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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五十一

作者:鳯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十一)


    白帝城的除夕并不十分热闹。


    许是因为时局动荡,白帝城还在雷家堡的掌控之下;许是巴东蜀西相隔千里,风俗各异;抑或只是因为观者满腹心事,无心游赏。


    马车隆隆地碾过街道,宫尚角透过车帷望向窗外初上的华灯,而宫远徵则在暗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角色仿佛反转,又仿佛没有,因为下一刻,宫尚角转回头,如同往昔千万次那般,深深凝视与他同骨同泽的弟弟。


    “累了吗?”宫远徵伸手过去。


    他的额头偏凉,双颊因久病而深陷,眼中的雾气比白日里还要浓些。


    冰凉的手指攀上求索者柔韧的掌骨,划过他的掌纹和薄茧,最后探到他掌心里的那道疤。


    他无法忽视他眼中的疑惑与忧虑,避重就轻地讲述疤的来历:“四年前,无锋再犯宫门,我与你联手杀了寒衣客。这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在听到母亲和朗弟弟大仇得报的那一刻眼前一亮,随之神色又马上黯下去:“这么长的一道疤,很疼吧?……”


    “早就不疼了。”他捧住他的脸,唇珠轻轻点上他的面颊,动作连贯得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宫尚角怔愣着用另一只手触碰那片潮热,似在回味,又似乎只是想分清,刚才那一刹那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不喜欢吗?”宫远徵歪着头。


    “不。不是……”宫尚角答得极快——实在是过于快了。


    “那就是喜欢。”宫远徵绽开满意的笑靥。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他撤回手,支颐打量着马车对面,“你从来不说,好像不说便不存在,我越是想靠近,你就躲得越远。我怀疑了自己好几年,又患得患失了好几年。可是感情不会凭空消失,我以为你想把它带进坟冢,你却做了我绝想不到的事……生死关头,即便是你,也做不到什么克己复礼、清心寡欲,是不是?”


    他絮絮叨叨地说,对面便安安静静地听,直到他抬起一双善睐的杏眼,真诚地发问。


    宫尚角苦笑:“你还记得,我对你所说的这些,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吧?”


    宫远徵扯了扯嘴角:“我又没有失忆。倘若他在这里,我压根就不会问这些!”


    他把话说出来便觉不对,然而心思玲珑的角宫主人敏锐一如昔日——一如来日。


    “所以你承认了,我是我,他是他。”十七岁的宫尚角神色一动,露出一丝快意。


    “当然不承认!”若非在马车里,宫远徵简直要拍案而起,“你只是比他少了几年记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可你刚刚才说过,他不会与你在一起。他觉得只要不留念想,你迟早会放弃——不是他怕挨骂,他不在乎这世间毁誉,只是这一步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在他看来,你还太年轻,他怕是他影响了你、是他没有教导好你……他怕你会后悔,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这一番话听得宫远徵张目结舌:“你不是……不记得了么……”


    “我猜的。”他年少的兄长鲜活地眨了眨眼睛。


    可这心路历程道得太真切,恐怕连亲历者都做不到这般自我剖析。


    宫远徵萌生了胆大包天的想法:“你!十七岁的你,该不会……”


    “想什么呢!”宫尚角将他们顺路买的糕点砸进他怀中,“在我这里,宫远徵只有七岁。你会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动心吗?!”


    马车外的爆竹声中断了两人的思绪,硝烟味混着寒风搅入车内,激得宫尚角弓起身剧烈咳嗽。宫远徵慌忙坐到他身边揽住他,不断地帮他拍背顺气。


    那大约是个大户人家,两千响的爆竹横在街面,足足放了半盏茶才停。


    金复勒马远远地躲着,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这才敢掀开帷帘一角,左顾右盼避着两人的视线:“公子,徵公子,月长老交代的时间快到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吧,雷家堡那些来拜年的人应该已经走了。”宫远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闷。


    明显感受到身边人的不满,他敛起情绪,转头去哄人:“今日是除夕,夜里还要守岁呢。我们先回去歇歇,好吗?”


    “我不累。”


    “……求你了,心疼心疼你这身子骨吧!你可不是真的十七岁!”


    “所以,你嫌我老了?”


    “天菩萨,我是怕你把自己折腾没了!……”


    二十一岁的徵公子感到头痛。你不能指望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完全听你的,就像他们无法说服现在的宫尚角他马上就要三十二岁了。


    不过宫尚角没再挣扎,只是有些脱力地靠在他肩头,哑着嗓子续说前话:“所以,我是我,他是他。他把你当弟弟,才会有许多顾忌。我这两日记事模糊,但的确未曾再听你认真喊过我一声‘哥哥’——”


    “他不会允许自己与你在一起,但我可以。”


    车内人声音不大,然而赶着车的金复仍在哀怨,行前怎么没与宫岸角好好商量商量。至少,在“非礼勿听”这一点上,他有绝对的优势。


    马车最终停在白帝城别院的后门,徘徊已久的宫子羽一脸焦急地上前,询问金复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宫远徵掀开帘子,一脸鄙夷地示意他“小声些”,然后小心翼翼将怀中昏睡的过去的人交托给他:“如果我没记错,你十七岁那年曾经溜出宫门一夜未归,是被老执刃耙耳朵揪回来的。”


    宫子羽无法辩驳,只得低低地叹了口气:“让他先睡一会儿吧,晚些再叫醒他。”


    *


    炉火熔炼着昏黄光晕,屋外夜色已深。爆竹之声开始连绵不绝,穿透层层院落和门墙的包裹,吵闹得令人无法安眠。


    他只得起身,感受着这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麻木躯体。脑中混沌不清,他一时记不起现在是什么光景,自己又为何在这里。


    拥炉而坐的玄衣人背对着他,没有听见他醒来的声音。他只好自己披衣而起,迈出虚浮的步子,每一步都让他的四肢百骸疼得钻心。


    玄衣青年终于感受到动静,立即转身接住他的踉跄,扶他坐好,又从温在炉上的小盅盛出一碗黑漆漆的汤汁。


    “药么?”他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涩,皱着眉想要躲远,青年却已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


    “算了,我自己喝吧。”


    他不太利索地接过那青瓷碗,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一饮而尽。


    “……甜的?”他讶然放下碗。


    青年看着他点点头,一手食指指尖在另一手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然后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四方形。


    宫尚角愣了愣,低下头:“抱歉,我……”


    在他的记忆中,角宫的遗孤刚刚被接进宫门不久。这个天聩的孩子与远徵年纪差不多大,总是伸出小手对他的姐姐 “叽叽喳喳”,他却看不懂他要说的话。


    “他说,加了冰糖。”宫子羽不知何时已溜进门,在他投来警惕的目光时神色一颓,接着扶额喃喃自语,“……别是又把我忘了吧?”


    宫尚角笑出了声:“还没呢。”


    宫子羽这才放心坐到他们旁边,给三人各添了一杯茶:“宫远徵被紫商姐姐拉出门去了,说是要给小锦商——她和金繁的女儿——挑礼物。我猜,远徵弟弟这回可要破费了!”


    宫尚角抿了抿嘴,带着些许迷惑:“远徵很缺钱么?”


    宫子羽顿时大摇其头:“有你这个角宫宫主在,缺了谁也不可能缺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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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喝了口茶,继续补充,“当然,他研制的那些毒药,本也是宫门重要的收入来源。这些年宫门的生意蒸蒸日上,财力早已不同往日了。”


    宫尚角将目光稍稍放空:“老执刃若知晓这些,应该会很欣慰。”


    “他晓得的。”宫子羽不自然地倾身靠近炉火,埋头干烤着自己,“如果你想知道——这执刃之位原本该是你的。”


    宫尚角坦然点点头,既不觉得这是恭维,也没有追究那语声中的歉疚:“只要宫门安好,是谁都行。”


    “……说实话,你真没想过做执刃么?”


    宫子羽是真的很好奇。但他始终没有问出这个问题,除非眼前的宫尚角只有十七。


    “当然想过。”角公子答得毫不犹豫,“但既然对你们来说已是既定之事,那便没必要纠结。”


    他停了停,垂下眼眸,无奈望向自己那双即便在静止状态依然发颤的手:“何况,如今我这样子,能不能活着都成问题……”


    不待宫子羽发话,宫岸角已在他们对面大幅度比了一个看来十分决然的手势。无需赘述,宫尚角知道他在说“噤声,禁言”。


    有谁在屋外点了炮仗,爆破之声忽而奏得振聋发聩。


    “——放爆竹,驱邪祟喽!”


    宫紫商在门外嚷着,等到炮仗声彻底停下,这才举着一捧“小呲花”推开门。宫远徵斜刺里挥舞着另一捧,两人谁没管燃烧的火花可能将整间屋子烧光。


    宫子羽一脸惊恐地往宫尚角身前挡了挡:“紫商姐姐,你疯了么?”


    宫紫商便翻着眼揶揄他:“你懂什么?这是雷家堡的冷焰火,连稻草都点不燃的!”


    说是如此说,两人还是站在门前没进来。宫尚角直勾勾地盯了片刻,终究禁不住引诱,借了宫子羽的力站起来。


    “雷家堡,这般厉害么……”他实则已看不大清天上的焰火,于是便觉这红红绿绿的冷焰火格外耀眼。


    “术业有专攻。我加了个小机关,不然这冷焰火也燃不了这么长时间。”宫紫商骄傲地扬着脸,将手里的‘小呲花’分出一部分递给他。


    炫目的彩色焰火在他眼前噼里啪啦地烧,宫尚角专注而近乎痴迷地看着,直觉眼前闪过些零星的画面:冰天雪地中的桂树,竹林雨幕下的少年,甜滋滋的糖水,形似宝剑的鱼骨,还有角宫残夜、巫山斜阳,一声声凄绝无比的“宫尚角”……


    而后火焰燃尽,画面消失,他意识到,那好像是些记忆的碎片。


    宫远徵抛开燃尽的焰管走近,面露遗憾,小声嘟囔:“本想出去给你挑件礼物,怕人认出来,还是没敢下车。沿街仓促看了一圈,也没挑出什么合适的来。回来时见雷家堡的人拿着这小玩意,便让紫商姐姐要了几支,现在,也都放光了……”


    宫尚角用雾缕般的漆瞳凝视着他,但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


    “远徵,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的声音听上去年轻而困惑,藏着些不甘和不舍,“如果,我把你忘了……”


    他翘起的唇瞬间被他用手堵住。随后宫远徵拉过自己身后的一缕发辫,松开发尾的辫绳,绳上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鸣声。


    “曾经,哥哥将这串铃铛系在我头上,说只要我想他了,摇一摇这铃铛,他便会找到我。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拿了我的铃铛,就是我的人,有这铃铛声时时伴着你,你就永远不会忘了我。”


    宫尚角抓着那串铃铛,放在眼前,轻轻地摇响:“……我给了你,你又给我……这不叫‘送’,这该叫‘还’吧?”


    众人皆在旁哑然失笑,就连宫远徵自己也忍俊不禁:“还说你不是他吗!”


    除夜雾浓,晦日无月,唯齐眉相顾,明眸如月,明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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