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冰取下黄铜钥匙,掌心刚触及冰冷的金属表面,一股如心脏搏动般的共振嗡鸣便从中传来。
三年深潜经历,黄铜钥匙齿缘每一处磨损都记录着俞冰的注意力特征,那是比指纹更私密的生物签名。此刻,这把钥匙与她,共同组成进入“心渊”的通行证。
嗡鸣在加剧。
俞冰却没有立即启动深潜行动。
“还需要一件你的私人物品。”她对纪时说,“最好是有情感链接的物品。”
俞冰淡淡解释道,“心渊不是无序的混沌状态,而是一套以记忆与情感为经纬构建的精密意识宇宙。每个人的注意力意识在其中有专属‘轨道’,但轨道会受个人当前情绪状态扰动发生偏移。一件有深度情感链接的私人物品,能帮助猎人在深潜时更快定位到客户的位置。”
“这个照片不行。”俞冰将纪时递过来的全家福合影推再次回去,声音没有起伏,“任何与他人的情感链接,在心渊的底层映射中都可能变形。”
纪时攥着照片的手收紧:“是你说需要能链接情感的物品……”
俞冰叹了口气,重新解释道,“亲情或者爱情链接的杂音太高了。心渊会把它拆解成责任、亏欠和自我期许……很多被委托人认定是‘爱情或者亲情’的情感,最终被‘心渊’解离为‘控制或者愧疚’。由此产生的杂音会导致深潜猎人迷失方向,所以,私人物品所链接的感情必须完全内生。”
俞冰说完“杂音”那段话后,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等待预料中的激烈反驳。通常委托人闻言会气得跳脚,激动地宣称父母或伴侣的爱“绝对真挚而纯粹”。
但纪时只是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衣角若有所思。
她很聪敏。俞冰在内心评价着。
“需要与你自己的链接。”俞冰率先出言打断她的沉默,“剥离所有社会关系、他人期待之后,你与自己的情感连接有什么?比如,你为自己做过什么?哪怕很小。”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纪时忽然开始解衬衫纽扣,从最里面拉出一张工牌,边缘有些磨损,照片是她三年前入职时拍的,比现在瘦些。
照片里的她穿着崭新的工装,领口挺括得有些刻意。肩膀比现在薄,比现在直,锁骨在V领下显出一种青涩的轮廓。
头发全部束在耳后,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少女嘴角的弧度微抿着,但眼睛是亮的,是瞳孔深处有一点很干净的东西,一种……类似少年心气的东西。
“转正后办的工牌……可以吗?虽然我讨厌工作,但是第一次领到工资的快乐和安全感至今记忆犹新,这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她语气平淡,“用它行吗?”
俞冰点点头接过工牌,“只要是关于你自己的东西,就可以。心渊不评价价值,它只识别真实。”
真实……就足够了。
俞冰掌心的钥匙开始发热,临界点正在读取她的注意力意识。
黄铜钥匙表面的暗色纹路逐一亮起,链接“心渊”的通道正式开启。
俞冰眼前的空间像受热的蜡一般软化、漾开,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的混乱。
深潜开始。
俞冰的意识像一颗投入镜湖的石子,穿透了现实水面的刹那寂静,旋即被无垠的失重感包围。
“心渊”,但更像一片由集体注意力包裹的、失重的信息深海。没有上下,没有边界。
空间随注意力的念头膨胀或坍缩,物理法则在这里失效。
“海水”是半透明的潜意识介质,弥散着幽暗的深蓝色光晕。
无数注意力碎屑如发光浮尘充斥其中。
一簇焦虑的放射性闪光、一片沉闷的暗色雾团、一串稍纵即逝的回声。它们都是人类发散的注意力代谢物,构成了这片海域最基本的“生态”。
“心渊”中真正的结构,是那些悬浮在介质中的“注意力茧房”,或称“私人房间”。它们形态怪诞,是不同人内心规则的粗暴外显:
一座在不断自我复制的镜面迷宫,这是焦虑患者的堡垒;一栋无门无窗的绝对黑箱,这是偏执患者的思维意识;一团被自身荆棘层层包裹的灰色光源,这是抑郁患者的心房。
俞冰无视这些异景。
她右手紧握纪时的工牌,此刻正传来稳定的、脉搏般跳动的牵引力。
黄铜钥匙在心渊中化成一道冷冽的光索,刺入前方混沌,为她导航。
在“心渊”里,俞冰调整自身注意力的方向,便能如游鱼般滑行,安全地穿过由人性阴暗面凝结成的缓慢暗流,避开那些散发吞噬引力的意识漩涡。
找到了。
纪时的“注意力茧房”。
茧内涌出纪时的熟悉气息:速溶咖啡和简单餐食的混合气味。
纪时的茧房,原来是一间普通的书房模样。
约十平米,白墙,木质书桌,一把旧转椅。
书架上塞满考试教材和行业工具书,有些带着冗长的笔记,还有更多数的是全新未拆封。茧房四壁贴满了虚拟便利贴的待办事项投影。
便利贴层层叠叠,覆盖了每一寸墙面,像一片片病态的鳞片。
贴纸是饱和度极高的明黄、粉红、浅绿,最初投射得横平竖直,越往后越歪斜潦草,相互覆盖,边缘卷起。
上面的字迹,都是纪时亲自写的:
“三年内晋升主管、五年后积累经验跳槽涨薪”。
“攒够30万信用点,送父母一套AI居家康养和医疗服务”(旁边用红笔小字标注:“还差28.7万”)。
“每周运动三次”(后面跟着六个连续的对勾,然后是一长串空白)。
“攒信用点去看一次江见山的画展作为生日礼物”(这条被用力划掉)。
“30岁前结婚”(孤零零贴在角落,纸色最新,像一句不好意思的低语)。
空气里有旧报纸和焦虑汗水混合的闷味。俞冰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书桌一角摆着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表面结了薄皮。
摊开的虚拟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地印着今日待办,但只完成了前面两项,第三项“年度总结报告”后面是一片无意识的墨迹,好像纪时后来的思绪,乱如线团。
整个茧房最令人窒息之处,并非混乱,而是这种计划过度与行动凝滞的诡异并存。
纪时耗费心力认真写下人生计划,然后看着它们逐渐褪色、卷边、落灰。
无数的未完成事项将她包围。
学校的数学题总有解法,人生呢?
人生有解法吗?
俞冰的视线在纪时的茧内慢慢转动,眼中是一片暗沉、带有生物质感的腔体,类似某种巨大昆虫蛹的内壁。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囊泡,大小不一,像深海中被某种压力困住的气泡。
囊泡本身微微发光,以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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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的频率明灭,像在呼吸。
每个囊泡内部都封装着一小段凝滞的注意力影像:泼洒的咖啡、一张张嘴的开合、文件摔落在地的慢动作。
囊泡没有声音,画面只剩下黑白,在有限的球体内反复循环。
俞冰知道这是什么。她第一次深潜时,师傅曾指着某个客户茧房内类似的光点告诉他:“看,那就是‘注意力劫持’。是正向‘心流’彻底失控后的产物。”
师傅曾解释过,心流是极致的注意力,能催生杰作或突破人类本能。如同射手扣动扳机的瞬间,视觉锁死准星,连心跳都可以被屏蔽,那是短暂而强大的正向注意力。
但当这种力量失控、固着于一点时,便会滑向它的反面,成为难以逃脱的注意力劫持。
一旦注意力被创伤捕获……同样的能量便会向内反噬,将那个瞬间摘取、封存,将本体困到一个反复循环的负向注意力牢笼中。
而被劫持者越是痛苦,牢笼就越坚固。
注意力劫持会从痛苦中汲取力量。
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教科书一样典型。
俞冰审视着那些偌大的囊泡。仿佛能看见,纪时每一次被拽回那个创伤瞬间的时刻。
普通人被过去的痛苦瞬间刺中,会本能地缩回手。
痛感让注意力弹开,回到当下,还没开始的劫持也就断了。
纪时不同。
她过于隐忍又过于痛苦,于是形成了与注意力劫持共存的局面,就像病人习惯了在持续的低烧中正常工作。
痛苦于她,已是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打破创伤囊泡,是唯一的解救方法。
俞冰划开黏稠的意识介质,朝那个搏动最剧烈的囊泡游去。
囊泡里循环的内容逐渐清晰。
五年前的那天下午,初来乍到的纪时站在单位茶水间那台崭新的3D打印咖啡机前。
机器是流线型的银色,表面光洁得能映出她有些无措的倒影。她先是假装整理吧台,实则用余光紧盯着旁边一位同事。对方只是随意地将拇指在感应区一按,机器便发出轻微的嗡鸣,透明仓门内光影流转,萃取、蒸奶、融合一气呵成,一杯完美的拿铁被平稳送出。
纪时有样学样放好杯子,却在选择菜单时指尖一滞,误触了某个复杂的调试模式。
机器内部发出一阵不祥的嗡鸣。
纪时感到浑身血液刷地一下涌向脑子里。
下一秒,冲泡口猛然喷出一股滚烫的黑色咖啡液,大部分溅在台面,但仍有一些泼上了她的衬衫前襟。
几声短促的轻笑从身后传来。她僵住,耳根发烫。
“哟,这么热闹?”小组长熊姐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她踱步靠近,目光扫过狼藉的台面和纪时湿了一片的衣襟,嘴角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目光却朝向其他人,“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给我也讲讲。”
她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温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明晃晃的、等待欣赏她如何自述窘迫的期待。
那句话也不是关心,是一把精巧的探针,要撬开她的尴尬供人围观。
纪时窘迫地垂下头,眼前发黑,熊姐那句“给我也讲讲”在耳内嗡嗡作响,盖过了其他声音。
纪时抿紧唇,低头快速清理,转身离开时,听见小熊姐没有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评价,轻飘飘地落进空气里:
“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