀为何,圣人自知。纵然回京生忌,我自受着。你何必急着把过揽在身上。”裴与驰去掰他的手,迟铎索性搂住他的脖子不放:“擅改军令四字做实,圣人若顺水推舟,你当只是申斥几句?”
裴与驰不再与他争辩,抬手将那页纸揉作一团丢在地上,又要取纸重写。迟铎一手按住他的手,一手仍环着他,道:“我不研墨,也不写。要担,一起担。”
裴与驰低头看着两人被墨染黑的手,片刻后抬手按住迟铎下颌,将人推开半寸,重新执笔:“写军报。”
迟铎却仍不松手:“闻知年得圣眷,兵部侍郎素出其门。你把边患压下,又自认其过,他们怎会不借机生事?说你轻率越令,都算轻的。”见他笔锋未停,迟铎终于急了:“裴与驰,你怎么总是这样?”
裴与驰冷静开口:“你领军令状那一刻,他当你年少轻狂。可你若活着,又立下这等功名,便不只是轻狂了。”他顿了顿,墨色在纸上晕开:“具折请罪,解去节制,缴还印信,是眼下唯一的路。我是他的儿子,认过尚可回转;你不是。若他要动你,不会留情。”又道:“我认此罪,外敌之议便可止息,事止于尚书一人。圣人不必再深究边防失察,兵部亦得收声。轻重如何,他们自会掂量。”
迟铎仍死死扒着他,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裴与驰被缠得笔锋一歪,墨在纸上拖出浅痕,他侧肩去掰那双手,迟铎却顺势把脸埋进他颈侧,呼吸一下一下扫过去。
裴与驰终于低声认输:“你下来研墨。我还要再具一疏,一并送往长安。请旨于天子山一带置办庄田,收纳流民。”
迟铎贴着他不动,耳尖却微微一动。
“名义上,是我在蜀地遇险,幸得山民相救,遂出私财置办庄田,栽植果木,以供日用。”他落笔平稳,“一个耽于男色、好置田产的皇子,总比一个握兵得民的皇子叫人安心。”
迟铎的手指松了松。
“蜈蚣寨之民既已入良籍,编为佃户,列入庄册。留其为庄丁,看田守庄。”
埋首的狸奴终于抬头,眼里尽是未尽之语。裴与驰被他缠得无法,只得直言:“蜀地从来不太平。乱时先乱,治时未治。这几个月翻过的土,不会白翻。”
话音刚落,耍赖的狸奴眼里骤然亮起光来,利落地下地,将翻倒的砚台扶正,添水研墨,仿佛那不是掉脑袋的事,而是天大的喜事。
裴与驰瞥他一眼,评价道:“到底是山里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