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力猎杀实录[赛博]》
1. 小旅馆
城市边缘的廉价小旅馆,房间中弥漫着隔夜的酒气。
阳光从床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俞冰紧闭的眼睑上,她在这暖意的刺痛下缓缓睁开眼。
宿醉的后遗症是太阳穴的隐隐作痛,像被谁从后脑打了一闷棍。
俞冰对这种不舒服很熟悉,熟悉到近乎漠然。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指间触到粗糙的化纤床单,鼻尖萦绕着劣质清洗剂的薄荷味儿,身侧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陌生的温热触感。
她的右小腿,正被另一个人压在身下,肌肤相触、紧密贴合,将另一具身躯的体温赤裸裸地传过来。
她没转头,视线淡定地平视着天花板上蜿蜒的霉斑。脑海中最后清晰的画面停留在酒吧劣质威士忌的琥珀色酒液里,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了,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S时代,情绪波动是一种高能耗,有损于人类珍稀的注意力资源。
俞冰淡定地坐起身,扯过被单遮在胸前,掀起的聚酯纤维带起一阵轻微的静电。
床的另一侧,一个年轻男性背对着她沉睡,裸露的肩背线条流畅,身形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干净,甚至算得上……漂亮。
男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声均匀绵长,沉静地毫无防备。
这呼吸声落在俞冰耳中,却让她颈后汗毛不易察觉地立起一瞬。她的脊背瞬间绷紧,浑身掠过一阵无声的战栗,太清晰了。
手指先于注意力意识抚上耳廓,降噪耳塞不见了。同样,身上也没有那层常年贴合的、能过滤掉大部分无意义触觉“皮肤防护衣”的微妙压力。
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感觉包裹着她:空气的流动,被子贴身的摩擦以及身侧那个陌生生命体散发出的热度和声音。
这是防护层意外剥落后暴露出的注意力混乱,让她感到轻微的不适与……暴露。
俞冰一只脚尖轻巧地点在厚重的地毯上,旋即站起身,几步迈过去,从椅背上那件揉皱的男款黑色衬衫下面翻出自己的内衣。
又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白色的棉质T恤,洗得发硬的工装牛仔裤,还有皮肤防护衣,快速穿戴起来。皮肤重新被防护衣的布料覆盖,隔绝了部分直接触感,但视觉和听觉的“漏洞”仍在。
她反手关上卫生间的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传来时,床上男子的肩膀在被子下很轻微地往枕芯里陷了陷,就像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俞冰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镜子。
右眼表面的拟态眼镜松脱了,软塌地耷拉在眼角。她用手指将它捻下来,已经脱水干裂不能使用,便随手扔进垃圾桶。
现在,镜中人的双眼完全显露出来:俞冰的眼睛是极深的棕色,深邃、漂亮。只是眼神里有一种离开拟态眼镜修饰后的、脱离掩饰的纯粹……漠然。
这是S时代新人类的通病,要时刻保持情绪稳定,从而降低珍惜注意力资源的无意义消耗。
她从裤子口袋取出降噪耳塞仔细戴好。降噪耳塞完美贴合耳道的刹那,世界像被骤然按下了静音键。小旅馆中马桶漏水的滴答声、风扇呼呼卷动空气的转动声,隔壁小情侣模糊的争吵声,所有无意义的背景噪音瞬间消退。
紧接着,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寂静感弥漫开来,此刻那些被无意义声响和画面白白占据的注意力资源,如同受到强力磁铁吸引的铁屑,迅速而精准地归拢。
成功屏蔽掉环境中的纷乱信息,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节能模式。
恢复到平日熟悉的感觉,舒服多了。
现在要出门,只差一副拟态眼镜了。
俞冰有条不紊地翻找起来,洗漱台,空。牛仔裤口袋,空。垃圾桶,空。她甚至折返卧室掀起枕头看了看,还是没有。
目光最终落在门口地毯上那件宽大的男装外套上。
她蹲下来,手指探进男装外侧口袋,触到冰凉的金属质感,一部个人通讯终端,意外地没有生物锁。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中午十一点二十五。屏保照片似乎是一张穿着旧式校服的少年,面容青涩,璀璨的金色头发乱糟糟地迎风摆动,一双漂亮的天蓝色眼睛像湖水般澄澈,肩膀拘谨地内扣着。
俞冰礼貌地移开视线,指腹擦过屏幕边缘关掉了。
男人外套内侧口袋里有三张金属卡片,边缘嵌着细密的暗纹,表面只有凸起的数字与字母组合,其中一张还有行不起眼的名称标识——“格林酒吧”,却没有她此刻最需要的备用拟态眼镜。
俞冰顿了顿,拈起指尖将裤子也仔细捏了一遍。还是空的。
算了,就这样出门吧。
穿戴整齐后,俞冰站在房门口踌躇了很久,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圈。指尖最后触到牛仔裤兜里随身携带的那块怀表,她顿了顿,还是把它掏了出来。
怀表被握在掌心,表壳上满是岁月落下的划痕,边缘却被磨得很光滑,是常年抚摸的痕迹,她有些舍不得。
虽然,这种旧人类时代的老物件早已经被社会淘汰,成为躺在博物馆的美丽却无用的陈列。但是,俞冰很喜欢它,是当初花了一笔不菲的金额从交易市场里淘回来的。
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动。俞冰没回头,只是将手悬在门口的柜面上方,短暂地停顿后,不甘心地松开了手指。
总得给人家留下点什么报酬吧,作为礼貌。
“嗒”的一声,表链在桌面上弹开,又轻轻垂落。
俞冰转身离开时外衣带起一阵微弱的风。门在身后轻声合拢,与昨夜的混乱彻底告别。
小旅馆的走廊光线昏暗,满墙都是斑驳的污迹和胡乱投射的全息广告。
那些闪烁的色块和残破不全的文字像粗粝的砂纸,摩擦着珍贵的视觉注意力神经。
俞冰偏开眼,从口袋摸出一副折叠墨镜架上。劣质镜片只能将世界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暗色。它不像高级的拟态眼镜,能主动识别并屏蔽广告、路人、无关标识这些争夺注意力的视觉噪音。
折叠墨镜只能让一切变暗,像一层粗糙的滤镜,而那些试图侵入她视觉注意力的广告信息,仍在灰雾后面顽固地跳动着。
俞冰走到旅馆前台,将拇指按在斑驳的识别区上。
一道微光扫过,空中浮起半透明的虚拟结算界面。
【房费:129信用点】
【账户余额:8718信用点】
她目光顿了顿。这个数字不对。
昨晚之前,她完成的那笔订单酬劳刚刚到账,余额应该接近五位数。现在,扣除这笔房费,剩下余额减去下季度房租,竟要跌破“斩杀线”几百点?
在信息过载的S时代,“注意力”已成为一种可量化的稀缺生理资源。人们消耗注意力来工作,赚取社会“信用点”用于支付各项日常开支。
一旦人们的注意力消耗殆尽,或者产出的成果品质开始下滑,比如工作出错、人际关系变糟,信用点就会降低,跌破阈值后,触发的不是单一惩罚,而是一套旨在将你从“核心公民”中“静默移除”的系统性连锁反应。
比如:职场求职时系统会自动过滤掉你的简历,社交平台会将你标记为“边缘流民”而降低与他人的社交接触,甚至就连城市的基础服务都会降低服务频次,公共交通将会默认将你排在队伍的最后。
而这个阈值被人们约定俗成叫做“信用点斩杀线”。
在S时代,全球“核心公民”的信用点账户余额必须时刻高于“斩杀线”,那条由AI系统计算的、维持你基本公民身份的最低信用点阈值。一旦跌破,你将失去一切权限,被社会系统默认剥离,会被驱逐到城市边缘的“荒野之地”,交由社会福利官统一照顾。
没有时间深究。俞冰视线聚焦在确认支付的闪烁光点上,支付完成。
小旅馆外,数十栋灰白色高楼如巨型栅栏,挤压着本就不宽阔的街道。年久失修的高层建筑外墙斑驳开裂,像一片暴露的城市神经系统。
人流早已被被提前规划好了最优路径,高效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只有俞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到处闲逛,像一段前任程序员留下的蹩脚代码,虽然运行结果正常,但是总觉得哪里别扭,不过只要不给自己惹麻烦,倒也懒得理它。
俞冰走进一家地下无人自助小超市,在狭窄的过道间缓慢移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货架上那些合成食品。
食品包装是统一的低饱和工业灰色,除了必要的营养配比条码和基础味型标识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视觉干扰信息。
对于只为满足生理需求的普通民众而言,很多时候,食物只是标准的能量配给品,无需消耗宝贵的注意力进行挑选,买最便宜的那种就好。
无利可图的厂商自然也不会在给普通民众提供的,这种基础廉价物资包装上,浪费任何可能被注意力保护法判定为无效注意力诱导的设计成本。
与此同时,远在家中的超市老板,个人终端屏幕无声亮起一道蓝色警示:
【异常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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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耗预警——顾客ID未屏蔽——俞冰——在本店非购物路径驻留超时】。
老板皱了皱眉,调取了店内监控。
监控镜头安静地运转着。画面中的女人站在货架前,白色的棉T恤,洗得微微发软,下面是条做旧但干净的直筒黑色牛仔裤,裤脚刚好盖过脚踝。
身上唯一的颜色,是挂在颈间的那条旧皮绳,以及皮绳下端坠着的一枚老式黄铜钥匙。钥匙边缘被磨得光滑,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女子高而清瘦,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脸上没有妆,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白净。眼睛很静,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着光,却看不到底。
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而冷冽的气质。
但在这个人人佩戴注意力屏蔽装备、步履匆忙的世界里,她似乎毫无防护地站在那儿,有些奇怪。
这是一个典型的注意力浪费场景:无明确目标的驻留、不确定的视线游移。如果脑袋上有注意力刻度,此刻她的视觉注意力资源应该像开了闸的水表一样飞快跳动。
这种异常的“高耗能存在状态”,在高效运转的S时代中,本身就构成了一种需要被审视的预警信号。
俞冰微微偏头看向货架顶层,脖颈到下颌的线条在冷白灯光下划出一道简洁的弧度。几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脸颊,她没去拨开。
老板的抬头纹皱成了放倒的川字,指尖快速在个人通讯终端屏幕上轻点,连接了超市的公共音频通道。一个经过合成的、冰冷的男声直接在俞冰耳畔乍然响起:
“顾客,你的非必要注意力消耗已触发本店安防协议。请立即表明购物意图,或离开。”
“抱歉。”俞冰闻言从游弋的思绪中回神,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从面前货架上随手取下一管标注着“松针”口味的口腔清新剂,也是最便宜的那种。
转身,走向柜台。
支付、取物、推门离开。
她撕开糖片的包装,含进嘴里。舌尖却先触到一丝极淡的腥甜,下唇破了一道细小口子,糖分的刺激让那隐秘的刺痛骤然清晰。
俞冰微微颦眉。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随之翻涌,像一幅电子屏碎裂后的扭曲残像:任务完成后虚脱的麻木,酒吧里加冰的威士忌酒液……最后所有画面融合成一片黑色。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和前二十多年的记忆一样,想不起来了。
只有唇上这抹新鲜的刺痛,成了昨夜唯一确凿的证据。
她在街角停下,突发奇想地抬手取下墨镜与降噪耳塞。
世界在瞬间轰然炸开。未经筛选的注意力信息如高压水流冲进感官,惹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畔是车水马龙的喧嚣,皮肤上是温热的阳光触感,海量的注意力被调动去再次感受到与世界的连接,俞冰感觉到一阵久违又享受的刺激。
她眯起眼睛,迎着刺目的阳光,将视线投向楼宇缝隙间那片天空。那里没有全息广告投影,只有一片极目远眺后安静的天蓝色,静谧而美丽。
她不自觉地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落在防护的严严实实的周围人眼中,俞冰确是个诡异的存在,“莫不是个从荒野之地逃出来的神经病?”俞冰听见有人这样低声评价她。
来来往往的行人如船舶绕过礁石般从俞冰身边分开,拟态眼镜后的视线纷纷将她标识为无意义的障碍。
“妈妈!那里!”
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扯下耳廓上的降噪耳机。小女孩清晰的听力瞬间捕捉到俞冰喉间一丝无意识的低哼。孩子仰起头,好奇地望向同一片天空。
“姐姐哼的小调真好听,你在抬头看什么呀?”
年轻母亲脸色一变,迅速捡起耳塞,一把将女儿抱开,近乎粗鲁地重新扣上降噪耳塞。
“别看,别听。”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惊惶,目光快速掠过俞冰,那个伫立在混乱注意力洪流中、毫无防护、神情空茫的异类。
“她……不正常。”
为保护有限的注意力资源,S时代的人们时刻屏蔽无关信息,避免被不重要的事项掠夺注意力。
小女孩被抱走了,还在不安分地扭头。
俞冰收回目光,重新戴上墨镜。世界的色彩再次被从视觉中抽离,戴上降噪耳塞的瞬间,一条系统信息冰冷地在她耳边响起:
俞冰个人账户预警:72小时后,季度房租支付完成,您的信用点将低于当前区域斩杀线11点。
2. 求助订单
俞冰灰蓝色的制服袖口随着擦拭动作不断摆动,此刻,她正半蹲着认真打扫“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走廊栏杆死角处的灰尘。
在这个时代,情绪是危险的奢侈品。沉溺于喜怒哀乐会消耗珍稀的注意力资源,从而影响工作产出效率。任何激烈的情绪,比如,悲伤、愤怒、狂喜……都是危险且“不经济”的。社会需要的是恒定的、可控的、可预测的注意力资源。
因此,大型企业缴纳的“注意力税”中有一部分被划拨出来,专门建立了这类“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目的是为被标记为“异常”的雇员提供“情绪校准”服务,本质是维护社会这台精密机器的高效可持续运行。
而俞冰在这里,并不是来接受心理咨询的,她是来赚信用点的。
四十八小时后她的信用点即将跌破斩杀线。
她没有固定工作合同,只能靠接这种按小时结算的零工赚取信用点。
保洁员的休息隔间里,挤满了与她一样穿着灰蓝色保洁制服的人。
只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些面容被岁月的重力拖拽得松弛下垂的年长者。他们尽力挺直腰背,在个人通讯终端的系统里不断刷新着下一个工时机会。
即便无论男女,几乎每个人都化了工作妆,提供了最新的“健康维持证明”,但是他们试图隐藏颤抖的手,眼神里那种被漫长岁月耗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在HR面前难以遮掩。
在这个生育率早已跌破红线、人均寿命却被技术强行拉长的S社会,衰老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沉重的原罪。
俞冰能拿到这份临时工作,她自己猜测,仅仅是因为她是应聘者中为数不多的、年龄尚未被系统标记为“生理性负资产”的年轻人。
她内心有些不安,刻意避开周围那些同事们沉默的、带着复杂审视的目光,心口砰砰砰跳着,仿佛他们如此都是自己的罪过。这种工作岗位每多一个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就意味着某个角落里的老人会更快地滑向信用点斩杀线的深渊。
但她没有选择,她的信用点沙漏也快流空了。
若不是偶尔能接到那种特殊委托任务,单靠在疏导站这类消耗时间却回报微薄的保洁工作,她的信用点早就该跌穿斩杀线了。
俞冰将抹布浸入特制消毒桶,拧干,对折成整齐的方块。灰蓝色的制服袖口随着她擦拭着金属扶手颤动,俞冰将抹布一寸寸擦过,再粘取消毒液重复,认真工作不漏掉每一个角落。
认真工作让她能减轻一点内心的愧疚和负罪感。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映出她自己模糊的灰蓝色倒影,以及身后空荡的、光线过亮的走廊。
她走过去,对着玻璃喷洒除雾清洁剂,然后用刮板从左上角开始,匀速、笔直地刮到右下角。
刮过的区域变得异常透明,清晰地暴露出玻璃另一侧敞开咨询室里的景象:一个穿着标准办公室套装的女人正垂头坐在椅子上,对着一个没有面孔的虚拟疏导员形象,肩膀微微颤抖。
俞冰的目光没有停留,做完一切,她拎起水桶和工具,走向下一个需要清理的区域。
只是路过咨询室时,门未完全合拢,冰冷的电子音分析声和另一个更为冷酷的真人嗓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又是这种长期情绪内耗型雇员。韧性值异常高,高得离谱……对,登记名是纪时……咨询档案都积了这么厚了……这一单的持续性服务费用确实可观。”
俞冰脚步未停,走向尽头的卫生间。
推开门,一个穿着咖色经典款轻奢大衣的年轻女孩儿正站在洗手台前。女孩儿约莫二十六七岁,背脊挺直,但微微低着头,水流声中混杂着极力抑制的、短促的吸气声。
正是刚刚在咨询室哭泣的女子。
她手上捏着湿透的纸巾,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眼睛,将离位的拟态眼镜轻轻拖拽回眼球上。镜中映出一张青涩、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粉底在眼角处被晕开一小片,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陈旧痘印。
头发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的弧度,但发梢处有些毛躁。她身上那件大衣的剪裁利落,羊绒质地也厚实,但若凑近细看,袖口、手肘内侧还有臀部位置已磨出一层不太显眼的细密毛球。
女孩儿察觉到有人进来,停下动作,迅速抽了张新纸巾,将洗漱台上被揉皱、泪湿的块块纸团捡起,准确投入垃圾桶。抬头时脸上已没有痕迹,只是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像一套被设定好的好学生程序,连悲伤都有要藏于人后的规矩和体面。
垃圾桶的金属回收口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女孩儿补妆的背包敞着口,边缘的皮质已有细微磨损,内衬印着“过季循环站积分换购”的不显眼标识,包里露出旧型号的个人通讯终端设备,旁边是一把最基础的备用电子门匙卡,似乎是个社会福利公寓的编号。
俞冰走到相邻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她没有看对方,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清晰而平淡:
“你信用点很低吗?”
女孩儿闻言明显怔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向俞冰,眼神里有未褪尽的湿润和清晰的诧异:“……嗯?”
俞冰关掉水流,抽了张纸,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镜中女孩儿重新补好口红的、抿紧的唇线上。
“你的韧性和对于痛苦的耐受力”,俞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评价还是陈述,“超过我认识的所有人。”
年轻女孩儿的手指在口红管上轻轻一颤。她工作上素来反应机敏,此刻像是被点住了哑穴,下意识地想反驳,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俞冰的话像一面突然转向自己的镜子,让她第一次看到外人眼中的自己,她从未意识到,忍耐——是她早就习以为常的生存底色。
俞冰打扫完卫生间最后一个区域,便离开了。她没有回头,也不打算与这个年轻女孩儿再有交集。她其实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只是瞧见这个女孩,隐隐有种不安。
离开疏导站,俞冰走入密集却寂静的人流。人们的路径经过精密计算,保护装备过滤了引发注意力分散的杂音与干扰,人群彼此滑过时如同互不交集的平行数据。
碰撞、交谈乃至意外的对视,在这个时代都意味着宝贵的注意力资源被无意义地耗散。
因此,避免任何非计划内的接触,不仅是S时代默认的礼仪,更是一种关乎生存资源管理的本能。
因此,当那个裹着深色围巾、步履明显与周遭节奏不同的女人迎面撞上来时,俞冰愣了一下。
擦肩而过的撞击很轻,却极不寻常。这意味着她们两人的视觉注意力保护防护罩——“拟态眼镜”,在那一瞬间同时故障了零点几秒,以至于没能预判并避开彼此。
还有一种可能,至少其中有一个人是故意的。
“抱歉。”对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含糊。
俞冰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捕捉到一张被围巾半掩的脸。眼神……有种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熟悉,像在记忆的边缘擦过,却抓不住确切的证据。
好像在哪见过。
似曾相识,却不完全一样的感觉。
更显眼的是,对方因撞击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角内搭的毛衣,一种在这个世界普通民众身上几乎绝迹的、饱满而鲜亮的克莱因蓝色。
那颜色太突兀,太不“经济”,像一段跳脱而错误的代码,与周围一片低饱和度的灰白黑格格不入。
随着她匆忙整理的动作,俞冰还瞥见了几样更不可思议的细节:一副小巧的、夹戴式的银色素圈耳环,随着动作在发丝间微闪;围巾边缘别着一枚设计繁复的复古发卡,镶嵌着毫无信息显示功能的、纯粹装饰性的仿蓝色钻石。
在这个普通人的衣服纹理追求最低视觉干扰的时代,任何非功能性、纯粹为了美而存在的配饰,都意味着主人主动选择将宝贵的注意力资源,浪费在了毫无产出回报的自我取悦上。
这不仅奢侈,更近乎一种认知层面的挥霍与叛逆。
俞冰的视线在那抹克莱因蓝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对方已迅速拉好外衣,低声道歉后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系统误判。
俞冰回到她那间位于蜂巢大厦中层、不足三十平米的二十八楼福利房,疲惫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她裹紧。她甚至没力气查看个人终端信息,便倒在狭窄的床铺上,坠入一片迷失般的睡眠中。
整整一天一夜。
她是被一种尖锐的、生理性的不安刺醒的。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耳边已先传来个人通讯终端持续而规律的嗡鸣,不是寻常的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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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高优先级的未读提醒警报。
她撑起身,抓过个人通讯终端。屏幕冷光刺入瞳孔。
账户紧急预警信息x24。
每一条都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根据您本季度福利房合约,明日08:00将自动扣除季度租金:3600信用点。扣除后,您的账户余额预计为:-29信用点。您的信用状态将被标记为“低于区域斩杀线”,相应权益限制将于72小时内逐步生效。建议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不!不可能!”俞冰声音有些发颤。
她猛地坐直,睡意瞬间消退。
虽然昨天购买了注意力营养剂耗费了一笔不菲的信用点,但是在疏导站的零工工资应该刚好能覆盖缺口,甚至还可以超过斩杀线几十点,她反复计算过。
不会错!
手指飞快滑动,调出账户明细。入账记录里,疏导站的工时费确实到账了,但……旁边紧跟着一条刺目的附注:
款项说明:依据《工作服务质量反馈即时扣罚条例》,您于昨日的工作已被服务对象投诉。经系统裁定,扣罚本单收益的30%作为绩效惩罚。详情见投诉记录。
投诉记录只有一行冰冷的概括:
投诉理由:提供超出合约范围的非必要注意力交互,并对服务对象进行不当的、带有主观评判性质的言语干涉。(归类:多管闲事/教育客户)
是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在咨询室无声抽泣,又在卫生间里迅速补好妆的年轻女人。乖巧、礼貌、压抑——甚至计算着情绪崩溃的合理间隔时间。
一股近乎荒谬的冷意猛地窜上俞冰的胸口。
就因为那片刻近乎共情的注意力凝视?和基于不忍才脱口而出的两句建议?
俞冰有些愤怒的感觉涌上胸口,她不过是觉察到了……
但是在这个系统里,投诉是正当权利,扣罚是标准流程。
屏幕冷光映着俞冰因睡眠不足而格外苍白的脸,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一种波澜。她闭上眼,调整呼吸频率。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棕色。
沉溺于情绪本能是一种危险的注意力资源浪费。
俞冰看着这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半秒,像尝到一点意料之中却又格外涩口的滋味。
她关掉屏幕,把个人通讯终端丢到一旁,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干脆继续昏睡过去,直到被信用点跌破斩杀线,然后被社会福利官拖走得了。
只是手无意间探入自己外衣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张陌生的、边缘光滑的硬质卡片。
那是一张设计极其简洁的白色卡片,正中印着一行小字:
注意力劫持事件——紧急处置预约凭证
被劫持人:纪时
时间:3月28日18:30
地点:第四象限,旧港区,C-7大厦。
3月28日?那不就是今天。
俞冰划开个人通讯终端,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心渊”APP上停留片刻,点了进去。
界面是极其简朴的灰黑色调,只有寥寥几个分区。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圆点静静亮着。
她点开消息列表。最新一条邀请来自一个默认乱码ID,标题是空白的。点进去,内容是一份电子版的预约凭证,内容与那张白色卡片完全一致,显得更为正式,也更为冰冷。
俞冰重新打量着纸制预约凭证,发现卡片底部,有一行更小的、手写的字迹,墨迹很新,内容是“请求你,救救她。”
俞冰盯着那行字。卡片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女子香气,甜而暖,像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阳光晒过毛线的味道。
她想起了那抹突兀的克莱因蓝色。
在普遍依赖神经直连与加密数据流的S时代,纸质媒介早已是近乎考古学的存在,而此刻,它却以某种巧合的方式,与她的数字终端完成了信息同步。这种刻意为之的双重接触,其本身传递出的怪异感,甚至比信息内容更令她在意。
俞冰的目光在APP的红点、屏幕和白色纸制卡片之间无声地转了好几圈。此刻的信息多频同步,更像是一种反复执拗的告知,或者……一个精心校准过的恳求。
距离今晚18:30,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3. 深潜猎人
俞冰利落地接下了这个订单。
原因很简单:报酬的预付部分,足以填平她信用点账户上那个微弱但是触目惊心的缺口,并换来未来至少两个月的休息时间。
那就意味着接下来两个月可以安稳度日,不用再去接各种零工维持生存。
俞冰很害怕每次抢工作订单时,周遭年长者怨恨和不甘的眼神凝视,让她有种自己才是害他们滑落向深渊坏人的错觉。
而且订单没有通过掮客派发,是通过纸制卡片和电子订单两种渠道直接出现在她手中。虽然报酬的数字有零有整,像孩子的压岁钱,透着古怪,远低于她这类工作的市场中间价。但掮客通常会抽走四成报酬,而这笔钱是税后全额,甚至直接预付一半到她的信用点账户。
实际到手,反而更高。
而她非常缺信用点,缺到即将被系统“斩杀”。所以,不用再多考虑,爽快地接单了。
俞冰是一名非法从事“深潜”活动的“注意力猎人”,受雇收钱帮人解决与“注意力”相关的各种事件:比如,解除“注意力劫持”、清除“注意力污染”、护送重要“注意力数据”等。
技术大爆炸的S时代,社会实现了以“神经搭桥”为基础的超级互联网,信息流不再是浏览,而是转化为高强度的感官刺激流,人们通过注意力调取学习所需要的信息。
在信息过载、人均注意力涣散的时代中,注意力是一种稀缺的公共资源。
于是,超级智能AI“熵脑”通过“神经搭桥”技术,安全地接入并调度人类的潜意识层,将个体闲置的注意力,比如无意识的观察与思维漫游,汇流成庞大的公共资源池。
在这一过程中,“熵脑”严格遵循隐私法典,通过多层加密协议确保个人的主动意识绝对独立,并精妙地维系着个体思维主权与集体智能福祉间的精密平衡。
官方称那些持有牌照进入“心渊”公共池作业的人为“矿工”,他们在“熵脑”的严密监护下,小心翼翼地收集人类无意识逸散的注意力资源,处理公共池的注意力淤塞或发掘新的注意力“矿脉”。
合法,安全,乏味。
而俞冰,是有能力游走在“心渊”中的非法“注意力猎人”,私下潜入“熵脑”协议未能完全覆盖的灰色地带,或那些因强烈情感、创伤而扭曲污染的私域边缘。
她的工作无法见光,只替付得起钱的客户调查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人案件。
这行当不是谁都能做。
它需要一种特殊的天赋——极高强度的注意力本身,还有精准的控制能力。
每一次“深潜”都是对“熵脑”边界的试探和挑战,一旦被捕捉,便是意识层面的彻底抹除。
旧港区C7大厦。订单指向那里,一个与俞冰惯常活动区域截然不同的,城市中金融行业的核心地带。
预付的信用点已到账,暂时稳住了她账户里即将崩盘的数值。
这或许不是她唯一弥补信用点的选择,但是俞冰实在是太好奇了。关于这场注意力劫持案件,关于那个克莱因蓝色毛衣女人。
所以,她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朝着C7大厦的方向走去。
订单上两个动态的、指向旧港区的简易路径光点图,正在微弱地明灭闪烁。
最终两个光点汇聚成一个。
俞冰按指示找到那间公司,隔着落地玻璃幕墙,见到了这笔“注意力劫持案件”的主人公——纪时。
正是那个在咨询室哭泣的年轻女孩儿。
办公室明亮得过分,每一处设计都旨在最大化集中雇员的注意力办公。纪时坐在一片工位中,还穿着她那身得体的通勤装,正低头处理着面前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
白日失联的同事“无意”地将需要协同校准的冗长文件,在截止日期前的最后一小时,标注了最高优先级塞进她的处理队列;另一个同事在公共频道里,用亲昵的语气提醒她“纪时,别忘了优化你的损耗率报告,组长不太满意呢”。
老油条大哥但凡干完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活儿,一定会踱步到小组长敞开的办公室门口前,挺直腰板,用一副中气十足、穿透半层楼的嗓门朗声汇报:“组长!我这一部分,全部完成了!现在正式移交给纪时啦!”
他凭资历混成滚刀肉,深谙“说得多就是做得多”的门道。紧接着,他必然立刻转向纪时工位的方向,用丝毫不减的音量催促道:“纪时,抓紧啊!后面都卡在你那儿了!”
寥寥几分钟的活儿,被他嚷出攻坚克难的声势。那洪亮的话音像一只有形的手,精准地把所有人的目光和带着审视的压力,不由分说地推到纪时面前。
这些举动细碎、微妙,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刺向纪时本已紧绷的神经。
纪时手指的敲击节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背脊却挺得更直,只是眼底那圈淡青,在过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俞冰靠在走廊阴影里观察着。她听到了那些包裹在礼貌下的微妙贬损,也察觉到了纪时呼吸间那极力抑制的轻微颤抖。
当纪时终于放下手头的数据流工作,暂时离开工位,走向茶水间时,俞冰在无人的转角拦住了她。
“有人雇我来帮你。”俞冰开门见山,声音温柔,“你已经被注意力劫持,信用点很快会崩溃。”
在S时代,注意力是人的第二生命线。而“注意力劫持”,是指当下的注意力被凶猛的情绪拖拽回过去的一种心理创伤闪回。
想象你的全部注意力是一架精密航班,本该飞向当下任务。可当某个不安的情绪信号升起,比如一句否定,一个眼神,一阵焦虑,就像突然出现了劫机者,强行扭转驾驶杆。
航班被迫偏离航线,不是飞向未来,而是被拖着重回某个过去的创伤现场,在情绪的废墟上空一遍遍盘旋。
普通人遭遇这种情况,往往只能僵在原地,被抑郁情绪吞没,或在失控中崩溃,被迫住进精神病院,最后交由“社会福利官”照顾。
纪时似乎是个特例。
她的注意力被劫持时,身体却维持着惊人的日常运转!
她能一边在过去的泥潭里缓缓下沉,一边在键盘上敲出流畅的分析报告。这种割裂让旁人看不出端倪,只隐约觉得她偶尔“有点不同”,如同平静水面下,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溺亡。她张了张嘴求救,却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声响。
注意力劫持最狡猾之处在于,它能让当事人将自己的崩解误认为是“疲惫”或“状态不佳”,就像身处缓慢漏气的密室,最先被剥夺的正是对“缺氧”的警觉。
真正的解救,始于有人直视他的眼睛,说出那句:“你正在被劫持。”
纪时接过类似的任务。
几年前,一个富二代少年因童年目睹出轨的父亲失足坠楼,现实生活中又触发了女友出轨的创伤,导致他发生注意力劫持,现实中他持续嗜睡,如同活在时间之外。
俞冰不得不潜入“心渊”找到他的创伤碎片,让少年看见自己正卡在过去的某一帧。唯有先意识到“被困”,才可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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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脱。
所以当俞冰第一次见到纪时的时候,作为经验老到的注意力猎人,她敏锐地识别出了她被劫持的状态,虽然这种情况很特殊,但是本能告诉她纪时那平静的躯壳下,有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
靠近她,等于靠近危险。
“是你,咨询室的保洁员?”纪时闻言愣住,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警惕的茫然,随口回应道,“帮我?”年轻少女扯了扯嘴角,“谢谢你,但是我没问题,不需要。”
拒绝干脆利落。
纪时侧身从俞冰旁边走过,快步返回那片明亮的工位继续战斗。
俞冰没再试图说服。
处置注意力劫持任务的前提是目标承认并且接受帮助,否则劫持者的抗争会将俞冰一起拉向深渊。
既然对方明确拒绝,她就不会浪费多余的注意力勉强别人。
不过这笔订单的费用可能要退还回去,有些可惜。
俞冰转身离开办公区,走入通往旧港区方向的公共轨道站。车厢里人群寂静,每个人都沉溺在个人终端过滤后的信息茧房中。
俞冰靠在角落,闭目养神。
然而,就在轨道车驶出中心区、进入一片老旧工业带与居住区混合的过渡地带时,她颈后的汗毛陡然立起。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影。是一种更底层、更原始的感知在警报。
周围人群那原本稳定、低耗的集体注意力场,好像出现了异常波动,像雪崩前的预兆。
她猛地睁开眼。
车厢内一切如常。人们依旧低着头进入浅度休息或者无声地沉溺于个人通讯终端的私人娱乐项目。
但俞冰注意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是“心渊”——这座城市庞大而精微的集体潜意识网络,在局部产生异常共振。
如同平静湖面掉落一颗石子,涟漪正通过那无形的精神链接隐隐传来。
绝大多数人对此毫无知觉,但俞冰这样的顶级深潜者,敏锐觉察到了不对劲。
“心渊”,这座城市的意识底层网络,将无数个体的潜意识以精妙的协议链接在一起。在绝大多数时候,它如同无形的神经网络,高效调配着整体的注意力资源,让集体认知如交响乐般和谐运作,这是S时代社会高效运转的基石。
然而,在概率低于千万分之零点二的极端情形下,这种链接会显露出其脆弱的一面:它仿若“铁索连舟”。当其中一艘“舟”,即某个体的注意力,因强烈创伤或劫持而发生剧烈颠簸乃至“倾覆”时,震荡会沿着链接传导。
若不及时隔离,将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注意力连锁危机。
纪时作为顶级的注意力猎人,其感官敏锐度远超常人。
此刻,她清晰地感知到,不远处那片区域所链接着的心渊,其平缓的日常状态正被一丝异常扰动打破。
某种慌乱,正在蔓延。
俞冰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她对这种精神层面的波动异常敏感。前方传来的,或是……一场正在酝酿的、更深层次注意力崩溃的前兆。
区域异变。
难道是纪时?
轨道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霓虹与全息广告牌闪烁不定,而在俞冰的感知里,附近区域的“注意力背景音”正发出一种不祥的、低频的畸变嗡鸣。
俞冰拉低帽檐,随着密集的晚高峰人流走下车,她决定折回C7大厦区。
深潜者的本能,压过了对订单的单纯计较。她需要先弄清楚,旧港区那片区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4. 创伤共振
旧港区,C7大厦,办公楼。
纪时在卫生间拧开龙头,一遍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皮肤的凉意终于盖过了眼底的不安。
她仔细对镜检查,除了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略重的鼻音,看不出什么异常。
纪时擅长这个,将情绪压实塞进背包最不起眼的角落,然后等着情绪自己消化,或者等待时间将一切不愉快都遗忘。
听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是纪时很少哭闹,她习惯了将问题嚼碎咽进肚子,然后洗把脸理清头绪想办法解决。
她不会像隔壁工位的大姐逢人便絮絮诉苦,舍弃脸面祈求一点同情。
因为她骄傲。
也因为……没有人会为她兜底,因为……没有退路。她身后是等着她工资供养的父母,眼前是已经在新城市站稳脚跟的同窗。
小镇的期待像细沙灌满她的鞋,每一步都比别人更沉。
在S时代,信用点决定生存质量。
而她父母正滑向被斩杀的边缘,父亲的信用点数值只够支付水电空气费,母亲早已没有固定收入。他们必须每日抢单做零工,才能勉强维持信用点在斩杀线之上。
“老周家两口子,”母亲上次通话时声音很低,“信用点跌破斩杀线,被福利官接管,送去‘荒原之地’了。”
“荒原之地”,那个失去个人账户、一切由系统配给调度的人生终点站。
活着,但不再有自由选择。一切都服从于集体支配。
尊严和骄傲在那里是最先被拆除的东西。
她听着电话,指尖冰凉。父母像坐在缓慢漏水的船上,沉默地盯着下降的水位线。
所以,她不能停。她的奔跑是拽着两根即将坠落的绳索。
世界都在狂奔,她不能停。
整理完仪容,推开公司玻璃门的瞬间,纪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整层楼静谧的诡异。
声音还在,键盘敲击声、消息提示音、空调风声在耳畔响起。
但某种更基础的东西被抽走了。所有这些声响好像失去了目的性,变成一堆空洞的物理震动。像一台精密仪器突然切断了指挥信号,只剩零件空转的嗡鸣。
她看见左侧工位的老关,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这个姿势保持了至少四秒;斜对面的实习生端着水杯,水已贴近唇边却未饮下。
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二十五个人都在“动”,但每个动作之间都插入了不自然的凝滞。
他们的注意力,那些本应连贯驱动行为的注意力,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缓冲墙变得迟缓,思考与执行之间出现了可被观测的裂隙。
不是时间停止。是二十五个人的注意力,被某种力量意外地同步拖慢了。
“数据错了!”财务部的王主管突然尖叫起来,把面前的显示器猛地推倒,“这个季度的报表全错了!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身边的助理脸色煞白,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三年前她刚入职时,就因为报迟一个数据,被王主管骂道狗血淋头,差点被开除。
靠窗的工位上,资深业务主管李哲突然站起来,对着空白的墙面深深鞠躬:“对不起总监,这个方案我重做,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他职业生涯唯一一次被全盘否定的提案汇报现场。
纪时僵在原地。
她似乎也被情绪感染,恍惚间回到多年前那个下午……茶水间里,纪时第一次使用虚拟咖啡机,因为误操作将咖啡液泼洒在自己的工装裙子上,而身侧小组长的声音尖酸地适时响起,“高分低能,还是本科院校呢!真是没有社会价值的……废物”。
那种回溯到某个特定瞬间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那场一分钟五十二秒的羞辱,像刻进骨髓的程序代码,每天在她脑中循环播放数百遍。
但今天不一样。
整个部门的人,似乎同时陷入了创伤的回溯状态中。
纪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了?!
此时,所有人的个人通讯终端同时震动,推送了一条紧急新闻:
云巅交易所突发重大技术故障!期货交易团队集体操作失误,疑与“注意力劫持”有关,三分钟蒸发37亿……旧港区首次出现大规模、集中性注意力劫持事件,事件爆发原因和详细情况仍在了解中……
纪时的手指冰凉。云巅交易所?站在她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便可以清晰望见云巅交易所的塔尖,距离此处只隔了两个街区。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街道上的人群流动出现了奇怪的失控。
十字路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对着红绿灯不停磕头;咖啡店外,一个女白领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反复尖叫“我不配”。而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僵直地仰着头,死死盯着大厦的玻璃幕墙,眼泪汹涌而下,嘴唇无声而快速地开合,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幽灵激烈争辩。
他们都是和纪时一样,有着创伤的“同类项”。就是那些被职场霸凌、被公开羞辱、被价值否定困住的人,正在无意识地向C7大厦所在的位置聚集。
而其他行人像绕过故障的障碍物,自然地分流,没有停留。
办公区的灯光开始频闪。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纪时格子间门口。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眼神涣散,手里紧紧抓着一份被揉烂的离职证明。
“你也是吗?”他盯着纪时,声音嘶哑,“我也被劫持困住了……三年前的年终评审,他们说我毫无价值……”
他的出现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电梯叮咚作响,陆续走出更多陌生人:眼圈浮肿的家庭妇女、不停搓洗双手的年轻程序员、喃喃自语“我不是废物”的销售经理……他们从附近街区的各个角落而来,被一种无法解释的引力牵引至此。
“这里……”最早来的格子衫男人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病态的安宁,“这里感觉……安全。”
他说得没错。纪时能感觉到,某种奇怪的“场”正在形成。
以她为中心,这片区域正在变成“价值低气压区”。自信在这里瓦解,自尊在这里消融,所有人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被强行拖到眼前。
一个同事被困在当众责骂的场景、另一个人被劫持在熬夜加班却被告知“毫无意义”的时刻……
这些似乎不是幻觉。是每个人私下的创伤记忆,而创伤记忆似乎开始扭曲局部现实。
低价值感的人在这里报团取暖,他们觉得,这里,才安全。
“我们……好像应该离开这里。”纪时对最近的同事说。
但那个同事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眼泪无声滑落,同事脑海中反复播放着一段录像:五年前的新人欢迎会上,她因为紧张说错了对董事长的贺词,被全公司嘲笑。
纪时突然感觉,她走不掉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走不掉了。
消防警报突然炸响。
不是演习。走廊尽头的服务器机房冒出浓烟。原来,某个陷入“注意力劫持”的工程师,在回溯到被质疑技术能力的瞬间,愤怒地踢翻了整个机柜,意外引发了电路起火。
浓烟迅速弥漫。
恐慌彻底爆发。
尖叫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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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时被人群推搡着冲向消防通道。在楼梯转角,她与一个穿白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的女人撞了个满怀。
女人抬起头。纪时呼吸一滞。
女人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注意力劫持”的迹象,眼神清明得可怕。是那个在“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偶遇的女清洁工!
“终于找到你了,‘零号劫持者’。”女人低声说,“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无意识注意力辐射,整个街区已经有数以百计受害者的创伤被激活?”俞冰指向窗外。
纪时顺着看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城市的天际线上,七八栋不同位置的建筑同时亮起诡异的暗红色警告灯,竟然和她公司楼顶正在浮现的光晕一模一样。每一个光晕下方,都是大量纪时“同类项”聚集的场所。
那些光晕正在缓慢地……相互连接。
楼下传来刺耳的紧急广播:
请旧港区全体市民注意,检测到大规模注意力劫持事件扩散,建议各位市民待在室内,关闭电子设备,避免回忆负面经历……重复,避免回忆任何负面经历……
广播突然变成刺耳的忙音。
然后,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取代。
那是五年前,在茶水间里羞辱纪时的那个女主管的声音。但此刻,这个声音通过城市的所有扬声器同时响起,覆盖了整座城市:
“你们所有人……”
“都是废物。”
玻璃爆裂的声音从街道各处传来。第一波集体性崩溃,开始了。
《绝对否定区:价值归零协议》
纪时站在办公室中央,她半径五十米内,形成了一个“绝对否定区”。
在这里,她的核心创伤“你毫无价值”,从潜意识里的闪回记忆,进化成了区域的注意力法则。
几个最早聚集过来的“同类项”——那些被困在各自创伤里的人,突然集体抬起头。他们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孔洞。
然后他们开始同步说话,几十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我们是没有价值的废物。”
这不是被强迫的。他们的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渴望。那些因创伤而彻底认同“我一无是处”观念的人,在这个区域内找到了“逻辑归宿”,既然我没价值,那我就该消失。
这是“价值归零协议”最恐怖的次级现象:创伤认同者的集体献祭。
他们主动走向高楼试图一跃而下。
“不、不不不……快停下!”纪时失声尖叫。
办公室的窗户外面,暗了下来,变成了血红色。
窗外的城市拉响了最高级别的注意力灾害警报。但俞冰知道,已经晚了。
这个“绝对否定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必须让纪时在一个小时内,找到一种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她的“价值”。否则,被归零协议覆盖内的所有人,包括俞冰她自己,都将被纪时的创伤逻辑吞噬。
在办公楼警戒线外边,一个刚刚赶到、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危机公关,通过仪器看到了区域内情况和那些排队等待归零的人。公关的脸色惨白,对着通讯器嘶声力竭大喊道:
“报告总部……‘零号劫持者’纪时已进入最终阶段……”
“她已经把‘我是个废物’这句话,变成了区域注意力规则。C7大厦请求支援!C7大厦请求支援!C7大厦请求支援!”
指挥官接收到消息后,惊怒地质问下属,“总部的人力支援什么时候到?如果没有“心渊”的矿工潜入纪时的注意力协助安抚,整个区域都会被纪时的归零规则毁掉!”
5. 宇宙订单
旧港区的人群如受惊的鸟雀四散逃命。
俞冰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纪时。
她瘦弱的身躯被裹挟在纷乱的人潮中,毫无方向地地随着人群移动,煞白的小脸在的人群中忽隐忽现,神色仓皇。
“你不能走。”俞冰逆着人流拨开路人,径直朝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去。
纪时猛地抬头,瞳孔里映着濒临溃散的泪光。
“你不能走。”俞冰拽住了纪时冰凉的手腕,压低声音重复着,“现在离开,你的崩溃会拉着整个旧港区陪葬。你已经感觉到了,不是吗?”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放我走吧。”纪时浑身一颤,声音带着委屈。
“哎呦!”拥挤的人群中跌出个小女孩,正摔在两人之间。小女孩的膝盖磕破了,血珠混着灰土往下滚,两只小肉手无措地攥着衣角,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随即在两人之间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声,响彻区域:“妈妈!我要妈妈!”
纪时的目光落在小女孩流血的膝盖上,本能地俯身想要蹲下,耳畔忽然又传来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她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眼神投向俞冰身后,仿佛那里正有看不见的压力在逼近,眼里的迟疑瞬间被某种不安取代。
她用力挣开俞冰的手,趁机闪身钻进了旁边一栋废弃楼房的阴影里。
俞冰没追。她一把抱起哭泣的小女孩儿,快步撤到街边店铺的台阶上,避开拥挤的人流。然后单膝蹲下,利落地从自己T恤下摆撕下一截干净的内衬布料,缠在女孩渗血的膝盖上。
“不怕,很快就好。”她的声音不高,意外让人觉得安心,小孩子哀求地圈住俞冰的脖颈,一个劲儿往她怀中凑,“姐姐,姐姐,我害怕,陪我去找妈妈吧。”
俞冰若有所思地望向不远处废弃楼房的阴影里,生锈的钢架杂乱堆放着,她觉察到某个视线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这有个小女孩,跟父母走失了,请你带她去找妈妈吧。”俞冰伸手拦住了一个身穿制服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将小女孩交给工作人员后,俞冰返回原地等待,似乎十分笃定。
大约五分钟后,纪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脸上的惊慌已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她径直走向俞冰,在两步之外停下来。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你之前说的,”她声音有些沙哑,“那个‘注意力劫持’的订单。究竟是什么意思?”
俞冰知道纪时是善良的。连一个陌生小女孩都在乎的人,不会将整个旧港区的安危弃之不顾。所以,她一定会回来。
而且,在意识层面,会被注意力劫持的,往往是善良的人。因为他们总能敏感地觉察到世界的痛苦,更容易陷入创伤记忆的中;连环冷血杀手从不会有这种困扰,因为在他们的认知系统里,根本没有感受。
只是俞冰素来淡漠的脸上露出一点诧异,挑眉看向纪时:“不是你亲朋好友发来的求助订单?发起人提供的报酬很优厚。”
纪时摇头,动作很轻,回答却斩钉截铁:“不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父母只会问:信用点还够用吗?今天吃饭了没?被子暖不暖。”她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没什么朋友。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别的城市,发展各异,早不联系了。”
空气静默了几秒,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喧嚷。
“那,”俞冰停顿了片刻,让纪时的自嘲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沉淀下去。再开口时,俞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近乎事实陈述般的笃定:“就算是你自己吧。”
纪时猛地抬起眼。
“你自己向宇宙发射了求救信号,”俞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在说俏皮话,“然后,宇宙接收到了。”
她看着纪时,目光平静,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确信:
“所以,我来了。”
纪时闻言嘴角先是动了动,然后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诚挚笑容。甚至露出了整整齐齐十颗上牙。
这笑意鲜活得像破云而出的日光,把她脸上惯有的瑟缩感扫得一干二净。
但下一秒,那光就急速褪去了。她倏地抿紧了嘴唇,闭紧了嘴巴。
对上俞冰诧异的眼神,她慌乱地垂下眼,解释得又快又轻,“你别误会……就是,他们总说……我大笑起来的时候会露牙龈,不、不好看。”
俞冰看着纪时迅速收敛的笑容和那个自我纠正的小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淡地接了一句:
“你管他们呢。”
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今天是阴天”,没有安慰的温柔。
但下一秒,她话锋转得冰冷而强势:
“但现在,你得对旧港区负责。”
俞冰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否则,在你无意识设定的归零注意力规则下,这些人都会陷入混乱而死。”
纪时的声音微不可闻,十分愧疚道:“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她抬起眼,看向俞冰时,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不安和希冀,“我……还能做些什么来弥补吗?”
“配合我,进入心渊,解除自己的注意力劫持,”俞冰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我是深潜猎人,专门处理你这类问题。”
“深潜猎人……”纪时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好奇与欣喜的神色掠过她的面庞,“我知道这个……大学时,我参加过‘注意力伦理协会’。是个非官方的兴趣小组。”她语速快了些,“我们的指导教授……苏教授,她私下讲过一些,嗯,关于深潜的案例和理论。我知道一点。”
“传闻是有能力进入‘心渊’的非法……”纪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改口道,“非官方人员,替客户处理那些因强烈情感或者创伤而被扭曲污染的注意力私域问题。”
厉害而又危险。
“我愿意配合。”她说完,抿了抿唇,等待俞冰的反应。
俞冰点点头,“你肯配合是最好的,官方矿工的响应时间是一小时。而根据目前情况预计,心渊中的污染扩散速率已经达到指数级增长阶段”,俞冰的声音没有起伏,“如果不尽快解决,半个小时后,旧港区的人员就会发生不可逆的畸变。”
“谢谢你。”
“不客气,我收了钱,很贵。”
“首先,我需要找到旧港区的‘临界点’在哪。”俞冰挑了挑眉,她链接个人通讯设备后,手指在空气中快速滑动,过滤着本地的地理数据云。
纪时好奇道:“所以临界点……其实是个物理链接点?进入心渊,必须先通过它建立链接?”
“没错。”俞冰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虚空键盘,“‘心渊’在架构之初,留下了实体物理接口。”
“为什么要留下实体物理接口这么麻烦,甚至……脆弱?”纪时不解道,“遍布全球的神经接入网络不是更方便、更安全吗?”
“这是旧人类对AI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安全执念——旧人类将‘心渊’管理权移交‘熵脑’之前,保留的安全条款就是平台必须保持若干个能用物理手段链接的开关。因为设计者从头到尾,都不信任AI。”
“不信任……”纪时低声重复道,眼中清晰地闪过一抹没来由的震撼,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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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坚不可摧的坚固认知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那你说的临界点……它们通常会在什么地方?我对这一带的地形很了解,或许比系统更熟悉。”
纪时眼神没有从虚拟的地理信息流上离开,只是快速解释道,“临界点一般隐藏在‘自然形成’的地方,不是系统规划的建筑群,通常会是意外保留下来,能让人类注意力自发凝聚、真正放松的地点。”
“自然形成……真正放松……”纪时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目光投向窗外悬浮列车刚刚略过的天空。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或许真有一个地方。”
“跟我来!”纪时指向不远处一个方向。
俞冰率先跃下生锈的维修梯,落地后转身伸出手。“当心脚下,地上有点打滑。”
纪时紧随其后一撑跃下,动作利落轻巧,她轻快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在帮我。我可不会拖累你。”
俞冰笑着看向她,“那最好。”
两人手中通讯设备闪烁的荧光切开了废弃厂房的黑暗,光束中浮尘缓慢翻滚。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传来寂静的回音。
她们去的地方,是三座塔楼之间,一个理论上不该存在、被人工智能遗漏的物理地带。
由于建筑角度的巧合和早期算法的漏洞,这是个夹杂在三座高楼之间的废弃区。这里的恒温温度调节系统早已失灵,却意外形成了一个自主演化的小气候。
一推开门,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植物发酵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与走廊里经过严格过滤的、干燥无菌的空气截然不同。
目光所及,是肆意生长的苔藓类植物,甚至有几株野生的未经基因优化的果树,歪歪扭扭地结着小小的,品相堪忧的红果。
而这里真正的主人,是十几只流浪猫。
它们毛色混杂,显然不是任何受喜爱的基因优化品种,有的甚至缺耳短尾。或在横生的枝桠上打盹,或在苔藓上追逐光影,亦或是对进来的两人懒洋洋地瞥一眼,便继续自己的事。
一只肥硕的大橘猫甚至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了蹭俞冰的裤脚。
“物流塔的智能系统为了节省算力,不会监测这种小型无用地带,清洁无人机又无法一次性处理这么复杂的生态。”纪时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放松,“上报了几次,系统评估‘清理成本高于预期收益,且该区域无实际生产功能’,就……搁置处理了。于是便成了个谁都知道,但谁也不管的法外之地。”
俞冰蹲下身,摸了摸那只大橘猫。它满意地翻了个身,向她展露出自己圆鼓鼓、毛茸茸的小肚子。
就在此时,俞冰颈间的黄铜钥匙突然变得温热,发出轻微的嗡鸣,链子被一股微弱但明确的力量牵引,指向角落里一丛特别茂盛的狐兰后面。
她拨开长长的狐兰叶片,后面是一个嵌入墙体、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金属柜体。擦开厚厚的灰尘和苔藓,露出其方正、厚重的设备真容——一台笨重的老式工作站机器。它的外壳甚至被一只花猫当成了晒太阳的宝地。
“这是什么?”纪时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我负责本地建筑档案,却从没有见过这个设备的记录。它看起来……比我祖父的年纪还大。”
“这是最早的‘智能’雏形……需要人类亲手去操作、维护,旧人类最初的技术,都是笨重的。”俞冰轻声说,指尖拂过冰冷的按键,感受着其扑面而来的年代感……”
“……那时候的科技,是服务于人的设备的延伸,是工具。”俞冰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这台机器听,“不像现在,我们,或者说人类反而成了它运行中的耗材。”
6. 第一次深潜
俞冰取下黄铜钥匙,掌心刚触及冰冷的金属表面,一股如心脏搏动般的共振嗡鸣便从中传来。
三年深潜经历,黄铜钥匙齿缘每一处磨损都记录着俞冰的注意力特征,那是比指纹更私密的生物签名。此刻,这把钥匙与她,共同组成进入“心渊”的通行证。
嗡鸣在加剧。
俞冰却没有立即启动深潜行动。
“还需要一件你的私人物品。”她对纪时说,“最好是有情感链接的物品。”
俞冰淡淡解释道,“心渊不是无序的混沌状态,而是一套以记忆与情感为经纬构建的精密意识宇宙。每个人的注意力意识在其中有专属‘轨道’,但轨道会受个人当前情绪状态扰动发生偏移。一件有深度情感链接的私人物品,能帮助猎人在深潜时更快定位到客户的位置。”
“这个照片不行。”俞冰将纪时递过来的全家福合影推再次回去,声音没有起伏,“任何与他人的情感链接,在心渊的底层映射中都可能变形。”
纪时攥着照片的手收紧:“是你说需要能链接情感的物品……”
俞冰叹了口气,重新解释道,“亲情或者爱情链接的杂音太高了。心渊会把它拆解成责任、亏欠和自我期许……很多被委托人认定是‘爱情或者亲情’的情感,最终被‘心渊’解离为‘控制或者愧疚’。由此产生的杂音会导致深潜猎人迷失方向,所以,私人物品所链接的感情必须完全内生。”
俞冰说完“杂音”那段话后,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等待预料中的激烈反驳。通常委托人闻言会气得跳脚,激动地宣称父母或伴侣的爱“绝对真挚而纯粹”。
但纪时只是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衣角若有所思。
她很聪敏。俞冰在内心评价着。
“需要与你自己的链接。”俞冰率先出言打断她的沉默,“剥离所有社会关系、他人期待之后,你与自己的情感连接有什么?比如,你为自己做过什么?哪怕很小。”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纪时忽然开始解衬衫纽扣,从最里面拉出一张工牌,边缘有些磨损,照片是她三年前入职时拍的,比现在瘦些。
照片里的她穿着崭新的工装,领口挺括得有些刻意。肩膀比现在薄,比现在直,锁骨在V领下显出一种青涩的轮廓。
头发全部束在耳后,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少女嘴角的弧度微抿着,但眼睛是亮的,是瞳孔深处有一点很干净的东西,一种……类似少年心气的东西。
“转正后办的工牌……可以吗?虽然我讨厌工作,但是第一次领到工资的快乐和安全感至今记忆犹新,这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她语气平淡,“用它行吗?”
俞冰点点头接过工牌,“只要是关于你自己的东西,就可以。心渊不评价价值,它只识别真实。”
真实……就足够了。
俞冰掌心的钥匙开始发热,临界点正在读取她的注意力意识。
黄铜钥匙表面的暗色纹路逐一亮起,链接“心渊”的通道正式开启。
俞冰眼前的空间像受热的蜡一般软化、漾开,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的混乱。
深潜开始。
俞冰的意识像一颗投入镜湖的石子,穿透了现实水面的刹那寂静,旋即被无垠的失重感包围。
“心渊”,但更像一片由集体注意力包裹的、失重的信息深海。没有上下,没有边界。
空间随注意力的念头膨胀或坍缩,物理法则在这里失效。
“海水”是半透明的潜意识介质,弥散着幽暗的深蓝色光晕。
无数注意力碎屑如发光浮尘充斥其中。
一簇焦虑的放射性闪光、一片沉闷的暗色雾团、一串稍纵即逝的回声。它们都是人类发散的注意力代谢物,构成了这片海域最基本的“生态”。
“心渊”中真正的结构,是那些悬浮在介质中的“注意力茧房”,或称“私人房间”。它们形态怪诞,是不同人内心规则的粗暴外显:
一座在不断自我复制的镜面迷宫,这是焦虑患者的堡垒;一栋无门无窗的绝对黑箱,这是偏执患者的思维意识;一团被自身荆棘层层包裹的灰色光源,这是抑郁患者的心房。
俞冰无视这些异景。
她右手紧握纪时的工牌,此刻正传来稳定的、脉搏般跳动的牵引力。
黄铜钥匙在心渊中化成一道冷冽的光索,刺入前方混沌,为她导航。
在“心渊”里,俞冰调整自身注意力的方向,便能如游鱼般滑行,安全地穿过由人性阴暗面凝结成的缓慢暗流,避开那些散发吞噬引力的意识漩涡。
找到了。
纪时的“注意力茧房”。
茧内涌出纪时的熟悉气息:速溶咖啡和简单餐食的混合气味。
纪时的茧房,原来是一间普通的书房模样。
约十平米,白墙,木质书桌,一把旧转椅。
书架上塞满考试教材和行业工具书,有些带着冗长的笔记,还有更多数的是全新未拆封。茧房四壁贴满了虚拟便利贴的待办事项投影。
便利贴层层叠叠,覆盖了每一寸墙面,像一片片病态的鳞片。
贴纸是饱和度极高的明黄、粉红、浅绿,最初投射得横平竖直,越往后越歪斜潦草,相互覆盖,边缘卷起。
上面的字迹,都是纪时亲自写的:
“三年内晋升主管、五年后积累经验跳槽涨薪”。
“攒够30万信用点,送父母一套AI居家康养和医疗服务”(旁边用红笔小字标注:“还差28.7万”)。
“每周运动三次”(后面跟着六个连续的对勾,然后是一长串空白)。
“攒信用点去看一次江见山的画展作为生日礼物”(这条被用力划掉)。
“30岁前结婚”(孤零零贴在角落,纸色最新,像一句不好意思的低语)。
空气里有旧报纸和焦虑汗水混合的闷味。俞冰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书桌一角摆着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表面结了薄皮。
摊开的虚拟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地印着今日待办,但只完成了前面两项,第三项“年度总结报告”后面是一片无意识的墨迹,好像纪时后来的思绪,乱如线团。
整个茧房最令人窒息之处,并非混乱,而是这种计划过度与行动凝滞的诡异并存。
纪时耗费心力认真写下人生计划,然后看着它们逐渐褪色、卷边、落灰。
无数的未完成事项将她包围。
学校的数学题总有解法,人生呢?
人生有解法吗?
俞冰的视线在纪时的茧内慢慢转动,眼中是一片暗沉、带有生物质感的腔体,类似某种巨大昆虫蛹的内壁。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囊泡,大小不一,像深海中被某种压力困住的气泡。
囊泡本身微微发光,以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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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的频率明灭,像在呼吸。
每个囊泡内部都封装着一小段凝滞的注意力影像:泼洒的咖啡、一张张嘴的开合、文件摔落在地的慢动作。
囊泡没有声音,画面只剩下黑白,在有限的球体内反复循环。
俞冰知道这是什么。她第一次深潜时,师傅曾指着某个客户茧房内类似的光点告诉他:“看,那就是‘注意力劫持’。是正向‘心流’彻底失控后的产物。”
师傅曾解释过,心流是极致的注意力,能催生杰作或突破人类本能。如同射手扣动扳机的瞬间,视觉锁死准星,连心跳都可以被屏蔽,那是短暂而强大的正向注意力。
但当这种力量失控、固着于一点时,便会滑向它的反面,成为难以逃脱的注意力劫持。
一旦注意力被创伤捕获……同样的能量便会向内反噬,将那个瞬间摘取、封存,将本体困到一个反复循环的负向注意力牢笼中。
而被劫持者越是痛苦,牢笼就越坚固。
注意力劫持会从痛苦中汲取力量。
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教科书一样典型。
俞冰审视着那些偌大的囊泡。仿佛能看见,纪时每一次被拽回那个创伤瞬间的时刻。
普通人被过去的痛苦瞬间刺中,会本能地缩回手。
痛感让注意力弹开,回到当下,还没开始的劫持也就断了。
纪时不同。
她过于隐忍又过于痛苦,于是形成了与注意力劫持共存的局面,就像病人习惯了在持续的低烧中正常工作。
痛苦于她,已是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打破创伤囊泡,是唯一的解救方法。
俞冰划开黏稠的意识介质,朝那个搏动最剧烈的囊泡游去。
囊泡里循环的内容逐渐清晰。
五年前的那天下午,初来乍到的纪时站在单位茶水间那台崭新的3D打印咖啡机前。
机器是流线型的银色,表面光洁得能映出她有些无措的倒影。她先是假装整理吧台,实则用余光紧盯着旁边一位同事。对方只是随意地将拇指在感应区一按,机器便发出轻微的嗡鸣,透明仓门内光影流转,萃取、蒸奶、融合一气呵成,一杯完美的拿铁被平稳送出。
纪时有样学样放好杯子,却在选择菜单时指尖一滞,误触了某个复杂的调试模式。
机器内部发出一阵不祥的嗡鸣。
纪时感到浑身血液刷地一下涌向脑子里。
下一秒,冲泡口猛然喷出一股滚烫的黑色咖啡液,大部分溅在台面,但仍有一些泼上了她的衬衫前襟。
几声短促的轻笑从身后传来。她僵住,耳根发烫。
“哟,这么热闹?”小组长熊姐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她踱步靠近,目光扫过狼藉的台面和纪时湿了一片的衣襟,嘴角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目光却朝向其他人,“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给我也讲讲。”
她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温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明晃晃的、等待欣赏她如何自述窘迫的期待。
那句话也不是关心,是一把精巧的探针,要撬开她的尴尬供人围观。
纪时窘迫地垂下头,眼前发黑,熊姐那句“给我也讲讲”在耳内嗡嗡作响,盖过了其他声音。
纪时抿紧唇,低头快速清理,转身离开时,听见小熊姐没有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评价,轻飘飘地落进空气里:
“废物。”
7. 霸凌循环
这一分钟五十三秒钟的画面,在纪时的“心渊”里无数次播放循环,像是开关坏掉的纪录片,在她“心渊”里扎了根,不断汲取着纪时的注意力养分,滋养出自己的血肉,野蛮生长着。
而俞冰进入茧房不久,便已经“看”见这个片段在纪时的意识里重复了几十次。每一次回放,都在加深她的痛苦感受,同时加剧对她注意力的劫持强度。
俞冰感到一阵反胃,是由厌恶情绪引发的生理反应。
又是职场霸凌的那套旧把戏:将贬低包装成亲昵,把欺凌稀释在玩笑里。当事人皱一下眉,他们便笑着摇头:“开不起玩笑?”“还不是为你好?”于是,那些隐秘的屈辱、被当众划开的自尊,都成了被霸凌者一个人的多心与敏感。
然后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怀疑中,在无数个反复咀嚼玩笑碎片的深夜里,受害者的精神能量日渐消亡。
在俞冰眼中,这简直是一种比直接暴力更卑劣的制度性犯罪:职场霸凌通常借由管理的名义,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群体性精神凌迟。而围观的人群有意或者无意成为这场暴行的观众或帮凶。
俞冰绷直身体,蹬开身后黏稠的介质,深吸一口气,加速向前游去。
游动动作带起的波纹,搅动了四周昏沉的光线,也让俞冰清晰地感觉到前方压力的微妙变化。越靠近核心囊泡的位置,介质越粘稠,阻力就越大。
即将靠近茧房的时刻,俞冰觉得自己仿佛在厚重的糖浆里挣扎前行。
每一次划臂都异常费力,肩胛传来被牵扯的钝痛。
俞冰掌心的黄铜钥匙轻声嗡鸣,似乎在着力安抚着主人的不安。黄铜钥匙进入“心渊”后会随着主人的意志变换形态。此刻,钥匙在俞冰掌心延展拉伸,化为冷冽的光索。
“差点忘了你!”俞冰手腕一抖,光索如标枪射出,刺破前方愈加粘稠的介质,发出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
直到传来“铿”的一声脆响。光索稳稳钩住了坚硬的囊泡外壳。
“做得好。”俞冰夸奖道,她借着光索牵引的力量身体顺势滑出,如一条灵巧的游鱼般向前滑动。
前方囊泡似乎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威胁,搏动骤然变得急促,外表的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硬化,像一颗骤然紧缩的心脏。
“纪时,你的痛苦是真实的,我看见并感受到了。”俞冰的声音穿透介质,清晰而稳定。
“但你看,时间在走……办公室的灯暗了又亮,打卡机的日期跳了又跳,而你早就不是五年前那个被人嘲讽而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
“……是这些创伤的闪回片断困住了你,醒一醒,我相信你能应付的来现实生活。”
囊泡呼吸微顿的刹那,俞冰瞅准时机,荡起光索纵身跳跃,下一瞬整个人已压上那层温热的囊泡上。
俞冰的指尖陷进囊泡膜时,意外触到一片细密的茸毛,温软扎实的握感从掌心传来,很舒服。
俞冰童心作祟,好奇地伸出食指指间轻轻地戳了一下纪时的囊泡,早就料到纪时是个内心柔软的小家伙,不过指腹下的茸毛实则根根挺立,带着坚韧的硬度。
“心渊”中包括茧房在内的一切形态,都是个人内心投射。
俞冰轻拍了拍囊泡,撞出钝钝的闷响,囊泡没有抗拒她的主动靠近,她才继续开口道,“那些议论、那些眼神、那些忽然安静下来的瞬间,你都挺过来了。”
她停顿片刻,让寂静填满呼吸之间的空隙。
视线落在囊泡微微发颤的呼吸上,“你的注意力还在痛,但过去的五年间,你修改了七十三项方案,回复了六千七百封邮件,看过一千多次日出日落,你都应付得很好,就像过去五年间,你每天做的那样。”俞冰在纪时“心渊”里的笔记中看到了她的工作总结。
“时间在走,纪时……而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要被过去困住,你能应付的来。我们一起回来吧,一起回到现实中。”俞冰温柔道。
囊泡的搏动出现了一丝紊乱。外壳的光芒微微一滞,如同呼吸间短暂的失神。
就在这防御意识松懈的瞬间。
俞冰手腕轻转,钥匙幻化成的光刃顺着膜壁纹理自然地切入囊泡的外壳。“噗呲”一声,像剖开一道早已成熟的蛹。
咖啡机的嗡鸣、小熊姐的冷笑、裙子上扩散的污渍,纪时注意力里的画面一一碎裂。
解决了?
囊泡表面泛起蛛网般的裂纹,那些注意力碎片争先恐后地从裂缝中逃逸出来,像终于获得解脱的魂灵,在消逝前发出无声的尖啸。
同时,囊泡破裂的巨大后坐力将俞冰狠狠向后推去。
俞冰感觉意识仿佛被甩出躯壳,整个人在混沌的“心渊”中失控地旋转、下坠。
剧痛感从她的脊椎炸开,眼前的视野被一片幽黑吞噬。
就在失去感知的边缘,一点记忆碎片从她自己意识的深海猛地浮起……
暴雨夜。潮湿的巷道。
有人紧紧压住俞冰颤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别怕…别怕…他们找不到你了…”
“他们是谁……你是谁?!”
俞冰在虚无中猛地睁开眼。
她正漂浮在纪时注意力茧房的中央。浑身是炸裂般的疼痛,像全部关节被拆开重组过,又像神经被剥了皮直接曝晒在艳阳里。
但好在神志清醒。
前方,那个被光刃刺破的囊泡正缓缓崩解成纷飞的粉尘。
俞冰松了口气。
敏锐的猎人注意力让她感应到,纪时茧房的污染力在衰退,周围“心渊”区域的状态也逐渐平息,趋向于一种虚弱的平稳。
终于……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在俞冰脑海中浮现……
轰!
下一秒。
一种更深层、更彻底的震颤,从原本平静的茧房深处迸发。不是她刚刚刺破的那个囊泡,不,远比那个更大,更……分散。
就像一整片隐匿在宇宙深处的微小星云联合爆发,然后炸开。
俞冰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冻结在胸腔。
不,不是结束,而是更深、更彻底的崩溃。
就在俞冰判定主要威胁已解除的刹那,一场更大的注意力劫持风暴才刚刚开始……
俞冰的脸色瞬间苍白,下颌无意识地绷紧,原来自己刚刚刺破的囊泡,不过是纪时的一个注意力劫持瞬间而已,它下面还掩盖着、压制着更多细小、陈旧和痛苦的瞬间。
纪时的茧房深处,更多被劫持的注意力碎片爆炸般喷射而出。
团建合照时,她被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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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挡在最后一排最边缘。
轮到她说话时,小组长有意无意地扭开头,甚至刷了下手机,然后对另一个人说:“你那个项目做的不错。”
她加班协助做的分析,第二天出现在别人的汇报PPT里,没有署名。
那些带着具体痛感的注意力碎片,粗暴地撕开茧房看似平静的假象。
俞冰看到画面中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幽微的贬低、难以指证的忽略、集体无意识的排异。
它们单个的能量微弱到不足以形成独立的注意力劫持囊泡,但当核心囊泡被刺破,这些被压抑的“琐碎日常”便如同找到了泄洪口,疯狂涌出!
每一段碎片都只有几秒、十几秒,注意力浓度不高,日常中被纪时用“没事”、“不要敏感”强行压了下去。
但它们从未被消化,只是像细小的玻璃碴,日复一日沉淀在注意力“心渊”底层。
俞冰踉跄着退后半步,纪时不是单一的注意力事件劫持,是成千上万个微创伤的连锁爆发!
此刻,茧房中无数细碎的画面开始共振,发出尖锐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嗡鸣。
俞冰的头皮骤然发麻。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神经痉挛。她握住光刃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和仍在不断涌现的注意力碎片,俞冰第一次清晰而客观地意识到:
她可能会死在这里。
为了赚信用点,死于一场看似普通的注意力劫持案件。
俞冰微微叹了口气,掌中的光刃握紧又松开,浩如烟海的注意力碎片太难对付了。
要不算了?一起毁灭吧。她突然自怨自艾地有些想放弃。
俞冰用手掌撑了一下太阳穴的位置,脑海里空荡得发疼,可却在这个该死的时刻,不觉掠过一些毫无由来的记忆片段,像是暮春傍晚的清淡花香,盛夏艳阳里的温热阳光。
这些碎片柔软得令人生恼。在生死关头冒出来,像嘲弄,又像诱惑。
真该死。
她闭了闭眼,提醒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在找回丢失的记忆之前,还不能这样轻易死去,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掌心悬浮的光刃随着俞冰的思绪滴溜溜转动,下一秒,骤然静止,随即像一道光剑一闪而过,贯穿了茧房中新诞生的囊泡。
细碎的、新生的囊泡们,像被银针穿过,几乎同时瘪缩、暗淡、消散。
区域的震颤随之平息。但安静只是暂缓,而非终止。
纪时的“心渊”更深、更暗处,更多的注意力创伤片段像海浪的泡沫一批接一批涌现出来,新的一波劫持力量仍在积蓄。
俞冰的手指在颤抖。
“没办法,只能先这样了,先回去,再从纪时身上找到问题的根本解决办法。”俞冰微微喘息,如果再耗在这里,她会被起此彼伏的微小片断拖住,耗尽心力而亡。
而且深潜行为本就不可持续,猎人在“心渊”滞留的时间越长,对真实与虚幻的辨识能力越弱,一旦超过自身注意力承受的阀值之后,会丧失对真实世界的链接,导致猎人迷失在“心渊”中。
于是,俞冰随即收敛心神,紧紧攥住掌心回归原本形态的黄铜钥匙,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嗡鸣,闭上眼睛,主动切断了与心渊的深层链接。
8. 社会管理局
意识回涌的瞬间,俞冰像潜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最先恢复的是躯体感觉,要从“心渊”的失重感中重新适应地面的重力。俞冰的上半身向前一倾,掌心下意识地抵住膝盖,才稳住那股虚空褪去后的晕眩。
然后是光线。心渊里注意力碎片的幽蓝微光骤然熄灭,现实世界中夕阳的余光照耀着俞冰半阖的脸颊,在视网膜上留下摇晃的光斑。她不得不皱紧眉,让瞳孔一点点收缩,去适应这个清晰得过分的世界。
声音是最后回来的。耳朵像经历了飞行模式刚刚落地,内外压力突然贯通,喧闹的声音骤然钻进来。她能清晰听见清风的吹拂、窗外的警鸣、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
“俞冰?”
是纪时的声音,温和,但带着紧绷的试探。
声音离得很近。
俞冰彻底睁开眼。视线中模糊的轮廓,慢慢聚拢成纪时关切的脸。
她看见纪时的脸色微微发白,摇晃她肩膀的胳膊难以抑制地抖动着,神情里是满满的关心。
“你刚刚好像在梦魇,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俞冰摊开握拳的右手,黄铜钥匙乖巧地躺在汗湿的掌心,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一层不正常的灼热。
俞冰抬起眼,迎上纪时忐忑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乖觉过人的女孩儿,有些无奈:“你被劫持的‘事件’……未免太多了。”
纪时听着俞冰的描述低下头,手指绞着工牌带子,声音细弱:“我、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哪件事了。好像还有一些……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俞冰叹了口气,略思索后又点了点头,“可能是注意力的自我保护。”
然后解释道,因为过于痛苦所以大脑启动了它的防御协议,将某些被霸凌的片段挤压到“心渊”深处埋起来,记忆不会消失,但是偶尔会隐藏。
突然,俞冰的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凝。
几乎同时,纪时感觉到右侧太阳穴传来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
“纪时?本次突发事件的零号注意力劫持者?”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纪时突然反应过来,头顶的是什么东西。
她的头皮骤然发麻,仿佛有无数电流沿着太阳穴炸开,然后顺着颅骨爬满整个头顶,她每一根发丝都在瞬间绷直。
“我、我、我……别开枪,”纪时闻言下意识想要转身回应。
“社会管理局,别乱动。”陌生男人的声音仿佛贴着头皮,从她侧后方传来。
室内气氛骤然冷下来。纪时余光瞥见另外两个深灰制服的身影已立在门口。
俞冰此刻陷在沙发里,面色苍白,呼吸轻浅,额发被冷汗濡湿。刚从“心渊”回来的她看起来虚弱得像个病人,俞冰保持静默的姿态一动不动,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前胸佩戴的黄铜钥匙。
“对,我就是纪时。”纪时举起双手,声音带着一点颤音,努力保持克制和冷静。
“她是谁?”男人的枪口纹丝未动。
纪时的目光掠过俞冰,像看一个陌生人。“偶尔见过的单位同事,发生暴乱的时候,刚好一起躲在这里。”
社会管理局持枪者的视线钉在俞冰脸上。
俞冰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斜倚在沙发里,她皮肤是不太健康的冷白色,身形瘦削,裹着一件质地柔顺的灰白色化纤外套,勾勒出略显单薄的线条。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制式靴脚步声,才略微动了动,抬起头。
看起来并不危险。
不过是一个纤瘦的女孩,落在来人眼中,甚至有点惹人怜爱。
持枪男子对着通讯设备报告:“还发现一个普通人,需要救助。”
门外的两名社会管理局外勤人员从上层平台跳下来。为首的是个肩膀宽阔的中年男性调查员,防护面罩掀开后,露出一张严肃的脸。他迅速扫描了现场环境,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俞冰身上。
俞冰黑色的长发带着自然的微卷弧度,此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眸是深邃的棕色,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明显是注意力过耗后的症状,她脸上露出惊悸与精力透支后的疲乏,眼眶下缘是淡淡的青色。
看起来就像是逃难的普通人。
“李队,另外这个女人怎么处置?”
中年男人审视的目光在俞冰和纪时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俞冰率先垂下眼帘,瑟缩了一下。纪时故意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带着十足的好奇眼神打量着俞冰。
社会管理局的人终于放下警惕,将枪口从纪时太阳穴处移开,其中年纪小些的来人干脆利索地脱掉防护面罩。当对上俞冰打量的眼神,他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主动上前询问道:“女士,请问需要帮助吗?”
中年男人嫌弃地瞥了一眼他,并未阻止年轻人的殷勤。按照“心渊”数据统计,注意力劫持案件的当事人100%是单独作案且没有同伙,92.23%无主观危害社会意图,其中,62.19%是同理心更强的年轻女性。
故而,当纪时表现出十足的配合意愿时,管理局人员严格遵守纪律规定,将其带离的动作表现得十分客气。同时,也没有故意为难看似柔软的普通人俞冰。
“名字。”
“纪时。”
“纪时,因为你陷入注意力劫持,引发心渊部分区域动荡,影响公共安全。现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回管理局接受问询,以上意思是否清楚?”
“清楚,我跟你们走。”
一场注意力劫持案件以社会管理局的出场暂时告一段落。
——
傍晚时分,俞冰漫不经心地踢着半颗石子走在路上。头顶的路灯依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俞冰停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助贩售机前,手指悬在玻璃柜外,盯着面前排列整齐的冷藏啤酒,目光从其中的营养剂配比由高到低快速掠过,最终落在最底层角落的一排,最基础的“市政配给”款上。
银灰色铝罐瓶装,没有任何风味添加,价格便宜亲民,正好适合她的消费水平。
她伸手去取,动作时却意外地被人拦住。
“选这个吧,更好喝。”
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从身侧传来,同时,一罐包装精致许多的黑啤被轻轻放进了她的购物篮。
俞冰转头。
是纪时。此刻她穿着简单的连帽运动衫,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眼神明亮,完全看不出二十四小时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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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引发“心渊”区域崩塌,又刚被社会管理局“请走询问”的痕迹。
“我请客。”纪时又往自己篮子里扔了两罐同样的黑啤,语气亲昵,“今天……算是值得喝一点的日子。”
“好”,俞冰打量着纪时的神色,没有多问,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被看穿贫穷的窘迫和尴尬,十分坦然道,“说好了,你请客。”
两人拎着一网兜啤酒走到了老旧公寓楼的顶层天台。这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太阳能板和不知谁家装修改造留下的旧建材,天台边缘的防护网因常年被雨水锈蚀摇摇欲坠。
但地方胜在视野开阔,能将旧港区错综复杂的楼宇、穿梭在不同空域的悬浮交通车以及远处巨型全息广告牌尽收眼底。
今晚的空气很清新,带着初春的凉意。
纪时“咔”地一声接连打开两罐啤酒,递过一罐给俞冰。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微苦和气泡的刺激。
两人并排坐在一段还算干净的水泥墩上,望着下方城市的车水马龙,谁也没先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破损防护网发出的轻微呜咽。
几口酒下去,纪时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刚收到了正式通告。关于本次‘注意力劫持事件’的最终调查结论。”
她顿了顿,侧脸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社会管理局认定前期为我们单位提供员工心理诊疗服务的“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其标准化流程存在重大漏洞,而疏导站未能及时识别并有效干预我的潜在注意力劫持危机,是导致此次事件发生的重要原因。”
纪时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将啤酒罐捏得微微变形,继续道:“管理局要求全市“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停业整顿,升级咨询系统,以后所有企业雇员每年被强制要求接受为期半个月的脱产心理深度评估,期间每天提交详细“心渊”状态和情绪倾向报告……”
俞冰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远处巨大的全息虚拟屏正播放着某款新型情绪调节剂的广告,画面里的人们笑容标准明媚,看起来无忧无虑。
下一秒,她突然凑近纪时,温热的气息惊得纪时慌乱后仰,“你戴的是什么东西?”俞冰神色严肃,眼神低垂,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纪时手腕上崭新的蓝色手环。
“生理指标监测环。”纪时有些尴尬,下一瞬却像是小朋友新得了玩具,故意高高扬起,带着刻意表演的炫耀,指给俞冰瞧,“数据直连管理局社会稳定风险控制部”。
纪时说话时小心地观察着俞冰的反应,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直到并未从俞冰脸上探究到自己预见的轻蔑和嘲讽后,纪时才转过头,遮掩似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纪时嘴角慢慢泛起一丝弧度,很淡,却带着清晰的讥诮与深深的疲惫。
“这种形式主义……”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清晰,“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急于划定责任、安抚舆论、展示管理局控制力的标准流程。而那些生活在系统压力下隐忍而崩溃的企业雇员们……
“被监测,被审查,被定义……”她喝了一口酒,涩味在舌尖蔓延,“接受‘治疗’本身,不觉成了另外一种压力源。”
9. 另一个她
天台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和工业城市中机械运作永不疲倦的低沉轰鸣。
俞冰仰起头,抖了抖手腕,喝干最后一口啤酒,有几滴啤酒顺着下巴流下来。她将空罐捏扁,精准地扔进几步外一个锈蚀的铁皮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是啊。”她只回答了这两个字,声音里有一种了然的习以为常。
酒精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俞冰看着纪时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仿佛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负担。
醉眼朦胧中俞冰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状若无意地转头看向纪时,随口问道,“所以,小妹妹,为什么投诉我?为什么……在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投诉我?”
俞冰声调温和,此刻眯起的大眼睛带着着清浅的笑意,仿佛一个邻家的大姐姐闲话家常,面部表情中苹果肌微微上提,只是眼底透着淡漠的审视和打量。
“投诉?!”俞冰的话像一颗扔向水中探路的石子,她所预期的涟漪并未在纪时脸上荡开,纪时此刻的神色反而流露出全然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安的无措。
纪时那双总是带着点无辜的杏眼睁得大大地,唇瓣微启:“投诉?什么投诉?我……没有啊。我在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时,很感激你的出言提醒……而且,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就是深潜猎人。”
纪时的否认太过自然,以至于俞冰准备好的后续诘问瞬间卡住。俞冰眉头蹙起,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如果不是你……”
而纪时原本微微前倾、试图分辩的动作突然顿住。整个人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顿时身体一软,轻轻倒向一侧的破沙发,看起来就像一个终于扛不住疲惫、瞬间陷入深眠的普通人。
“纪时!?”俞冰俯下身子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纪时长长的睫毛下垂着,似乎陷入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困倦中。
在S时代能自主在不依靠药剂的情况下,迅速入睡也成了一种被嫉妒的天赋。但是纪时的困倦来得有些不合时宜,而且不合逻辑。
俞冰警惕地退开半步距离。
“什么人?!”
纪时身侧的光影突兀地晃动了一下。
转瞬即逝的画面波动,极其微弱,很难被肉眼捕捉。
俞冰目光紧盯着眼前的景象,右手握住胸前的黄铜钥匙,就在她几乎怀疑是自己看花眼的时候。
一个身影几乎是“晕染”出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昏睡的纪时身侧。
来人围着一条深色的、质感很高级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安游移的眼睛。
“你是谁?!”
在女人试图后退或开口之前,俞冰的动作更快,她已经扯掉了对方围巾。围巾被扯落的瞬间,俞冰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她之前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但是并不十分完全。
围巾之下,是张与纪时一模一样的脸。
连眼角那颗小痣都别无二致。
只是围巾下露出的眼睛在夜色里像盛满月光的清泉,清澈明亮。“她”似乎被宠爱得很好,眼神带着一种聪慧而专注的光芒,甚至透出几分未经世事的、柔软的纯真。
不像纪时的眼神,满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和被职场磋磨后的疲惫。
俞冰瞳孔微颤,强压下震惊,低声问道:“你是……平行宇宙的纪时?”
她和纪时同时出现时,那种影像的卡顿感,像宇宙的技术故障,像两个相互交错重叠的现实在争夺同一个轨道。
带着围巾的女人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她出现的影像依然有细微的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卡顿。
女子主动迈上前一步,带着纯良的善意打招呼,“俞冰,你好。我是纪时,或者说……是来自平行世界的纪时B。”
“很抱歉,是我在心理咨询室借用纪时的名义投诉了你,将你卷进这桩注意力劫持案件,打扰了你本该宁静的生活……”
纪时B的声音清晰而带着某种温柔的力量,“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只想求你救救她,救救……这个世界的我自己。”
平行宇宙纪时B的目光落在此刻昏迷的本体上,漂亮的黑色眼睛里盛满星星点点的悲哀,“在你们的世界,每个人的稳定注意力是维持“心渊”系统运行的能量。五年来,纪时潜意识中的注意力因同一件事持续产生高频度、低强度的痛苦情绪,就像一个程序每次运行的时候都在同一个地址卡住,然后不断反馈错误数据。这个“情绪bug”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被时间湮灭掉,反而形成了“注意力劫持”。”
纪时B微微叹了口气,话音停顿的瞬间,影像闪过一丝卡顿。
“……纪时的注意力劫持会通过“心渊”的链接扭曲局部现实。在她周围,人们的注意力会不受控地‘回溯’到自己的创伤时刻。还会吸引‘同类项’——城市里那些同样被职场羞辱、价值否定等情绪困住的人,无意识地向她聚集。在她周围形成了‘价值归零区’,靠近的人不自知地发生创伤闪回,失败感愈发蔓延。”
“可是你们的系统,也就是‘心渊’,有它自己的杀毒程序。”平行纪时B的语气带上一丝嘲讽,“它判定纪时为需要修复的漏洞,于是不断推送心理咨询服务,催促她消化情绪、尽量看开些,希望借此修复纪时的情绪,但是这反而让她的痛苦加剧,她越努力扮演‘正常’,就越发隐忍,便越发痛苦……注意力劫持的能量就越强。然后,形成牢不可破的无限循环。”
“而最残酷的是,”她看向俞冰,声音低了下去,“强烈的注意力观测会撕开一扇‘门’。她病态地执着于五年前那个被霸凌却没有反击的时刻,这种执念强大到让她与……与那个时刻做出了不同选择,因而走向了更幸福人生的平行宇宙的我,产生了量子纠缠。”
“她不只是经历了注意力劫持,俞冰……纪时因为现实世界的痛苦,于是每天都在无意识中,实时地想象着自己的另一种生活,想象即观测,她无时无刻都在观测着那个平行世界里的另一种生活。”
“但是,她注意力观测的能量太过强烈,我……就是被她的执念从平行宇宙拉过来的幻影。”纪时B的影像晃动得明显了一些,“投诉你的,是我。我以为寻求像你这样的深潜猎人帮助,或许能打破这个世界纪时的注意力劫持,救下她。但我错了。只要她还日复一日地幻想另一种人生,这个痛苦就不会凭空消失,注意力劫持也不会停止……我无法自行离去,她也无法解脱。”
俞冰的呼吸微微屏住,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形成了冰冷而自洽的逻辑闭环。
原来如此。
“那么,解法只能是……”俞冰缓缓开口,有些犹豫。
“是的”,眼前带着围巾的女人迟疑着点点头,“只有唯一的解法。”
俞冰的目光望向远处,绚烂的霓虹灯汇成一片盛大的光河。
“叮~当~。”当十点的钟声敲响时,全息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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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遵照S时代严格的注意力保护条例,在各个区域依次熄灭。
楼下社会管理局的车辆正在沿街巡逻,高耸的六十六层指示塔持续发出低频嗡鸣,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疲惫而绝对的秩序之中。
俞冰感到一阵胃疼,或许是刚刚的酒精刺激引发的痉挛,她张了张嘴,还没找到任何词语表达此刻的不安。
只听见“咯啦”一声。
一声轻微的护栏晃动声响从她们身侧传来。
两人猝然转头。
纪时的右手紧抓住身前锈蚀的防护栏,指节因用力而变形。就在她摇晃着站稳的同一瞬,俞冰身侧纪时B的身影,出现了某种诡异的强制同步。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短暂重叠、分离。
纪时的长发在夜风中微乱,她的目光落在平行纪时B脸上,缓缓移到对方那条价值不菲的厚围巾上,嘴角带着几分温平的笑意。
“你那个世界,”纪时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沙哑,是睡眠和酒精共同作用后的质感,“你们那个世界,‘深海共鸣’项目最后成功了吗?”
平行纪时B和俞冰同时愣住了。
这不是她们预想中看似起怯懦纪时该有的反应。
没有恐惧的排斥,没有崩溃的质问,只是迅速坦然接受了一切。
平行宇宙纪时B甚至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欢喜:“成了。”
“方案呢?选了哪一版?”
“用了我”,纪时B谈及项目的语调变得急促和欢喜,字里行间是慢慢的骄傲和自豪,仿佛回到了平行宇宙中原本的样子,“额……”她顿了顿,迅速改口接着道,“用了你设计的双璧系统。”
纪时深深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颤抖的战栗,像是羡慕又像是妒忌:“这个世界它还只是个隐隐约约的构想,连雏形都算不上,最近忙着事务性工作,我已经很久没动笔去想‘深海共鸣’的事情了……那能源问题呢?”
“解决了。基本实现了零污染排放,做到了理论上的完美。”平行纪时B看着他,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和骄傲。
俞冰隐隐觉得不安。
“真好,恭喜你。”纪时赞许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惋惜、或许是其他什么的情绪,快到俞冰差点错过。
就是这一刹那。
纪时动了。
嗤!
一声钝响,被风声吞没大半。
平行纪时B脸上的惊愕甚至多过痛苦,她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半根废弃钢管,再看向纪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最后一次交汇。她似乎想说什么,关于自己,关于“深海共鸣”项目,但她只是张了张嘴,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纪时松开手,任由那截染血的废弃钢管留在平行纪时身上。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眼,看向已经措不及防僵住的俞冰。
晚风吹过,俞冰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紧绷的线条。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声声仿佛要从嘴巴跳出来。仿佛有人在攥着她的心脏,随时可以捏爆它。
巨大的窒息感袭来,俞冰找不到能够形容此刻心情的准确的词语,
恐惧感比在“心渊”中面对生生不息的注意力劫持囊泡时更甚,因为“心渊”不过是个系统,是系统就会有规则,有规则就会有应对程序和解决办法,但是……你永远也猜不透人心的想法。
人心瞬息万变,毫无规则而言。
10. 第一个任务终止?
天台上,经历了死寂一般的漫长沉默后,俞冰和纪时两人依然保持着僵在原地的姿势。呼吸裹着夜风卷来的凉意,连两个影子都沉默着不敢妄动。
远处的灯影昏黄,夜风吹着空瓶的啤酒易拉罐簌簌作响。
周遭的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明只过了几分钟,却感觉恍若一个世纪般漫长,俞冰的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从你们讲到注意力劫持的时候。”纪时转过头回答道。她的声音夹杂着啜泣压得很低,一双大大的杏眼盈满泪水,里面却看不出刚亲手完成“杀戮”后的慌乱,“准确地说,我只是在她突然出现的时候,才短暂地昏迷了一下。”
纪时下颌线微微绷紧,一步步走向俞冰,视线碰上对方冷漠的眼神后,顿了一下移开,轻声道,“你知道的,平行时空中的两个人无法长期共存在同一场景,这是宇宙共识。”
俞冰并未反驳的沉默给了纪时继续解释的勇气,“虽然是我、是因为我的执念才将她拉扯进这个时空,但是她这次的不请自来,意味着在宇宙能量的较量中,纪时B占据了上风,如果任由事情发展……一定会有人被宇宙的纠错机制清除掉,不是她,就是……我。”
俞冰刻意忽略纪时此刻语气中真切的悲哀,冷冷道,“所以,你选择先下手为强……”
“是”,纪时点头承认的十分果敢,“既然世界逼我如此,那这个坏人便由我来做。先下手为强……除掉一个,才能保住另外一个。”她此刻冷静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替对方考虑的温柔和悲悯。
“她不存在,我也不会再进行执拗的注意力观测,便可以从注意力劫持中彻底解脱,旧港区潜在的‘心渊’震荡警报也会解除!你也不必再冒着危险为了我进行深潜活动。这难道不是利人利己的正确决策吗?!”纪时语速快得像是竹筒倒豆子,她惊觉自己很喜欢这种一口气表述完全部想法,不再被谁打断的感觉,十分酣畅淋漓。
俞冰全程安静地听着,她唇角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眼帘半垂,遮住了大半情绪,半晌才重新抬起眼,目光像一把尺子,平静地丈量过纪时每一寸激烈的颤抖表情,然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又短,像是雨滴落地心碎的声音。
“不许、不许这样看着我……”纪时面对俞冰的眼神,像是突然陷入了应激反应一样,她往前逼近几步,猛地抬手指住俞冰,指尖停在在距离俞冰眉心不到半臂的距离,纪时的整条胳膊都在抖。
“不许这样看着我……”纪时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俞冰竟然没动。
两人视线相对,咫尺相对的距离,近到纪时能清晰看清俞冰眼神里的一抹惊愕。不是嘲弄,不是轻蔑,不是嫌弃……
不是那些同事……
……不是他们。
纪时的手指放下来,转身后退两步,肩膀开始无声地颤抖,半响她抬起袖口蹭了一下脸。
“纪时,你冷静点,”俞冰上前半步,试探着靠近她的背影,“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俞冰轻声安抚道,想让崩溃的纪时镇定下来。
“可是你的眼神什么都说了!什么都说了!”
纪时突然像只炸毛的狸猫转过身,声调陡然尖锐起来,人也变得声嘶力竭,“我又不笨!我看得懂你们的眼神审视和评价!那些似笑非笑的微表情,那些互相交换目光的心照不宣!那些无形的贬低和嘲讽!……最恨你们这样什么都不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的样子,最恨~你们这样!”
她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紧握成拳,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那声“恨”字喊到一半儿崩溃到破音,声带像是一道骤然紧绷后断裂的琴弦,之后的你们两个音“嗷”地一声劈了叉,变成了短促刺耳的怪音。
纪时因为情绪激动,此刻正站在天台的边缘摇摇欲坠,十分危险。“当心!”俞冰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搀扶,却被她不耐烦地甩开,“不用你管!”
“在你们眼中,我好像是什么出厂后待检验的肉食猪,被不断在每个阶段被盖上一个良好或者称职的徽章!”纪时胡乱擦了擦眼睛喊道。
“……我处处规行矩步,无论是学业、工作还是生活,丝毫不敢犯一丁点的错误!生怕错一步,就错失向上阶层跃迁的机会,更怕向下滑落到父母的阶层!”
“……我不想再回到出生的小城市了,不想跌落到斩杀线以下,不想被放逐到荒野之地……可为什么我越是认真,就越是显得笨拙?为什么我在会议前因为重视而紧张的表现,在你们眼里就成了“放不开”、“太紧绷”、“不松弛”的废物,还被贴上了“上不得台面”的标签!!!”
“我想活下去,想追求财富、名誉和地位!我想更好地、更体面地过完这辈子,我有错吗!我有错吗?”纪时的眼睛睁得极大,泪水决堤般漫过眼眶,汹涌得让她整张脸都湿透了。
俞冰觉得她此刻的泪水比口中宣泄的言语更令人揪心,天台上所有激烈的情绪最终被这无声的洪流吞没。
半晌,纪时抽了抽鼻子说着,“我真的没想伤害她,伤害那个平行宇宙的纪时B”,她的话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纪时下意识地朝着俞冰这边挪了半步,鞋底踢到啤酒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又停住。
她一只手搭在了生锈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剥落的红漆,目光却垂向楼下远处模糊的街灯。“我只是觉得……人有时候要为自己打算。”
又一阵风来,她缩了缩脖子,这次顺势向前站到了俞冰和天台楼梯入口之间的位置,一个既方便观察俞冰反应,又适合离开的位置,是一个略带防御但又试图显得坦诚的姿态。
“你能理解的,对吧?”纪时执拗地寻求认可。
“纪时,”俞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提醒道,“当初是她主动接近我,向深潜猎人寻求帮助,才从第一次注意力劫持中救了你的命。”
纪时恍若未闻,继续自顾自说道,“我一路从试卷堆里卷出来,又在人情场里摸爬滚打来,既没爹妈托举的底气,又没天生讨喜的模样,从小到大规行矩步,没走过任何捷径……俞冰,我活到现在,这社会教我最有用的一课就是,不能等待别人拯救,要自渡。因为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为我打算、为我而来……万事终究得自渡,我只能靠我自己解决问题。”
“而且,你们之前所说的唯一摆脱注意力劫持的解法,就是这个,对不对?”她声音哽咽,掀起哭肿的眼皮,仔细审视着俞冰的表情,满心期待对方肯定的答复。
“是”,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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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地应了一声,看着天台上平行纪时B的身体慢慢化为碎片,凭空消失在这个世界中,叹息道,“解决办法就是让你放下对平行宇宙的执拗观测,全神贯注地专注在自己的生活上,只要这样,纪时B就会慢慢摆脱观测纠缠消失……当然,物理上杀了这个世界的她,也是一种办法。”
“她……另一个世界的我,会怎么样?”纪时将视线从碎片上移回,紧紧盯着俞冰的脸,她在忐忑不安地等一个她期待的答案,她只想听那个好的答案。
俞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和悲悯回应道,“她会回到自己的平行世界,彻底摆脱因为你执拗观测所引发的混乱。而我也能感受到,因为你注意力劫持所引起的‘心渊’区域危机也在逐渐解除。”
“一切尘埃落定,”俞冰表情很淡,没有评判的意味,她斟酌了下用词,“恭喜你,摆脱了全部的麻烦。”
俞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外套,准备转身离开。
从S时代全球法律标准来看,纪时并不构成“杀人”罪,甚至可能会因为危机时刻处置果决而获得赞许。毕竟,她不过是亲手终结了另外一具躯壳里的一个自己,而已。
俞冰万幸地想,还好当平行世界的纪时B回归原宇宙时,她会忘掉这段“错误”记忆,继续原本的人生轨迹,过回快乐的寻常日子。
真好,这场盛大的悲剧,无人伤亡。
俞冰转身离开的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等等,俞冰!”纪时从背后叫住她,伸手阻拦时,在离她衣袖还有半寸距离,纪时像被什么烫着似的,慢慢蜷回指尖,攥进掌心。
她手上有血,不想沾染到她。
俞冰迟疑了一下,停下来。
“如果……铁轨分岔口只能扳一次闸门,”纪时对上俞冰探究的眼神问道,“你是选择让载着百人的列车撞向桥下朋友,还是撞向桥上的自己和父母?”
“我选择让火车停下。”俞冰没有迟疑,平静地回答。
纪时轻声笑道提醒,“列车已经失控无法刹车……”她的嘴角牵起来,笑容带着点答案不出所料的轻视。
“纪时”,俞冰出声打断她,漂亮的眼睛像颗棕色琥珀,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千钧不动的笃定,一字一顿道,“我一直都相信事在人为”。
她直视着纪时的眼睛,“你的列车撞向了无辜的平行宇宙纪时B……我没有权利评判你的选择,毕竟,人生不是数学题,限定条件太多,不确定因素数不胜数,每件事都没有最优解,也未必分得清对错……但是,选择一旦做出,伤害就造成了。”
“咳咳咳”,纪时闻言被风呛到,摆摆手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她闭了闭眼睛,掩下最后一点悲哀,“有时候,真羡慕你,失去了前二十年的记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自己独来独往,既没有过往的恩怨,也没有对未来的贪念和执念。”
“重新来过,好像也很好。”
离开前,俞冰的脚步突然顿住,她从鼓起的外衣口袋中摸出最后一包巧克力,压在未开瓶的啤酒下,“出门得急,没带其他东西,最后一块巧克力,用来抵酒钱。我本次的深潜任务全部完成了,纪时,再见。”
纪时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11. 格林酒吧
“给我找!绝对不能放她离开……”男人凶狠的声音穿透雨幕,字字清晰,像响雷一般在俞冰耳畔炸开。
俞冰紧紧箍住双臂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团躲在墙后,她浑身湿透,上下牙关不住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在“砰砰”放大的心跳声中震耳欲聋。
搜查队靠近的脚步声像一记小锤,每一下都重重敲在俞冰紧绷的神经上。
耳畔皮靴踩在泥水中的闷响逐渐逼近……
“不能……不能被抓回去……”
俞冰躺在不足三十平米福利房的单人床上,似乎在梦魇。
她身体紧绷,紧闭双眼,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衣领,口中喃喃自语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放开我!”下一秒,整个人像溺水者猛然浮出水面般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她喉咙干得发紧,意识还陷在噩梦中,没彻底苏醒。
俞冰转过头,窗帘缝隙露进一丝昏暗的光线,屋外已经是黑天。
一觉醒来又是傍晚了,她眨了眨眼,试图聚焦,白天被自己睡丢了。
俞冰茫然地眨着眼,掌心摸到粗糙的化纤床单,感受到身体被弹簧床支撑的安全,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那个烦人的梦境又来了。
到底是谁在抓她?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她脑袋中便涌起一阵模糊的嗡鸣,像是太阳穴深处有无数根纳米级的银针在扎刺,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抽痛,她皱了皱眉头,眉心拧成解不开的结。
“真讨厌。”
干脆翻身下地,披上外衣,打开客厅里唯一的家用电器小冰箱,寒冷混杂着白气涌出来。俞冰手指尴尬地顿了顿,拿起空荡角落里最后那瓶啤酒,刻意忽略超出保质期的时间,“嘭”地一声打开拉环。
她抓起瓶子仰头便灌,“咕嘟、咕嘟”冰凉的酒液沿着喉咙顺下,在胃中晕开一片舒爽的凉意,连带着神经的跳痛都稍稍得到松解。
没有酒了。去隔壁借吧。
俞冰趿拉着半旧的软底拖鞋,推门拐到隔壁门前,抬手敲门,“咚咚咚”,指节轻落三下,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她又敲,更用力,塑料拖鞋里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依旧只有寂寞的回响。
这么晚了陆觉那家伙竟然不在家,怪了。他不是一向最宅嘛。
她侧耳贴近门板,没听见人在家走动的声响,猫眼里一片漆黑。
退后半步,瞥见门把手上挂着的购物袋——里面堆放着没拆的超市食材,已经有些变质,应该是好几天前送过来的。
能去哪儿呢?俞冰心里那点困惑,随着微醺变得模糊起来。
她喜欢靠酒止疼,但是酒量极差,于是脚尖转了方向,拖着更沉些的脚步,转身挪回了自己的门里。
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踱步一圈,没有酒也没有止疼药,敏锐的猎人注意力却让她感受到的痛感比常人要多一倍。
于是,干脆拉上毯子又钻回暖烘烘的被窝里,期待用睡眠来止疼。
遇事不决便逃避缩回自己的龟壳是俞冰惯常对待自己的处事方式。
只是今晚睡得格外不安。梦里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朝她袭来——意气风发少女微扬的下巴,纸醉金迷中自己冷漠的眼神,还有暴雨夜的搜捕……记忆仿佛卡顿的旧磁带,只能播放出一个个毫无关联的画面,然后便是大段大段的卡顿,还是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过去故事。
痛感却越发清晰。
俞冰猛地扯下毛毯,睁开眼。
去“格林”吧。
消遣一下。
就这么决定了。
俞冰的帽檐压得很低,拐进“格林”所在的巷口时,身后多了一串细碎、犹豫的脚步声。
有一条不请自来的小尾巴。
她猛地顿住,通过街角的镜子发现竟然是个半大的小男孩,约莫十四五岁,一双澄澈的眼睛在傍晚的夜色里亮得过分。神色努力扮演镇定,却没老练到可以遮掩慌张。
觉察到对方没有恶意,俞冰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下一瞬,一道强光就蛮横地照过来,俞冰被晃得闭了闭眼睛。
“这里不准闲人晃荡!”穿着类似保镖制服的男人堵在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声音粗粝又威严。男人约莫四五十岁,胡子拉碴,眼皮耷拉着,仿佛对一切都厌倦透顶。
射出的光柱在俞冰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戒备未消。
“我是来消遣的。”俞冰摸了摸衣兜,掏出来一张暗色磁片,背面是一串数字和一个不显眼的郁金香标识,她将磁片递给保镖,笑眯眯问道,“今天怎么这样严格?”
保镖神色警惕地打量着俞冰的模样,半晌才接过磁片用个人终端设备扫描核对,“前几天有人玩得过分,消费几杯酒后跌穿了斩杀线还不知道,直接被‘社会福利官’追寻着IP地址过来,将人直接带走了。”
俞冰神色诧异,“那格林不需要停业整顿?”
“哼”,保镖轻蔑地瞥了一眼俞冰,“格林酒吧的老总姓李,是摩尔集团的亲戚,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们上头有人!”
“哦”,俞冰乖觉地点点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惊叹模样,“那就怪不得了。原来上头有人。”
“你,进去吧。”保镖倨傲地用下巴点了点俞冰,扬手放行。
几步之外男孩小小的身影,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清瘦得过分,穿着明显大一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外套,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个头还不及旁边那个歪斜的垃圾桶高,小男孩仰着脸,望向保安和她。
巷子口漏进点光线勾勒出他尖削的下巴和过分大的眼睛。
“不懂规矩?”保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粗暴,“滚远点,这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男孩立在原地没动,仰起脸,嘴角用力向上挤出一个笑,整个身子都往前倾着,像是讨好,又像怕惹大人生气,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少年音十足道:“我都已经十四了,为什么不能进去消遣!?”
“你、消遣?”保镖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男孩。“小鬼头,”他声音粗壮,但是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规劝,“这里的‘消遣’,不适合你。”
“快走吧”,保镖边说着,边伸出手将小男孩往外推,带着驱逐的意味。
“哪里不合适!”十几岁的小男孩最怕被人看扁了,闻言像是炸了毛的猫,仿佛浑身的毛发都立了起来,一股脑把所有知道的信息都脱口而出,“格林是s城最大的地下酒吧,欢迎所有人纵情享乐!凭什么我不能进!我之前来过!”
“你不能去。”保镖讲不出什么高深悔涩的大道理,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两句,“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他被小男孩问得没了法子,挠着头说:“这里是大人解闷儿、消耗注意力获取快乐的地方,好赖我们自己担着。你年纪还小,该读书读书,将来去格子间找个稳当工作,能在皇后区安个家,就是挺好的日子了。”
“读书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给摩尔集团打工!去格子间打工能挣几个钱,什么时候能买得起皇后区的房子?我上头可没人!还不如我现在跑跑场子,卖东西赚点零花钱呢。”小男孩儿牙尖嘴利地反驳道。
“你这个小狗崽子!”没人喜欢被反驳,尤其是被年纪更小的孩子,保镖挽了袖口怒气冲冲朝小男孩走过来,“TMD,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臭小子,信不信我联系社会管理局告你寻衅滋事,把你抓起来!格林上头有人!”
俞冰微微抬起脸,“他是跟我一起的”,她的声音从帽檐下传来,平直,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对对对,姐姐带我来的!”小男孩被一拳拎起的小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拳打脚踢试图让对方把自己放下来。
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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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脸上的横肉松了松,疑虑像潮水一样退去一半,换上一种混杂着谨慎与默许的复杂神色。
俞冰的会员卡等级很高。
保镖目光隔着几步距离落在俞冰起球的衣角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最终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瞪了男孩一眼,终于侧开半个身子,用不情愿的放行替代了阻拦。“请进。”
俞冰没再看男孩,径直走向那道门缝。身后,那细碎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然后加快,跟了上来。
铁门后转到了小巷后街,一个四面有围墙的空地。这里除了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和一些杂草外,什么也没有。
“你不会骗人吧?这里就是格林酒吧吗?”小男孩疑惑地问。
“你不是之前来过吗。”俞冰笑眯眯地朝小男孩挑了挑眉。
她在报刊亭的卷帘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随即便听见卷帘门自动升起来的声响,小男孩感觉站立的地面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惊地跳起脚凑近俞冰,四下警惕地打量着,指间轻轻拽住了她的衣服下摆。
不多时,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条足以让两人通过的宽阔地道,通向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的地下。
“下面,”俞冰说,“就是了。”
小男孩儿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着眼前这一幕感到不可思议。他一个闪身率先走了进去,俞冰匆匆瞥了一眼身后,只见卷帘门在两人进入后又缓缓降落,恢复成原来废弃报刊亭的样子。
“姐姐,你快点呀!”越往下走越开阔,不同于地上建筑规划的横平竖直和严谨低调,地下格林酒吧简直可以用光怪陆离来形容。
“真希望自己能像蜻蜓一样,有几百只复眼,把这些都看全!”小男孩一路东张西望,不想错过任何一处新奇景象。
通往地下酒吧的走廊两侧镶着巨大的透明玻璃。舞池在视野下方展开,人群在变幻的光束里扭动。高处的包房悬在暗处,零星亮着暧昧的光。
一跨进内场,所有的注意力防护罩仿佛瞬间被剥除。
汹涌的声浪、旋转的碎光和密度极高的注视同时袭来,每一寸感官都直接暴露在海量的注意力信息流中。
一楼的自助贩卖机上贴着产品标签:high乐购注意力凝胶,心流快乐水,幻觉喷雾……一个梳着侧马尾的年轻女孩儿站在附近的流动摊位前,不可思议地对销售摇着头说:“2g多巴胺跳跳糖要卖十八个信用点?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那还不如姐们们众筹去买注意力专注胶囊。”
滚动的大屏幕上,全场最高信用点消费额度不断突破刷新,注意力消遣本身成了一种致幻娱乐,人们如同集体成瘾的赌徒,在多巴胺的驱动下不断加注狂欢。
20000、25000、30000!
饶是俞冰见惯了大场面,对着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费信用点,心口仍不免砰砰直跳!
一晚的消费,比她辛苦深潜的报酬还要贵。
这群败家子真是过分。
“格林酒吧”又名失乐园。在这里,注意力不是被掠夺或者消磨,而是被郑重地仪式化消费。来此的人们自愿耗费注意力,换取多巴胺的快乐。
“外面世界碎片化地偷走你的时间,但今夜,你可以成为自己快乐的注意力主宰。”——这是“格林”地下酒吧的slogan。
小男孩望着纸醉金迷的景象,讶异地长大了嘴巴,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侧过头询问俞冰:“注意力不是很珍贵的资源吗?他们……为什么这样恣意挥霍?”
俞冰笑了下,“健康不重要吗?旧时代的人类还不是一样吸烟酗酒,一样的道理。”
“健康的人熬夜,相爱的人出轨。清醒是枷锁,坠落才是自由。这就是人性。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小朋友。”
“……而且,正是因为知道注意力昂贵,所以挥霍起来,才越感到快乐。”
欢迎来到“格林”酒吧,这里是人性的深渊,也是欲望的天堂。
12. 舞池男宾
闻言,小男孩的眼睛却倏地亮了,那点微弱的困惑瞬间被燎原的兴奋取代。“太好啦,那我的生意可以在这里大展拳脚了……”他快活地叫嚷着,扭身就要往楼下人群里冲。
衣领却猛地一紧,他扑腾了一下没挣脱,愕然回头,正对上俞冰低垂的视线,“你要去哪?”
俞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凉浸浸的:“我带你进来是见世面,就得守规矩,别乱跑。”
小男孩被扯住了连帽衫的帽子,挣脱不得急得直跺脚,慌忙分辩道:“不是乱跑!我就是来做生意的的!”
“生意?”俞冰挑眉,并不十分买账。
“对呀!”他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从怀里飞快掏出一个冰凉的金属贴片,不由分说塞进俞冰手里,“姐姐也没问我呀。”
话音未落,他已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般蹭了出去,只留一串清脆的尾音飘在空气里:“这是‘屏蔽贴’,含在舌下或贴在太阳穴、手腕内侧,可以屏蔽无关的注意力干扰,有效期二十分钟,一个准备卖二十个信用点的,这个送给姐姐了!”
俞冰摊开掌心,只见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属贴片,古铜色,中心有个小凹槽,刻着细密如神经回路般的纹路。
“诶?!”俞冰再抬眼,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转眼便没了踪迹。
只剩下他的声音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喧闹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叫小物,姐姐再见!”
俞冰眯着眼睛盯着男孩儿消失的地方思索了片刻,思忖道,“看样子,他早就盘算好了进来后要做什么,不会有危险。”
接下来,就该给自己找个地方放松一下了。
俞冰的眼神顺着入口处的玻璃栈道望下去,穿透缭绕的光电雾气,将格林酒吧下方九层结构尽收眼底。
最底层是沸腾的“共感舞厅”,攒动的人潮在躁动的声浪中卖力摇摆。
“蹦、蹦、蹦”,舞池持续强烈的低音振动,仿佛不经过耳朵,而是直接穿透骨骼传过来,连心脏仿佛都被捏住,被迫跟上它的野蛮节拍。
舞池中小艾的目光与虚拟DJ银发帅哥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上头感”像触电般从小艾的头顶炸开:心跳爆表、脸颊发烫。
更奇妙的是,这股荷尔蒙引发的感官刺激,并非独属于她一人。
在那一秒钟,整个舞池里的人共享了小艾注意力意识里那阵最原始的“上头”刺激。
于是,就连舞池中大腹便便的大叔都莫名感到一阵青春期的心悸与脸热。
踏入“共感舞池”的瞬间,每个人便通过临时神经接口共享彼此的注意力意识。你感到的兴奋,一半源自自己的飙升的肾上腺素,另一半来自周遭某个陌生人的被撩拨起的感官兴奋,极致的刺激在人群的注意力共享中循环攀升,直至巅峰。
舞池旋风眼中间,有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男子,宽阔的肩背在晃动灯光下被描摹出流畅的线条,腰胯随意摆动着,脖颈的汗水滴滴落下来,那份漫不经心的恣意,将周遭的男男女女比得黯然失色。
连俞冰的目光都不觉被他吸引,“好腰!”她情不自禁脱口称赞道,然后却又因为多贪看了一眼撞到了其他客人。
“对不起、对不起”,俞冰赶忙向人道歉,又暗骂自己方才竟被男色皮相勾了神,不禁感叹“格林”酒吧的魔力。
“共感舞厅”是格林酒店的揽客招牌,尤其收到年轻男女的青睐。意志力薄弱的人在离开格林酒吧,通常几天后都会有严重的快感戒断反应。
俞冰撇过头不敢再看舞池,快步走过去。
不能拿诱惑考验人性,谁还没个顶不住的软肋。
俞冰已经是十分洁身自好的女人了,但是也很难面对这种八块腹肌、腿长腰细的帅哥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就那么解开衬衫的前两个扣子,劲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跳热舞,摆明了不是什么守德的新好男人。如果信用点资产丰厚能给婚姻生活提供助力也就算了,但是看样子,能来格林酒吧找乐子,肯定是个挥霍无度的主儿,这种男人看看就算了,千万不能沾。
俞冰转头望去,三道巨大的旋转楼梯如机械脊柱般贯穿上下,在满场霓虹中缓缓滑动,连接着九个楼层。
旋转梯偶尔会如交尾的巨蟒般短暂交汇,让停留在楼梯上的人流莫名地相遇、再分离,偶尔会有些意外地缘分惊喜。但是也有当客人想去四层的“遗忘池”,却被旋转楼梯运到七层“回声回廊”的糟糕情况。
不过没关系,在“格林”酒吧,客人们既不需要方向也不需要目的地。
因为,哪里都可以纵情取乐。
而最高层九楼四周环绕的无数如蜂巢般的VIP包房,分散地嵌在各处,在隐秘的角落里闪烁着幽暗微光。尊贵的VIP客人在包房中,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方永不止息的人潮涌动。
VIP房门采用声学干涉场材质,可选择切换成为“静音休息”模式,开启“静音休息”后,房门就像一道安静的结界,把楼下沸腾的声浪全部吸收掉,在房间里留下绝对的静谧。
穿银灰色制式侍应服的红色头发服务生侧身给俞冰引着路,他手腕间植入的智能芯片“咔哒”一声扫开门锁,然后,欠身朝俞冰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挂着标准微笑,浅灰色的眼睛透着点例行公事外的殷勤:“高阶客,您的专属包厢到了,环境已调至静音休息模式,诚挚为您服务。”
见俞冰似乎不解风情,只是微微颔首,年轻帅气的男服务生略显遗憾地耸耸肩,识趣地没多逗留,合上门退了出去。
包厢内光线暧昧昏黄,智能顶灯、安哥拉红丝绒沙发和冰冷的大理石案台依次映入眼帘。
当俞冰的目光触及控制台的瞬间,感应系统即刻捕捉到她的意识指令,原本显示欢迎光临“格林”酒吧的字样如水波纹一圈圈漾开消失,一行黑体字凭空浮现:“是否解除静音休息模式?”
俞冰极轻地眨了下眼,下一霎,静音模式解除的刹那,楼下近乎狂暴的电子音浪与人声嘶吼轰然灌入耳中。
刺耳的喧嚣让她好看的眉头倏然蹙起,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五官罕见地皱成一团,眉头与鼻尖几乎要连在一起。“真吵啊。”
俞冰径直走向嵌入式冰箱,取出一支冰啤倒在玻璃杯中,冰凉的玻璃壁凝着水珠。喝一口,舌尖泛起苦涩,随即脑子里才想起价签上的不菲价格:外面市价三倍的数字。
“竟然在“格林”里面买酒喝,真败家啊。”俞冰将自己陷进沙发里,合上眼睛,喃喃自语道。
但是情绪脑因为微醺带来困倦的愉悦,明显压过了理智脑对自己浪费信用点的批判。俞冰的双肩微微下沉,一种久违的自在感从放松的眉心扩散至全身。
旁人的喧嚣,于她却是最有效的睡眠白噪音。
每次深潜后,俞冰脑海中总会有嗡鸣萦绕,她偶尔想起的从前记忆片段像是鱼竿下的鱼饵在水中晃动,当她想凑近瞧个清除,鱼饵却被人拉起脱离水底。那些没有意义、零碎的过去片段总是无法拼凑完全,试图拼凑的过程却反复消耗着她紧绷的注意力意识,徒增疲惫,而且十分有害。
只有在这种人群的嘈杂里,她才能睡着。一种悖谬的安全感。
醉意很快漫上来,像潮水托着她沉重的躯体摇摇晃晃。俞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任由意识漂浮。就在将睡未睡之际,门外一阵清脆的叽喳声,清晰地传过来。
“天啊,重磅消息——天才少女调香师江晚纯三小时前被发现在家中自杀,经过抢救不治身亡。”
然后是轻轻的嗤笑,“听说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凉了,就倒在浴室里。”这声音顿了顿,“上个月颁奖礼还看见她,都瘦成麻杆了,裙子要别针别着。”
“她推出的那几款香水我是真喜欢,‘蜜桃纯香’简直是我重要约会的杀手锏……”
“是很有天赋的一个调香师,好像才二十岁?太可惜了……”
俞冰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猜测到可能是隔离VIP包房路过的客人。
议论的声量越来越高。
“可惜了那张脸。”一个妖娆的男声接得很快,“长得那么漂亮,但你说,年纪轻轻,要没沾那些东西,能说走就走?”
“她那种圈子乱得很,自从跟摩尔娱乐解约后,八卦绯闻满天飞,合作过的绯闻前男友能排一条街……听说,她之前出席商业活动被拍到膝盖总有淤青……粉丝还疯狂洗地说什么运动损伤,也就粉丝自己闭耳塞听……”男人娇媚的声音带着不可言说的戏谑。
“那倒也是……所以我说,有什么想不开的?玩脱了呗。”旁边人感叹道。
“才二十四岁,可惜了。”声音里其实没什么可惜。
一小段空白后,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讨好意味的撒娇:“……别提这种无聊八卦了,希濂,一起去看展呗?很难得的!”
随后,几个女声七嘴八舌地捧场:
“阿靓,你说的不会是江见山那个展吧?”
“竟然真的是七重茧画展!”
“天,这票你都搞得到?!现在是有钱也抢不到啊,你是通过什么门路拿到的,快点跟我分享一下……”
“江见山”。
“七重茧”。
两个关键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俞冰昏沉的意识潭底,她刚升起的睡意猛地被惊散,意识深处那片惯有的、令人讨厌的嗡鸣又死灰复燃,拼命地挣扎着回到俞冰的大脑。
“好吵!”俞冰的眉头无意识蹙紧,眼皮下眼球快速颤动,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下一秒,包厢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
一个棕发男子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走了进来,女孩儿们的目光紧紧跟随者男人的一举一动,注意力像是磁石般吸附在他身上。
男人一头长而卷的棕发,下面是一双颜色极正的天蓝眼眸,似乎是个混血儿,俊美的面容轮廓兼具了中西方的魅力特质,东方骨架的含蓄与西方线条的深邃,在他脸上达成了奇异的平衡。
正是刚刚在共感舞池跳舞的男人。
女孩们围绕着他不时发出夸张的反应,甚至还有一个阴柔的男孩儿画着诡异的浓妆,笑得花枝乱颤,试探性地靠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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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娇嗔道,“弟弟,你也太幽默了……”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包厢里窝在沙发毛毯下愤怒的俞冰。
俞冰醉意未消,刚刚的浅眠被骤然亮起的光线惊醒,此刻呆滞地坐在毛毯堆里,看着一群仿佛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正叽叽喳喳在她的VIP包厢中谈论个没完。
俞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终于勉强松开了握拳的双手,“不能跟姐妹们一般见识,谁都有个花痴的青春期……不能跟花瓶男人一般见识……”她极尽全力地劝解着自己,维持着脸上所剩不多的克制和礼貌。
只是,当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控制台浮现的计费沙漏,快速下降的信用点仿佛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她的心头肉。在“格林”酒吧里,逗留的时间和消费金额直接挂钩。重新入睡要耗费更多的时间,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信用点。
想到这里,俞冰所剩无几的耐心和礼貌瞬间消失,语气不觉带上了寒意,“这是我的房间,请你们出去!”
棕发男子眉梢一挑,似乎才瞧见房里有人。
眼前的女人睡眼朦胧,炸毛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最有趣的是她眼底涌起深深的冰冷和不耐,像伏击的猫科动物,客气的外表下,是在对误入领地者发出最后的通牒和警告,野性十足。
“真……有趣”。
男人后退半步,似乎仔细瞧了瞧门口房间号,开口道,“抱歉,旋转楼梯走错了。”男人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动人,语气却散漫得听不出半分诚意,眼神更是肆无忌惮地在俞冰身上打量着。
好奇心是一切关系的源头,暧昧,或者纠缠。
身旁年近四十的女伴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十分不悦,她在身侧的男人身上可是砸了大价钱的,自己还没尝过甜头呢,无论如何不能被眼前这个奇怪女人截胡。
女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立即有察言观色的狗腿子为其冲锋陷阵,那个打扮妖艳的异装癖男人打量沙发上穿着简素的俞冰,语调不免拈酸道:“哟,这年头什么人都能来格林消遣了?靓靓姐,你瞧她这身装扮还真是……寒酸,门口保安放人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将什么阿猫阿狗都招进来了……”
“你给我道歉”,俞冰脸色一沉,站起身,指尖微微收紧。
“作梦,”男人仗着有人撑腰闻言冷嗤一声,抬起兰花指轻理了一下鬓发,“小妹妹,你知道今儿是谁的场子吗?”他下巴微扬,目光淡淡扫过去,瞧着俞冰的眼神像打量一件不够格的房间摆件。
“不管是谁的场子,我都最后一次建议你,道歉。”俞冰抬起眼。
眼看俞冰就要发作,站在中央位置的棕发男子垂下眼眸,弧度很浅地笑了一下,含糊地说了一句,“真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希濂,你说什么?”身侧女伴困惑地抬头。
男子恍若未闻,对上面前俞冰狐疑的视线,唇角收敛前极快地弯了一下,像是无辜的认错又像是莫名的挑衅,再抬起来时眼角眉梢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澄澈。
“阿靓,”他转身把手轻搭在女伴腰上轻声开口,声音不高,两分刻意的亲昵夹杂着一种懒懒的吩咐,“今天是给我过生日,别惹事”。
“简直倒反天罡!”俞冰在心理默默吐槽,男人明明是狐假虎威,借着阿靓姐那个女人的势,反倒像是主人。
可阿靓姐显然很吃这一套,她沉溺地沦陷在棕发男人柔情似水的目光中,整个人欢喜地一怔,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第一次见贺希濂如此温柔的眼神,他平素骄傲又挑剔得很,很少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话。隔了两秒才想起要接话,尾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忙不迭地应好。
男人轻笑一声,向前半步,目光落在俞冰脸上,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是我唐突了。实在是因为……”
男人在叽哩咕嘟解释着走错房间的理由,俞冰却听不进去一个字,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棉花,只觉得又闷又热……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自在,却好像知道怎样精准地关掉俞冰恼怒的开关,开口的时机和措辞选择的完美无瑕,竟真能在俞冰怒意燃起前将它悄然熄灭。
“……为表歉意,今晚这间包房的消费算我的……实在是~抱歉呢。”男人看着俞冰困惑的表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若有所思的笑意,最后三个字的尾音轻轻往上一勾,配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惹得人心烦意乱,分明是借别人的势,却像他给俞冰的专属恩赐。
俞冰不情不愿地忍下这口气,即将出口的恶言恶语骤然卡在喉咙里,绷紧的肩膀细微地、不情愿地松弛了下来。
她本可以冷着脸将人赶出去,偏对方选择礼貌周全地道歉,她倒是先不自在起来。
或许,他真的只是走错了呢?
离开前,贺希濂扶着门框,转头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下次,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
“再见,请关门,谢谢。”俞冰别开脸,将自己的脸重新埋进毛茸茸的毯子里。
他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口应和道:“好,再见。”
13. 死亡直播
自从被惊醒后,俞冰后续睡得便不踏实。
昏暗的包房里,她蜷缩着窝在阴影的最深处,一动不动,仿佛婴儿呆在母亲子宫的安全姿态。
屋内只有轻浅的呼吸声,微不可闻。
时间在这里恍若停滞。
“咯吱、咯吱”,半睡半醒间,俞冰模糊了现实和梦境的差异,她感觉自己此刻正踩在初冬河畔的浮冰上,脚下碎裂的冰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鞋袜被雪水浸湿,黏在脚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她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地在冰面上移动着重心向前走,每一步都艰难而危险。
不知道自己会去往哪里。
俞冰能清晰听见外界喧闹的音乐和人声,意识挣扎着想清醒,但是身体还沉沉地陷在沙发里,眼皮像被什么黏住了,睁不开。
断断续续睡了十五个小时后,她有些低烧,两颊是病态的酡红,整个人汗津津的,像是被从水里刚捞出来,屋内的空气循环系统被定时唤醒后,轻柔的自然风顺着领口拂过时,她后背激起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
梦中有人在唤她。
“俞冰……”
很远,像是从河的尽头,或者更远的地方,隔着漫天风雪传过来。
那个声音,拖着长腔,在喊她的名字。
一声。两声。
俞冰转过头。
风雪中呼唤的身影越靠越近。
俞冰转过头睁大了眼睛,视线中是一片模糊的雪白。那喊声越来越近了,她几乎能感觉到声音落在自己耳畔空气的震动。
“俞冰、俞冰……”
甚至能感觉到说话人的口腔温度,带着呼吸的雾气,朝她贴过来。
终于看清TA的脸。
似曾相识的模样,是刚刚见过的眉眼、鼻梁、嘴唇,清楚得不真实。
可怎么会是他?
贺希濂那张大脸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贺希濂?!”俞冰尖叫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后背的汗水将衣服湿透了,骤然起身的时候,带起的微风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俞冰睁开眼,视线重新适应屋内的黑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过一丝微弱的光线,阴沉沉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地上去了。
俞冰大口喘着粗气,贺希濂的声声呼唤仿佛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可仔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是空气循环系统定时启动后在嗡嗡地送风。
“俞冰……”
好奇怪,俞冰四处看了看,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现实世界呼喊自己的名字,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真奇怪。
醒来后没来由的烦闷像一根细刺,似有若无地卡在俞冰喉咙,堵得人发慌。她索性抓起外衣披上,没去扯拉链,就这么敞着,推开包房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她没停,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
走一走就好了,她想。走一走,应该就好了。
刚踏上楼梯,脚下的阶梯竟缓缓旋动起来,楼梯像一头沉睡的机械巨兽突然苏醒。俞冰下意识地扶住身侧栏杆,掌心传来微微的震颤。原本通往东南方向八层健身房的台阶在眼前扭向另一侧,眼前景象跟着旋转,晃得她眯起眼。
等旋转停下,俞冰才发觉自己已站在西北方向六楼的走廊前。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俞冰一贯的处事原则。
她无所谓地挑挑眉,抬脚跨进六楼的虚拟放映室中。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放映室宽敞到有足球场那么大,巨大的虚拟屏幕占据了整个视野,俞冰站在房间边缘,忽然觉得一米七大个的自己很渺小。
门在身后合上,“滴答”的提示音没惊动任何人。放映室内零零散散站着三四十个和俞冰一样的客人,他们三五成堆聚集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同一个方向。
俞冰挪动脚步,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虚拟大屏幕悬在半空中,光影变换,是一段直播的投影。
她还没看清直播内容,视线先被满屏滚动的弹幕淹没了。那些文字挤挤挨挨,从右向左疯狂奔涌,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吵嚷。
“去翻翻蜜桃纯香的配方……”俞冰刚看清几个字,后半句话就被滚滚而来的新弹幕淹没了。
房间中有人嗤笑了一声,眼睛却没从上面移开。
弹幕像是旧人类时代灾年中泛滥的蝗虫,遮天盖地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把直播画面的人像都快淹没了。
俞冰只能勉强瞥见几个高频词,“进去啊”、“床底下翻一翻”、“到底有遗书吗?”
屏幕上打赏的特效叮叮当当往外蹦,一个接一个,根本看不清谁在说什么。
俞冰看着主播直播画面上,不断上涨的信用点数字,瞠目结舌。
打赏数值已经突破1200000,甚至还在呈几何倍数飞速上涨。
俞冰不禁想到纪时“心渊”茧房中便利贴上的心愿,她想攒够30万信用点,送父母一套AI居家康养和医疗服务,这也是她强忍着职场霸凌还持续工作的原因。纪时毕业工作了五年,才勉强攒够1.3万。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猪都大。”她在心中默默感叹。
“家人们,家人们,现在已经进来了!”直播中的年轻男子举着通讯终端往里走,镜头晃动得厉害,偶尔扫过屋内陈设,一张使用过的门票、一盘新鲜的果切被摆成了小兔子形状,一只翻倒的水杯,和半盒拆封的烟。
“你们看,这是江晚纯最后抽的烟,”他把镜头怼上去,烟盒上的品牌LOGO都给拍得清清楚楚,“果然她清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设都是假的,她私下就是烟酒都来啊……浴室的灯到现在还亮着,家人们想进去看看嘛?我有点害怕,感觉这屋子阴气太重……”
他正说着,目光扫过终端右上角,不断跳涨的打赏数值倒影在瞳孔里,男人嘴角刚抿住,又往上翘了翘。
“家人们,你们说要进去嘛?”男人生得人模狗样,浓眉大眼,一身运动服十分贴合身材,宽肩窄腰。只是眼神太热切,无论口中多亲切地喊着“家人们”,眼中翻涌的算计还是清晰浮上来,目光落在屏幕中,又像落在别处。
“家人们,今天能进到天才少女调香师江晚纯的别墅中,我可是冒了风险的,但是想到家人们的支持就有了动力……”男主播还在絮絮叨叨。
俞冰突然想起下午在包房中听见的议论,天才少女调香师江晚纯被发现在家中浴室内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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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目光扫视过放映厅内人群,除了刚睡醒的自己,随意套着宽大的运动服外套,一头长发凌乱地堆在领口,脚下趿拉着包房的软底拖鞋,其他客人着装都很符合格林酒吧的调性。
高饱和度的色彩搭配,显眼的品牌LOGO,指尖还捏着香槟杯,人们交谈时温文尔雅,目光扫过俞冰,藏着不动声色的挑剔和不满,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十分道貌岸然。
此刻有人嘴角挂着冷笑,有人前倾着身子,望向直播屏幕的眼神里混着鄙夷和移不开的好奇。彼此压低交谈的嗓音里带着某种克制的兴奋,眼神却牢牢锁定在屏幕投影上,移不开。
人们仿佛在看一场低劣的表演,满是鄙夷,却生怕自己错过下一幕。
弹幕此刻已经炸了,有人刷了一排打赏的星际航船,喊着“进去进去进去!”。
也有一些人打出“这不太好吧”、“希望逝者安息”、“她也很可怜”的弹幕,转瞬便被后面上百条“主播怂了怂了”的消息淹没。
镜头跟着男人的脚步拉进,恶臭的男主播还在继续介绍着,“……这是江晚纯的衣帽间”,他伸手拣选着一排排几乎全新的昂贵礼服,在镜头面前指手画脚,“这套跟她平时出席活动穿着风格没什么两样,清纯中带着点撩人妩媚,再里面是睡衣了……哈哈哈哈,家人们这可不能给你们随意看了……主播会被封账号的……”
俞冰冷眼看着镜头中逐渐打开的浴室门,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屏幕这头,成千上万双眼睛如如蝇逐臭一样,等着看一个刚刚逝去年轻生活最后待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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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俞冰弯下腰,只呕出一点清水,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胃里传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俞冰腹部反复搅动,她疼得额头浸出冷汗。老毛病了,是情绪性恶心引起的生理性反应。
——
离开格林酒吧前,负责俞冰VIP包房的红色头发服务生,仔细地核对着各项消费支出,“尊敬的VIP客人,您本次消费共计1500个信用点,已经由贺希濂先生为您买单。”
“他竟然真的付了钱?!”俞冰心中有些诧异,随即很愉快地接受了对方用付款来表示致歉的绅士行为。
这年头信用点难赚,有人自愿请客不是件坏事。
离开前,红色头发服务生悄悄将一张写着私人联系方式的纸团塞在俞冰手中,抽手时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掌心的肉,极快地眨了眨漂亮的浅灰色眼睛,“欢迎下次光临。”
俞冰歪着头,微笑着眨了眨漂亮的棕色眼眸,随口应道,“好。”
二十岁出头服务生顿时像个纯情的男大学生,倏忽涨红了脸,两颊染上可疑的红晕,比头发的颜色还要亮,压低了声音道,“说好了,可不许哄我。”
俞冰真诚地点点头,转身将纸条扔进垃圾桶。
他好像忘了,自己上次来格林也是被他接待的,临走前也整了这么一出。俞冰想了想,还是怪自己装扮太普通,否则渔夫怎么会忘了撒过网的地方呢?还是怪自己这条鱼太小太不起眼。
14. 母爱直觉
离开格林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中午,俞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走进一家便利店。
收银台前,两三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排队,目光紧盯着自助加热设备中滋滋作响的饭团,时不时瞥一眼手中的通讯终端,手指在拉出的虚拟键盘上极速纷飞,回复着领导的公文消息。
俞冰脱下外套随手搭在靠窗的长条窄桌上,占个位置,默默站到队尾等待加热饭团。
“诶呦”,前方排队的小姑娘聚精会神地回复消息时,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咬了一半的滚烫饭团从手中滑落,正巧滚到身后的西装男裤腿上,在拥挤的队列中引起一片小规模混乱。
“你怎么回事?!”西装男愤怒地往旁边侧了侧,狠踩在俞冰的大脚趾上,俞冰感觉那一刻自己仿佛被施了钻心咒的疼,愤怒和血液一股脑儿涌上头顶。
俞冰还没吭声,小姑娘先慌张地叫了出来,朝着大哥连连低头,腰弯成了熟透的大虾,“对不起,大哥,实在是对不起,我刚才着急回复小组长消息,没留神……”
年轻人道歉的速度确实快,俞冰还没来得及朝西装男摆手示意没关系,小姑娘已经半蹲下去,手脚麻利地替大哥擦掉了粘上的几个小米粒,在搓搓手祈求原谅了。
“好像是隔壁组的科技大哥?”
“是他,听说是总部三处处长的外甥,我在单位见过他,出了名的脾气大……”
小姑娘听着围观同事窸窸窣窣的谈话,苍白的脸色更差了,大大的黑眼圈几乎要掉下来,跟纪时很像,“大哥,实在不好意思,要不今天中午给我个机会,这顿饭我请您,作为赔罪?”
西装男冷哼一声,没接茬,下巴扬得高高的,在等小姑娘进一步的补偿。
俞冰瞥了一眼西装男,重重地跺了跺被踩的右脚。男人没吱声,视线上下打量过俞冰浑身没有LOGO的衣着,瘪了瘪嘴角,猛地扭过头朝向另一边,连余光都吝啬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眼圈倏忽就红了,不安地将求助眼神投向围观的路人,大部分人事不关己地避开了对视的眼神,只有跟她同来的年轻人唇形动了动,右手遮掩着带名字的工牌,音量不高地小声分辨道,“她也不是故意的……”
西装男冷哼一声,宽大的鼻翼呼哧呼哧地抽动,让俞冰想起某种动物,她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在安静的人群中格外明显。
“你、就是你,”西装男眉头颦起,目光冷傲一扫,眼底的鄙夷甚至懒得遮掩,伸出一只粗壮却很短的手指头,朝着俞冰指指点点,“说你呢,你笑什么?!”
俞冰瘸着右脚,一拐一拐地走过去,随手拉过一个高脚凳坐下,“我笑你摊上事儿了,还有时间管别人。”
众人的目光被她气场镇住,不敢出声。俞冰的语气更沉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露出的陈年刀疤触目惊心,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S区短道速滑队的,这只脚刚做完康复训练,全靠它吃饭。你刚这一脚踩下去,应该是撕脱性骨折了,轻则影响训练,重则耽误月末的全球赛,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咱们要么私了,要么现在就报警调监控。”
俞冰眼神锐利,半点不像装的。
西装男瞬间愣了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怕自己真惹上麻烦,主要是俞冰小腿上的陈年疤痕太过触目惊心。那是一道陈年旧疤,微微凸出于皮肤表面,疤痕处出现了明显的色脱,比周围皮肤略白,狭长的疤痕很像冰刀失控刮出的痕迹。
男人气焰矮了大半,嘟囔两句“我又不是故意的,真是倒霉”,竟然灰溜溜地转身就走,围观的人群见状也识趣地散开了。
只有不明所以的小姑娘见西装男要跑,竟然还想追上去理论,被俞冰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他走了最好,你赶紧给我闭嘴!”
俞冰刚刚一时着急忘了大脚趾的伤,拉着小姑娘快走的那两步,一阵肌肉酸疼后知后觉地窜起来,疼得她眉头拧成了结,不住地在原地单脚打转,“现在的年轻人是真、傻啊!”她深深吐了一口气,感叹道。
“可是姐姐,不能让他走!你的脚没事吧?以后训练和生活可怎么办呀?”店内很快只剩下小姑娘傻愣愣地呆在原地,手足无措地面对着俞冰,她手臂反复抬起又放下,不知道是不是需要上前搀扶。
见西装男彻底走远,俞冰好笑道:“我当然没事,被踩到的大脚趾不过是肌肉损伤,都是骗他的,你快回去上班吧。”
“……可是你小腿上的疤?”小姑娘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没关系,”俞冰利落地放下裤腿,声音淡淡的,看不出表情道,“从前的旧伤,自己都忘了是怎么受的伤。”
“姐姐……”小姑娘扑闪着大眼睛,忍了半天的眼泪倏忽就落了下来,划过脸上的小雀斑,“为什么帮我?”
“举手之劳罢了”,俞冰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眼泪,结果却越擦越多,“只是看你有些像我的一个朋友”,俞冰撒谎了,她只是透过眼前的年轻人想起了纪时。
小姑娘的眼泪越来越汹涌。
俞冰不习惯别人这样,主动转移话题,将自己的饭团分给她一个,“每天中午就吃这个可不行”,小姑娘略迟疑后拆开包装咬下一大口,就着注意力营养液费劲咽下去,“平时都吃正餐的,最近想攒钱去看江见山的七重茧画展,所以才节省些饭钱。”
“七重茧画展?”S时代的饭团填充了各种维生素和营养物质,十分干涩难咽,俞冰喉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费了好一番劲才勉强吞下去。
“是呀,姐姐不知道?”小姑娘闻言像是粉丝遇见一个有机会被转化的路人,眼睛倏忽亮了起来,语气快地像是连珠炮,眉飞色舞地带比划带说,“江见山啊,是家喻户晓的殿堂级艺术家,他14岁出道就凭借赢下了全球少年大奖赛的金……”
小姑娘絮絮安利着,满是小雀斑的寡淡眉眼骤然变得生动,语气满是热诚,恨不得把心头好的优点一股脑全塞给俞冰。俞冰连句拒绝的话都插不进去,只能趁机会安静地吃完剩下的半个饭团,半晌才接上话问道,“你是江见山的粉丝吗?”
“哦,不,我不是”,小姑娘闻言神色倏忽难过起来,俞冰诧异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是粉丝?”
小姑娘绷直的身姿像是泄了口气,脖子缩了缩,四处打量着压低了声音道,“我只跟姐姐说,”她打量着俞冰的神色并无异常,才继续小声道,“我喜欢江晚纯,这个画展也是她……她去世前直播时候安利粉丝的,毕竟喜欢了她那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去过一次她出席的商业活动,这次我想去看看她喜欢的画展是什么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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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纯也去过七重茧画展?”俞冰还想再问,两人被便利店门口的骚乱打乱了对话。
“神经病,快放下我儿子”,一阵女人的惊恐的尖锐声划破长空,俞冰推开门,不远处的街道上,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就那么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间。周围的车辆和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样绕开她,有几个跑得急的,撞翻了路人的购物袋,几瓶注意力营养液骨碌碌滚到俞冰脚边。
女人拽住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胳膊,神色肃穆地低声询问着什么,隔着太远,俞冰听不见声音。
被抓的小男孩拼命摇头往后挣,哭喊着,“妈妈救我,妈妈救我”,男孩的母亲浑身颤抖,随手抓起地上罐装的注意力营养液就要上前找女人拼命。
“哐当”一声,女人被母亲抛出的营养液砸中,额头腾地肿起一块大包,“妈妈,”小男孩见状吓哭了,被鼻涕泪水糊了满脸,“我不是,我不是,妈妈快来救我……”
中年女人闻言铁青着脸,摸了一把额角淌下的血,放开了小男孩,继续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人群如鸟兽四散,让本就混乱的场面越发糟糕。
俞冰在空隙中终于看清了女人的脸,那是一张本该是清秀,甚至有点书卷气的面庞,气质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中长发被规整地盘起,用素色蝴蝶发夹一丝不苟地别再脑后。
女人伸出手,抓住了另一个来不及躲开的路人,镜片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人,眼神空洞而执拗,口中喃喃自语,路人躲闪不及,只能疯狂摇头后退。
只是这次,俞冰看清了她的口型,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是深潜猎人吗?”
俞冰拨开人群,径直走向女人,“放开他,我是”。
闻言女人哀恸如死灰的眼神中终于掀起一丝波澜,她抬起眼睛,死死盯着俞冰的双眼,“我要找的是深潜猎人”,女人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不敢相信的质疑,“是能进入心渊,能查看死者生前存留注意力片段的深潜猎人”。
“对”,俞冰点点头,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女人手中抽出自己被拽住的右手,女人纤细的手指瘦得惊人,硌得人生疼,然后安抚地拍拍对方手臂,“我是深潜猎人。”
女人闻言僵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眼神骤然变得惊喜,眼眶先是泛红,随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溢出来,“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你是深潜猎人!”她磕磕绊绊说出这句话后,几乎站立不稳,借着俞冰搀扶的力气才没有摔倒,随即不顾及体面地爆发出彻骨的哀恸痛哭,涕泗横流。
俞冰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只模糊听清了几个关键词,“我的女儿死了,他们都说……但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嗯”,俞冰半抱半搀扶着女人的身子,轻轻点头回应道,“我知道。”
俞冰早就看见了女人藏在大衣内,左胸口若隐若现的纯黑色素净胸花。这是S时代父母给早逝子女戴孝的意思,以寄托哀思。
中年女人克制地擦了擦泪水,不停对着俞冰鞠躬致歉,“我不是疯女人,我只是实在没办法了……敏敏自从去看了画展回来,就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敏敏是抑郁自杀,不符合心渊调查的申请条件,社会管理局不肯审批通过。”
“什么画展?”
“七重茧。”
15. 陌生客厅
“咚咚咚”,俞冰听见女人的脚步声从客厅跑到厨房,又折返回去,匆匆忙忙,几步后又慢下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茶叶昨儿还放在这里了,去哪了?”
然后“嘭”地一声橱柜被打开,女人双手探进去翻找,瓶瓶罐罐叮咣碰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声响。
柜子里头的东西似乎滚出来几个,她也不捡,又直起身去拉冰箱门,保鲜盒和保鲜膜的声音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最后听见女人“哎”了一声,“找着了,就在手边,茶叶在这呢。”
“哗啦啦”,紧接着是水注满杯子的声音。
俞冰目光扫视过房间,屋内素净清雅,奶白色墙面搭配原木家具,陈设简单。
茶几上散落着一只敞着口的药瓶,瓶盖滚落在桌沿,七八粒白色药片胡乱摊在桌面上,压在一张年轻女孩的黑白照片上面。
只是,靠近窗台的案头供奉着面容奇怪的动物泥塑,香烛、贡品样样俱全,俞冰皱了皱眉,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入流的召唤亡灵手法,是几年前很流行的诈骗手段,受害者大都是骤然失去亲友的人。
骗术并不高超,只是人类在面临悲伤的时候,宁愿自欺欺人。
俞冰腰背挺得笔直,双腿乖巧地并拢,坐在客厅的沙发边缘,正低头剥着一个橘子,视线偶尔略过客厅的悬浮光屏滚动着的新闻信息流,听着AI女主播正声情并茂地介绍实时天气。
“……据全域气象总部发布,当前宜居区域环境适应性评估存在不良波动,建议居民优先选择在室内开展日常活动,非必要不外出,如必要外出,单次户外停留时间建议不超过五十分钟……”
AI主播还在絮絮说着,俞冰掰了一半橘子放进嘴里,汁水瞬间漫延过口腔,果肉的纤维咀嚼起来味道十分寡淡,像嚼了很久的口香糖。
俞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很享受地咽了下去。
即便S时代可以买到能精准补足人体所需各类维生素的廉价营养剂,她偶尔还是会莫名期待课本中介绍的旧人类时代的鲜果味道。
据说是唇齿间漫开清甜的滋味。
“江见山的七重茧画展展映活动将于本月末结束……”AI女主播继续说,俞冰掰橘子的手一顿,抬起头,屏幕上已经切换成下一条信息了。
俞冰朝着虚空挥挥手,悬浮光屏便顺着手势缓缓后退,同时画面自动回放,重新播放起方才的片段。
AI主播下方滚动的“七重茧”画展信息吸引了俞冰的视线——
天才艺术家江见山携新作“七重茧”震撼归来,画展主题是剥离杂念,回归本真,呈现一场关于注意力净化的沉浸式艺术体验。
画展中《专注》、《比较》、《窥私》、《巨物》、《幼体》、《危险》和《恒温》七幅作品首度集结曝光,让注意力经历七重洗礼,回归纯粹,并真正服务于人类生活。欢迎都市精英、艺术爱好者等追求注意力效率的高知群体前来参观。
展厅位于“此山中美术馆”三楼,仅周末对预约宾客开放。每日限流五十人,确保每位观者能享受充分的作品赏析时间。现场特设艺术顾问陪同导览,并有限定精美画册赠送。
画展时间截止到1月末。
“1月末?那不就是明天?”俞冰默默算了算。
预约通道现已开启,席位有限,静候莅临。
购票请跳转“此山中美术馆”官方网站。
俞冰一目十行继续浏览着,同时指尖在虚拟屏幕上滑动,划到价格处时拇指和食指不敢置信地放大松开——票价1208信用点(包含看展时所需神经适配头环租赁费)。
“这价钱够纪时小半个月的工资了,就为看个画展?”她默默在心里吐槽离谱的中产消费定价。
当手指不小心触到购买界面,屏幕紧接着弹出一串密密麻麻的画展《沉浸式体验协议》,需要参观者阅读并确认同意。
协议总字数36523字,用仿宋GB2312三号字体写满了整整62页,俞冰尝试着读了两行。
甲方:此山中美术馆
乙方:凭有效电子或纸质票据入场之参观者
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参观条款,“第一条展览性质介绍。鉴于本次展览采用全沉浸式数字媒体技术,包含高强度光影变幻、立体环绕声效及沉浸式虚拟现实场景,参观者需具备良好的身心条件。凡购票入场者,均视为已确认自身无手术史或其它不宜置身于强烈感官刺激环境的疾病,能对自身健康状况承担完全责任……”
36523个字符仿佛像是列队的蚁群,浩浩荡荡地朝着俞冰缓步走来,俞冰一个恍惚好像回到纪时的囊泡中,那种面对密集物品的恐惧又回来了,她右手一哆嗦叉掉了协议和立即购买的页面。
余光扫见屏幕“您可能想要搜索”模块下面跟着几个作者相关的词条——“七重茧作者疑似抄袭”、“江见山粉丝在画展当众表白”,她想都没想,手指已经点进去了。
吃瓜是人类的本能。
系统调阅出了海量的相关信息,俞冰一目十行地瞧着,感觉自己好像瓜田里的猹,表面虽然淡定,内心实则欢快地撒着欢儿吃瓜。
“一票难求!江见山携新作归来,七重茧作品引爆艺术圈。艺术评论家惊呼他是这个时代不容错过的巨星。”
“天才回归?从19岁出道即巅峰到35岁江郎才尽,42岁再凭炸裂作品逆风翻盘,江见山这跌宕起伏的人生。”
“疯狂女学生围堵工作室!不娶我就跳楼!疯狂女学生乔装三次接近江见山,经纪公司紧急发安全追星声明!”
“知情人士爆江姓艺术家早已隐婚,据传妻子是苏姓圈外大学教授,新作门票炒至天价仍一票难求。”
……
还没看完,耳畔传来女人拖沓的脚步声和温柔的嗓音,“俞小姐,不好意思,喝杯热茶润润嗓子吧。”
俞冰赶忙站起身上前几步,接过女人手中的茶盏道,“谢谢阿姨。”
许是俞冰打量的目光太过直白,女人被盯得不好意思,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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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嘴唇,“抱歉让俞小姐久等了,我平时不是这么丢三落四的性子,许是上了年纪,近来有些健忘”,女人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局促。
此刻擦干了眼镜的污渍后,女人换了身鹅黄色旗袍,将散落的鬓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气度高华,与刚才还在街上状如疯妇的模样判若两人,一时之间让俞冰有些不适应。
“你是……你是深潜猎人?”女人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俞冰脸上,带着几分猜疑和期待,率先开口道。
“唔……”茶水刚呷入口,俞冰猛地呛住,喉咙又痒又干,她偏过头捂着嘴巴不住咳嗽起来,眼角都憋出了泪花,好半响才缓过劲儿,“是”。
“是茶水太烫了吗?”女人忙递过纸巾,神色有些忐忑。
“不碍事,阿姨,”俞冰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放下茶盏回道,“是我自己喝得太急了,您之前说七重茧的画展有些古怪?”
“对,敏敏自从两个月前从画展回来就怪怪的,也说不上哪不对,就是……”女人话说到一半,忽然怔怔顿住,眼神空茫地飘向虚处,方才的思绪骤然断了线,女人眼底掠过一丝迟钝的慌乱,上一秒还清晰的念头,竟一下子抓不回来了,只剩一片茫然的失神。
俞冰一动不动静静瞧着女人,眼底漫着一层哀戚的光,似是悲悯似是不忍。
女人在对视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忽然鼻头一酸,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地转过话题,主动伸出手触了触俞冰胸前的黄铜钥匙挂坠,夸赞道,“好特别的项链。”女人目光温软平和,眉眼间凝着一丝浅淡的慈爱,没有丝毫恶意。
俞冰愣了一下,配合地向前俯下身子,“这个就是我深潜时,进入心渊的通行证,”瞧见女人困惑的眼神,俞冰顿了顿,换了个说法解释道,“阿姨也可以理解为链接现实世界和心渊的法器……”
然后乖巧地任由女人摆弄着黄铜钥匙。
下一秒,女人的眼神望回俞冰的面庞,“你多大了?就已经是深潜猎人了?听说深潜工作很危险的,爸妈怎么会舍得你出来做这个……”
她似乎没期待俞冰的回答,看着这个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自顾自继续道,“你们总有自己的想法,敏敏也是,她跟你差不多大,十六岁的时候就通过特招进入社会管理局保密司工作,成日里忙着研究星体运行规律,忙得整日都见不到人……她比你还高一点,脸颊再瘦一点,”女人张开双手在俞冰面前比划着,话音未落,豆大的泪珠顺着女人的面颊滑落,晕开了刚敷好的粉底,露出街头打架时候被人反击抓出的红痕。
间隔了半响,有一刻钟那么长的沉默。
俞冰在寂静中斟酌着轻声开口问道,“阿姨,觉得她的死有蹊跷?与七重茧画展有关?”
“是!敏敏是被人害死的!”女人闻言快速收敛了悲伤,拉住俞冰的胳膊,笃定地点头,“你相信我,我有证据!社会管理局他们不相信……”
“……你等等,我将证据展示给你看,这是敏敏留下的……”
16. 第二个订单
女人把女儿的粉色个人通讯终端翻找出来,放在桌上的时候,手在抖,带着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
然后,献宝似地将它递给俞冰。
“俞小姐,请你看看这个。”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地抖动着。
“阿姨,我……”俞冰皱起眉头,想要解释自己只是个深潜猎人,不是社会管理局的外勤员,没受过专业的刑事案件侦查训练,没办法通过这些零碎的信息判断这个叫“李敏”的女孩儿是否非自然死亡,但是她望着女人脸上近乎执拗的恳求,说不出口。
女人没有流泪,脸上极尽克制地维持着平静,俞冰却清楚地觉察到女人此刻表面的冷静就像海面上一层薄冰,只需稍加外力触碰,就会被卷入无穷尽的海底深渊,下面是崩溃般的滔天骇浪。
于是,俞冰只能硬着头皮打开通讯终端的个人信息记录,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确实有些发现。
死者是女人的独生女,名叫李敏,年纪三十一岁,单身未婚,简言之是个天才少女,十二岁进入科大少年班,十六岁特招进入社会管理局保密司工作,期间荣立二等功三次、一等功一次。
大概两年前,李敏通过技术手段独自孕育了一个小女儿,随母姓取名李艾玲。
小艾玲的诞生曾给李敏和这个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敏敏镜头记录下的小艾玲十分顽皮可爱,模样酷似李敏,黑亮的眼眸却有点像外婆。
她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红,皮肤皱皱的,紧闭着眼睛攥着自己的小拳头在产房中呐喊,向这个世界大声宣告自己的到来。像晨曦落进人间的第一抹光,还没有睁开眼睛,却已经照亮了李敏整个世界。
可惜,小艾玲在上个月因为意外早逝,死前刚满十一个月。
俞冰翻查到调查报告中的死因是呛奶窒息,眉头拧成川字。但是呛奶的确是新手父母照料婴儿时面对的一道难关。
她指尖快速划过调查报告的各项资料,医学证据清晰确凿,100%排除任何其他人为因素。
李敏因为小艾玲的离世难过了很长时间,工作上牵头负责的项目也屡次失败。社会管理局因其特殊情况,特批了李敏三个月的长假,希望她自己能调整心情、休养生息。
没想到在一个礼拜前,李敏被发现死于一场车祸意外。
“看出什么了吗?”女人说。
俞冰没动,继续翻查着李敏留下的有用信息——一份三十岁时成立的遗嘱分配协议,30%留给父母,30%作为女儿未来的信托基金,20%捐赠给荒野之地,20%捐赠给社会管理局,专项用于星辰项目的研究发展;小艾玲出事前一个月,一份单人的七重茧画展预约卡;以及李敏车祸三天前,一份她本人的复职申请和获批同意记录。
余下的几乎都是李敏的工作资料、私人通讯记录。
什么都没发现。
李敏是个聪颖的天才少女,攻坚克难的科研骨干,承欢膝下的孝顺女儿,也是初为人母的新手母亲。
“有线索吗?”女人盯着俞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再看看。”
女人的声音变了,有些走音,俞冰凑近了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黑眼圈。
俞冰翻着资料的手有些不稳,怕对不住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她抿着唇,一页页资料继续看下去,指尖仿佛被压着千斤信任。
女人在旁断断续续补充着,“自从一个月前敏敏参加完七重茧的画展回来,她就仿佛变了个人。”
女人擦了擦眼睛,“我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只是小外孙女出事前几天,我看见艾玲趴在客厅沙发上玩积木,搭了半天也不好,仰起脑袋喊妈妈帮忙。敏敏就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把最顶上那块积木轻轻一推。
哗啦,全倒了。
小艾玲愣住,嘴一瘪就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敏敏竟然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说“重新搭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工作日程安排。
我端着水果站在厨房门口,无端觉得后背有寒风吹过,汗毛倒立,一种莫名的惊惧油然而生。
敏敏很聪慧,读书的时候一路跳级,缺点就是有时候对周围人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轻蔑的自我优越感。因为她这个屡教不改的毛病,我和他爸从小没少惩罚敏敏,但我知道其实她并非故意,是她与生俱来骨子里的骄傲性格。
而当时,敏敏的表情,怎么说呢,”女人困惑地摇了摇头,“不像是面对一个需要母亲照料的孩子,反而像是面对一个跟不上项目进度的同事,有点不耐烦。”
“或者说,她忘了。突然忘了母亲的本能。忘了婴儿本能地需要妈妈。”
俞冰听得很专注,甚至微微侧过头,眼睛始终温和地注视着女人,面上是一种不带任何评判的好奇。
女人见状又红了眼圈,噙着泪数度哽咽道,“谢谢俞小姐愿意听我唠叨这些细枝末节……他们都不相信我,甚至一度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变成了祥林嫂。”
俞冰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帮女人擦干泪痕,“我是深潜猎人,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事情,很多时候看事情……用感觉比用眼睛更准确。我愿意相信你身为母亲的直觉。”
女人握住俞冰的手指,“……那晚艾玲睡着了,我经过卧室门口,看见敏敏坐在床边,她就那么坐着,盯着孩子睡觉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伸手亲亲孩子的额头,或者掖掖被角。
她没有。
她只是站起来,关灯,带上门,走了。
而敏敏的这一切改变,女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就是从那场画展结束后开始的。
“小艾玲的离开是一场谁都不愿意面对的意外,当天我和她爸有事出城,只有敏敏在家照顾艾玲,她给孩子配好了营养奶粉,然后在客厅处理一份紧急工作,就离开了几分钟的功夫,谁能想到就是那几分钟的时间,艾玲竟然呛奶而窒息……”
女人连回忆都觉得痛苦,掩面而泣道,“事情发生后,我们全家都陷入了巨大的悲伤,我和她爸都病倒了,还是敏敏是最先挣扎着走出悲伤,承担起照顾我们老两口的重担,敏敏虽然悲伤,但是她绝对不会自杀!俞小姐,请你相信我!”
女人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每天都会梦到敏敏,可是她不肯跟我说话,她每次只是静静地笑着,我一凑上去,梦就醒了……家里她留下衣服上的味道越来越淡,我每天早上我拿起来闻,仿佛只要那味道还在,敏敏就只是出差了,过几天就会回来、回到我身边。”
“他们都说,敏敏一周前的车祸是意外,”女人说,声音泣不成声,“凌晨三点,在绕城高速上。她一个人,车撞上护栏。社会管理局说是自杀或者悲伤过度引发的疲劳驾驶,监控也拍到了,没有别的车,就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女人将头埋进膝盖间,肩膀不住地颤抖。
“可是车祸前天晚上九点多,敏敏给我打过电话。说第二天要回家吃饭,她想吃我亲手做的栗子糕了。”
女人的手指开始摩挲桌面上一小块旧茶渍,来来回回。她眼底的哀伤那么重,目光怔怔的,带着几分上了岁数的恍惚和混沌。
“敏敏还问我要之前落在家里的那件毛衣,她要过几天穿,毛衣袖口的桃心是我亲自绣的。我说太晚了,明天再找吧。她说好,妈你早点睡。”
女人抬起头看着俞冰,坚定道,“我的女儿,她不会自杀”,女人顿了顿,“敏敏虽然悲恸于小艾玲的猝然离世,但是她已经逐渐从抑郁中走了出来,敏敏不会做自杀这么懦弱的事情。”
俞冰喉咙发紧,没说话。
“我先生也认同社会管理局的说法,倾向于敏敏是失去孩子后抑郁情绪导致的自杀,”女人嘴唇动了动,不算笑,只是嘴角扯了扯,“我却绝不相信,敏敏是那么乐观开坚毅,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女人压低了声音,“我跟社会管理局仔仔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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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过当晚当通家常电话,想证明敏敏不是沉溺于悲伤的人,可是他们说我伤心过度,甚至疑神疑鬼,总想找出点什么东西来。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电话,能说明什么?什么也说明不了。我没有证据。”
俞冰没说话。女人也没等她说话。
她从茶几上拆封的纸盒里拿出半包凝珠,打开,里面还剩最后三粒。女人索性都倒入掌心,深吸一口。
俞冰在格林酒吧见过它,这是S时代的一种注意力分散剂,用于强制降低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调动的注意力精神。
女人深吸一口,压抑下此刻濒临崩溃的悲伤注意力,几秒钟后,她的抽噎缓和下来,深吸了口气抬头道,“只要能查清楚敏敏的死亡真相,各种方式我都愿意尝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女人说着,掌心凑近鼻尖又吸了一口,“有人说深潜猎人可以潜入心渊中察看人们心中重大事件的注意力片段,我想请你帮帮我看看敏敏的,看看最后的死亡时刻,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响。
“门口的鞋子又是谁的?”男人粗壮的声音传来,语气是掩盖不住的怒气,男人“啪嗒”一声将钥匙扔在茶几上,审视着不请自来的外人俞冰。
“叔叔你好,我是……”俞冰伸出的手落了空,话音被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打断,“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年纪轻轻不学好,非要来骗人。”
男人扯着俞冰的袖子将她往外拽,俞冰没防备被扯的一个趔趄,“滚出我的房子,我不想你们这群神棍来打扰敏敏身后的安宁!”
“这是我请来的深潜猎人!”女人挺身而出强硬地站在俞冰面前,男人愈发怒火中烧,争执中女人的额头撞在墙上,被推的差点一个趔趄,“你疯了!敏敏已经……”男人瞧见妻子额头肿起的包还是停下手,有些哽咽,“敏敏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现实呢。”
“敏敏是被人害死的!”女人闻言睁大了双眼,凶狠地盯着对方辩驳道,像只护崽的母豹,“她那么聪明、那么坚毅,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绝对不会做出自杀抛下父母的傻事!”
“社会管理局已经介入调查过了,”男人闭上双眸,扬起头克制着忍住泪水,看向被卷入家庭纠纷的俞冰,露出些愧疚神色,“对不起,我太太在女儿过世后有些,”他顿了顿,手指犹豫地指向自己的头,“病情有些加重,总往家里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据说能通灵的巫师、可以助人转世的活佛,将家里的资产都都骗光了。”
俞冰点点头,“没关系,这笔深潜免费。”
男人诧异地看向俞冰,“不收信用点?那你图什么?”或许意识到口气中的轻蔑过于明显,男人尴尬地捋了捋头顶所剩不多的头发,“我实在想不通,不为信用点,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深潜既危险又非法,一旦被心渊的超级智能AI“熵脑”捕获,搞不好命都没了。”
“这笔深潜订单”,俞冰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只是为了一个可敬的母亲,她病得很重,虽然刚才还握着我的手,但是她可能过段时间就衰老到不记得我是谁了。”
“敏敏用过的旧东西,能给我一件吗?”俞冰的声音礼貌客气。
男人愣了一下,神色是犹豫的惊疑不定,却没再多问,从门口抽屉里翻出个黑色发绳随手递过来。
俞冰伸手接住,脸上没什么表情,俯身系好鞋带,然后用力踩了踩,关上门前对着女人道谢,“谢谢阿姨今天的款待,茶叶很好喝。”
男人走到茶几边,端起另外一只白瓷杯,低头抿了一口,眉头一皱,哇地一声转头全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怎么是咸的?!”
女人额角肿得更大了,她抬眼看过来,语气平静得理直气壮:“茶叶不放盐怎么喝。”
男人愣了一下,没吱声。
视线落在茶几上,散落的药瓶上贴着标签,印着小小的字:阿兹海默症缓释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