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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二十三 + 番外一

作者:鳯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十三)


    朔风荡雪,除恶务尽。


    商宫外一战,宫门做了十足准备,几乎出动前山所有主力,给了雷家堡惨痛一击。他们的领头者是雷家最有实力竞争下一任堡主的“小寒神”雷倦,他最终没能活着离开,连同跟随他袭入宫门的四十一人一道葬身于雷家自己的火器。


    宫门于天明时放出消息:雷倦是烧死的,死后化为磷火,尸骨无存。


    角宫里的残雪也被铲得彻底。


    叛变的“玄”字号商队中,十七名雷家刺客和八名负隅顽抗的伙计已在宫门外就地处决,另有十三人被废去武功,剜去耳目,送入后山三宫为奴。统领罗霄倒是铁骨铮铮,在酷刑与剧毒的双重压迫下撑至最后一刻,才曝出妻儿老小皆在雷家手中,并以家人性命相托,交代一切都是雷家堡二把手雷陨授意。


    “看来这个雷陨有篡权之心,雷家堡近来倒向无锋多半是他在搞鬼。雷倦是被他坑了。”


    “被坑的又岂止是雷倦。经此一役,宫门与雷家堡便算是彻底结仇了……”


    宫子羽抬手将宫尚角打断,后面的话他听都不必听:“别说了,我知道你又该骂我了……”


    宫尚角被他臊眉耷眼的模样逗笑:“我没说你做错了呀。”


    宫子羽怔了怔:“你不怪我没留活口?”


    宫尚角真诚地摇摇头:“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策。抢出火器的办法不是没有,但代价绝不会比现在更低。”


    “代价么……”


    宫子羽微微眯起眼睛,忽从缺了案几的氊席上站起身:“既然你提起了,那我们不妨说道说道……”


    墨池边散落着书案残骸,他迈开一双长腿跨过重重障碍。衣袂翻卷,搅动着屋内冷热不均的气流,引得宫尚角又开始咳嗽。


    宫子羽倏忽顿住步子,只觉得这咳来得蹊跷,榻上之人此刻多多少少变得不太真诚。


    他又想起半个时辰前云为衫的话:“角公子的情况比我想得更糟,如果今日来的真是无锋,他绝无半分生还可能。”


    而雪长老的评价是:“雪宫百年来从没有人能在一月之内突破溯雪绝,强行运功是有代价的,我看他真是不想要命了!”


    代价啊……


    大约是听见屋内动静,宫远徵端着药匆匆进门。


    二人都以为弟弟来救场,却见宫三公子二话不说坐到榻前,端着琥珀色的药汤,凝着琥珀色的杏眼:“月长老说,再过一刻,哥哥必须休息!”


    这小子终于没在哭了,只在泛红发肿的眼睑下埋着阴郁。宫尚角才刚张了张口,一勺药便被送进嘴里。


    那药煎得太浓太急,苦、涩、辛、酸混着烫人的温度,气势汹汹滚进鼻腔,霸占唇齿,淹留舌根。


    宫尚角只觉苦不堪言:远徵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些。


    他抬手想将药碗接过来,宫远徵不情愿地往后缩,宫子羽便趁机向前进:“别逞强,你端不住的!”


    他顺着四道忧心忡忡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才意识到两人并非草木皆兵。


    角公子认命地将那只簌簌发颤的手垂下、藏起:“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我能做的也只是将代价降到最低——我事先说过,雷家的精锐并不好对付,你们必须全力以赴。现在想必已经深有体会了吧?”


    雷家堡的火器确实厉害至极,这一战他们虽然胜了,却搭上十数名侍卫,和一长段千疮百孔的商宫外墙。宫紫商已检查过那些火器残骸,发现单单一个部件都精巧无比。所幸雷家人手里只有上半部无量流火图纸,否则真能按图索骥造出这毁天灭地的凶器也说不定。


    但这并不是宫子羽眼下最关心的问题:“阿云说你在赌,赌的什么?你的命么?……”


    他在宫尚角面前装不出盛气凌人,只能拼命掩饰外强中干和泫然欲泣——那样子,真是怪极了。


    宫远徵喂药的手随着他的话音抖了抖,但未曾停留。宫尚角吞着他这辈子吃过最苦的药,想笑又笑不出口。


    片刻后,药总算喝尽,宫尚角清了清险些被“毒”哑的嗓子,终于娓娓道出实情——


    “我在赌雷家堡和无锋不知道宫门内部的谋划,我们这些人中没有人向外通风报信。那四十一个人没有来角宫,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云为衫一定会来。她虽知道全部计划,你却没有邀请她参战,她心里清楚防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赌云为衫一定会出手试探,因为她能单独接触我的机会并不多,她不可能错过这次机会;而上官浅会竭力救我,因为我若死了,她的一切计划都会落空,除非她另有目的。


    我赌云为衫能助我速成溯雪绝。无论她的目的为何,但凡出手,必定会用上风氏心法,我破境在即,但身体已经难以聚气,必须借她之力。


    最后,不用赌,你们听到响箭一定会来救我。云为衫知道上当,会想办法阻止我破境,我赌的是你们来得足够快,毕竟上官浅不是她的对手,我也撑不了多久。”


    熏香袅袅,语声絮絮。


    缠绵病榻者三日以来的筹谋,两个亲历之人只能瞠目结舌地听。如上官浅所言,他们只将宫尚角视作亲眷,实际上并不清楚江湖中的宫二先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还是不信阿云。”宫子羽如鲠在喉,将话说得生涩僵硬,“可既然你不信她,就不怕她真的杀了你?”


    宫尚角敛眸,自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或自信或自嘲的笑意:“她不会杀我,她没有理由。如果是为无量流火,杀了我,不但得不到图纸,反而会暴露她自己,你们所有人都不会再相信她。如果她是单纯想看我死,就更无必要,她要做的只是安安静静等上一个月而已……”


    “哥哥别再说这种话了!”宫远徵猛地从榻边站起,拒绝再听下去,“哥哥拿我们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最小代价不是么?我便要挣个最小代价!”


    “远徵……”


    “一刻已到,哥快休息。一切,等醒来再说。”


    ·


    ·


    ·


    (番外1)糖水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一向敬你爱你甚至有些畏惧你的人突然开始防着你。


    ——不是像防贼那般防着你,而是将你视作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一碰便碎的琉璃瓶。


    宫尚角从没想过,一个过惯风雨兼程、刀光剑影的人,有一日要去一趟旧尘山谷,都能让整个宫门如临大敌。


    “我太久不出门了,总要去安一安人心……否则雷家堡和无锋只会更加嚣张。”他说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在一双双灼灼目光之下越说越心虚。


    不过幸好,在花长老的带头首肯之下,在答应了近乎苛刻的约束条件之后,在宫远徵、宫岸角和金复寸步不离地陪同中,宫尚角如愿离开了宫门。


    只有一个时辰,他们匆匆路过邸店马行、衣肆柜坊、金店铁铺,率先去了令宫尚角最放心不下的粮店、炭行和药铺。


    商行的掌柜伙计见了宫尚角没有一个不吃惊的,但宫尚角早习惯了人们看他时的叹息怅惋,声色不动地避开对他病情的打探,只简单查了查账,问了问榷采沽卖近况,并告诫各位掌柜此际雪患未平,切不可囤积居奇、唯利是图。


    离开宫门商铺,再往前走便是闹市。那里酒肆茶舍林立,走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显然,旧尘山谷与外界的道路已然全线畅通无阻。


    宫门的马车在这里太过显眼,宫尚角于街口便下了车。宫远徵细心替哥哥加了件黑狐肷披风,让宫岸角领先半个身位开路,自己则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而金复和软轿在他们后方十步远远护送。


    宫尚角走不了太远,宫远徵在明显觉察到他慢下脚步时率先停住:“哥要不要歇一歇,我记得前面有一家曲社,我很小的时候跟着娘亲来过一回。”


    弟弟很少提起自己的父母,宫尚角有些惊讶地侧过头,瞥见弟弟额边细软的碎发,心中万分犹豫是否应该告诉他,那家曲社的老板早在十四年前宫门大战之后便闭店离开旧尘山谷了。


    于本意,远徵也久不曾出宫门,他并不想在弟弟的兴头上说这些话,但眼下,他是真的有些走不动了。


    “远徵弟弟还是出门太少了,再往前走该是万花楼才对!”宫尚角沉吟着刚要开口,便听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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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插进来。


    那声音带着三分久违的慵懒,就仿佛他仍是那个热衷于听曲赌钱、夜不归宿的纨绔公子:“老实说,绿莺姑娘的箜篌我也有些想念了。”


    “……宫子羽你怎么回事?你刚刚是怎么向雪长老保证的?”金繁一脸怨怼地跟上来,“就不该答应让你跟出来!”


    宫子羽于是笑得讪讪:“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那么认真干什么!我不过就是怕远徵弟弟路不熟,绕得太远,把角公子累着了又不肯说。”


    “——是吧,尚角哥哥?”


    宫子羽犯浑的样子看着实在有些欠打,不过宫尚角从前不拿正眼瞧他,现在更懒得计较。他也不是第一天没有长嘴。


    唯独弟弟红了脸,心里知道这从小就讨人厌的家伙虽在调侃,说的却很有可能是实话。


    冬日寒冷,街边的饮子铺搭了暖帘,生着足足的炭火,唱念吆喝几声,顿时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停留。


    那厢人声鼎沸,宫紫商便在这时如游鱼般从人群中钻出来,朝他们几个招手:“你们这些人,这大冷天干站在街上算什么,还不快进来?”


    她穿着浅藕荷色的兔毛斗篷,挤在乌漆嘛黑的人群中间,顿时成为一抹唯一的亮色。


    宫子羽本还担心宫尚角对糖水不感兴趣,却见后者已朝宫远徵点点头。他这才拍了拍宫岸角,带头朝那人头攒动的地方走去。


    宫家大小姐是饮子铺的熟客,掌柜的自然马上认出这一行人来,殷勤地腾出雅座招待。几人刚刚坐定,宫紫商便自告奋勇介绍起来:“这家饮子铺是旧尘山谷的老字号了,香花熟水、紫苏熟水、沉香饮、茯苓桂花羹都是他家的招牌,不过若说最适合冬日的,还要属沸水点的梅花暗香汤和热蔗汁。”


    宫远徵听得直撇嘴,他并不喜欢吃甜的,对宫紫商说的这些一概兴趣不大,被那热情的饮子铺掌柜一再追问,才点了一份麦门冬饮子。宫子羽倒是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最终选了以丁香、肉桂、陈皮炮制的天香汤。


    宫紫商本给自己和金繁要了香花熟水,听说店里进了新下的甘蔗,当即给在场所有人都添了一碗热蔗汁。


    唯独到宫尚角这里,饮子铺的掌柜犯了难。宫远徵连念了一长串禁忌,什么冷饮子不能吃,发酸发涩的不能吃,凉性寒性的不能吃,与药方配伍相克的不能吃……


    掌柜的汗流浃背地听完,左思右想,才将紧蹙的眉头松开:“小店的饮子汤水里多多少少都加了徵公子说的这些,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松糖姜汁合宜,只是不知角公子是否喜欢吃甜的?……”


    见宫远徵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宫紫商不等宫尚角开口便自作主张答应下来。几个人悠悠地尝完饮子,规定的一个时辰已差不多到了,便集体打道回府。


    待他们走远,掌柜的遣了伙计来收桌子。


    小伙计没怎么见过宫门里的少爷小姐,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大小姐果然还是更爱香花香蜜,你看这甘蔗汁,她就没怎么喝……羽公子不愧是位会吃会享受的少爷,大寒天里喝一碗天香汤,再没有比这更养胃壮阳的了……那位徵公子似是熟悉药理,该是有什么烦心事,才特意点了这专治胸满烦心的麦门冬饮子……咦?”


    这小伙计聪明伶俐,掌柜的一边算账,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忽闻他诧异地叫了一声,也不禁好奇地抬起头:“怎么了?”


    小伙计怔怔指着主座前的两只空碗:“这该是角公子喝的吧?……掌柜的不是说角公子不喜欢吃甜的,怎会将这松糖姜汁和热蔗汁都喝尽了呢?”


    掌柜的闻言走过去,也不禁啧啧称奇:“我在这谷中一十八年,不知道见过角公子在这条街来来往往多少次,这还是角公子第一次走进来。难不成这人生了病,吃了太多的苦,便转了性?”


    小伙计却忽然老成持重地摇了摇头:“我娘说,人的口味一旦定型,便很难改。习惯吃素的人,吃了肉便会难受。从前不吃辣的人,就算以后习惯吃辣了,也不会顿顿都吃辣。从前不吃甜的人,你就算再逼他,他也不会将这两碗糖水都喝下去。”


    “你是说,角公子本来就喜欢吃甜的?”


    “多半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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