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天色晦暗,远山流岚化作雾霭,幽幽散入宫门深宅。
角宫后院仍覆着冰雪,冷月不时遁出云雾,无声向寒池洒落青光。
有人展动身形略过曲槛回廊,翻越正堂脊顶,无声落于檐下。须臾后,那人抬手击昏门口侍卫,将门敲响。
“进。”说话之人声音极低,嗓音清冽。
门被推开,荧烛在乱流中熄灭,只余屋内一对寒芒投来,将墨池前的人影无尽拉长。
“——角公子,你,冷么?”
*
下雪的冷,浮于肤表。化雪的冷,砭人肌骨。
十年不遇的大雪总算在冬月中旬落下帷幕,但接踵而来的湿害冻害不仅令旧尘山谷里的百姓叫苦不迭,就连宫门里一群号称铁打的人也纷纷开始抱衾烤火,闭门不出。
身强体健者尚且如此,一身枵骨之人只有倍加难捱。
宫尚角在这天寒地冻中烧得反反复复,又吃不下什么东西,短短几日便似又瘦了一圈,急得宫远徵和宫子羽到处找退烧的法子,倒是再也不敢不来。
“我去后山问过了,月长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让我们时时照看,谨防高热神昏。”
宫子羽缩在挹娄貂制成的重裘里,在角宫正堂廊下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宫远徵几乎将眉头拧成死结:“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上官家的医典他看了这么些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宫子羽明白他实则并不是在恼月长老,感同身受地在弟弟肩头拍了拍:“你也不要太心急。月长老说,既然持续发热是因毒所致,若能扛下这关,或许就会有转机。”
“说得轻巧!哥的五脏六腑本就有衰竭之征,若再这么烧下去,耗尽气血,便会彻底断了生机。到时即便找到解毒之法也是回天无力!”
他言之切切,不觉间放大了音量,上官浅便在这时推门出来,直勾勾望向两个忽然噤声的人:“角公子让我问问两位公子,大冷天站在门外不进来,可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屋内应是极热,她一身单薄轻衫,凝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与全副武装的两人格格不入。
“不是哥哥听不得,而是怕被有脏心思的人听了去!哥哥的身体,还能再被她坑几回?”宫远徵把话说得夹枪带棒。
上官浅抿着嘴轻笑起来:“那徵公子可就太小瞧你哥哥了。只要角公子不想,从来没有人能从他的手里讨到便宜。他对自家人容忍惯了,你们便以为江湖人对他的敬畏是假么?”
她收敛笑意,目光流转,闪动着精明:“所以这一次,我宁愿选择做他的自家人。”
“少自作多情!”
口舌之争已然无谓,宫子羽将宫远徵一拉,说道:“别在外面挨冻了,进去说罢。”
然而上官浅却没有马上移步,仍旧瞬也不瞬地盯着两人:“既已是自家人,我还是想多提醒两位公子一句:雷家堡和无锋都还在旧尘山谷之外虎视眈眈,一旦大雪解封,必定会有一场鏖战。角公子再厉害,眼下也还病着,自顾尚且不暇,你们总不能事事都指着他一个人!”
*
上官浅一语成谶。三日之后,宫门果然遭袭。
是夜流云遮月,高墙间的夹道内一时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江门附近警戒塔上的灯笼闪着刺眼红光。
宫子羽与金繁带着一众侍卫,将试图夜袭商宫火药库的贼人逼入绝路。宫岚角和宫岸角从他们后方略上来,翩然落在绝壁之下。宫远徵最后才在墙头现身,从一双精巧的金丝手套间亮出一大把森然暗器。随着他举手示意,女墙边人头攒动,灯火齐明,成排的弩箭闪着银光伸出垛口。
“宫子羽,宫远徵!”领头的贼寇面露惊遽,显然没有料到宫门里的人行动如此迅疾。
“哦?看来你认得我,那就好办了!”宫远徵暗器脱手,旋着劲风卷进人群,所到之处贼寇应声倒地。
“——远徵弟弟,留活口!”
宫子羽提醒了一声,自己也提起手中玄刀,却听见领头的人一阵桀桀怪笑:“不劳费心,我们宁死也不会落在宫门手里!——你们真以为我们雷家人看得上宫门的火器?”
与此同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箭,宫子羽心头一凛:“糟了!角宫危险!”
宫远徵哪用他提醒,弹出袖箭击落领头之人手中火器,人转瞬已在数丈之外。
*
天色晦暗,流岚化作雾霭,散入深宅。
角宫正堂大门被人用内力震开,强劲的内息伴着上空响箭喷薄而出,瞬间熄灭屋中所有火烛。
墨池波动着宫尚角眼中寒芒,来人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流窜,即便方才她的内力根本没沾到他身上。
他似乎更瘦了,墨色大氅之下像是藏着一具枯骨,稍微动一动便会散架。
所以她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踏进屋来:“将所有人手调去商宫,是子羽自己的主意,还是角公子的安排?”
“你说呢?”书案之后,宫尚角一动不动。
“你怎知他们会袭击商宫?”
“我在赌。”
“赌什么?”
“赌他们不知道宫门内部的情况。”
眼见来人步步逼近,绕过池水,行至中途,宫尚角依然声色不动:“毕竟在外人眼中,羽宫失势,角宫防守最为严密,徵宫里的东西他们轻易不敢碰,剩下的便只有商宫和后山。”
“你赌赢了?”
“我当然赌赢了。你以为我会输?”
“这个么,试一试才会知道!”
来人便在这时忽然出手,以指为剑,直取宫尚角命门。宫尚角广袖一挥,瞬间全身内力暴涨,两股至阴内劲猛然相撞,刹那间将书案四分五裂。
一时间冰渣裹着木屑,雨点般袭向墨池方向。
来人根本未曾设想后招,波澜不惊的眼中终于现出异色,跃出墨池躲过一阵猛攻,回身出第二“剑”时已然动了真格。
一袭白色轻衫匆忙自屋外飘来,挑出真剑,试图将人拦下:“云姐姐,到此为止吧!”
两人相接一瞬已过数招,云为衫调转攻击目标之后不再留手,手中虽无武器,指锋之下的清风九式剑却完全不落下风。
上官浅越攻越急,正待再发响箭求救,宫远徵的暗器已先人一步加入战局。
看到弟弟赶来,已然是强弩之末的宫尚角蓦地心中一轻,终于喷出一口鲜血,如断线纸鸢般坠向墨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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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不要害怕。”
二十年前仲冬,狂风肆虐,恍如伥鬼叩门。
刚满四岁的宫子羽被凄厉夜风吓得哇哇大哭,父亲伸出粗粝的大手,揉着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傻孩子,这世上哪来的鬼?就算有鬼也不要害怕,有爹爹在,爹爹会永远保护你!”
“别哭呀,傻弟弟。”
十七年前仲冬,七岁的宫子羽兴冲冲捧出糕点,想要瞧一瞧宫远徵手里的小蝴蝶。四岁的小人儿什么都不懂,偏学着其他大孩子喊他“野种”。
他气得将自己关进小黑屋,唯有半大的少年追进门来:“下次谁再惹你,便告诉哥哥,唤羽哥哥替你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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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
十四年前仲冬,挽幛高悬,天边降下鹅毛大雪。
七岁的宫远徵不哭不闹,长坐阶前,直到哥哥在他身边蹲下,替他拂去与素服一般皑白的积雪:“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也可以笑。不要害怕表达自己,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
“乖,别怕。”
十二年前仲冬,十九岁的宫尚角点齐人马辎重,第一次离开宫门。
怀里的小家伙哭得像个泪人,宫尚角又心疼又好笑地敲敲弟弟光洁的额头:“我只去半月,冬至之前必定回来。你若害怕,就摇一摇铃铛,哥哥听到铃声便来寻你。”
*
“你在怕什么?”
十一年前仲冬,商宫老宫主宫流商喜得贵子,整个宫门都来道贺,唯独宫紫商笑得勉强。
二十岁的宫尚角跟着二十岁的宫紫商步出正厅:“我们答应过父辈重振宫门,三年不行,二十年行不行?你弟弟才刚出世,待到他能自立,你若还不能兑现承诺,那才真教你的父亲寒心。”
十年前仲冬,宫紫商又一次失手炸了商宫研究室,被罚去长老院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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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思过。夜里宫子羽和金繁偷偷放她出来,三人蹑手蹑脚往外走,好巧不巧正撞上宫尚角。
宫尚角静静让开一条路,宫紫商如蒙大赦般溜过去,忽听见背后传来清冷的声音:“听说炸毁不少东西。你若缺材料,可以去问问角宫的库房管事……不过硝石除外。”
*
“不要害怕!”
八年前仲冬,十六岁的宫子羽第一次溜出宫门,因行事太过惹眼而被旧尘山谷中的无锋眼线盯上。
宫尚角收到暗哨传信赶来救人,手起刀落解决几名刺客,回过身时却发现眼前少年对着那些尸体发怔:“几个死人是挡不住去路的。路还很长,你不能在这里就停下。”
四年前仲冬,宫子羽走进地牢,与宫尚角冰释前嫌,想要宫尚角陪他演一场大戏。
宫尚角眼中不无忖度,让宫子羽对自己这漏洞百出的计划产生怀疑,但对方最终坚定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会配合你。你不必顾虑,放手去做便是。”
四年前仲冬,大战平息。宫门百废待兴,宫子羽繁务缠身,每日过得战战兢兢。
宫尚角不厌其烦为他解答疑难,却发现这弟弟实在来得太勤:“你是执刃,不必事事都来询问我的意见。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策,不要害怕做错决定。”
*
“不要害怕……”
七年前仲冬,宫远徵跌跌撞撞奔向从大门口疾驰而来的马车。车上血腥味浓重,他手足无措地检查哥哥的伤势,将身上、脸上弄得到处是血。
宫尚角用仅存的力气拉住手忙脚乱的弟弟:“别着急,你先去医馆,让他们做好准备。再回去换身衣服,将脸洗一洗……不要害怕,我不会死……”
四年前仲冬,碎瓷片扎进宫远徵心口,身体坠落,铃铛响起,他第一次在哥哥眼中看到那般仓惶失据:“远徵别怕,不要害怕……还愣着干什么?快送他去医馆!”
四年前仲冬,与寒衣客殊死一战,宫尚角重伤昏迷,宫远徵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哥的名字,直到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回应:“远徵别怕,不要害怕……我既然答应过你,就绝不会死。”
*
“——不要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死人不会挡住他的去路,但是宫尚角可以。宫子羽怕极了自己的错误决定会将他害死。
哥哥答应过他不会死,可是宫远徵眼睁睁看着那具轻似鸿毛的身体轰然倒下,心里怕极了哥哥这一次再也不能信守约定。
她在怕什么?宫紫商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她怕极了。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四年前金繁在她怀中奄奄一息。
金复跪着,跪得五体投地,心中万分悔恨自己怎会这般大意,连云为衫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都不曾觉察。
宫岚角和宫岸角站着,他们这两年时常陪伴宫尚角左右,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凶险,可唯有这一次,真正让他们感到心有余悸。
上官浅明白那种心有余悸。云为衫远比她想的要强太多,如果真下死手,她不仅留不住宫尚角的性命,也保不住自己的命。
后来就连花长老和雪长老也闻讯而至。花长老心急如焚地墩着拐杖,把眼前一群小辈们数落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长夜将近,远方警戒塔上的红色灯笼仍未撤去。
角宫庭中的月桂覆着冰雪,化雪的冷,渗进人骨子里。
“不要害怕。”云为衫已被五花大绑,振振有词地将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的云锦心经与角公子修习的心法同属至阴,无法像当初助子羽疗伤时那样阴阳融合,但既然已确认是后山风氏绝学,应对任何宫门心法皆有辅助之效——如果不出意外,角公子再过一刻便会醒。”
她望向宫子羽,噙着柔肠百转的情意。
宫子羽低下头,沉吟不语。
东方拂晓,太白启明。
角宫正堂大门洞开,那道久违的人影形销骨立,但在月长老的扶持之下,仍然身姿笔挺。
“角公子赌赢了。”云为衫笑起来。
那人似乎点了点头,在天际微光中微微摇曳身影:“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你怎知我的溯雪绝成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