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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七·八

作者:鳯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


    “阿云,这是最后一剂解药,服下后便没事了。”宫子羽将托盘放到案上,舀起半勺汤药细心地吹了吹,随后送到云为衫唇边。


    云为衫皓齿轻启,言笑晏晏:“公子,我已好得差不多了,这药还是我自己喝吧。”


    宫子羽也不推拒,任由对方接了药碗,尔后便支颐坐在她对面。他的目光看起来专注又深情,可实际上心思早已飘去他处——


    宫远徵的试毒没有成功,或者说是太过成功。可怜的宫三公子又一次被迫给“嫂嫂”道了歉,临走时看宫子羽的眼神几乎能冒出火。


    宫子羽这几日也在换着法地试探,但这个云为衫总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甚至连他们私下里讲过的小话都如数家珍。


    连日下来,宫子羽自己也有点犯迷糊,差点就信了她是真的阿云。


    但总归,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宫岚角告诉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云为衫将药喝尽,忽又抬起一双清水般的眸子:“公子,我回宫门已有数日,只在回来当天见过紫商姐姐和远徵弟弟。我想,是不是也该去拜会一下其他人,免得被人说我失了礼数。”


    “你是执刃夫人,谁敢说你?”宫子羽一脸宠溺地搂过她,转而又道,“不过我确实打算过几日便去与长老们商议,择一良辰吉日,为你我补办正式的婚仪。”


    “公子……”


    “叫子羽。”


    两人缱绻相拥,一阵甜得发腻,但云为衫未达目的,终究不肯轻易罢休:“可我既做了执刃夫人,就更该多去各宫走动走动。昔日便因你们手足之间彼此疏远,才让无锋有了可乘之机。我们吃一堑,总要长一智。”


    宫子羽心下一凛,暗想这倒是句实话。所以这四年里宫门的每个人都在痛定思痛,如果是真的阿云,定会为他们如今的亲密感到欣喜。


    然而假的阿云表完心迹,便从宫子羽怀中脱出,又道:“对了,我在江湖中听闻,角公子似是生了病,今日羽宫的下人也说许久未见到他露面。这些时日,你可曾去看过他?”


    图穷匕见啊……她铺垫这许久,总算入了正题。


    宫子羽敛了浓情蜜意,冷声道:“宫尚角从上月起便闭门不见客了。我去过几次,但始终没见到人。”


    他看上去甚至有点生气。


    “可你是执刃。”


    “那又怎样?角公子架子大得很……也怪我将他逼得太急,否则他也不至于现在撂了挑子!”


    “……哦?还有这样的事么?”云为衫微微拖着长音,似乎很感兴趣。


    宫子羽便又添了几分愠色:“是啊。前段时日,雷家堡出现了半张无量流火的图纸,我质问宫尚角如何让图纸泄露出去,他反责我羽宫未尽内防之职。这事闹到长老院,长老们自然是罚他不罚我。我放不下此事,待他这次回来后又提出让他去查,他便干脆称病不出,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故意摆脸色给我。”


    宫子羽这话倒也不全然是假。


    那日他与宫尚角的确在长老院起了争执,不过为的是另一桩事:宫子羽认为,既然有人仍在打无量流火的主意,不如干脆用无量流火将人引出,反正剩余的半部图样在他背上,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染指。但宫尚角认为这样做太过冒险,他们不该重蹈四年前的覆辙,再将危险引入宫门。


    谁能想到,宫尚角最终选择用自己作饵。而兜兜转转,觊觎无量流火的人还是来到了宫子羽身边。


    是什么让角公子改了主意?是因为他已病得无法再去宫门外解决问题了么?……


    而云为衫听罢故事,深明大义般地摇了摇头:“以我之见,角公子并非气量狭小之人。他或许有别的想法,又或许是真的病了。如此我才更应该代你去看看他,也好帮你们消除误会。”


    “这……阿云,宫尚角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你不必为我去看他的脸色。”


    “子羽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想必暌违已久,角公子也会愿意给我个面子。”


    宫子羽沉吟片刻,方才首肯:“好吧,那就姑且一试。但他未必信你,你千万要小心。若是他与你翻脸,我宫子羽绝不善罢甘休!”


    宫子羽又俯身抱住云为衫,刚好让对方背向门窗的方向。


    廊下暗影之中,宫岚角与他对了个眼神,即刻闪身往角宫报信。


    *


    宫子羽原是不大想让云为衫见宫尚角的。他早早便来问过,而宫尚角只回了一句:他的病是瞒不住的。


    饶是角公子说得从容,宫子羽仍有些担心云为衫会出手试探。他只希望她足够聪明,将自己最后那句警示听进心里。


    云为衫果然听进去了。


    所以她只在见到宫尚角那一刻露出一丝惊讶,而后便面色沉静地接受角公子的盘问——


    “这四年,你去了哪里?”


    “一直都在江湖中。”


    “为何不回宫门?”


    “宫门与无锋一战代价惨痛。在宫门人眼里,我终究曾是无锋。新仇加旧恨,我怕留下来,会让子羽为难。”


    “那为何现在回来?”


    “因为……角公子的病。”


    云为衫抬起一直低垂着的眉眼,将灼灼目光投向茶案对面。宫尚角此刻正拥着狐裘,懒散倚坐在茶案的另一端。


    “江湖上都在传,角公子恐不久于人世。”


    ——世人眼中的宫二先生立如松柏,动若雷霆,“懒散”二字与他沾不上半点关系。若他不得不借着身后许许多多的靠枕才能安坐,那只能说明他是真的已然病入膏肓。


    “你很希望我死么?”


    “恰恰相反。角公子是宫门的顶梁柱,更是子羽的兄长。得知角公子生病,我们都很担心。”


    “——我们?”


    “云为衫本是浮萍之身,是找到了子羽,才有了自己的根。在我心里,宫门早已是我的家了。”


    “是么……”宫尚角显然并不买账,却也未予反驳,只是平静地审视着对谈者。


    云为衫迎上那寒芒:“子羽和长老们已商定了我们的大婚之期。无论如何,下月朔旦,我都希望角公子能养好身体,亲眼见证。”


    “一定。”


    他面色惨淡,声音极轻,唯眼中寒芒不灭,如余烬中迸溅星火,如永夜前未辍晖光。


    ·


    ·


    ·


    (八)


    迎冬小雪至,应节晚虹藏。


    旧尘山谷虽未落雪,小雪节气过后,亦是一天寒似一天。


    哥哥这个冬天如何熬过,宫远徵原本已不敢奢想。但不知是新的药方派上用场,还是雪宫秘笈生了奇效,这些天宫尚角的病情恶化忽见放缓,虽无法扭转颓势,至少控制住失温之症,便不至于无论如何进补,总也入不敷出。


    人总是这样,身上好过了些,心里便生出不安分来。


    没人喜欢一直躺着,但若连一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角公子也开始抱怨起来,那便说明他定然已忍了许久,忍无可忍。


    宫远徵一面坚决不允哥哥外出,一面又暗暗打算等下次放晴便陪着他出去坐坐,谁能想他今日兴冲冲地来,看到的却是已然空荡荡的床榻。


    “——你说我哥去了哪里?!”


    想刀一个人的心是藏不住的。金复面对宫远徵此刻看罪人一般的眼神,极力瑟缩着脖子:“后,后山花宫……”


    宫远徵深吸了几口气,克制住嗓尖细微的颤栗:“谁带他去的?你总不会是告诉我,是哥哥自己从榻上爬起来,自己从角宫走出去的吧?”


    “是花宫抬了软轿来接的。”金复答了半句,又慌忙补充,“宫岸角也跟着去了,徵公子放心……”


    “放心?!放什么心?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宫远徵也忍无可忍了,“花公子是医者么?宫岸角是大夫么?后山路途遥远,花宫刀冢又那般阴森幽闭,哥哥如今的身体怎么受得了?……金复,你是我哥的贴身绿玉侍,我哥从没亏待过你,你有没有心?你有没有点脑子!……”


    金复着实有些委屈。


    明明该说的他都说过,该劝的他也劝了,是公子自己执意要去,还因为嫌他啰嗦而不让他随行。可这会儿见了徵公子,他仍要被骂得狗血淋头,闹得里外不是人。


    ——也是宫远徵近来实在有些风声鹤唳了。


    宫尚角病重之后,宫远徵一直严格掌控着哥哥的饮食起居,对角宫的侍卫、下人提出的要求近乎苛刻,事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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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细到角公子每日穿几身衣、吃几粒米。


    有些话连宫尚角自己都要听出茧子,整个角宫,也就只有宫岸角还能装作听不见宫远徵的絮叨。


    明明还是个大孩子,眼下却把自己活得像个老妈子……


    于是,一向对弟弟无话不谈的宫尚角也开始有了缄口之心。


    往日里他还愿意去哄一哄弟弟,但金复发觉,自家公子已愈发失了耐性,愈发不再一味顺着徵公子的心意。


    或许,是他真的已病得太久,病得没了心力,病得失了心气。


    他最不愿见的便是那曾经被他护在心口的软肋反成了罩在他身前的鳞甲,束着他,也束着自己。


    金复对此也很抱歉,但他无法不在此刻触碰徵公子的逆鳞:“公子说,他去花宫办件事,徵公子知道了也不必跟来,他不会久留,让徵公子不要担心。”


    *


    “所以,你跑到花宫,是躲你弟弟来的?”


    后山花宫不止有刀冢,那洞穴深处还藏着一汪天然熔岩。多年前,宫尚角也曾亲手在熔炉边铸出一柄利刃,干净利落地砍断了插在刀冢内的六把宝刀之一。


    他后来将那柄子母刀送给了宫远徵,却从未告诉过弟弟,那刀名为“护心”。


    现任花公子蹲在软轿边,一双眼亮晶晶地望向正对着炼刀炉出神的宫尚角。


    他的年纪应和宫远徵差不多,目光中却带着不属于这般年纪的明悉透彻。


    “为何这么说?”宫尚角低低地问。


    百年不熄的炉火仍在角公子眼中,岩浆从两人身边流过,在他们眼底映出一条蜿蜒的红河。


    “小黑哥哥从前常与我说起你们。你知道的,雪月花三族的孩子生生世世不能离开后山,只有被当作花宫宫主培养的哥哥才有机会知道前山的事。他成年后第一次溜出后山,去了徵宫,回来便与我说,他看着那位徵公子与我有些相像。”


    宫尚角转过头,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像吗?”


    花公子笑了:“样貌自然是不像的,我又不是你们宫家的人。但那时的我也是天真无邪,有恃无恐,因为我知道无论闯了多大的祸,都有哥哥为我担着,替我承受族叔和爷爷的责罚,陪着我抄写那永远抄不完的花家家规。他不是我的亲哥哥,但我心里,早已将他当作至亲……”


    宫尚角没有说话,只是一声叹息。他已知晓这故事最终的结局。


    “没有人料到族叔和哥哥会死在那一战中。我也没有。——你知道那感觉吗?就好像是心里突然塌了一块,有一缕魂魄不知丢去了哪儿。四年了,唯有哥哥入我梦时,我才有种回魂的感觉,可醒过来那里还是陷着,也钻心地痛着。”


    “这不光是花公子一人之痛,也是整个宫门之痛。我们现在所做,正是让这悲剧不再发生。”熔岩灼热,可角公子仍将话说得泠然透骨,“这四年里,花公子已然做得足够好了。令兄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的。”


    “可我宁愿哥哥活着!……没有了哥哥,便再没有人同我一起罚抄家规。爷爷的严厉更胜族叔,我日日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就因为我根本不敢犯错!……”


    “我宁愿哥哥活着。”花公子终于从声音中带出哽咽,他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如果能回到四年前,我绝不会让哥哥独守刀冢。我定会将他死死看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让他离开我身边半步。”


    双行泪洒入熔炉,霎时化作一点心火。铁花激荡,在人眼前晃出千般炙色。


    宫尚角轻轻合上眼:“可你知道这行不通,对么?无锋的目标是无量流火,你哥哥若不挡在那里,遭殃的便是你们整个花宫,甚至是整个后山——这是他的死局,也是他的宿命。”


    “这或许是我哥哥的宿命,却未必是角公子的宿命。”花公子在炼刀炉将泪烤干,骤然回首,“宫远徵也同我一样,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你。你也想一直护着他的,不是么?”


    “是。”但护着他便不能束着他。无论哥哥有多不舍,弟弟总要长大。


    “你心里有数便好!”花公子如释重负般吐出口气,“月公子说你不可久留此处,我现在让人送你回去。你要的东西我过几天给你。执刃大婚将近,角公子千万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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