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下个月就结婚。
看到他这么开心的样子,莉奈却一句开心的话也说不出来。如果结婚的话,她是不是要一辈子抱着谎言过活呢?
我以前背叛过你。
——不,又或者说,我现在还在背叛你。就算和你结婚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还是会和别人暧昧。
……这不是她的本意。
好累。好恶心。她不想要这样子的。
光是现在的欺瞒,她就已经无法承受了。只要是在独处,她就永远处在背叛的煎熬里无法喘息。她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
而且……不光是她。
就连那个人,也无法容忍她的刻薄了吧?
好寂寞。
躺在床上。
她没有化妆。
身上也只有并不蔽体的睡衣裹着。
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可能是托比欧,也有可能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他。总之,不管是哪个人,好像最后都会达成同样的结局。
看着指甲,好像该剪掉了。
拿起指甲刀。
接着,背后被人抱住。
放下指甲刀。
她说:“你来得太晚了。”
“莉奈小姐是为了等待我,才特意剪指甲的吗?”
吐息蹭在他肩颈。
托比欧的话在他耳边徘徊。
他们要结婚了。
——让他低三下四地去求她,迪亚波罗显然是做不到的。
但真的要看见莉奈和另一个人结婚吗?
这显然也不符合他的作风。
如果真的放任他们继
续下去,这场关系里最大的笑话就变成他了。
他不能忍受。
“——你想得太多了。”她冷冷地说。
还是以前的语气。
还是对他那么,冷漠。
明明他已经什么都做了,千叶山莉奈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叫人心烦。他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人呢?
像以前一样亲吻着。
俯下身去,舔舐她的伤口。
她总是这样。
最开始会很抗拒,很冷漠,很快还是会被打动的。掌心抚摸他的脸,指尖勾住他的锁骨,时不时穿插碾磨着他的头发。
他远远地看见,她锁骨处的洋娃娃起伏着,一颤又一颤。
接着,洋娃娃坠落。
看见她唇瓣微张,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哭了。
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不,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一次,她好像……
没有拒绝他。
这不是错觉。
思绪一点点陷入陌生,可她却没有打断他思绪的意思。没有突然出口的冷眼冷语,手腕也安安静静地摆放在床上,没有动弹。
而且,她一直在看他,好像在等待。思绪深陷着。深深陷进去,像是陷入云雾里。
飘渺又抓不住的云雾。
以前高冷傲慢的人终于露出怯意,脆弱地任他摆布。他好像是第一次在这时候看见她的眼睛。
玫粉色的,色彩像是花苞。眼眸微张的时候下意识捂住唇齿,咽喉处像是裹着蜜。
接着是他的肩颈。
指尖用力攥着他的肩颈,攥出深浅不一的血迹。去吻她的脸颊。放松。
窗纱晃荡。
被风掀起一角。
窗外金色的雨遍地都是,枝条一枝缠在另一枝上。
他们已经到下一个阶段了。
他无比确信。
既然她已经被打动了,下个月的婚礼一定也有机会阻止的。这也是他最初让她失忆的主要目的——让她也背叛一次托比欧。这样才对得起他那么努力的付出。
胜利的喜悦油然而生。
他毫无疑问已经胜利了。
这次可不是他逼迫莉奈的……莉奈是主动同意的。她从托比欧和他之间选择了他——而且,最主要的是,这还是在她答应下个月结婚之后。
长久以来的恼恨与憋屈一扫而空。
只剩下快慰。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被这样的快意充斥着。他是当之无愧的赢家。最初让她失忆的初衷已经实现,等到机会合适,他自然会让她恢复记忆——而那个时候,她也会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全然被他所掌控。
托比欧也会因为她的背叛离开。
一切都是理想结局。
太完美了。
深深陷入这样的思绪里,听见她脆弱又渺小的呜咽声。直到现在,她依然保持着某种刻意营造的体面,不愿意表现出任何臣服。可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恶意地,放纵地,甚至有些欺辱意义地冲撞道:“莉奈小姐最后还是选择了我,对吗?”
她对这样的言语冲撞反应很大。自尊和膝盖一起陷进床单里。就连腰肢也颤抖着。
看不见他的脸。掌心紧紧攥着床单,她觉得是自己在把自尊心揉皱。
她很羞耻,也很恼火地说:“如果你的废话再这么多,现在就从这个房间滚……”
唇被捂住了。
学着她惯常的说话口吻,恶劣地说:“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吗?”
“莉奈小姐其实很喜欢我,不然也不会同意我进来……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很近,比你和你的未婚夫还要更近……”
“莉奈是不是总说自己和未婚夫很亲昵?”他悠悠扬扬地说,“可是据我所知,莉奈小姐的未婚夫……好像不怎么陪伴你呢。你说,我们两个最近在一起的次数,是不是要更频繁一点。”
想要去打他。
可是手肘和膝盖都陷在床单里。根本没办法拒绝。
如果只是言语的苍白辩驳,那也太无力了……
每每听到他的话,心脏都像是在被凌迟。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前进。
床单被弄皱又被抚平,她也快要哭出来。床单长满了皱纹。
她终于出言嘲讽:“好失望。”
“……什么?”
莉奈捧着脸,好像面无表情地看着充满水渍的床头,口气很无聊地说:“需要靠言语来增加性魅力的男人,真的很没用。如果你不在该努力的地方努力,我只会觉得是你的硬件跟不上幻想,所以只能在没用的地方……”
捂住嘴巴。
眼睛立刻像要迷路。
他一定很生气很生气,否则不会这样气急败坏的。
掀开。凌空的腰肢被搂着下陷,他捧着她的后脑勺,重重地吻下去。
先是锁骨。
再是脸颊,耳垂,眼眸……最后是她的唇瓣。
盯着那块粉艳艳的唇珠。
好想一口咬下去。咬出血。
他们的灵魂说如此亲昵地紧密相连,他们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最最接近的,所以,就算是亲吻唇瓣也是使得的。迪亚波罗很恼火,但是也很庄重地吻下去。
可是。
下一秒。
莉奈微微侧过头,好像不着痕迹般地躲过。
他唯一一次索吻落在了耳垂。
身体就算黏在一起,心却好像从未如此疏远过。
……
很久很久以后。
莉奈睡倒在床上。
独属于夜晚的窸窣声在窃窃私语。
枕头脏了,床单也脏了。莉奈只好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侧睡着,闭眼,玩自己的头发。
迪亚波罗还陷在那个未完成的吻里。
……居然落空了。
好恼火。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胜利的感觉荡然无存。他有一种被戏耍、被玩弄的感觉。甚至因为那个落空的吻,他充满恶意地加重了力道,故意想看她很不体面的样子。
他看到了。
他想看的所有都看到了,她甚至没有力气说难听的话反驳他,余下的只有脆弱的促音。
可是,她依然不愿意吻他。
太恶心了。
居然敢玩弄他。
过了一会儿。
莉奈一边玩自己的头发,一边说:“分手吧。”
“下个月我要结婚了,”她此刻还是侧躺着,背对着他,像是在对一面墙壁说话,“我们两个就这样吧,你给的钱我没有花过,都放在衣柜里了。你自己去拿,我要睡觉了。”
他僵硬了。
过了很久,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才传过来:“千叶山莉奈,你在耍我吗?”
“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他的声音比以往还要阴沉,“那你刚刚和我是在做什么?你别忘记了,刚刚你的身体还……”
“——做一次就够了吧。”她冷漠地说,“我觉得,这一次就可以两清了。”
“……就因为你要结婚,所以你要分手?”
“对。”
“我们浪费了两个月时间,最后你还是决定要和他结婚?”
“对。”
他扯着她衣领,恼火地说:“莉奈,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他沉着脸说,“你不是想要当模特吗?只要你愿意,我……”
“对不起。”
莉奈推开他的手,很平静地说:“对不起,其实我说过很多遍了,但一直自欺欺人的人是你。我早就说过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太有钱,只要可以过得幸福就好了——如果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我很难幸福。”
……她是认真的。
迪亚波罗无比确信。
对方确确实实是认真的。
她竟然真的打算拒绝他,和另一个人结婚。
……太愚蠢了。
竟然会说“不需要太有钱,只要可以过得幸福就好了”这样的话。难道她不知道幸福和钱是息息相关的吗?她还是太年轻,太愚蠢了。但是没有关系,他可以慢慢说服她。
想起托比欧的话。
“只要表现得很可怜,哭着对她说很喜欢她,莉奈就会心软的……”那天,托比欧是这样说的吧?
她不是不喜欢钱。
她只是不够相信他爱她,所以她没有安全感而已。
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得多了。
一定要把她从托比欧手里抢回来。
他恼恨地想,他的东西永远只能是他的东西。背叛他的人要有他应有的下场。他要抢回来。
接着。
莉奈正准备赶他走的时候,看见他突然往前,用力地搂着她,像要把她挤入血液。
他呢喃:“保持三个人的关系痛苦,那就和他分手,和我结婚吧。”
“什么……”
拢住她的掌心,他说:“和我结婚吧,莉奈,和我结婚吧……我是真心喜欢你,真心爱你的……莉奈……和我结婚吧,我什么都会给你的,莉奈……我爱你……好喜欢你……我才是真心爱你的……”
“你松开我……”
扼住她的手腕。
“莉奈,我爱你,莉奈……”学着托比欧以前的样子,紧紧盯着她,眼里好像有泪意,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却万分踏实,内心已提前浮涌起胜利的喜悦,“我离不开你……请和我结婚吧……”
“我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在你和你未婚夫恋爱的时候,我都想杀了他和你在一起。虽然在你眼里我一直都在强迫你,但我真的好爱你……莉奈,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吧?我好爱你……请不要离开我……”
“如果莉奈小姐执意要离开我的话,我一定会痛苦到自杀的……”
肌肤再次贴得很紧。
眼泪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假意中又有几分真心呢
第82章
双肩被压住。
男人的重量肆无忌惮地压在她身上,那些窒息到密不透风的爱意倾吐着,好像真的爱她爱到恨不得死掉。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只有我是最爱你的。你的未婚夫年纪太小,他根本就不懂爱吧?和他在一起很难受吧?
莉奈,和我结婚吧。和他分开,和我结婚吧。我才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他工作那么忙,根本没有时间陪你——莉奈,你很需要陪伴吧?我每天都可以陪你,莉奈,和我在一起,和我结婚吧。
如果我得不到莉奈……一定会痛苦到自杀的。
——这样的话语毫不费力地,就从口中说出来了。
莉奈错愕地看着他。
那个一直以来都表现的温文尔雅,实则傲慢无礼的男人……竟然在她下定决心要分手的时候,说了这样的话。
皱起的眉眼肃穆又暴戾,一张一合的唇瓣滔滔不绝地倾泻着爱意和痛苦。离开她会死掉,爱她爱得不得了,如果不能永远和她在一起的话……
“我会自杀的,”他说,“莉奈小姐,请和我在一起吧,和我结婚……”
“放开我……”
“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他太年轻了,他根本……”
“放开我……”
“和我在一起的话……”
咬住他的手臂。
用力咬下去。咬出血。他终于松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莉奈跌坐在地上喘息。
抱着膝盖。
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些话。
我爱你。莉奈。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吧。和他分手。结婚。分手。我爱你。自杀。自杀。痛苦。自杀。自杀。自杀。
“——如果你再靠近我,我就先自杀!”
靠近她的步调顿住。
低下头。和她四目相对。
手腕难以抑制地发力,掌心快要被抓出血迹。他已经这么努力地放下自尊,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竟然还敢这样对他……
莉奈掌心托着地。
艰难地往后移,脊背蜷缩着。那个刚才还对她卑微无比的男人,此刻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她。
一直退到深处,退到无法再后退,退到床沿。
莉奈咬着唇,苍白地大叫:“你到底在装什么?!”
他的神色立刻变得凛冽。满腔怒气隐忍不发。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从认识开始到现在……到底哪里有喜欢我的样子?”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兴许我还会感动……但是你,我只觉得恶心。”
“别过来!你就站在那里!”
“从最开始,不就是这样吗?……嚷嚷着要用金钱买下我,偷走我的婚戒,故意拍下我们的暧昧照,还有……到我房间,假装是我恋人,强迫了我。”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却一丝难以启齿也没有。语气尽是对他的宣泄。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总是对我的……姿态,出言嘲讽。只要我有一点不体面,就用下作的词汇挖苦我。我一点一点也感受不到你的爱——或者,如果这就是你的爱,请原谅我永远也不会接受。”
……
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了。
挫败。恶心。恼羞成怒。也许这些情绪都有。
太恶心了。
这么多月以来,他都那么低三下四仰人鼻息地侍候她,为她做了这么放荡下作恶心的事。现在,他还卑躬屈膝纡尊降贵地恳求她,每说一句话都像在践踏自己的自尊。
可她还是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这个货真价实背叛了他投入其他人怀抱的人,还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声称自己要和另一个人结婚。
这是耻辱。
强压下愤怒。
看着她。
发丝不太平整地披在肩上,方才的黏腻落在她发间和锁骨。甚至连脸颊上也有星星点点的痕迹。
可唯独唇瓣是完好无损的。
恼火。
托比欧可以碰,他就不可以?
——不可以认输。
绝对不可以。
虽然短暂地践踏了自尊,背弃了自己……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最后赢的人是他。毫无疑问,他想要的所有东西都会得到。只要可以赢,只要可以胜利,那么中间的一切手段——不管多么肮脏,多么可耻,都是可以容忍的。
“别过来!!!”
往前走。
蹲下身。掌心朝上。
“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缺陪你玩的人吧……不要再缠着我了……赶紧走吧……”
她指尖紧紧攥着地面。
粉色钻戒。银色钻戒。
心里划过一个念头。
“别再靠近我了……”
轻而易举地把她抱在怀里。跪下。她的前额抵在他的胸膛。
“——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莉奈。”
平淡的,琢磨不透的语气。永远抓不住。
“从来也没有别人。”他说。
“我一直以来交往的,只有莉奈一个人啊。”
这句话是真实的。
——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威胁。他一直都没有找过其他人。
“就算你说这些话我也不会相信的……”
紧紧地抱住她。
然后说:“莉奈果然,全都忘记了。”
不再是托比欧所说的那种语气。
而是温柔的,空洞的,甚至有些叹息的语气。
“什么……”
牵起她的右手,在手背落下一吻。
莉奈颤抖着,看着他的样子。
“莉奈的戒指是他送的吗?”
她搞不懂他想做什么,强撑着说:“当然了!这些都是我未婚夫送给我的!”
“莉奈在撒谎。”
“我没有……”
手腕被抬起。
右手以不舒适的姿态落入他视野。
那枚银色钻戒闪着刺眼的光。
“——这枚银色戒指,一直都没办法摘下吧。”
“你和你的未婚夫应该想了很多办法摘除它,最后还是放弃了。”
“而现在的莉奈,或者说——现在失忆的莉奈小姐,也想不起这枚戒指是从哪里得来的吧?”
身体僵住了。
失忆……
这个词被他轻而易举地提起。莉奈颤抖着。
为什么她会知道……明明除了佐伊和托比欧,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怎么会……
“——因为,这枚戒指就是我给莉奈的哦。”
咽喉溢出一声促音。
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温柔绅士的样子,只不过,这幅眉眼里多出了一些……怀念?
他从锁骨间,拿出了一条吊坠。
一枚钻戒系在上面。
……与她的银色钻戒,完全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莉奈?”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吻到她身体发软,才开口,“莉奈的戒指,车子,还有先前你和托比欧一起住的银湖别墅,都是我给莉奈的。”
“莉奈
说过要和我结婚的。”
“我们很恩爱,也很投缘,”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将她的神情落入眼底,“但我工作性质特殊,你身边没有其他人知道你在恋爱。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莉奈才会……背叛了我,和突然出现的托比欧在一起吧。”
说到“背叛”这个词的时候,他似乎很痛苦。
莉奈难以消化这样的事实。
……对方不是说谎的个性。
更何况,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告诉她,他说的话是真的。她最开始真的是他的恋人。
而且……
骗不了人的。
最开始见面的时候,她就能感受到……他们的身体出乎意料的合拍。就连第一次……他对她也好像了如指掌。这一切都没有错,他没有骗人,戒指也是他送给她的。那栋最开始住的别墅,也不像她这个资历的模特能买得起的……但如果是他,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莉奈彻底瘫软在他身上。
“那次你刚出道的访谈,你还记得吗?”他知道对方已经彻底相信,便继续道,“莉奈在采访里说,喜欢银发蓝眸的男生……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银发蓝眸。
正是他易容的样子。
他正好是根据她采访里说的喜好来易容的……没想到,正是这个无心之举,补全了谎言。
莉奈疲惫地说:“我……我相信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证明了……我已经相信了……”
“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为什么我失忆了你没有来……”她说,“如果我们是恋人的话,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对不起,莉奈,都是我的错。”
去吻她。
“因为托比欧,我们当时还在冷战,我并不知道你发生了意外……你一直让我接受三个人的关系,可我只想独占莉奈,我不想和另一个人一起分享莉奈……”
让他接受三个人的关系……
三个人?
听了这些话后,莉奈的羞耻心被迫敞开,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观赏着。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以前竟然会逼人这样。
“后来我出差回来,知道莉奈失忆了,还和托比欧在一起……”他说,“我就,好嫉妒。”
“莉奈,我好嫉妒他,为什么他什么都能得到。一想到他可以牵你的手,和你堂而皇之地接吻,交换戒指,结婚,我就嫉妒得要发疯。”
“明明最先给你戒指的人是我,最先要娶你的人是我,为什么你要和别人在一起呢……而且对方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埋在她胸前。隐忍地流下眼泪。一副很脆弱的样子。
莉奈已经相信了。
接下来,只要演得再逼真一点……
“我不应该伤害莉奈的……可是我好嫉妒,明明莉奈答应过只爱我一个人,却和另一个人接吻,上床,还叫我接受三个人的关系。可我只想独占莉奈……莉奈……我爱你……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明明是我先来的……”
“我只是太嫉妒了而已,莉奈。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法。莉奈说我是在强迫……但莉奈的身体也对我有感觉吧……”
地板太冷了。
莉奈的思绪被深深地陷进去。
那些惊世骇俗的事实真相不断捶打撞击着她的心,莉奈已经确确实实地相信了。他没有撒谎,事实确实是这样的。他对她的身体是那么熟悉……如果不是长久的触碰,根本不会那样契合的。
她什么也没说,身体却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戒指对戒指,心脏对心脏,唇对唇。
他的舌尖捕获着她的舌尖,舔舐她尚且完好无损的下唇。言语的冲撞在她心中回荡剧烈的声响。她无法静下来。
“我只是太嫉妒了而已……只是太想独占莉奈小姐……所以才会忍不住做那些事的……”
“莉奈可以理解我吗?不要三个人在一起……我只要莉奈和我在一起……我才是先来的……莉奈的身体也更喜欢我一点吧?莉奈……好嫉妒……好嫉妒……和我结婚吧……只和我接吻吧……好嫉妒……只和我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好爽啊……
第83章
大脑涣散。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正午。
她躺在男人怀里。
唇瓣酸涩地泛肿,锁骨处的吻痕隐隐作痛,就连腰肢和大腿也麻木得不可思议。腰被一双有力的手搂着,整张脸颊埋在他的胸膛,耳畔是他温柔的吻。
又闹了一个晚上。
……自从他坦白以后,两人就整天待在一起。好像连体婴儿一样永远不分开。
他说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从在一起开始,他们就很恩爱。恩爱到永远不分离。
“——我们本来就是要在一起的,莉奈,”抚过她红肿的唇瓣,“我们约好要结婚,就连钻戒也准备好了。如果不是因为我突然出差,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身体的温度比眼泪还要滚烫。
奇怪的是,明明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到了如指掌的程度,莉奈却对这样夜以继日的拥抱感到陌生。兴许这是一种错觉。
莉奈不说话,靠在他怀里发呆。
她一直是这样。
这几天里,虽然他们的举止一直都很亲密,但是……莉奈从来都没有给他答复。关于托比欧和他的选择,她总是给予沉默。
迪亚波罗甚至思考过,莉奈是否真的想要逼他同意三个人在一起。
……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三人行比她出轨更让他难以容忍。
已经过去五天了。
他说:“那么,莉奈的答复是什么呢?”
“到底是要和我在一起,还是……选择托比欧。
迪亚波罗垂眼看着她。
莉奈像之前一样沉默着,不说话。
他的耐心已经耗光了。
这么多天以来,他都摆出温柔深情的面孔,像托比欧说的那样好像离开她就会死掉,一边说着丢人现眼的话,一边又在各种层面尽心尽力地满足她。甚至,会在她正午事后起床的时候,亲自为她做饭。
他自认为已经非常面面俱到了。
如果再不给他回答的话……如果再不给他回答的话……
“为什么。”
很久以后,她的声音响起。
她继续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搞不懂你喜欢我的理由。”
迪亚波罗眯着眼看她。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是在圣诞节以后认识的。”
“那对莉奈来说,是一段不太美好的记忆……我本来是不愿意提起
的。“他叹了口气,“莉奈在学校遭受欺负,家里人也不愿意给予经济支持,生活困难之下……我们遇见了。”
“因为觉得莉奈很坚强,所以我帮助了莉奈。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简直像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
但是,和托比欧说的不一样。
托比欧说,她很漂亮,性格又好,在学校很受欢迎,在家里也很受宠爱。他说话的样子很笃信,不像是在骗人。
……但是,在她内心中,竟然会更愿意相信这个并不完美的过去。
她早该知道了。
这具寂寞的,寂寞到躯体化的,每时每刻都在诞生着空虚的躯体……怎么可能会过着那样充满爱的人生。更不要说,一个阳光开朗的人,怎么可能会为那么浓郁粘稠的爱感到愉快。
她的身体早就扭曲了。她知道得很清楚。
健康平淡的爱太过乏味,只有扭曲的痛苦和粘稠的爱意才能带给她安全感。越感到苦楚就越有存在的实感,越浓郁越黏腻才被她视为真正的爱。她的身体早就被驯化成了这样。
“这样啊……”她看着他,说,“那你觉得,感情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面不改色:“是爱。”
“那爱的表现形式是什么?”
他的表情变了:“你想说什么,莉奈?”
“是忠诚哦。”
莉奈说:“我很想知道,为什么知道我出轨了,还要原谅我?”
窗帘拉得很严实。
一点风,一点光亮也透不进来。
卧室里昏黄的灯光,却映出了两人紧密相连的姿态,还有身上那些斑驳黏腻的齿痕与指痕。
他好像早就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想也没想,便温柔地答复道:
“这些都不怪莉奈。”
“莉奈只是太寂寞,太没有安全感,太想要陪伴而已。”他叹息着说,“是我没有让莉奈有安全感,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莉奈,永远陪着莉奈的。莉奈只是太寂寞了而已。”
莉奈不说话,打量着他。
他很英俊,也很有资产。讲话姿态绅士温柔,一副极爱的样子,就连身体也与她契合。好像是个很完美的人。
但是……
“那你呢?”
她不喜欢这样子。
“嗯?”
“我说,如果我很寂寞,那你也是这样吧?”莉奈用很较真的语气说,“因为很寂寞,但是太想消解寂寞了,所以才把爱投射到我身上。其实你也很寂寞,很需要我吧。”
明明两个人都很寂寞,却在言语里很瞧不上她似的……话里话外表达的都是“她需要他”“他在保护她”的意思。她不喜欢这样。恋爱明明是两个人的需要和两个人的寂寞。全世界的人都很寂寞。
莉奈盯着他。
迪亚波罗不说话。
心中的恼火又被激发……眼前这个人总是仗着他的给予,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一定要把他们拉在同等地位上——好像自以为很了解他。好恼火。
要承认吗……不,怎么可以承认。
承认他很寂寞,很需要她,简直比说“我爱你”“我要为你自杀”还要困难。他们两人四目相对着,肌肤紧紧黏在一起,交换彼此的体温,可心却越来越远。
但是……
如果不顺着她说,她绝对会选择托比欧吧。
他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寂寞脆弱又需要她的人呢?真是可笑。他只是痛恨背叛,所以才想把背叛他的人再抢回来而已。迪亚波罗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先顺着她的话说,等不久以后,那个替身使者死掉……莉奈就可以恢复记忆,他们的关系就会恢复正常。
他相信,拥有记忆的莉奈,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莉奈现在只是没有记忆而已。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讲话会夹枪带棒。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需要他。等以后她就知道了。
“——是啊,”他以傲慢的姿态,笑眯眯地说,“我也很寂寞,很需要莉奈的陪伴呢。莉奈和他分手,和我结婚的话……我们两个的寂寞都会消解很多的。”
身体还被他搂在怀里。
莉奈看着他,好久以后,才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我想先回去了。”
从他怀里挣脱,站起来。
她并不遮掩自己的身体,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清晰可见——好像表现得很从容。但迪亚波罗知道,这些从容都是伪装出来的。
因为她自尊心很强,也很傲慢,如果表现得怯懦被他嘲笑,莉奈绝对会更感到耻辱的。
他很了解她。
“——好啊。”
所以,迪亚波罗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我等你回来。”
他知道。
她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
回到家。
托比欧立刻迎上来,去抱她。
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然后说:“我好想你,我好爱你……莉奈……我好爱你……”
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绽放的,糜艳的茉莉花气息。明明说好是去出差几天,身上却一股和男人做过的味道。几乎不用思考就可以想出是发生了什么。
莉奈出差回来以后……一定说先和那个男人见面了。
但是,没关系。
莉奈说喜欢他的。最后的结婚对象也只会是他。只要最后和莉奈结婚的人是他,那么一切就都可以满足了。
“托比欧,我也很想你。”
任他抱着自己的腰。
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膝盖,她坐在沙发上,揉着他头发。
他好像比以前更粘人了。
“我一直在家里等莉奈……好想好想莉奈……好想和莉奈结婚,”他再一次说,“莉奈会和我结婚的,对吧?”
莉奈手腕微动,不太自然地说:“嗯!”
即便只是这样敷衍的一声,他好像也感到格外满足。他说:“我们再快一点到那不勒斯吧……好想去见莉奈小姐长大的地方……好想去看看啊……”
脸颊埋入她膝盖,对上那些青紫痕迹。
心里泛起酸楚。表面上还是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
把裙角微微掀开,看见她大腿上的齿痕指痕清晰得不可思议。莉奈下意识想挡住,满是害怕地看着他,对方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肌肤的红肿尽数落入他眼底。
甚至……那股味道,也随着鼻尖的愈发接近,而散发着盛放的腥甜。
“托比欧……我……对不起……对不起……”
莉奈几乎快忍不住哭出来。背叛和背叛揭幕的快感。指尖颤抖着。
“——莉奈舒服吗?”
指腹掠过红晕伤痕,用力捻下去。泪意吐出来。
还是看不出他的情绪……
她太不小心了……
和那个人睡觉的时候,几乎完全忘记了之后该怎么办……她应该在别的地方待会儿再回家的。
现在被托比欧发现了……他还一直碾磨着她身上新落下的痕迹,表情仍旧让人无法看透。既不像悲伤,也不与痛苦有关。好像他早就习惯,早就想到了。就连那句话,也只是……
“——我只是很好奇哦,”他单纯地触碰着伤痕,时不时加重力道看她迷失的表情,“那个男人有让莉奈舒服吗?留下这么多痕迹的话,一定会很痛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子的……对不起……”
“不,莉奈没必要道歉。”他吻上去,那些痕迹立刻被他的唇瓣覆盖,“因为……莉奈只会和我结婚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吧?”
“只要莉奈还是我的……我会尊重莉奈的一切想法的。因为我很爱莉奈,所以连莉奈喜欢的人也喜欢。”
声音好模糊……完全听不清楚。
他的嘴巴好像塞满小孩子的吃食,大口吞咽咀嚼……太孩子气了。
“对了,莉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微笑着加重力道,“莉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舒服吗?”
第84章
……好疼。
伤口被他毫不留情地捻过,力道重到残忍的程度。这五天她过得堪称荒唐,那个男人也故意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迹,两人都刻意遗忘了未来该怎么办。
莉奈瑟缩着,蜷在沙发上,唇瓣很不自在地抿起。
……全部,被他发现了啊。
不管是身上的痕迹,还是背叛他的事实……都被他发现了。只要略微低下头,就能看见他的粉发垂
在肩膀,眉眼温柔又顺从,像是对她的一切选择都表示尊重。可是,她的腿却被他用力撑开,胳膊无力地陷在沙发,即便掌心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
奇怪的是,尽管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无比害怕,心里却有一股安宁感油然而生——终于被发现了。
一直以来的压抑终究塌陷,莉奈心底的恐惧永恒地消解。
她的声音很脆弱,很苍白,语气却很坦然:“对不起,托比欧……对不起……”
他的动作停顿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管她的道歉。
“让我来检查一下,他还碰过什么地方。”
她身上的痕迹密密麻麻,不管是脚踝、小腿肚、腰际、小腹、手臂,都布满了背叛的证明。每当指腹掠过那些红印指痕,他似乎都能想到,这个在他身边说着“我只爱你”“我只喜欢你”“我们当然要结婚啦”的女孩子,任由别的陌生男人舔舐吮吸,甚至……
与他同床共枕。
指尖颤抖。
心里嫉妒得发疯。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定咬过这些地方吧,”手指来到腹肚,“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莉奈很喜欢他吗?”
“不要再说了……”
“这里也好肿,还会哭,莉奈很爱哭呢。”
眼睛也好像在流眼泪。
她努力去推他,可是他力气太大了,莉奈根本无法反抗。
“不要这样好不好……对不起……”
想要挣开,可是手使不上力气,落在他眼里像是在抚摸他的锁骨。
拢住她掌心。
凑近。
去舔她的下颌,去吻她的眼泪,一点点往上。然后说:
“嘴唇也好肿,莉奈,他咬得很用力吧?”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他突然很阴郁地抱住她,“莉奈不是说过只喜欢我吗?但是身体很明显是和别人在一起过吧?为什么会这样啊?”
蜷缩在她怀里,像小孩蜷缩在母亲的子宫。
脸埋在她身上,用力地蹭来蹭去。
“莉奈……莉奈……莉奈……我好爱你……莉奈不是我一个人的吗?莉奈……我还是好难过……你一定是被强迫的对不对……”
“对不起……”
“我想到了,一定是他强迫了你,所以才……”
“对不起……”
抬起头,满身伤痕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难道莉奈是故意的吗?”
莉奈在心里说,最开始不是故意的。最开始她真的是被强迫的。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她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而且,对方还说了令她难以置信的事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和托比欧开口。
托比欧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呢?到底知不知道其实他才是第三者。为什么失忆以前的她给自己留了这么大的课题。
“对不起……对不起……托比欧……我不是故意的……”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任何话落在嘴边都像是胡言乱语,“我知道你会觉得很恶心……对不起……如果你想分手的话我也……”
“——为什么要分手?”
他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
原先阴郁、温柔、顺从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变得狰狞。就连讲话的语气也和先前毫不相同,甚至算得上是暴戾。手上的力道也格外重。
雨一直在下。阴雨绵绵。
“莉奈,”他很冷漠地说,“我们怎么会分手呢?我是爱你的,我这么爱你,怎么可以分手呢?我们不是要结婚吗?”
“这周要去那不勒斯看莉奈小姐的故乡,下周去撒丁岛。下个月有婚纱照拍摄,喜糖准备,蜜月旅行策划,婚礼……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我要永远和莉奈小姐在一起。”他说,“就算发生再多的事,我也要和莉奈小姐在一起,我喜欢莉奈,永远喜欢。”
捧着她的脸。
痴迷地亲吻她。
“莉奈……就算莉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也不会离开莉奈的……我永远会待在莉奈身边……”
唇齿相依。
语气温柔到迷恋的程度,动作却格外暴戾,暴戾到堪称残忍。莉奈的脑袋重重地陷在沙发里,腰肢被他手臂托着,一个又一个吻砸在她身上。
“会和我结婚的吧,莉奈?一定会和我结婚的吧?”
眼泪溢出来:“嗯……我们会的……对不起……只要你不介意……对不起……”
身体整个陷进沙发。他的身体也陷进去。灵魂快要从肉/体抽离。
“我爱你,莉奈……太好了……我们还可以结婚……太好了……请一定要和我结婚……莉奈……那还有另一个问题呢?莉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莉奈,告诉我啊,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开心吗?他会让你开心吗?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告诉我好不好?莉奈……告诉我啊……”
“我也想让莉奈开心,我也想让莉奈舒服的,可是我好痛苦啊……莉奈……我好痛苦好寂寞啊……我们会结婚的对不对,莉奈?”
身体在沙发上快要变成碎片。
心也要被撞成碎片。
就连眼泪也是碎片,支离破碎的水花黏黏碎碎地溅在床单上,他毫不犹豫地捻过那些眼泪,对她说:“怎么那么会哭呢,莉奈,不要哭好不好,因为不舒服吗?莉奈?和他的时候也会哭吗?不舒服吗?莉奈以前不是很喜欢这样吗?现在不喜欢了吗?”
掌心压着他胸膛。
她再也忍不住了,心底的酸楚全部涌出来:“不要再说了……不是叫你不要再说了吗……能不能不要说那么恶心的话……开不开心又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为什么一个两个全都要说那么恶心的话……”
她的眼泪好热,好烫,但是流下来的时候眼泪黏黏的腻腻的,眼泪把脸也哭红了粉艳艳的。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喜欢莉奈。好喜欢莉奈小姐。但是她在别人身下也会这样哭吗?
一个两个全都要说那么恶心的话,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吗?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他也问她“你的那个恋人也会这样对你吗”这样的话吗?他也会问吗?然后呢,可能也会在那个人面前哭吗。
吻她。
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把眼泪抹干净,去咬她的下唇。
一边爱着她,爱着她的眼泪,脸颊,唇瓣,一边不受控制地想,那个人是不是也一边吻她一边爱着她。
他爱的人被另一个人同时爱着,他吻过的唇瓣和另一个人唇齿相依,他去过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人去过……
而且,莉奈承认了。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莉奈和他在一起也很开心的意思吗?不管是谁都可以很开心吗?莉奈……告诉我啊……我要疯掉了……我们不是要结婚吗,莉奈会和我结婚的对不对……”
一遍又一遍地亲吻。
一遍又一遍地询问。
莉奈受不了了。
身体已经支离破碎,声音却比身体还要支离破碎。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求求你……我会和你结婚的……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们会结婚的……”
身体顿住。
“太好了……”
他终于露出笑意,一个天真的,纯粹的,真心实意的笑意,心平气和地说:“太好了,莉奈小姐果然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莉奈小姐。
我爱你。我好爱你。我要永永远远和莉奈绑在一起。”
“我已经想好了,莉奈小姐。只要莉奈愿意和我结婚的话,我什么也不会管的……莉奈可以和那个男人保持关系,”他说,“我爱你,永远爱你,只要莉奈小姐和他在一起很舒服的话,我也会高兴的……虽然也会很嫉妒……但是只要莉奈愿意,我什么都不会管的……”
“只要最后和我结婚,不管和谁在一起都可以……但是请不要太多……莉奈小姐体力不好,太多会很累的……”
吻重新变得轻柔。莉奈再也没有力气,这五天的荒唐和今天的经历让她快疯掉,几乎要晕过去。她觉得托比欧一定也疯了。
在晕过去之前,她听见托比欧说:
“我们明天就去那不勒斯。”
第85章
雨还在下。
阴雨天湿漉漉得她快要窒息,鼻腔里充塞着无法消散的梅雨气息,发霉的味道混同浓稠黏湿的情/欲气味把房间笼罩。莉奈这才明白,原来爱欲是阴雨天。
托比欧整个人陷在她身体里。
睡相像小孩子。
去摸他的脸颊。
比晒干的雨水还要干涸,他哭过了。
昨天晚上,他们一边哭一边渡过了一整夜。眼泪雨水汗液和欲望混杂的夜晚。
她发出一声叹息。
好久没开过窗。
以前总叫他关窗,现在却不得不开窗透气。她窒息得受不了。
可只要她稍微挪挪身子,身体便酸软得要瘫倒。就连怀中的托比欧也念着叫她不要离开,好像她一旦走出去,就永远不会回来了一样。
只好作罢。
那么,这些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托比欧,和那个……自称是D的男人,她必须要选择一个。
她失忆以后,一直是托比欧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事无巨细地满足她。而且,就算她先前对他有些不满……之后对他也是真的有感情。
托比欧喜欢她,她可以确定。而她也喜欢他。
如果要结婚……果然要先考虑相爱吧。
至于另外一个人。
假如和他在一起,一定会过得很顺遂吧?可他太傲慢了,就算说着“我离不开你”“我会自杀的”这样低三下四的话,语气也傲慢得受不了。提起过去的事,也一副“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的高傲姿态。
其实从头到尾,他的言语里都没有表现出“爱”,又或者说,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对莉奈有爱意。
可是,一个这么傲慢的人,竟然能够放下自尊原谅“出轨”,心里绝对爱她爱得要死了吧。
太拧巴了。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绝对会很累。
而且……既然她有记忆的时候都出轨了,绝对说明她更喜欢托比欧一点吧?
揉着他的脸。抚摸他软软的头发,还有他哭到干涸的脸颊。
他的睡颜很安静,唇瓣却一直翕动着,念她的名字。
莉奈。莉奈。莉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莉奈。
偷偷去吻他。
嘴唇软软的,身体乖乖地躺在她怀里。很听话。很乖。很可爱。
如果他可以一直陪她的话。
还是和托比欧在一起比较好。
下一秒。
她突然发现,床头柜多出一张纸条。
熟悉的质地,熟悉的字迹……莉奈心里一惊,伸手抓住角落。
「莉奈:
请在这周内告诉我你的选择。我永远爱你。」
……还真是奇怪。
那个家伙和鬼一样阴魂不散。明明房间里一直没有开窗,也没有开门,这张纸条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她心里烦躁,面上却不显分毫。
纸条被拽住了。
托比欧突然睁眼,眼里被失望笼罩,半点睡意也没有。
从怀里挣脱,扑倒她。
抵着她的腰。
“莉奈……莉奈……怎么会有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莉奈……告诉我啊……”
莉奈疼痛地闭上眼,一边抗拒一边说:“我不知道……你先放开我……”
掌心撑在她的手臂旁。
眼睛痛苦地看着她。
她的脸,她的耳垂,她的锁骨,身上尽是那些他的痕迹和他的气味。莉奈是他的,这是无可否认的。可是……可是……那个纸条是怎么回事。
“莉奈……那你的回答是什么……告诉我好不好……莉奈……好喜欢你……我们不是要一起去你家乡吗,拜托,我们结婚以后再去见他好不好……”
“我不会阻止你们的……但是能不能至少在我们结婚以后……”
莉奈受不了了。
床头柜摆着一杯冰水。
她抓起水杯,朝他泼下去。
他立刻浑身湿透,清凌凌的水打湿粉发,脸颊濡湿一片,最后又落入敞开的衣领间。
他立刻僵住,痛苦的神色被迷茫取代,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嗓音还沙哑着,莉奈却气得想把他打一顿。她实在忍不住了,这几个月以来的委屈倾泻而下,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计策涌上心头。
因为他们靠得太近,那杯水也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脖颈和衣领打湿。再加上此刻脸颊处濡湿的泪意,让她看起来更加委屈。
她哭了很久很久。
托比欧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看见她哭就很难过,一直搂着她求她不要再难过了。他又开始说“我不会拦着你见他的”“如果莉奈真的很喜欢他的话,我也可以……”,心里被自己的话恶心得吐出来,看见她的泪意却默默忍受。
可她却越哭越严重。
发展到最后,她甚至一边哭一边去打他,然后说:“明明全都是托比欧的错!都是你的错!太恶心了!我再也不要和托比欧在一起了!”
“为什么……莉奈……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我做错什么了……”
手忙脚乱地去哄她。
她说:“明明莉奈是喜欢托比欧的,也答应过只和你在一起的,为什么托比欧总是不相信我呢?你根本就不问我是不是被强迫的,就直接说要三个人在一起了……太恶心了!肯定是托比欧自己想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才污蔑莉奈的!”
“我没有!!!”
立刻去搂住她,慌忙解释道:“我没有那样子想……我只喜欢莉奈!那……那……莉奈和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莉奈是被强迫的吗?”
去看她的眼睛。
隐隐垂泪,脸颊哭得通红,好像特别委屈。
明明昨天根本不是这样的……明明他问过很多遍是不是被强迫的……
不过,既然莉奈愿意重新解释,那还是听莉奈的比较好。莉奈是不会有错的。肯定是那个男人误导了她,莉奈是不可能有错的。
她隐隐点头:“嗯!”
“都是因为托比欧不陪我……托比欧一直去加班,好久好久都不回家,莉奈以为托比欧要抛弃莉奈了……”
本来想说是被强迫的……但如果这么说的话,托比欧一定会拼命找那个人报仇的吧。只好把罪推到自己身上了。
语气娇纵,脾气像被宠坏的大小姐。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占理,但还是那么说了。要问原因……大概是她早就被托比欧宠坏,心里笃定不管怎么样都会被他原谅吧。
“所以……莉奈才想和别人发生关系,让托比欧吃醋的……没想到托比欧那么坏,直接就同意要三个人在一起……我才不要呢!托比欧一点也不在乎莉奈!都是托比欧的错!”
莉奈说完以后,连自己也不敢看他的神情。
他也好久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很突然地紧紧抱住她,好像在呢喃着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莉奈……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证明……为什么……
“对不起……莉奈……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嗯!”眼泪被他擦干净,莉奈笑得很甜,把纸片撕得一干二净。
“托比欧我肚子饿了。”
“我去做饭。”
“嗯!结婚以后托比欧也要给莉奈做饭哦。”
“好。”
笑眯眯地揉他的脸,然后说:“托比欧乖,莉奈也知道错了,莉奈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好。”
***
这样一来,两人的关系就算修复了。
至少表面上是修复了。
莉奈还是像往常一样娇纵地指挥来指挥去,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会表露出片刻的心事重重。
托比欧也和以前一样顺从她,但较过去要粘人很多。
他们每个人都对那个第三者的存在避而不谈。
前往那不勒斯。
托比欧一直抱着她。
和想象中的不同,在踏入这片领土时,莉奈并没有涌现电视剧里说的熟悉之感。繁华的巷陌,嘈杂的叫卖声,甚至是街上的人间烟火气,都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甚至有一丝痛苦。
托比欧倒是比她熟稔。
“这就是莉奈小姐生活过的地方啊,”他眼睛亮晶晶的,“以前没有感觉到,今天却发现格外漂亮呢。”
又或者说,一想到恋人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块风景都好像美不胜收。
莉奈无聊地说:“托比欧以前去过那不勒斯吗?”
“嗯!去出过任务。”
转过头。
定定地看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
“托比欧工作很辛苦呢。”
车辆和路人形形色色。恋人的脸色不似以前放纵,反而很平静,平淡,没有丝毫感情。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认识她,但很快,他紧张地说:
“托比欧以后会留很多很多时间陪莉奈的!不会让莉奈再觉得寂寞了!”
“好呀,”平淡一闪而过,莉奈又变得和以前一样,很不满地点点他的胸膛,“如果托比欧再和以前一样……莉奈就再也不会和托比欧在一起了。”
托比欧也像以前一样紧张地安慰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那样做,再也不会让莉奈觉得不开心,再也不会让莉奈感到寂寞。
走了很久很久。
他们突然想到,这次来得太突然,根本就不知道莉奈的家在哪里。
莉奈也不知道。
托比欧紧张兮兮地注视着她。
目光一刻也不离开。
莉奈清清嗓子。
指了指马路附近的便利店,说:“莉奈要喝汽水,葡萄味的,托比欧快点去买吧。”
“好!”
老是被这么盯着……还是有压力的。
而且。
如果不出预料,她身上应该还被放了定位器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吧?否则托比欧不会就那样乖乖走远的。
莉奈叹了口气。
有一个黑/帮男友好不方便啊。
这时候。
路边有人向她投来目光。
虽然她本身不太敏感,但从事这个职业怎么说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对目光的敏锐度也有了不少提升。
这道目光和其他目光不同,带着些审视和熟悉的意味。
……搞不好是认识的人。
她捏了捏大腿,往那处看去,目光好似很不经意。
是一个男人。
一个短发男人。
他穿着白色斑点西装,胸前那一块潮流地镂空着。头上好像装着两块发卡。
莉奈立刻走过去,笑脸盈盈地对他说:
“你好呀,好久不见。”
已经入秋,外套遮住半个肩膀,莉奈摘下口罩和大框眼镜——直勾勾地看他。
布加拉提也打量着她。
“——千叶山小姐,好久不见。”
语气温和,彬彬有礼,似乎还有些恭敬。
事实上,布加拉提一早就认出了她。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再加上她的东亚长相本身就很惹眼,认出她也是不奇怪的事。
不过……大概还有一个原因在作祟。
千叶山莉奈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和BOSS有牵绊的人。对她没有印象也很困难。
莉奈继续装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呀,好巧哦,最近过得怎么样!”
布加拉提有些诧异。
虽然面孔和以前别无二致……但他隐约记得,千叶山莉奈之前似乎不是这种性格。
现在的她更自信也更大方,眉宇间的阴郁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尝试礼貌地回复她的问题,既不透露自己的近况,又努力不把话题偏向她。
打探BOSS相关的事……绝对会出事的。就算是BOSS的情人也不可以。
下一秒。
他就看见莉奈毫无心机地亮了亮钻戒:“我下个月就要结婚啦,最近在准备喜糖,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发一份哦!”
…… !!!
布加拉提往后退一步,还没从BOSS的隐私中反应过来,就听莉奈继续说。
“特别感谢你以前的照顾,不过那不勒斯玩完以后,我就要去他的家乡撒丁岛玩了……”
“——千叶山小姐!”
莉奈的嘴巴被捂住了。
布加拉提忍无可忍,随后又察觉到自己行为失礼,道了声“抱歉”,好声好气道:
“关于大人的过往和行程,请不要再透露了。我也会当作什么也没听见的。”
莉奈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他也投来严肃的目光。
——果然,问对人了啊。
这个人绝对知道她以前的事。
这么想着,莉奈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误会了呀,我已经和那个人分手了。我的结婚对象另有其人哦。”
“……什么?”
莉奈叹了口气:“因为他长时间不陪我,我实在受不了,就忍不住出轨了。”
“虽然中间发生了一点曲折,但最后他还是选择祝福我和现任,还常常来我们家里做客留下小礼物!前夫哥真是个好人呀!”
说完以后,莉奈亮晶晶地看着他。
布加拉提:…… ?——
作者有话说:做客留下小礼物(指小纸条)
我常常觉得莉奈怎么会如此萌如此可爱
第86章
上次与千叶山莉奈见面,应该是冬天的事了。银装素裹的树枝如今已枯黄败落,雪腻成了棕黄,冷冽梅香被丰盛的苹果香取代。就连脑海中那个眉眼柔软怯弱的形象,也被眼前这个笑眼盈盈的样子替代。
唯独不变的,是她身上弥撒开来的茉莉浅香。她对这样的味道情有独钟。
抬眸。
她投来目光。眉眼弯弯。
刚才她说的话,又涌进他脑海里。
她要结婚了。现在貌似在和未婚夫旅行。
对象不是BOSS。
竟然不是BOSS。
竟然不是BOSS??
……不,准确来说,和BOSS结婚确实超乎他的想象。BOSS对隐私的重视超乎寻常,绝不可能与人立下有形羁绊。
但是……
出轨也太可怕了。
他一直都知道,BOSS是一个很好的人。就连和他们这些下属发信息时,也尽量用友好轻松的语言。但没想到,这样的BOSS竟然对自己的恋人也如此包容,包容到连出轨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原谅。
莉奈捧着脸,把他惊骇的神色收入眼底,满意地眨了眨眼:“当然是骗你的啦,他这样子的人,我怎么敢出轨呢。”
——大概可以看出她和眼前这个人的关系了。
从他疏远的表态来看,对方应该和她不熟。
而且……大概是D那边的朋友。
有关于那个男人,还有诸多疑点……能在她家躲过所有摄像头出现,突然冒出的纸条,庞大的家财和权势,一看
就是代号的名字……
莉奈甚至怀疑,就连他的相貌也是假的。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接近过去真相都唯一线索。
布加拉提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探究,只是收敛神色,低声说了些“请不要开玩笑”之类的话。
迎面划来一道风。
枫叶飘过。
落在他的白色西装肩侧。
莉奈走上前。
眼眸微敛,风让睫羽微颤,睫羽处的泪意也微颤。接着,抬起手,靠近他肩膀,指尖拾起那片落叶。掌心微微蹭着他肩颈。
掌心拢住她的手。
目光严肃又疏离,像是在拒绝。
指腹相触。他的体温很热。
莉奈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咬着唇,很可怜很可怜地说:“其实,我是想向你打听他的事。从某一天起,他一直一直没有联系我。我很想念他。”
盯着他的神色。
“你应该知道吧……”泪意盈满眼眶,莉奈激动到抓住他手腕,“我好难过……如果离开他的话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很爱他……他连名字也不告诉我……”
“千叶山小姐。”
他蹙眉,想不着痕迹地挣开手,眼泪却一直落到他手上。
手腕处的脉络不受控制地浮起。指节微颤。
眼泪从她白粉的肌肤划过,落到他想要摆脱的手指。
她太瘦了。
肌肤颜色冷到刻薄的程度,指节虚弱地蜷缩着,眼里倒映着无法遏制的茫然。
原来是BOSS伤害了她……
不告诉真名,某一天突然失联,确实很像BOSS的作风。对于组织成员来说,他们早已习惯BOSS变化莫测的行踪。但对于千叶山小姐而言,这样的关系会很痛苦吧。
布加拉提起了恻隐之心。
但是,他还是坚持身份,严肃地说:“千叶山小姐,既然联系不上大人,就请您继续新的生活吧。”
“不要再花费心思打探他,也不要再透露你们的过往了。把那些事,和您家里的事,当作一段梦吧。”
“——我先走了。”
莉奈急了。
继续扯他的手腕,想逼他再说一点:“不要……不要走……你说得那么轻巧……可我都和大人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他这样不辞而别,我该怎么开展新生活呢?”
他皱眉:“千叶山小姐……”
“我要一辈子等他吗?我还能开展新的恋情吗?我还可以结婚吗?请你告诉我怎么联系他吧……”
布加拉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莉奈很委屈地低下头,好像在忍眼泪。
过了很久,他用很严肃,甚至算得上是警告的语气震声道:“不要再打听这些事了,千叶山莉奈。”
莉奈忍不住后退两步,下意识露出恐惧之色。接着,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递来一块手帕。
“失礼了。”
布加拉提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
几秒过后,他收到一封邮件。
是BOSS发来的。
***
坐在枫树下。发呆。
托比欧回来得好慢。
莉奈把和布加拉提的对话想了快十分钟,大致得出了几个结论。
1.他很有权势,地位很高。
2.他很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3.她当初和他应该不是恋人关系……而是被包养了。
另外,还有一句话让她很奇怪。
「把那些事,和您家里的事,当作一段梦吧。」
您家里的事……?
莉奈若有所思。
难道,她家里因为“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莉奈?”
必须要去看一下才行。
虽然对他的身份不太感兴趣,但有些事……必须要搞清楚。
莉奈捧着脸。手肘撑在膝盖。
“莉奈……在想什么?”
身体被抱住。
托比欧紧张的脸映入她眼帘。
橘子汽水和青苹果汽水放在长椅上。
“对不起,莉奈,葡萄汽水没有了。”他很内疚地说,“我就买了别的口味……”
莉奈很失望地捻开青苹果味道的:“好吧!”
尝过一口后。
她兴奋地跳起来,开心地说:“我们打电话给佐伊,她肯定知道我家在哪里!我们回家看看!”
终于。
一个小时后。
莉奈在佐伊还有学校老师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家庭地址。并且得知了自己的过去。
“莉奈小时候和现在一样漂亮呢。不过……那时候莉奈老是穿哥哥的旧衣服,身体藏在太大的衣服里……现在倒是自信了很多。”
“你妈妈和比安齐当时也很恩爱,愿意从日本跟到意大利,一定也是很深爱的吧。”
“只可惜……比安齐后来老是打你妈妈,小莉奈也总是被欺负。那个人渣,总算死掉了,你哥哥也因为禁毒那件事死掉了……唉,虽然事关人命,但是你妈妈确实轻松了一点呢。”
提到家里的事,莉奈就莫名其妙升起一股反感。
托比欧倒是听得很专注,还时不时提问。
邻居家的婶婶说了很多莉奈小时候的事,像是总是穿哥哥的旧衣服,从小就很爱漂亮(但会因为打扮被骂),画画很厉害,学习很认真成绩很好,讲话的时候文绉绉的……
莉奈终于听不下去了,拽着托比欧的胳膊,不太好意思地问:“那我妈妈现在去哪里了呀?”
“嗯?”
这下轮到婶婶疑惑了:“她没有告诉过你吗?”
“她已经回日本了。”
——她已经回日本了。
莉奈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妈妈这个词对她来说很痛苦。
只要提到这个词,她的心里就会涌起各种各样的情绪。依恋、反感、愤恨、怜惜、同情……层层叠叠的思绪糅在一起。她觉得很恶心。
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没有让托比欧陪她一起进母亲的房间。
这里早已布满灰尘。
莉奈捂着鼻子。
枯黄老旧的梳妆台,叠得整齐的被子,如儿童涂鸦一般的挂画,还有……
枕边一封未寄出的信。
「莉奈:
我要回日本了,莉奈,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是爱你的。
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很爱你,但是我更爱我自己。我对你的爱有嫉妒的成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比安齐和我并不恩爱,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我恨死这个世界了,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想找个人毁了我自己,如果和比安齐在一起,我一定会疯掉的。他会欺负我,出轨,家暴,把我带到异国他乡从精神上凌迟我。
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我知道他会这样对我,但我还是嫁给他了——我不需要过多解释我的思想,我知道你会明白的,因为你也是这种人。
莉奈,你一定很恨我。但我也恨你。但在你小的时候,我是爱你的。可你越长越大,你变得好年轻,好漂亮,像我以前一样,像我母亲年轻时候一样。你画画很漂亮,学习很认真,你一定会逃出去的。可我不想你逃出去。
如果你是一个烂掉的女儿,我一定会用尽全力爱着你的。但你太璀璨了,永远都不会有困难会打倒你,我恨死你了,我嫉妒你,就像我母亲嫉妒我一样嫉妒你。所以我一直在欺负你。但我也很爱你。
你让短发男人送来的钱,我拿走了1/3。剩下的那部分,我放在床底下了。
我预感到你在走我的老路。
你想毁掉自己。
但是这太危险了,比安齐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就连你哥哥也……那个男人非富即贵,我们惹不起的。
和他分手已经来不及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他。
——千叶山真奈。」
第87章
被生身母亲说“我恨你”,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莉奈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截掉后半部分内容,心底泛着既不痛苦也不欢愉的思绪。这封信太过愚蠢,她烦躁得想撕掉,窗外的橙色夕阳比落叶还要枯败,像泛黄的信纸一角。
下一秒。
腰肢被搂住。
她指腹还挡着后半部分,托比欧便蹭在她肩上,下颌碾磨她发丝,有力的掌心环在她腰侧。即使姿态再怎么强势,触碰也好像婴儿对母亲的依恋。
“对不起……莉奈……我没办法离开莉奈……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埋在她脖颈处,“好怕莉奈什么时候就走掉了……”
脖颈温热,鼻尖盈满她身上幽冷的茉莉花香,披散的青丝也时不时透来清爽的柑橘气息。风阵阵掠来,黄昏被云吹散,他无所谓这些。他唯一想抓住的人就在眼前。
她的身体好像在发抖。
疑惑地去看她。
她冷淡地,不动声色地收起信纸,托比欧却紧张兮兮地问:
“莉奈……这是什么?”
收信的动作微顿。
摊开来。
他先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两眼,随后抓着她的手微顿,立刻把信抢去,攥在手心里,他说:“别看这些,莉奈,怎么可能……肯定是假的!”
莉奈把纸抢回来,语气冷漠:“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却还是难以置信。
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口,话只好咽在肚子里 。
这一路上,他都一反常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分外怜惜地去蹭她的身体。
秋风萧瑟。
在进家门以前,两人还有回家搪塞一晚的意思。但在看到那封信以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去酒店开房。
莉奈不着痕迹地把信放在包里。
那块被她遮掩的后半部分,也随之埋藏在黢黑空间。她刻意遗忘那些字迹,就像遗忘自己是个失去记忆的人一样。
只是,被掩埋的真相早晚会浮出水面的。
那些时不时浮出来的无休止的寂寞,被挖得空洞的手腕和心脏,如蜘蛛丝般黏连但又破碎的勇气,终将随同破译的记忆一起揭露最初的面目。
她的存在,也会迎来湮灭。
她感到迷茫。
下一刻。
托比欧有些忐忑:“莉奈心情不好吗?”
“没有。”
“好吧……不要管那封信,肯定不是莉奈妈妈写的,肯定是搞错了!”他骂了一句,很恼火,也很真心实意地说,“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
莉奈扫了他一眼,态度冷淡:“我觉得真是她写的哦。”
指腹点点他的指腹,然后说:“倒是托比欧,看起来比我还要伤心,为什么?”
从背后紧紧搂着她。
酒店的床很软。
把她扑倒,像挂件一样埋在她身上,陷进泛着檀香的柔软床单中,低声说:“因为感觉莉奈很伤心,所以我也很伤心。”
“我不伤心。”
“我感觉到了。”
“我不伤心。”
“莉奈身上有一种伤心的味道,”脸颊蹭着她的掌心,“莉奈骗不了我的。”
伤心的味道。
仔细陷进她的皮肤里,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涩的茉莉花香。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她最近的衣服要更保守一些。以至于与其说他现在陷进她的皮肤里,不如说是陷进她的衣服。
这时候,托比欧抬起头,正好对上莉奈的目光。
冷淡的,面无表情的目光。
“——我错了,”他讨好,“莉奈一点也不伤心。”
莉奈一点也不伤心,只是被细雨打湿的衣服有露水的味道而已。
她冷哼一声,抱着胸转过身去。
“你觉得……写这封信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是觉得是恶作剧。”
“为什么。”
“因为就是很奇怪啊!哪里都很奇怪!”他语气很烦躁,“肯定是哪里出错了!太怪了!”
莉奈凝睇他神色,捧着他的脸,强迫与他对视:“到底是哪里奇怪?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明明是托比欧奇怪一点吧。”
他明显卡壳了。抓着她的衣服不放。还有露水停息的,薄软又冰冷的衣服。
“因为……莉奈小姐怎么可能会被欺负呢?在我心里,莉奈小姐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其他地方,肯定都是被照顾着长大的……就算有坏人偶尔会图谋不轨,但是,莉奈长大以前肯定被照顾得很好吧!”
“……还是有着这个想法的托比欧更奇怪一点。”
“因为莉奈很温柔!对谁都很好啊!”他语气有种被反驳的愤懑,“所以……”
莉奈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话:“所以,这样温柔的莉奈小姐肯定是在温柔的环境下长大的,不然不会这么温柔?”
窗外。
不合时宜地向外望去。
黄昏落幕得不是时候,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截断。她的口吻带着些微的嘲弄意味。
“才不是呢……”
他闷闷地说:“我只是觉得,莉奈很好,所以就应该过得很好,被保护着长大……所有人都要对莉奈好才对……”
捧着他的指尖微顿。
她用力往下压,他的脸顿时软得往下陷。
莉奈冷哼一声,说着“花言巧语的男人最靠不住了”之类的话,用很轻佻的语气说:“其实信里说的很对哦,她也是爱我的。”
“只不过……人要是过得太痛苦,就会开始给自己创造痛苦了。”
“什么意思?”
莉奈笑了笑,没有说话。
落日薄云。
玻璃窗为世界遮起一片透明纱帘。
露水一样的雨让天空像雾蒙蒙的梦。
也许在不为人所看见的地方,藏着天空的心脏。那些起伏的脉搏,永恒的心跳,就潜藏在那里。
谁能看见苍穹的真面目呢
天算地算,抽丝剥茧,人类连自己的心都无法知晓,又怎么能去感受天空的脉搏呢。
人类是多么痛恨痛苦,多么渴慕幸福。可在宇宙的神算里,幸福是多么遥不可及啊。唯有痛苦是永恒的。所以开始为自己制造痛苦。
沉溺在“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其他人都可以获得幸福,唯独我不行”“为什么只有我霉运缠身”的剧本里,把由此产生的嫉妒、痛恨、耻辱作为生活的调剂品,暗自咀嚼着痛苦,以此产生快慰。
她的母亲是这种人。她也是。
细雨垂下像杨柳,溅起的水花是毛绒绒的柳穗。
托比欧看着她。
即使离她再近,托比欧也总觉得离她很远。莉奈小姐永远像露水一样抓不住。
但是……好不甘心。
所以抱住她,抱得很紧。想看见她一边说人生空无所住,一边被他拘束。想看见她飘散的思维被他拉回来,他会好好照顾她的思想,好好安放在别的地方。
亲吻和拥抱是手段。
抽丝剥茧的衣服是心靠近的阻碍。
“我爱你”是必不可少的仪式。
粘稠的爱意打断了她的思绪,莉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长时间无节制的欢好让她疲倦。来到那不勒斯以后,她总有种真相浮白的感觉。大概是出于恐惧,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她恹恹地拒绝:
“好像来例假了……托比欧,我好像没有带卫生巾,你快点去买。”
“哦……好吧!”
明显失望的语气。
但他很乖也很主动地去买了。
莉奈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酒店,也许是因为那不勒斯……她的心里总有一种漂浮的不安全感。真希望是一种错觉。
有什么东西要到来吗?
是真相,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莉奈沉沉地睡下去。
带着与短发男人交谈的片刻时光,还有母亲卧室里撷来的旧黄信纸,莉奈枕在两个枕头之间,任由衣领处新印下的吻痕浮浅。
「把那些事,和您家里的事,当作一段梦吧。」
紧锁的眉头。
「不要再打听这些事了,千叶山莉奈。」
吻痕浅浅地翕动。呼吸。
「既然联系不上大人,就请您继续新的生活吧。」
脸颊处细小的绒毛微微颤动。恐惧如黏稠的潮水席卷,也像一个男人宽大的掌心……
「关于大人的过往和行程,请不要再透露了。」
捂住她口鼻。
唔。唔。唔。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他。」
唔。唔。唔。
猛然睁开眼。
漆黑一片。
口鼻被紧紧捂住,窒息的感觉也如潮水。
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窒息。
用力挣脱。
可他的掌心纹路依然紧紧贴着她的唇瓣,堵住所有呼吸的甬道。无尽的窒息裹挟着她,一道既近又远的男声响起。
“听说,莉奈一直在找我。”
松开手。
莉奈止不住地喘息着。
大口大口的呼吸,卧室里的一切都像一场浮梦,浮涌的光线粒子像碎碎屑屑的琉璃碎瓦。耳边低沉的声音像恶魔的呢喃。
恶魔站在她身后。
……
她不敢回头。
只要略微低下脑袋,就能看见浮着青紫筋脉的手臂。这双手臂刚刚还像宣告死亡般捂住她呼吸,此刻却暧昧地搂过她腰肢。指腹碾磨她前几夜与恋人留下的勾缠过的痕迹。
她想起圣洁又梦幻的华丽壁画,修女与教堂,殉道者与耶稣,莉莉丝与亚当。还有她与母亲。死亡的瞬息唤醒她记忆中最原始的情感:对生命的恐惧,爱,与孺慕。
指尖颤抖着。
抚摸他过分有力的手臂。
笑得很讨好,很嫣然,也很勇敢:“才这么几天没见,你就那么想我呀。”
扭过头去。
看见他也笑着,笑得很冷淡,也很温和。他一直都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把所有人都当做棋子。
这也是莉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原因。这样的人太不坦诚了。她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就算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会迎来真正的幸福——只会空虚。
会一边感叹“达成目的以后的生命是如此寂寞”,一边享受着这样的寂寞,陷入无休止的自怜。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他,她的母亲,还有她。所有人都寂寞得快要发疯。
“可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她说,“我准备和托比欧结婚,我们还是分手吧。”
他没有生气。
反而抚摸着她的脸,举止温柔又轻佻,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
莉奈甜甜地告诉他:“因为,你太傲慢了。”
“像你这样傲慢的人……就算以后和我在一起了,也一定会说着‘果然没得到的才是最好的’,然后很快把我抛弃吧。”
“我的青春是很珍贵的,”她说,“再这样折腾下去,就有点对不起我的长相了。”
不知什么时候,纱帘已经拉上。
唯有纱帘穗奄奄一息,像快要被吹灭的烛火。也像她在窒息过后,摇摇欲坠的喘息。
就凭刚才他暴力的举动……她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可是,她的人生是否也和纱帘穗一样,尽管再怎么想要挣脱,也已经和纱帘绑定在了一起?
书写在信纸上的警告,陌生男人好心的劝诫,已经接受过的无上财富与荣耀,还有那些将要浮于水面的记忆碎片……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背影已经和恶魔交织在了一起。
恶魔就在她身后。
他叹着气,好像很遗憾地说:“我以为,莉奈在知道以前的事以后,会改变主意呢。”
“打探我的消息,是不可饶恕的事。就算是莉奈,我也生出了要杀掉你的决心。但是莉奈太漂亮了。刚刚看见你低下头喘息,我就觉得——好可惜,要是莉奈死掉了,我一定也会很寂寞的。”
“你在威胁我呀。”
漂亮的人太多太多,莉奈可不相信自己有多特殊。他只是想威胁她,想要得到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而已。
等他腻歪了……一定会想起她的逾矩,重新杀掉她的。
“是啊,”他笑眯眯地说,“不和我在一起会死,就像刚才一样,窒息。现在你意下如何呢?”
“哦,那你让我死掉吧。我已经活够了。”
笑意凝住。
抓着她的手,冷冰冰地打量她,扫过那些背叛他的红印齿痕,那里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玷污过的气息。
“你不会真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吧。”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这只是一个选择题吗,莉奈?你想得太天真了。”
身体还陷在他温热的臂膀。
此刻却无比感到寒冷。
那些冷冽的吐息,幽冷的古龙水香味,像死亡一样笼罩着她。
“我不喜欢杀人的,莉奈。”
“只要达成目的,用什么手段都可以。死亡是最麻烦也最下三滥的法子。可是确实很好用。”
莉奈觉得眼前这个人烦得透顶。
她继续笑吟吟地刺激他:“你连我出轨都可以原谅,心里一定爱我爱得要死吧?你舍得杀我吗?”
“要是真的杀我,你心里一定会很后悔吧。付出了这么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还看着快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人要答应别人的求婚……好可怜。”
这段话说得很过分。
就连莉奈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太过分了些。可她依然没有后悔。
莉奈以为他会生气的。
可是,在听了这段话以后,他也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话,学着她的模样,笑吟吟地说:“是啊,如果杀掉莉奈,我一定会很后悔的。”
“要是最后没办法和莉奈在一起……付出了这么多的我,实在是太可怜了。”
“莉奈早就说过,我是个很傲慢的人。像我这样傲慢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所以,我也不会放弃莉奈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让莉奈和我在一起的。”
话音一顿。
莉奈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表现得太过冷静,也太过淡然。莉奈总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他娓娓道来。
“你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难道你不在意你的恋人,你最喜欢最在意的未婚夫吗?要是他也跟着你一起死掉,你该怎么办?”
“也有最坏的结局——那就是,他死掉,你活着被我圈养。莉奈小姐这么温柔,一定很舍不得自己的男友死于非命吧。可这也没办法,人生总是这样,意大利的警/察不作为,世事又如此无常。”
莉奈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未落下的掌心被他轻而易举地拢住,反而更方便他十指相扣。
指间隙交缠着,腰还被他搂着,他们的距离近到像在亲吻。
身体像纱帘穗一样垂下。
“莉奈一定很喜欢他吧。”
“他才十八岁啊。”
“没有父母,记忆也缺失,被一个有丈夫的女人勾引丢了性命。”他感叹,“太可怜了,连我这样的恶魔都舍不得下手。”
紧紧攥住她的掌心。
攥到发软的掌心,泛着护手霜香味的掌心,粉艳艳的掌心。被吻过会颤抖的掌心。
莉奈想,他真的是恶魔。
可是……
她真的能不照做吗?
直到深夜。
天黑像眼睛闭上时看见的颜色。
把眼睛闭上啊……
只要闭上眼,周身就被浓郁的古龙水和冰冷的吐息裹挟。那股闭塞的,绝望的,束缚的窒息感就像世界一样包裹她。她像泡在世界里,被古龙水和呼吸泡肿胀。和托比欧分手的心思也随着时间发酵而越来越肿胀。
例假实在是很好的理由,横亘在她多日多月的放纵中间。她也终于开始有余力,思考这段三个人的关系。
没有办法了。
只能……照做了吗?
她输掉了吗?
她没有死亡的勇气。她只能寄希望于,在变成他的弃妇以后,她还能有一条命留,她还能去追求她喜欢的生活。
至于和她一起睡觉的人是否坦诚地爱她……在生命的威胁里,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撒丁岛。
空荡的房间,从来没有生活过的痕迹,像符号一样空虚的父母,散落在地上的未完全的拼图,再一次刺痛她。
和她不一样。
托比欧是一个,连记忆都不完全的孩子。
他单膝下跪。
「和我结婚吧,莉奈。」
「我爱你。」
爱……
爱啊。
他真的爱她吗?
只是把她当做可以依赖的年轻母亲,尽情弥补缺失的童年吧。
她叹息者,酸楚着,暗自下起了决心。
“对不起,托比欧。”
那股充塞的,如窒息一般的潮水再次席卷她的肌肤。古龙水的气息像毒/品,她在上瘾之前已经被药死。
“我们还是结束吧……”
难以置信的双眼 。
在他难以置信的,棕色的眼睛里,莉奈看见自己正在诉说叹息的玫粉双眼。
他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
被一直以来照顾的女朋友拒绝,被背叛了他的女朋友再次背叛。莉奈不忍心看到他的死亡,更不忍心看到他将要露出的神情。
一切是多么可悲啊。
人生像一场悲剧,你从来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莉奈心想:可是,托比欧,我们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要背弃幸福啊。
我们被恶魔诅咒了。
我们被恶魔诅咒了。
我们被……
窒息的潮水再一次向她涌来,整个推翻她。她晕倒在这一片永恒之海。恶魔永远是一体两面,以天使的形象出现,引诱她吃下禁忌之果,最后药死她。
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窒息。
“莉奈……”
恶魔的呼唤。
有力的臂膀。身上缠绕的绳索。漆黑一片的双目。她以屈辱的姿态被绑起。
是恶魔吗……
她答应了那个人,和托比欧分手……最后变成他的玩具了。
果然,就算和托比欧分手,他也不会原谅背叛过自己的人啊……
濡湿的肌肤被肆无忌惮地捻过,她动弹不得,只好忍受着被玷污的屈辱。因为唇瓣也被绷带所捂住,她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她想,这样痛苦的音色恐怕只会让恶魔感到兴奋吧。不管是出于自尊心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她都不想再发出声音了。
恶魔。恶魔。恶魔。
真该死……
绷带被撕掉。
她立刻抓住机会,大声说:“去死吧……恶魔……该死的家伙……去死吧……”
对方似乎愣住了。
但很快。
他叹息着的声音响起:“啊,莉奈醒了啊。”
“居然这么讨厌我吗……”他温和地说,“好伤心。还是第一次被莉奈这样骂……好伤心。”
“但是……”
“莉奈根本就没有流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暴躁,“一点血也没有,根本就没有来例假,为什么要骗我呢,莉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莉奈已经厌烦我了吗?莉奈?为什么不说话啊,莉奈,为什么要骗我啊,为什么要骗我啊!!!”
第88章
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她回到了人生伊始——不是牙牙学语的儿童画卷,亦不是包裹着猩红色的母亲子宫,而是记忆混沌、人生全然空白时,只有一个人存在的世界。
托比欧。
只有托比欧存在的世界。
绝望吗?
——好像,最开始有一点。
思维陷入潮水,口鼻尝到深海的味道。托比欧不在的时候,她的意识就陷入亿万万年前祖先所梦寐以求的汪洋,任由思绪在海洋最深处艰涩地挪移。
这是她第二次尝到窒息的感觉。精神上的窒息。
起初他也会崩溃。
用力搂住她,炙热的体肤裹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滚烫的泪水打湿她的肌肤,逼问那个男人的下落。
“我要杀了他……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和他在一起?我要去杀了他……莉奈,你放心,只要他死掉,我就会放你出去。我是爱你的。莉奈,我是爱你的。”
“我会去杀掉他的,只要他死掉,我就放你出去。”
“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垂怜地抚弄她的脸。
多么漂亮,多么光彩,杂志上的脸,电视机上的脸,大荧幕上的脸。他所爱的人是如此漂亮,如此引人注目啊。
可他不想要这样。
想要她变成碎碎屑屑的琉璃碎瓦,滚落在地面的莹润的断线珍珠,清晨鸟鸣下即便采摘至箩筐里也无人知晓的,被露珠打湿的花苞。
想要莉奈……彻底变成他的东西。
杀掉他。
杀掉那个人,一切都可以变回原样了。
满怀期盼地抚摸她的脸。即便他早已创造一个没有时间流逝的地下通道,他也依然固执地把她打扮成漂亮的木偶娃娃。
像仆从、像佣人一样,亲自为她梳洗打扮,连脖颈处的珍珠项链也是他串好的。
他扮演着……既是佣人,也是造物主的角色。
莉奈想要逃走,可她已经无处可逃了。
说出那个人的下落……
下落吗?
要不要告诉托比欧呢?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啊!
她怎么会知道?
那个贱人,那个恶心的男人,那个还未见面就把她彻查干净的,早就把她里里外外吃干抹净的贱人,除了一张虚假的面孔、一看就知道是假名的代号,根本什么都没留下啊!
莉奈说:“托比欧……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联系不到他……”
突然想起什么。
电话号码。
没错,她还有他的电话号码!
像是在海里窒息前找到浮木一般,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恋人:“把我的手机拿过来,他的电话就在里面,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他拿过来。
屏幕亮起。
千叶山莉奈找啊找,想要自由的欲望快要抵达峰值,指尖兴奋地颤栗着。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双眼对灯光却不自在到了抵触的程度,她强忍着抵触,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
没有。
完全,没有。
蜷缩在墙角。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会什么也没有啊!!!
电话凭空消失。
她在刺眼的屏幕中,看到自己的脸。
那些粉粉艳艳的脂粉痕迹,脸颊上晕染开来像酒色的红晕,眼皮处并不秾颜的轻烟熏妆,甚至连身上的裙子也那样美好。
可是,好愚蠢啊。
像人偶一样愚蠢。愚钝。她已经变成一个可以动可以说话的玩具。
她要疯掉了。
找不到电话号码,说不出他的身份,那么人偶就只能是人偶而已。
唇舌再次被捂住。
只不过……不再是绷带了。
是他的吻。
侵占意味的——不,是掠夺意味的吻。
“还是不愿意说吗……莉奈……”
失望的语气。
与其说是一句话,不如说是苍白的叹息。他们以前是如此恩爱,莉奈是如此了解他。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相貌怎样的温柔,眼眸怎样的脆弱,可他的动作是多么粗暴多么暴力啊。
再一次的窒息。
唇舌被他细细品尝舔舐着,口腔黏膜里的每一寸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捕获,更不要说那段脆弱的舌瓣了。而她的身体——已经被养熟的身体,早已绽开罪恶之花,像禽兽一样可耻地悸动着。
要变成被他圈养的东西吗?
要变成被他圈养的东西吗?
要变成被他圈养的东西吗?
……已经要疯掉了。
身体和意识在发疯。
可是,只能承受。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说,托比欧,把我放走好不好,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喜欢这个样子。求求你。
想起以前。
她是多么高高在上地指挥他,叫他做这做那,他也是如此听话乖巧地顺从。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喜欢这个样子。求求你。
一遍又一遍地啜泣和抵入。
她终于发现她的恋人是多么天真,又多么残忍。
***
日复一日。
“托比欧……把我放走好不好……托比欧……”
指腹划过她脸颊。
他一定又在为她梳妆吧。
“我只是担心你……因为他说要杀掉你我才想和你分手……对不起……把我放走好不好……”
黢黑的空间,纯白的绷带。
她已经厌倦了。
“我已经……不会相信莉奈说的任何话了。”
开始梦见以前。
“我真的没有说谎,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样是在犯罪!!!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梦见华美流光下摆动着的柔美肢体,和友人尽情调笑的橙黄午后,流光溢彩珠光闪烁的宝石项链。梦见星星,月亮,太阳,流星。梦见这个把她囚禁的人说我爱你,然后说“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莉奈,我爱你就好了。”
这就是幸福吗?
幸福啊……
好像已经忘记该怎么拼写了。
谁来救救她呢……
莉奈想,请来救救我吧。不管是誰都好,请来救救我吧。
就算是…
…就算是那个人也好。
就算是那个恶魔也好。
在察觉到这个念头以后,她突然觉得解放了。
不是肉/体上的解放。
而是,精神上的。
那些被堵塞的窗口,压抑的创伤,被汹涌澎拜的洪流所席卷。她陷入再一次的窒息,手脚发麻,炙热的吐息几乎要变得冰冷。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一体两面。
如果没有丑恶,就没有美丽。如果没有邪恶,就没有正义。倘若没有恨,那么爱也将不复存在吧……
那么解放呢?
是不是另一种束缚呢?
那些释放的记忆如洪水般涌来,那些绝望的感触,窒息的麻木,爱与恨,生命与死亡,几乎要让她湮灭。
绷带被解开了。
缠绕的绳索,堵塞的眼罩,捂住唇舌的布料。全都被解开了。
地下通道闪着她无法承受的亮光。
一道声音响起。
“可以睁开眼睛了,莉奈。”
托比欧终于把她放出来了吗?
不,不是托比欧……
是恶魔的声音啊。
千叶山莉奈跌坐在地上。
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她失去记忆的时候,对大人说了那么多逾矩的话,这下一定要死掉了——不,如果只是死掉还好。要是她再次被关在地下室里,又或者经历类似的事,她一定会疯掉的。
抬眸。
眼底干涩得要死。
那个本该惩罚她的人,却温和地伸出掌心,身影背着光。
“我是来救你的。”
声音如此温柔,相貌如此英俊,身影如此高大。可她却是那样苍白,怯懦,矮小。
要去顺从他吗?
要去重新被他圈养吗?
要从一个绳索里跳出来,再跳到另一个绳索里吗?
“我不会再让你受欺负了,莉奈。”
……当然,毫无疑问。
她已经受够了。
就算只是片刻的光明……就算只是片刻的光明……她也想要抓住。
迪亚波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还是蜷缩在墙角。
像木头一样。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伸出的指尖微顿,心底有些烦躁。
下一秒。
那个被圈养已久的女人,连走路也困难,摇摇坠坠地站起来,搀扶着墙。
来到他身边。
却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
迪亚波罗感到不耐。
却在将要收回手的那一瞬间,莉奈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下颌撑在他掌心。
以这样低下的姿态,抬起头。
有些散乱的发丝蹭着他手腕,珍珠项链不及她的肤色一般白,从前一直粉艳艳的唇瓣此刻也透着病态的苍白。
而她。
这个一直对他颐指气使,姿态无礼的人。
在恢复记忆以后。
唇瓣弯弯,笑眼盈盈,讨好地看着他。
第89章
迪亚波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情景:
她在看雪。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看雪。在窗边驻足,看着秋叶梧桐被雪遮盖,裹上银纱。秋天快得像大梦初醒,这也难怪,毕竟她有关秋天的记忆大多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侧脸比睡颜还要安静。
除了看雪以外,已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从前那些坚韧的生命力,熠熠生辉的才气,好像也和初雪一起埋藏在梧桐树下了。
听话,乖巧,顺从,和失忆时完全是两种模样。他本该很满意的。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被她崇拜、服从,有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玩具。而且,这个玩具是完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就连托比欧也是。在他们结婚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莉奈选择抛弃他。他现在恨得快要疯掉,完全不像和她定下婚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已经完全赢了。
但是……
看见他们这幅苦大仇深的面孔,还真是让人不快。
最开始,莉奈还会讨好地微笑,殷勤地说些好听的话。
“莉奈最喜欢大人了”“好喜欢你呀”“你对我真好”之类的话像瀑布一样倾吐,兴许是因为太过害怕,总是小心翼翼地看他神色,时不时盯着他的手。
大概是在找东西吧。
比如说,戒指。
可他没有一天戴过。
后来,也许是死心了,在察觉到他进来后,她就离开窗边,躺在床上,脱掉衣服。露出的表情像是观察,也像是伤心。
好不爽。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故意用点力气,想让她面无表情的脸染上些不一样的色彩。想看她眉眼微蹙,为了掩盖什么咬住他的肩颈。指尖颤动着抚过他脖颈,唇齿微张,身体陷进红丝绒里,直吐热气。
可今天不一样。
脊背挺着,眼眸却垂下去——哀伤地垂下去。到底是为雪感到悲哀,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从前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好像也黯淡了。
眼眸中间闪烁着的,是快要被熄灭的,将熄未熄,将灭未灭的烛火吗?
只是因为托比欧?
只是因为被囚禁了这么多天?
只是因为最后选择了他,而不是和喜欢的第三者在一起?
走到她身边。
看见她伸出指尖,点在透明的玻璃窗前,和那抹够不到的雪相触。
肩上的羊绒大衣比雪还要白,手腕伸出的那一截像在雪地泡了很久,泡得连筋脉也青紫。可是,再美丽漂亮的衣服在他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莉奈熟练地脱掉衣服。
多么美丽的躯体。
美丽得像玩具,精心雕刻的木偶。只有在床榻上才能燃烧起的饱含生命力的颤栗,随着时间流逝,又变为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的人偶。
灵魂被消弭的人形木偶。
只有在这种时候,迪亚波罗才会涌起一股“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人”的轻蔑感触。过往那些难以承认的爱意,到了这种情况,仿佛也变得可笑了。他是绝对不会为这样脆弱的人心动的吧?尽管这一切都是他的造物。
指腹抚过她脸颊。
下一秒。
耳边响起一道女声。
一道脆弱的,欲色未消的,沙哑的女声。
“我想去工作。”
低头去看她。
被舔舐的湿漉漉的唇瓣,天然就带着艳粉而又盈泽的触感。肌肤因兴奋而鼓起的薄红,指尖缠绕着的不可消解的黏腻,濡湿又上翘的像叹息一样的睫羽,还尚且带着缠绵过后的色彩。
可是……她如此静悄悄地躺在那里,静得像一个双目失明的人。那双眼睛好像也不是眼睛,而是晶莹剔透的粉色玻璃珠块。仿佛在这一场性/事以后,她的所有生机也就这样消弭了……
但她刚刚分明说了,要去“工作”?
别开玩笑了。
“……莉奈已经没有力气了吧?”他温和地说,“比起工作,我想,莉奈更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还是那幅傲慢的姿态。
明明说着关心的话语,可态度还是那样高傲、傲气,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由他掌控的。
静静地注视他的眼睛。
那双晶莹剔透的艳粉玻璃球,就这样一转也不转地盯他。
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明明都露出很悲惨快要被打倒的样子了,为什么又搞出什么清高的傲骨来?无来由地感到心烦。
半晌。
莉奈开口:“你也被带偏了呢。”
熟悉的感觉袭来。
粉色玻璃珠里快要熄灭的烛火,好像又开始摇曳。那些一簇又一簇的火焰,究竟是掩埋得太深而让人无法注意到,还是因为回光返照。
他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他想他一定是疯掉了,又或者是被托比欧影响了。会因为她的颓唐意乱,又为她的生气感到烦躁,她的存在已经到了他精神无法容忍的程度。
他眯着眼看她。好像只有这样面无表情的姿态,才能让他的气势不要输掉。毕竟,任何情绪上的变化,都会被这个脆弱又弱小的人捕获,然后说出那些与她身份无关的,堪称僭越的话语。
“以前你不会安慰我,也不会说些为我好的话。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说话。
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温和,眸中的意味却是不由分说的冰冷。莉奈垂着眼睛,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脾气,唇瓣弯了弯,膝盖跪在床垫上,一点点行进着。
抱住他。
身体柔软,泛着薄红,周身还散着糜艳的气息。
唇瓣软软地陷在他肩颈里,好像又回到以前那副任人宰割的顺从。
说出的话很轻柔,很柔软。像是在哄他。
“让我去工作吧,”声音是那样柔和,像空中的雪丝,“我什么也不要,那些通告,资源,你可以不用给我,我只是想去工作。”
搂过她腰肢。柔软的泛着热气的腰肢。
“坐冷板凳也无所谓?”
“坐冷板凳也无所谓。”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叹着气,继续说:“这份工作太累了,莉奈。”
“那我去做别的。”
“为什么那么想工作?好好待在这里,什么都会有的。况且,你也不想讨厌的人追上去吧?”
讨厌的人啊……
是在说托比欧吗?
好像很有道理。如果从家门口走出去的话,托比欧一定也会找上来的吧。可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想过这种无聊的生活了。
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
胳膊勾着他的肩颈,抚过她情动时咬下的清浅齿痕。他们的身体是如此的接近,灵魂却好像无比遥远。
她的状态前所未有的清明。
面对他的提问,莉奈只是继续望着纱窗,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不是关于他,也不是关于托比欧。
而是更早以前的,关于她一直所忽视的童年。
这些天以来,她就是在想这些。
陪伴着母亲远渡重洋,前往意大利,不会说外国语言的她常常受欺负。
因着与他人不同的异域长相,她也总是遭人排挤。
即使是在家里,与母亲一起见证窘迫的她,也总会因母亲突然诞生的大人面子受到莫名其妙的伤害。
被欺凌,被骚扰,被无视。这些词好像永远伴随她走到今天。好无趣啊。就连成年以后爱着的两个人也常常伤害她,她的身体和心都好像支离破碎了。
如果继续活下去的话……一定只有痛苦吧。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
在塔罗的世界里,有一张恶魔牌。
象征着欲望沉沦,身心束缚,沉浸于痛苦无法自拔。
可是……
恶魔牌里,锁在亚当和夏娃脖颈处的铁链,真的有紧密到难以挣脱的程度吗?
而她,真的痛苦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吗?
没有吧。
即使再怎么难以容忍,她的生活不是也早就步入正轨了吗?还在家里的时候,不敢幻想有一天会逃离那不勒斯,一个人独居。被人欺负的时候,不敢想真的会有人站出来为她撑腰。找不到工作饿肚子的时候,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变成杂志上的大明星。
奇迹已经出现了。而且,还在出现。
过去的事情早就翻篇。
就算现在还没有自由……以后也会到来的。
指腹摸索着他的脸颊,耳垂,锁骨。充满爱意地吻上去。
“不去工作的话,”
莉奈笑眯眯地说,“我不就是你的一条狗了吗?”
指腹划过他的脸,停留在他唇瓣。那里还有方才吻过的水光。
他僵住了。
“开玩笑的啦,莉奈只是觉得待在家里太无聊了。”
眸中摄出无法压抑的碎光来,莉奈在他动怒之前,笑意盎然地说:“莉奈只是想多配得上大人一点。”
***
密密麻麻的雪啊,像白色的雨。垂下去的时候是万条垂下绿丝绦。只不过不是绿丝,而是雪丝。这些像绸缎一样飞流直下的白色丝带,如果再密一点,兴许也会被称作是一场瀑布吧。
他说的事也发生了。
托比欧找过来了。
粉色的头发,宽厚的臂膀,少年气中隐隐浮现着不可忽视的暴戾。可在朝向她的时候,那抹暴戾又飞快隐去,像烛火一样,将熄未灭。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像没什么变化。
怀中的温度也没什么变化。
温暖,炙热,可靠,令人心安。好像什么词都一样。
可是……就是这样让人心安的怀抱,整整把她关了一个月。
莉奈说:“终于等到你了。”
怀中的人一顿。
眼眶湿润着,他讷讷地说:“莉奈小姐……”
掌心好像塞了一处东西。
他低下头。
……是戒指。
是戒指啊。
那枚粉色的钻戒躺在他掌心,安静得像她的眼睛。同样是粉色的,好像静悄悄的玻璃珠球。
一切都在变化。
他说:“莉奈……莉奈……不是这样的……对不起……”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那样做了……”他痛恨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莉奈已经在地下室了。”
“我想把你放出来的,莉奈,我真的,可是每次我想把你放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我没办法控制,对不起……”
莉奈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生气,也没有想到地下室的痛苦。也许她是一个很迟钝的人,又也许她根本不相信这些荒谬的解释。总之,她表现得像是无关紧要,背影几乎要融进雪里。
“莉奈不相信我吗……”
她还是这样注视着他,说了句很突然的话:
“我想起来了,托比欧。”
抚过他脸颊,温柔地擦过眼泪。
无名指处的银色戒指滚烫地刺过他侧脸。
莉奈想起来了啊……
恢复记忆了。
恐惧笼罩着他。
所以,他做的那些算什么呢?
对她的过去隐而不发,刻意隐瞒她有未婚夫的事实,把她锁在那样的地方……恢复记忆以后的莉奈,一定会很讨厌他吧。
又或者说,他早就做了难以原谅的蠢事了。
但她没有责怪他。
神色依旧很温和。
正是这样的温和……给了他大梦破碎的感觉。因为已经全然放弃他,放弃他们的这段关系,才会用对陌生人的温和对待他。
她说:“不要摆出这幅表情啦……我没有要苛责你的意思,过去的事就过去好了。我已经重新和他联系上,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托比欧没有做错什么,不如说,我还很感谢托比欧那么照顾我。在我失忆的时
候,包容我的脾气,忙完工作以后,还会带礼物,回家给我做饭。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哦。”
“如果没有你的话……以我的人缘来看,应该也没什么人会关照我吧。”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也不是恨……只是温柔的感谢而已……可为什么这些不带指责的话语,听起来却更加痛苦呢。
抱住她。
不是被她抱住,而是抱住她。不是让她躺在怀里,而是躺在她的怀里,哭出眼泪来。热泪滚落至她胸口,一点点往下落,莉奈觉得好痒。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莉奈小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事而已……”他哭着说,“不要说谢谢我好不好……不要说谢谢……”
“求求你……不管怎么责罚我都可以,骂我也可以,打我也可以,不要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好不好?不要和他在一起好不好……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有记忆……我不想伤害你的……”
大概是因为太过痛苦,说出的话都语无伦次了吧。所谓痛苦,就是由各种疼痛交织而成,连言说也困难的麻木。
手帕擦过他的脸颊,口吻很平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我相信你。”
他愣住,身体也僵硬了。
被相信了啊……
被那么轻而易举地相信,对一直以来在家里痛恨自己的他来说,好像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不可能到与奇迹别无二致。可是,经过思考,对一向很温柔照顾人的莉奈来说,原谅和相信别人好像很正常。
莉奈好像是这样的。
从来没有变过。
即使失忆以后的她要更为娇纵一些,但温柔和平和是从来没有变过的。长相很漂亮,做饭很好吃,教他读书的时候声音很轻柔。这样的她,原谅那些伤痛好像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可是……可是……为什么伤害她的人是他呢?
宁愿被痛恨。
宁愿她永远不相信他的辩解。
宁愿两人的命运永生永世因恨意纠缠在一起。
可是……被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她说:“托比欧说的所有话,我都听见了。你的记忆不完全,有时候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我可以理解。我也很相信你。”
“不过……”
为他擦眼泪的动作一顿。
“我之所以愿意相信托比欧,是因为,我知道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眼眶处的粉色玻璃球珠笑意清浅。
好像意有所指地说:“我对托比欧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呆呆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脸颊的皮肤被雪冷出薄红。手腕转动,被他眼泪染湿的手帕落在他掌心,青紫色的筋脉像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流。她的神色也像这条河流一样,静静地流淌着。
接着,她说:“我要去工作了,威尼卡。”
他让开了。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听话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又或许说,他对她的爱还真是顺从到了不可理喻。紧接着是灼痛。
「我之所以愿意相信托比欧,是因为,我知道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托比欧……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联系不到他……」
雪下得很久,也很深。
「我只是担心你……因为他说要杀掉你我才想和你分手……对不起……把我放走好不好……」
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每一段话都浮涌过来。
雪下得太大,也太冷了。
……她一定已经放弃了吧?
放弃他们的这段感情,准备和另一个人结婚。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要和他结婚的,只是他突然插进去而已。
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
可是,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掌心躺着的手帕半冷不冷,浸着雪色。指尖残留着与她拥抱过后的余温。她留下的茉莉花残香早已冷透。
只有这些。
她留下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作者有话说:
省流版:身体不太好,熬不了夜了,为了保质量所以改成隔日更了[爆哭]但是会尽量多写点
来解释一下这两天的更新orz我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工作没掉了,身体也越来越差了,周一的时候已经做好死掉的准备了,想着反正要死掉了那就不写了
其实这本书对我很重要,特别重要,我很爱莉奈,而且莉奈也给我了很多很多礼物。最开始写莉奈,灵感是来源于nana(一部动漫)。莉奈的昵称就是nana(确信),日语里7也是nana,nana里女主人公住的公寓门牌号是707
我也遇到了很多关于nana的巧合
入v按钮亮的时候,收藏刚好是707。明明没有刻意数入v时间,却恰好在农历七月十七入v了。上夹子那一天,凌晨1:07的时候,我的夹子排名是第7,收藏是997,最新更新是27章,字数是87937,非v章均是975,积分是2184.7万,晋江月石是72,晋江币余额是7,就连手机电量也是17
回学校之后,发现学校旁边有一家叫莉奈炒酸奶的店。后来又在连载中期的时候,看见一家叫nana的韩国料理店铺,开在了coco奶茶店旁边(恰好我的名字是coco)
十月初我去看医生的时候,发现挂号单子是77号。本来很害怕的我突然安心了,就好像莉奈在陪着我一样,觉得病一定会好。所以后来我没有去看病了。
病也果然好了……
但是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后,我又开始生病,我已经有点受不了了,所以周一才会觉得自己要死掉了,除了上课以外没有做别的事。
然后我去吃了鸡公煲……要说是奇迹的话,好像也太夸大了。但对我来说,真的是奇迹。我拿到的订单号是77号,一切对我来说都像命中注定一样。在那一刻我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或者说,在死掉之前,至少要把关于莉奈的故事写完
所以我回来了[爆哭]
不过不用担心我!在我下定决心之后我的情况就好转了很多!
本来很早就想解释一下的……但是感觉可能也没有人在意我就没有解释……但是我觉得可能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因为熬不了夜了所以我先改成隔日更!但是我会好好完结的!
第90章
威尼卡·托比欧过了相当浑噩的一段日子。
做饭不自觉加三勺辣椒,去便利店想到没有买成的葡萄汽水,看到咖啡粉自然而然兑起牛奶。切块的水蜜桃和青苹果,教堂里做着圣经祷告的人,旧书屋里张扬露骨的亨利·米勒在调笑他。
光是想到她就要发疯。
所以陷在幸福里。
把过去那些甜腻腻的幸福反复品味,咀嚼,掌心藏起那块粉色钻戒,把它放入残香散尽的手帕里,幻想时间已经不复存在,过去和当下并不冲突,他们还在相爱。幻想只要他结束工作,
打开门,莉奈小姐就会笑眼盈盈地抱住他,而他,会被恋人无名指处的粉色钻戒硌到腰。
好幸福。
好幸福。
好幸福。
……好不幸。
冬天太冷,雪下得太深,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渡过冬天,所以大脑没办法填补那些空缺。他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些事,把过去的回忆啃咬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时间还是不会回去……
——不对。
就在他再一次深究过去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好奇怪。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啊!
背后起了一身冷汗。
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浮出水面。
总觉得,在那些幸福快乐的日子里,有什么诡异诡谲的东西像水一样流过,好像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
到底是哪里奇怪?
有一个人,在他们两个共同的回忆里,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从开头过渡到结尾,贯穿整个故事脉络。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BOSS?
不,不,不,他想到的不是BOSS……BOSS是他的长辈,虽然在失忆时是BOSS带他去见的莉奈小姐,虽然他确实贯穿了整个脉络,但BOSS所做的只是提一些无伤大雅的建议而已。
那么……到底是谁呢?
佐伊吗?不可能是她。她是莉奈的朋友,而且,长相性格身份都不是秘密。那么还有谁呢?还有谁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但又……
——莉奈小姐的那位未婚夫。
开始反复想。
想。想。想。想到快要疯狂。在每一处记忆碎片里挖掘他的信息。
他抓着头发,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眼眸里闪烁的苍翠碎光和棕色碎屑像光落在教堂壁画时七彩斑斓的流沙。到底是哪里奇怪?到底是哪里奇怪?大脑快要发疯,他几乎要开始撞墙。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啊!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点线索也没有啊!他到底是谁啊!
既然没有正面见过他……那就只能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了。
一遍。两遍。五遍。十遍。
窗外的雪冷到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
他想得快要疯掉,快要死掉,尝试拼凑那些碎片。
「托比欧……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联系不到他……」
凭空消失的通话记录。
「大人……」
失忆时他偷看过莉奈手机里的相册,关于未婚夫的影子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未婚夫,连姓名长相身份也不透露,甚至让自己的未婚妻称为“大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警惕。
到底是誰,一直在阻止他查探那个人的身份。
一切成空。
难言的想法要把他逼疯。
墙壁破碎,指骨破了皮,血痕让他想起某个人的眼睛。一直用来通话的手机好像也冒着硝烟。托比欧想到了什么。
不可能是BOSS的……不可能是BOSS……绝对不可能!
打开手机。
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段录音,他没有删掉。
那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莉奈和佐伊去酒吧,她喝醉了,叫他接她回家。
那时候……他录音了,对吧?
就是在那段录音里,莉奈小姐的未婚夫出现了……所以,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
他记得很清楚。
录音里传来的男声,和他一直以来在电话里听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种音色。绝对不可能是BOSS!
他怎么能怀疑BOSS。
BOSS可是……相当于长辈一样的存在啊!
一直悉心教导着他,给予他教诲,贯彻着少年与青年时期的,充当着父亲长辈一类的角色——莉奈小姐的未婚夫怎么可能是他。
可是……如果不是BOSS的话,为什么他会阻止他调查莉奈未婚夫的事,提起莉奈小姐,话语总像含沙射影。又为什么,莉奈根本不知道自己未婚夫的姓名性格身份,甚至在偶尔提起他的时候,话语里有些惧怕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不能再乱想了。
这一定是错觉。
所以把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手臂颤抖,他亲眼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筋脉起伏着,像是在喘息。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托比欧,你来接我啦……”
“托比欧好棒,你真好,对我真好,这么晚还来接我,好喜欢托比欧,托比欧对我真好,托比欧好乖,乖宝宝。”
“——不要推我嘛……”
恋人的呼吸,喘息,那些隐匿私密的啜泣,在过分聒噪的音乐声下起伏不定。再然后是恶魔的低语。
“莉奈。”
屏幕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还真是让我伤心啊,”他说,“认识这么久了,还认不出我么?”
……
听完了。
全程都听完了。
她的声音是多么熟悉啊,在一个月以前,在两个月以前……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每天夜晚都能听见她的声音。然后现在连她的声音也远去了。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堪称面目狰狞。
骨节清晰作响,脸像是浸泡在雪里还要冻僵。恶心。恶心。恶心。好恶心。他想他一定已经疯掉了,绝对疯掉了,在听完这段恶心音频的时候就疯掉了……不……不……可能还要更早一点,在听到这段音频的第一秒……又或者说在她把戒指递还给他的那一刻。原来他早就疯掉了。
……好想死。
但是,但是,但是,必须要搞清楚才行。
是BOSS吗?
不是吧。
手机那头的声音是多么陌生啊。即使都是男人的声音,但也是有极大不同的。他带着痛苦又快慰的心情听完了第五遍,却发现,有这么一瞬间,他竟然认为这个声音和BOSS有些相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吧。
莫名其妙的,脑海里想起莉奈小姐的声音。
那是很早以前,在有一次,他们还在恋爱的时候,莉奈小姐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指节已经痛到没有感觉了。
不可能是BOSS的吧……
不可能吧。
可是……那样的腔调,那样的停顿,如果仔细品味的话,会发现根本没有差别。
而且。
在手机里,他还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那是在不久前……啊,大概是莉奈和他去那不勒斯的时候,在他去便利店买葡萄汽水的时候……在那二十分钟里,莉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吧?否则神情不会那样怪的。
好像有什么要揭晓了。
可雪越来越深,天也越来越暗了。也许这个世界都快被雪笼罩了吧,迟早有一天,整个窗子都是雪结成的冷霜,世界也不是被空气盈满,而是被雪充塞了。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也会背雪压死吧。
不,也许他已经死掉。现在所存活着的,只是一个顶着他名字的躯壳而已。
逼迫自己打开录音。
莉奈在和别人打招呼。
“你好呀,好久不见。”
仅凭这一句话,她说话的语气和姿态就浮在他脑海。烟熏妆有没有晕开,口罩下的脸会不会泛红,几乎是忍不住就这么想了。好痛苦。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千叶山小姐,好久不见。”
好熟悉。
好熟悉。好熟悉。好熟悉。一定在哪里听过吧。心已经因为痛苦而麻木了。
好冷。
天太冷了。
感觉到天很冷的时候,托比欧想起了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也想起了这个名字的主人。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在那不勒斯,而他也是组织成员——现在的话,大约是干部一样的存在吧。
布加拉提。
布鲁诺·布加拉提。他的名字。
他关掉了录音。
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冷静,也许是麻木,究竟是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天气很冷,冷到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那么,要打电话给他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强迫她,你为什么要让她做那些事,你为什么那么恶心,你在骗我吧?你是在强迫她吧?你明明根本没有想和她在一起吧?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告诉我为什么啊!!!你为什么那么自私啊 ,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你为什么不能在一开始——在我认识莉奈的最开始就告诉我,为什么要放任这件事一直进行到现在啊啊啊!!!
暴怒。
歇斯底里。
……可是,都不是。
在拨通电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怒气浮现。这时候,他再一次想起莉奈,想起她看着窗外,想起她被关在地下室很久以后,说话的口吻总是很空,很平淡。那是一种连寂寞都不能用来形容的空洞。
也许是像雪一样吧。像雪一样的语气,像雪一样的口吻。漂浮在空中空无所住的雪丝,可能会坠在树枝,也可能会落在地面。反正怎么也回不到天上。
“BOSS,我知道了。”
只有这么一句话。
只有,这样一句话而已。
然后他说了什么呢。
完全听不清楚了。
充满了声音。雪落下的声音,雨落下的声音,戒指掉落的声音,手帕坠下去的声音。脑海嗡鸣,莉奈最后说“我要去工作了”的声音。
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他一定已经疯掉了吧。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需要声音了。他现在打电话又是为了什么呢?听见他的解释吗?他最憧憬,最崇敬,最敬佩的BOSS啊。大脑混乱到什么也不知道了。
「托比欧,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我也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苦口婆心。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我和莉奈确认关系的时候,没想到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最开始让你去莉奈那里,也是为了让她照顾失忆的你。」
“你答应她要和她结婚,是不是骗人的?”
声音停息了。
终于停息了。
雪的声音。雨的声音。戒指的声音。手帕的声音。电话里的声音。全部都停息了。
没有回答啊。
“真恶心,”他说,“你让我觉得想吐。”
他挂断电话。
雪好像也停息了。
世界又变得聒噪,雪竟然停了吗?托比欧冷静地想,今天的雪很漂亮,很好看,如果她要出去拍摄的话,一定会很冷,冷到把手缩进袖子里。脸上的墨镜和口罩一定也很冷吧。也有可能她正在窗外看雪。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捡起戒指,卷进手帕里。
他要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