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涌的瞬间,俞冰像潜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最先恢复的是躯体感觉,要从“心渊”的失重感中重新适应地面的重力。俞冰的上半身向前一倾,掌心下意识地抵住膝盖,才稳住那股虚空褪去后的晕眩。
然后是光线。心渊里注意力碎片的幽蓝微光骤然熄灭,现实世界中夕阳的余光照耀着俞冰半阖的脸颊,在视网膜上留下摇晃的光斑。她不得不皱紧眉,让瞳孔一点点收缩,去适应这个清晰得过分的世界。
声音是最后回来的。耳朵像经历了飞行模式刚刚落地,内外压力突然贯通,喧闹的声音骤然钻进来。她能清晰听见清风的吹拂、窗外的警鸣、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
“俞冰?”
是纪时的声音,温和,但带着紧绷的试探。
声音离得很近。
俞冰彻底睁开眼。视线中模糊的轮廓,慢慢聚拢成纪时关切的脸。
她看见纪时的脸色微微发白,摇晃她肩膀的胳膊难以抑制地抖动着,神情里是满满的关心。
“你刚刚好像在梦魇,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俞冰摊开握拳的右手,黄铜钥匙乖巧地躺在汗湿的掌心,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一层不正常的灼热。
俞冰抬起眼,迎上纪时忐忑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乖觉过人的女孩儿,有些无奈:“你被劫持的‘事件’……未免太多了。”
纪时听着俞冰的描述低下头,手指绞着工牌带子,声音细弱:“我、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哪件事了。好像还有一些……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俞冰叹了口气,略思索后又点了点头,“可能是注意力的自我保护。”
然后解释道,因为过于痛苦所以大脑启动了它的防御协议,将某些被霸凌的片段挤压到“心渊”深处埋起来,记忆不会消失,但是偶尔会隐藏。
突然,俞冰的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凝。
几乎同时,纪时感觉到右侧太阳穴传来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
“纪时?本次突发事件的零号注意力劫持者?”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纪时突然反应过来,头顶的是什么东西。
她的头皮骤然发麻,仿佛有无数电流沿着太阳穴炸开,然后顺着颅骨爬满整个头顶,她每一根发丝都在瞬间绷直。
“我、我、我……别开枪,”纪时闻言下意识想要转身回应。
“社会管理局,别乱动。”陌生男人的声音仿佛贴着头皮,从她侧后方传来。
室内气氛骤然冷下来。纪时余光瞥见另外两个深灰制服的身影已立在门口。
俞冰此刻陷在沙发里,面色苍白,呼吸轻浅,额发被冷汗濡湿。刚从“心渊”回来的她看起来虚弱得像个病人,俞冰保持静默的姿态一动不动,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前胸佩戴的黄铜钥匙。
“对,我就是纪时。”纪时举起双手,声音带着一点颤音,努力保持克制和冷静。
“她是谁?”男人的枪口纹丝未动。
纪时的目光掠过俞冰,像看一个陌生人。“偶尔见过的单位同事,发生暴乱的时候,刚好一起躲在这里。”
社会管理局持枪者的视线钉在俞冰脸上。
俞冰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斜倚在沙发里,她皮肤是不太健康的冷白色,身形瘦削,裹着一件质地柔顺的灰白色化纤外套,勾勒出略显单薄的线条。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制式靴脚步声,才略微动了动,抬起头。
看起来并不危险。
不过是一个纤瘦的女孩,落在来人眼中,甚至有点惹人怜爱。
持枪男子对着通讯设备报告:“还发现一个普通人,需要救助。”
门外的两名社会管理局外勤人员从上层平台跳下来。为首的是个肩膀宽阔的中年男性调查员,防护面罩掀开后,露出一张严肃的脸。他迅速扫描了现场环境,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俞冰身上。
俞冰黑色的长发带着自然的微卷弧度,此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眸是深邃的棕色,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明显是注意力过耗后的症状,她脸上露出惊悸与精力透支后的疲乏,眼眶下缘是淡淡的青色。
看起来就像是逃难的普通人。
“李队,另外这个女人怎么处置?”
中年男人审视的目光在俞冰和纪时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俞冰率先垂下眼帘,瑟缩了一下。纪时故意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带着十足的好奇眼神打量着俞冰。
社会管理局的人终于放下警惕,将枪口从纪时太阳穴处移开,其中年纪小些的来人干脆利索地脱掉防护面罩。当对上俞冰打量的眼神,他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主动上前询问道:“女士,请问需要帮助吗?”
中年男人嫌弃地瞥了一眼他,并未阻止年轻人的殷勤。按照“心渊”数据统计,注意力劫持案件的当事人100%是单独作案且没有同伙,92.23%无主观危害社会意图,其中,62.19%是同理心更强的年轻女性。
故而,当纪时表现出十足的配合意愿时,管理局人员严格遵守纪律规定,将其带离的动作表现得十分客气。同时,也没有故意为难看似柔软的普通人俞冰。
“名字。”
“纪时。”
“纪时,因为你陷入注意力劫持,引发心渊部分区域动荡,影响公共安全。现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回管理局接受问询,以上意思是否清楚?”
“清楚,我跟你们走。”
一场注意力劫持案件以社会管理局的出场暂时告一段落。
——
傍晚时分,俞冰漫不经心地踢着半颗石子走在路上。头顶的路灯依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俞冰停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助贩售机前,手指悬在玻璃柜外,盯着面前排列整齐的冷藏啤酒,目光从其中的营养剂配比由高到低快速掠过,最终落在最底层角落的一排,最基础的“市政配给”款上。
银灰色铝罐瓶装,没有任何风味添加,价格便宜亲民,正好适合她的消费水平。
她伸手去取,动作时却意外地被人拦住。
“选这个吧,更好喝。”
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从身侧传来,同时,一罐包装精致许多的黑啤被轻轻放进了她的购物篮。
俞冰转头。
是纪时。此刻她穿着简单的连帽运动衫,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眼神明亮,完全看不出二十四小时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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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引发“心渊”区域崩塌,又刚被社会管理局“请走询问”的痕迹。
“我请客。”纪时又往自己篮子里扔了两罐同样的黑啤,语气亲昵,“今天……算是值得喝一点的日子。”
“好”,俞冰打量着纪时的神色,没有多问,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被看穿贫穷的窘迫和尴尬,十分坦然道,“说好了,你请客。”
两人拎着一网兜啤酒走到了老旧公寓楼的顶层天台。这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太阳能板和不知谁家装修改造留下的旧建材,天台边缘的防护网因常年被雨水锈蚀摇摇欲坠。
但地方胜在视野开阔,能将旧港区错综复杂的楼宇、穿梭在不同空域的悬浮交通车以及远处巨型全息广告牌尽收眼底。
今晚的空气很清新,带着初春的凉意。
纪时“咔”地一声接连打开两罐啤酒,递过一罐给俞冰。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微苦和气泡的刺激。
两人并排坐在一段还算干净的水泥墩上,望着下方城市的车水马龙,谁也没先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破损防护网发出的轻微呜咽。
几口酒下去,纪时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刚收到了正式通告。关于本次‘注意力劫持事件’的最终调查结论。”
她顿了顿,侧脸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社会管理局认定前期为我们单位提供员工心理诊疗服务的“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其标准化流程存在重大漏洞,而疏导站未能及时识别并有效干预我的潜在注意力劫持危机,是导致此次事件发生的重要原因。”
纪时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将啤酒罐捏得微微变形,继续道:“管理局要求全市“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停业整顿,升级咨询系统,以后所有企业雇员每年被强制要求接受为期半个月的脱产心理深度评估,期间每天提交详细“心渊”状态和情绪倾向报告……”
俞冰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远处巨大的全息虚拟屏正播放着某款新型情绪调节剂的广告,画面里的人们笑容标准明媚,看起来无忧无虑。
下一秒,她突然凑近纪时,温热的气息惊得纪时慌乱后仰,“你戴的是什么东西?”俞冰神色严肃,眼神低垂,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纪时手腕上崭新的蓝色手环。
“生理指标监测环。”纪时有些尴尬,下一瞬却像是小朋友新得了玩具,故意高高扬起,带着刻意表演的炫耀,指给俞冰瞧,“数据直连管理局社会稳定风险控制部”。
纪时说话时小心地观察着俞冰的反应,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直到并未从俞冰脸上探究到自己预见的轻蔑和嘲讽后,纪时才转过头,遮掩似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纪时嘴角慢慢泛起一丝弧度,很淡,却带着清晰的讥诮与深深的疲惫。
“这种形式主义……”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清晰,“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急于划定责任、安抚舆论、展示管理局控制力的标准流程。而那些生活在系统压力下隐忍而崩溃的企业雇员们……
“被监测,被审查,被定义……”她喝了一口酒,涩味在舌尖蔓延,“接受‘治疗’本身,不觉成了另外一种压力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