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杲杲白日出,照我屋隅东。
开窗见童子,倚户学晨功。
西陵腹地的避世渔村,山青水绿,风景秀丽。虽则数九之日,亦不如谷外那般寒冷。
小桥流水边的篱院,白衣女子挑起竹枝,抬高幼童挥动木剑的藕臂,转头言笑晏晏地与窗前人问安:“角公子睡得可好?”
场景恍如隔世,宫尚角怔怔望向院子,几乎忘了自己如何来到这里,险些记不起院中的人是谁。
暄阳微暖,瘦瘦小小的幼女在晨露中瑟瑟发着抖。宫尚角迅速回过神:“她才多大,就要练这么复杂的招式?”
上官浅似乎察觉什么,不动声色地走近窗边:“都是些入门的套路。况且,是她自己执意要学。”
“坏人再来,兆儿打跑他们!”身后的小家伙立即信誓旦旦地晃起小脑袋。
女孩子单名一个“兆”字,是“端兆”之兆,“瑞兆”之兆,也是“承祧”之祧。
“……剑都拿不稳呢。”宫尚角哭笑不得。
“角公子是哪一年开始习武的?”上官浅忽然问。
“五岁。”久远之事,他记得尚清。
小丫头今年也刚好满五岁。上官浅不曾提过她们的身份来历,宫尚角也并未开口询问。她不清楚宫门的人都与失忆的宫尚角说过些什么,昨日宫岚角将人送来时只捎了宫远徵的口信,说是希望她能暂时照看一阵,算作对他救回孩子的报答。之后,新任的角宫代理宫主便也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角公子刚开始练武时,还不是刀都提不动么?”另一人嬉笑着出现在宫尚角身后,抖开石青色的裘衣披在他身上。
上官浅从前没见过这人,只认得他手背上的红玉:“我以为红玉侍都留在宫门后山。为何跟来的是你?”
金凝咧了咧嘴:“他们角宫的人在一起行动惯了,我留着碍事,就被‘发配’了呗。”
实则金复陪宫远徵去了无锋总部,有宫尚角的贴身侍卫为证,才好取信于无锋首领;宫岚角本想让宫岸角留在宫尚角身边,但角公子现下不会手语,两人交流起来实在不便。
“——而且,角公子现在明显与我更相熟。”金凝莫名得意地扬起下巴。
“熟么?我怎么记不得。”宫尚角拢了拢身上长裘,勾起唇角,毫不客气地拆了台。
上官浅听到此处,收敛笑意:“先前的事,抱歉……无锋寻到了寄养兆儿的人家,是那个假云为衫逼我就范。”若非当时她引无锋的人去杀宫尚角,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后面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
“不必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何况我也不记得。”宫尚角坦然答道。
他面上仍旧没什么血色,但的确比上官浅离开时状态好了不止一点。这隐世之地与外界消息不通,她也是直到昨日才得知近来一切——到底是怎样破釜沉舟的心境,才敢吞下异化之毒?即便这人是宫尚角,也依然令上官浅侧目。
兆儿练完一整套招式,细声细气地唤了声“母亲”。上官浅回头淡淡看了一眼,只让她接着练,葱段般的手指却泛白地抓着宫尚角面前窗棂:“但如果无锋再来,我或许还会倒戈。”
“你不会。”宫尚角马上摇摇头,“远徵说,他相信你不敢再拿孩子打这个赌。”
上官浅恍然洞悟:“所以他们才将你送来。我要护着孩子,就得护着角公子。”
宫尚角耸起眉峰:“你把我说得像个累赘。”
“难道不是?”
“就是因为不愿成为累赘啊……”
宫尚角低声嘟囔了一句,惹得上官浅再次笑出来。直至十余天前,他在她面前都显得疏离冷淡,仿佛天性如此,她从未想过少年时期的角公子也会有这般鲜活有趣的一面。
由此,自诩人情练达的女子迅速掌握了主动权:“留在我这里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其实这事你早就答应过我,虽然你不记得,但也不妨碍履行。”
似是站得累了,宫尚角扶着窗沿坐下来,目光仍远远追随院中一招一式神情专注的稚子:“说说看。”
“把你的刀法传给兆儿。”
“她不是已在学剑了么?”
“这并不冲突。”
宫尚角叹了口气:“你身在无锋多年,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你、把你这样的孩子培养成杀器。如今你的孩子,还要走上这条老路么?”
“错了!”上官浅忽然扬声,原来是兆儿正练到难处,因迈错了步子险些栽倒。上官浅不紧不慢拾起竹枝,又指点了几处,然后再次回到窗前:“错了。我、云为衫、云雀,我们这样的孩子就是因为没有自保之力,才会被无锋掳去训练成杀人工具。要兆儿学剑、学刀,要她将来有能力自保——不仅自保,还要足够强——这样当年的事、十多天前的事才不会一再重演。”
宫尚角开口欲言,上官浅却立即将他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宫门足以庇护一个孩子,这我相信,但她是孤山派的承祧之人,所以剑是一定要学的。至于她能否学刀……那取决于角公子是否言而有信。”
女子天生眉目如画,秋水般的眸子柔润生辉,往常无论什么话语,从她嘴里总能道得软似烟、甜如蜜。但今时却是不同的,她神色之中的坚毅、言辞之中的笃定,终于能让人想起她曾挣扎着爬过无数死尸,在夹缝中伺机等候报仇之机,在明知梦兰之时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宫尚角了然一喟:“刀法,可以教,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锋,由我们来解决。无论结果如何,不要教给她仇恨,不要把她当做复仇或达成目的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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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或许看不到她长大了,但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
上官浅的神色变了。不光她的神色变了,就连金凝也在煎药间隙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两人。但宫尚角仍神态如常地等着上官浅的答复。
“角公子以什么身份说这话?”上官浅变得有些局促。
缥缈深邃的墨瞳盯了她片刻,宫尚角忽然一撇嘴角,浮起一丝轻黠的笑:“教了她刀法就是她师父,习武正道,难道不该说清?”
上官浅心头一松,吐出口气,转头唤道:“兆儿,过来拜师。”
宫尚角看着女童收了剑,乖巧地跟随母亲走进屋内,这才满意地开口:“拜师先不急,我还有件正事,要与你确认。”
“何事?”
“——点竹死后,你再见到无锋首领,可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么?”
冬日的风毕竟寒凉,上官浅掩了窗,在宫尚角对面坐定,仔细回忆:“点竹死在三年,不,四年之前,那之后我只见过一次无锋首领,就是在去年的雷家堡火器大会。当时我看到他与寒鸦陆一同出现,心中震惊点竹竟真的不是无锋首领,然后便发现了云为衫。他们离得很远,我心中焦虑,也顾不得细看,确实没有察觉人有什么问题……怎么,角公子莫不是觉得这些年无锋首领换了别人?”
宫尚角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窗边木案:“只是猜测。多年以来,无锋行事虽然隐秘,却也嚣张,两度进攻宫门,可见一斑。唯独近五年久蛰不出,甚至于以这异化之毒自毁长城,究竟是被我们打怕了,还是另有原因?”
上官浅思忖片刻:“如此,我或许有必要再去见一见这个无锋首领。”
宫尚角不置可否:“不必勉强。有云夫人在,也是一样的。”
兆儿听不懂他们讲话,不安分地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桃木小剑,终于忍不住牵起女子的宽袖:“母亲,拜师。”
她仰着一张粉嫩柔软的小脸,挺起高耸的鼻峰,同样秋水般的眸子闪动着赤子独有的清莹。
宫尚角温柔地望着,轻轻笑了笑:“过段时间让远徵叔叔教你吧,他的刀法路数,或许更适合你。”
“角公子这是要偷懒?”
“上官姑娘饶了我吧,教孩子这种体力活,是我一个病人该干的么?”
上官浅失笑:“方才那些话,我还以为是从前的角公子回来了。但这一句,委实不像宫二先生能说出来的。”
“——因为我本就不是什么宫二先生啊。”
金凝端了药过来,宫尚角颇为惆怅地盯着那一碗黑糊糊、苦涩涩的汤汁:“江湖人给的名头,索性还给江湖吧。对江湖人来说,宫尚角已该死了。”
*
正月初三日,白帝城传出消息:宫门角宫宫主宫尚角病逝,享年三十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