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色的幻想》 1、可以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吗 有人在摸她的大腿。 千叶山莉奈忍着恶心说:“我要交学费了。” 手往里面伸:“你要多少?” “两百万里拉,”莉奈握住他的手腕,“爸爸,这是一年的学费,我只要学费,生活费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她抬起头,对上继父隐隐闪烁的目光,继续强调,“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继父叹气:“我不需要你还给我,莉奈。” 大腿被捏了一下。 好恶心。 反握住她的手腕。 好恶心。 男人说:“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眼前的场景变得晃荡了。 墙壁在颤动,台灯往下坠。千叶山莉奈好久才发现,颤抖的不是画面,是她眼底泛酸的生理泪水。 她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去年的钱我就还给你了……我打工了很久,今年的学费我也会……” 莉奈的手被拉住了。 她的皮肤水润又滑腻,可横亘在她胳膊之上的,是一只干枯又苍老的,带着褶皱的手,“你是聪明孩子。” 她颤抖地说:“我不是聪明孩子。” “你不上学了吗?” “我不是聪明孩子。” “我可以给你学费。” 声音和他的手一样,一样的苍老。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青年人的声音。颤抖的,弱小的,青年人的声音。 被强迫的是她,为什么道歉的也是她。 泪水溢出来。 有人以为泪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说:“我给你钱,你以后不用再哭了。莉奈。”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去年是怎么还钱的?”他的目光毫不顾忌地打量着她的身体,“你妈妈说,有个市长的儿子在追求你?” 苍老的声音。浑厚的,苍老的,快要步入晚年的声音。 千叶山莉奈这才发现,真正匮乏的是她,真正苍老的是她。而那个像青年一样勃勃生机的是继父比安齐,在金钱的滋养下洋溢着生气。 她大叫:“我不要钱了!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她去打他。 把钟表砸在他身上。 接着是扫帚,玻璃杯,滚烫的咖啡。 她说:“你去死吧!” 咖啡泼在他脸上。 千叶山莉奈跑走了。 空气变得好清新。 没有拿到钱,什么也没有拿到。没有钱,没有人接济,没有希望,她是活着的人当中最快活的。做了一件19年来最想做的事,千叶山莉奈的心一片坦荡。 接着是绝望。 她蹲在地上,看到自己的泪颜。 苍老的不是继父而是她。 有生气的不是她而是继父。 被决定去死的也不是继父。 是她。 *** 人生就是痛苦。 所谓幸福也只不过是痛苦的缩减。按照这个逻辑来看,世界上也没人在幸福,只是他们的痛苦略少些而已。 千叶山莉奈搞不懂这种逻辑,她无所谓幸不幸福,她只是想要交学费而已。她每天都在迫切地想,让她再安顿一个月吧,让她再活一个月吧。就算只有一天也好,让她安稳地度过今天晚上好不好。 又或者说,让她第二天不要醒来好不好? 车窗里的自己已经太瘦了,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饱腹感了——不,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奢侈的感受? 大一刚入学吃面包的时候——没错。那时候她终于要到了钱,饿了整个白天,把一天的伙食费花在了买面包边角料上。吃掉所有的碎渣,搭配上食堂阿姨赠送的刚过期的牛奶,她流下幸福的,喜悦的,满足的眼泪。 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地吃饱饭呢? ——现在。 她隐隐地意识到,最好的时间就是现在。 没错。 既然已经决定去死,那她为什么还要为空虚的未来省吃俭用?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把番茄挖空,塞上马苏里拉芝士碎,再撒上一些金黄色的面包糠,烤到热气溢出来,她好像能闻到温暖的香气飘到鼻尖。番茄肉和切成块的土豆放在锅里炖,加入她从来舍不得买的牛腩。等煮到后头她才想起来要加意面。接着是烤到香浓的巧克力酱面包,还有她尝试做的一道柠檬黄油土豆团子。 即便决心用丰盛的晚餐结束生命,她也买不起那些昂贵食材。好在这些已经足够,光是香喷喷的新鲜热气,就是她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梦寐以求。 她勾起了唇,脑海像走马灯一样播放过去的事。千叶山莉奈在此时极为确信,走马灯一般的回顾一定意味着她将死去。好开心。 在两年前她是做饭的能手,毕竟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她的必做任务。 可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顿饭。 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她一定要吃完。 可是这么一大桌子菜,她要怎么吃得完呢?千叶山莉奈在家里都没有吃过这样的饱饭,在学校里更不要说了。即便下定决心要饱餐一顿,被规训已久的胃也无力承载这样少见的幸福。 她去喝红酒。 她还没有喝过红酒——不,也许她喝过。在不知道多少前,哥哥偷喝父亲的红酒害怕挨打,就拉着她一起。 她在那时候肯定尝过红酒的味道。只可惜,这样的味道已经和挨打的滋味缠绕,像地底下盘根生长的树根。 千叶山莉奈起身,望着没怎么动过筷子的几道菜,突然希望有个人和她一起吃饭。 电视剧里描述的,可以交流的友人。 一个可以说话的,可以倾诉的,可以短暂记住她的存在。 在平安夜烤得温柔的暖炉中,她会和这样的存在,在昏黄灯光下,共同分享秘密。 她像木偶一样走出去,背挺得僵直,苍白的脸上缀着淡淡的黑眼圈。明明是那样柔美清丽的长相,整个人却像掉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只可以凭借太阳光依稀窥见偶尔的碎光。 夜晚是喧闹的。 更别说是平安夜的夜晚了。 在这样的节假日里,大多数人都是结伴同行的。可她却一个人走出去,想要临时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一周来她只喝过水,还有超市夜间卖得滞销过期面包。可习惯实在是一个绝望的东西。她已经习惯了饥饿,此刻的温饱倒像是奢侈品了。 胃里的热气搅得她不得安宁,脑海也变得混沌昏沉。她害怕自己在找到命中注定的朋友之前,先倒在地上。 可她还是找到了。 无人晃荡的巷角,一个粉发男人在打电话。 在这样人人成群结队的地方,只有他自己是孤身一人待在寂寞的巷子里,就像她一样。 远远地,莉奈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在晃动的灯火中,依稀可以看清他温柔的棕色眼睛。 千叶山莉奈顿住了脚步,等他打完电话,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并没有马上开口,在陌生人面前,千叶山莉奈总是温柔得不可思议。 没人知道这种温柔之下其实是已经难以刮干净的懦弱。 在家里的时候她总是垂着头,可是到了外面,没那么窒息的时候,她就想把这种特质异化一些,伪装成或许无用但是姑且不算坏的温柔。 大概刻意表现得温和也是懦弱的一种,可是这是莉奈的生活。 打完电话的男人终于看向她。 托比欧低下头,棕色眼眸里映出这个女人过分瘦弱的身形。四肢和腰肢细得易折,生了张清艳的脸,可是眉宇间又有化不开的病气。 看起来是个,完全构不上威胁的,白瓷一样的东亚女人。 他眸中有猫眼绿的光泽闪过,面前的女人踌躇着,似乎是下定了很大决定,才走上前。 “可以……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吗?”《 》 2、和他发生关系 过圣诞节? 托比欧第一反应是有些荒谬。他和这个女人素不相识,连一句话也没说过,更别提过圣诞节了。 莉奈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他似乎刚打过架,粉色毛衣不断渗出鲜血,就连脸颊也有微不可查的刀痕。 她有点被吓到。她被刀刮过,也知道身体出血的感觉。对方穿着毛衣,清理伤痕一定不容易,黏在伤口的绒毛会把一切都搞砸。 千叶山莉奈眼眸微敛,把对方归为了和自己一样不受待见的同类。过去的酸楚在她心中泛滥,莉奈立刻红了眼睛。她说: “我家里有没用完的绷带,我带你去处理伤口,好不好?” 那样心疼的语气,就好像伤势不在托比欧身上,而在她身上似的。 指尖轻轻地点在他的伤口处,莉奈望着指腹沾染的一丝血痕,说: “你一定很痛吧……” 托比欧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常常被评价为懦弱、驽钝。生活中遇到的大多数人,也都对他颇为嫌恶。托比欧从未见过有一个人,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冬天太冷了。对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眉眼里带着感同身受的伤感。 他来不及拒绝,就跟着这个眉眼温柔的女人去了她家。 他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穿过他宽大的掌心,隐隐触及他的薄茧。 托比欧不怕这些疼痛感,不如说,他早就习惯了时不时的伤痛。反倒是莉奈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两颊的灼热比疼痛更明显。 这是很温柔的女人。 也是一个,很会处理伤口的女人。 莉奈没有说谎,她家里真的有剩下的绷带、棉签,和酒精。她也好似很有处理伤口的经验,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又极有条理。 她解开毛绒外衣,小心地吹开手臂伤口上落下的绒毛。披散的长发带着洗发露的香气,微微卷起的发尾偶然落在他的大腿,托比欧透过发间隙看到她凝着神的赤红色的眼。 心跳加速。两颊愈发灼热。被她托起的手臂有些麻,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对方柔软的,温柔的,带着茉莉味道的触感。 仅仅是愣神的这一片刻,女人就蘸着酒精的棉签凑到他耳边,细致地处理他脸颊侧的刀痕。 她说:“会不会太疼了?” “……没,没有。” 一点也不疼。 反而痒痒的。 伤口痒痒的。耳畔痒痒的。心也痒痒的。莉奈眼眸温和,他的某处像是被羽毛挠过。 她坐到他身侧。 桌子太小,他们离得很近。 他们开始吃饭。 她做得饭即便冷了,看着也让人胃口大开。托比欧想,对方一定是个很受欢迎的,很柔软的,极具母性力量的女人。 她没有骗他。她不仅会包扎,做饭也很好吃。托比欧低下头吃饭,却看到莉奈撑着脸,弯着唇,眼睛也勾起月牙的弧度。 他说:“你不吃吗?” 莉奈说:“我已经吃饱了。” 她又转身进厨房,拿了一罐她买了好几个星期的,一直不舍得喝的汽水。 放在他的碗前面,汽水底部和桌子相撞发出很轻地“砰”的一声。托比欧看见她手腕上隐隐浮现的筋纹,青紫色的。 她的手戴镯子一定很漂亮。托比欧不受控制地想。 她的声音随之响起:“是谁欺负你了?” 他想说“没有人欺负他”,对方的话又再次追来:“是被同学,还是家里人呀?” 和她这个人一样,她的声音也柔软的,带着轻轻的叹息感。 奇怪的是,明明他们并不熟悉,她的身上却有一种类似于母性的,让人信赖的温度。托比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也没有被这样照顾过,一时间有些陷在这样的柔软里。 托比欧撇过脸,小声说:“没有,都不是。” 是帮/派任务。但这没什么好说的,至少不应该和一个陌生女人说。 ……而且,如果和她说了,对方一定会感到害怕,把他赶出去吧? 千叶山莉奈却好似很懂得地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和别人解释的时候,也总是说不是那些伤口。否认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对她而言是这样的。 对他而言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呢? 她觉得好伤心。又觉得好幸福。 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受苦,她就觉得伤心。但一想到自己早已看透了一切,决心在圣诞节去死,便发现未来是多么明媚伟岸。还好她已经准备去死,不会再有人伤害她了。上帝说自杀是会下地狱的,可她已经发现人间是真正的地狱。既然她没有同意来到这个世界,她也合该有逃离炼狱的权利才对。 她对男人的态度也愈加柔软:“如果你经常受伤的话,我这里有好多囤的绷带,我可以送给你。” 托比欧想要拒绝,对方的电话却响了。 千叶山莉奈去接电话。 来电是母亲。 她一定是为了白天的事而来的。千叶山莉奈对此一清二楚,已经被死亡的幸福冲昏头脑的她,却完全没有惧怕的意味。 她已经不再懦弱了。 决心去死的她,举手投足都蕴着一种虚无的希望感。她发现世界是那么可爱,人是那么可怜,她已经决心要原谅世界上的所有人,包括伤害她的父亲和对伤害视而不见的母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整个世界。 电话里的母亲还没有开口,千叶山莉奈就说:“妈妈,我不要钱了。” 母亲噎了一下。 “我已经不需要钱了。”莉奈的语气充满了希望,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决心要死的人,“我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钱了。妈妈,平安夜快乐。” 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幅样子。 她的女儿永远脆弱、懦弱、软弱,和她一样生活在一滩烂泥,而且永生永世不会改变。可现在,女儿语言中的那抹希冀让她恼怒。大家都要一起碎掉,为什么她突然完好无损了。母亲说: “你把比安齐打伤了!” “你这个疯子,”她的语气充满了恐惧,明明隔着电话,尖叫声却像要泼出来,“你为什么要拿咖啡洒他?你知不知道他住院了?” “他住院了对我们没好处,你拿不到钱了,我又拿什么养家?他是你的爸爸!你让我怎么面对你哥哥!” “你这个自私的,养不熟的讨厌鬼!从小到大都只知道自己,我果然就不应该指望你,你这样自私的人根本不会为我养老。我早就说过高中都不让你读,要不是你说通了比安齐,我才不会供你读书……” 要吐出来了。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逐步瓦解。是她白日重构的幸福。 她的语调不再幸福,不再快乐,不再满足,千叶山莉奈在母亲长久的责备中突然找回了以前的自己,找回了那个从懂事到现在都懦弱低微的自己。 她看见眼泪落在鞋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听见她的声音重又胆怯,母亲的心中陡然升起一抹快意,可心底的母性也随之爆发,用温柔的语调哭泣,“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对我们呢,莉奈?我们中没有人是想要背弃幸福的呀……” “你不要去上学了,好不好?我们也不要交学费了,你回到那不勒斯,好不好?”她说,“比安齐后悔你去上学了,你成绩一直很好,所以你很聪明,就算不上学也没什么的,总归读完书也是给别人打工,我们一起在镇上生活,好不好?” 莉奈说:“我不要,妈妈,我不要……他们一直欺负我……哥哥和继父都在欺负我……” 声音像是被泪液泡肿了,胀开,鼓开,痛苦从中爆裂。 “他们没有欺负你,他们在和你玩,”母亲说,“根本没有那么严重,你就是读书读太多了,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你不该读书的,你也不该叫邻居家那个孩子读书,你管那些孩子做什么?” “他们摸我大腿……” “没有的事。” “他们一直往里面碰,我好害怕……我和你说过的,所以我才泼他的……” 莉奈在哭,妈妈也在哭。母亲哭着,叫着,冲她说:“那我该怎么办!你叫我该怎么办!我也好想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挂断了电话。 她已经忘记是谁挂断了电话。也许是她,也许是母亲,也许是眼泪流到失禁的程度把电话弄坏了。这句话简直荒谬到搞笑,可她的心竟然依然这样坚信着。千叶山莉奈感到自己的一切幸福都被这通电话毁掉了,快乐被解构了,她的脑海里赖以生存的虚幻的死亡幸福,被真正的生存困境所打破,她一边哭一边恼怒,她发现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可以信赖了。 上帝说自杀是有罪的,她不可以自杀。她决心不能再去死了。她要好好活着,要让他们瞧瞧自己的坚韧才行。知道她是一个多么不可惹的人物,跪下来求她放过他们。要让他们知道,让母亲知道,让继父知道,最好叫上帝也知道。 千叶山莉奈决心再也不要流泪了。可是眼泪却永远无法控制。原来泪水和痛苦和失禁是一样的感觉,一旦泛滥就再也没办法断下去了。 托比欧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接电话的身影是那样单薄,又那样瘦窄。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回来。 托比欧去后门门口,找到她,发现她在流泪。 咬着唇,不让声音发出来。这是千叶山莉奈早已习惯的事。因为哭出声来是会被打的。继父会笑着看她哭,也许女人的哭声对男人来说是某种恶俗的隐喻。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女人的哭声对女人来说是什么呢?她不知道。至少母亲不愿意看见她哭。她当然可以明白这种隐匿的绝望,她看见其他孩子哭也是一样的不耐烦。 没有人在你流泪的时候,用干净的手帕拭去你的泪。你自然也不会去擦拭别人的眼泪。你又不是圣人。谁也不是圣人。 可现在,有人擦掉了莉奈的眼泪。 “……你怎么了?对不起,我刚刚不知道你在这里……” “是谁欺负你了吗?”他确实显得很慌张,就连指尖捻过她的泪,睫毛都要比寻常颤动几分。 托比欧拿出手帕,慌乱地抚着她的眼角。明明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因为她流泪而感到慌乱,也愿意用手帕擦干净她的眼睛的人。 莉奈抬着头,看向他的眼睛。 紧张的,不安的,不知所措的,棕色眼睛。她透过眼前这个人的瞳仁,看见自己蜷缩身体一片泪眼的样子。 她的眼睛又变得清明了。 他擦拭着红眸里的泪意,那些泪液渗进棉质的手帕,渗进她的肌肤里。接着,莉奈感到渗进肌肤里的泪水又像雨一样落下来,冲洗着她蒙尘的心脏,把她堵塞的心重又洗净。心脏一边清明,眼睛一片清明,大脑一片清明,她感到人生不会再有像这样一样清明的时刻了。 她涌起了一股冲动。 蕴含在她皮肉之下,在她的灵魂躯壳之中,隐隐有一股颠覆性的念头涌出来。托比欧比她高出那样多,此刻却跪下来,低声安慰她,她想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人的感知能力不能是颠倒的? 为什么她不能因为匮乏和贫穷感到快乐,不能因为丰沛和富有感到痛苦。既然现状无法改变,她又想当一个愉快的人,那她为什么不能把脑海里的这种感知机制彻底颠覆呢? 她不要去死了。 她要好好地生活。 她要过得好,过得非常好,过得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好。她要变成一个无比幸福的,无比快乐的人。 她要把现状的一切,都颠覆过来。 莉奈的内心突然敞亮了。 在领悟到这一切以后,她决心要做一个颠倒的人。 既然她是一个珍惜自己的人,会因为珍惜自己而感到快乐,那她就要此时此刻把一切都颠倒。她要因为贫穷感到快乐,因为苦难而感到幸运,她要感谢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绝望、崩溃以及痛苦。就是这些绝望、崩溃以及痛苦为她铸就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径,带她去往幸福、快乐、美满的精神城堡。 把一切都颠倒……自然也要把精神世界也颠倒……她为什么要为继父和兄长触碰感到恶心呢?她应该从不反抗才对。顺从和温顺会为她开启幸福的大门。 不应该没关系,一切都还有救。和这个才认识一面的男人□□一定是她走向光明坦途的第一步,她的思想前所未有地明媚光明,她诚挚地诚恳地虔诚地把自己交付给他。她想这样她的思想就能完成颠倒,最终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幸福。 托比欧说:“你好过了一点吗?” 莉奈已经不再哭泣了,眼眸也恢复了赤红的清冽。 他看着莉奈,低声说:“我去把碗洗掉,谢谢你的招待……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可能也要走了。当然,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是谁伤害你的话,我会——” “不要走。” 她去抱他。 柔软的身体,从背后,环着他的腰。 她哭着说,不要走。 ……不,她明明没有哭。 过了好久好久,托比欧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在哭。那可真是奇怪,明明没有人流下眼泪,也没有任何液体的触感,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女人一开口就像在哭泣。就好像她的灵魂真的在哭泣,在崩坏,在颤动一样。 然后,他听见莉奈说:“今天是平安夜,我说过的,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过圣诞节。” “……什么?” “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手腕擦过他镂空的粉色毛衣,羸弱的肢体在他面前根本构不成威胁,却让他比在战斗中还要感到灼烫。 托比欧磕磕绊绊地说: “这样不太好……这是什么意思……我要走了,莉奈小姐,我真的……” 她抱得很紧。特别紧。 好奇怪。明明是这样孱弱的女人,明明根本不应该拖得动他的。可为什么他会觉得抱得很紧,紧到他根本无法挣脱的程度? 还是说是因为,他的身体根本就没有想要挣脱呢? 好像有火在烧。他抬头可以看到黄昏的云霞,却总觉得自己看错了,因为那样灼热滚烫的颜色应该不在天上才对。应该就在他们身边。因为托比欧分明感受到,这样的灼热在他和莉奈之中烧得滚烫,从后门一直到厨房,最后是她单薄的床板上。 “你说过,是要我陪我过圣诞节的。”女人的话再次落在他的耳边,“今天还只是平安夜呢——你叫什么名字?” 好奇怪。 好奇怪。 好奇怪。 明明是那样单薄瘦削的人,身体却如此地柔软温热,某些地方又意外地有肉感。他不敢去看莉奈的眼睛,对方的身体却又再次贴上来,软软的,带着香味,茉莉花的味道。坐在他身上,身下有什么在泛滥,他听见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 “……托比欧。” 有什么东西挤进花泥。 “好吧,托比欧,”她说,“以后再也,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莉奈落下一滴泪。这是她今天最后一粒眼泪。胴体紧贴着,莉奈埋在他的锁骨,蹭着他的暖暖的身体。 被单太单薄,在这样的冬日根本无法起到保暖的作用。可她们却都觉得暖融融。融融软软的,希望不会把身体烧得融化。 冬天太冷了。《 》 3、和白日判若两人 冬天太冷了。 到底是因为太冷了所以流眼泪,还是因为太寂寞了所以流眼泪?托比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见面的第一眼温柔到了极致,却在黄昏落幕之际脆弱不已,说着“我只是想有人陪伴我”“我只是太寂寞了而已”寻求你的体温。 却又在带你抵达另一处绒软世界时,流下眼泪。 即便只有一滴。 即便只有这么一滴眼泪,她整个人也像是破碎了一样。托比欧看见那最后一滴眼泪落下,凌空落到柱身,又被撞碎成两瓣,渗入腹地。 他挺起身,抱住她。 他说:“莉奈小姐,不要哭了。” “我没有在哭。” “好吧,”托比欧用额头,去蹭她的眼角,“莉奈小姐会后悔吗?” 她有些恼了,可惜声音还是那样没有威慑力,“我才不会后悔呢!” 托比欧点头。 好温柔。 好温柔。 灯光朦朦胧胧的,她家里的灯一直都暗得像是不曾照亮过。可即便如此,她们中也没有人去把灯关掉。莉奈已经堵着一口气想要毁掉自己,也不再有所谓耗费电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惜毁掉自己这个词也显得不确切了,因为托比欧似乎很害怕看见她流眼泪,从方才到现在动作都轻柔得让她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她以为会很疼的。 但是没有。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触,千叶山莉奈已经说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置身在一片海浪,或者说自己的身体就是一汪海洋,不断地往外翻涌,把沙滩的沙砾打湿所以变成黏腻的花泥。海浪也温柔地翻出波浪,她半眯着眼,眉眼染上绯色,掌心沾染的水渍也不知是什么痕迹。 托比欧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肌肤上的花泥,却发现有些事物一旦泛滥就永不停息。就像她眼角的红晕,也似乎一直延伸着,莉奈身上每一处似乎都透着绯色。 鬓发好像被打湿了。真不知道是被什么打湿的。 很久以后,她闭目,倚在他的胸膛。睫羽微微颤动,不知是因她的心跳还是他的。 她说:“他们都欺负我……” 托比欧抱住她:“我会保护你的,莉奈小姐。” 莉奈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在他的胸膛,轻轻咬了一下。 她又挣开怀抱,软腻的肌肤彻底映在他眼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害怕弄疼她,所以她身上最多也只有些红印子。 莉奈跪在床单上,想要整理乱了套的被子和枕头。她的脑海还混沌着,未从这次经历中缓过神来,甚至连眼眸的绯色也未褪干净。 灯关上了。 “……托比欧?” 奇怪。 对方明明还在床尾坐着,她也还未到够着床头灯的距离,灯是怎么关上的呢? 眼睛被蒙住了。 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黑色的布匹,蒙住她的眼睛。 托比欧从背后系了个结。 眼眸就这样,被紧紧地蒙住,什么也看不清。她说:“你怎么了呀?” 没有得到回应。 ……不,如果说行动算是回答的话,她是已经收到回应了的。 有人从背后抱住她,紧紧地,像是要把她嵌在怀里。千叶山莉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潜在的危险,这是她在托比欧身上所没有感受过的冷冽与威胁。 掌心抵在她软陷的腰窝,奇怪的是手掌不再有先前那样黏腻的水渍感,反而是干净的,温热的……也是陌生的。 莉奈想要摘下眼罩,手腕却被拽住,背后有什么侵入绒软的泥心。和先前的轻柔不一样,此时此刻任何声音都显得细致,被蒙上眼的莉奈耳畔愈发清明,对方压抑的气息和自己咽喉中不受抑制发出的喘声,甚至是撞击时冰块拍打所溅下的碎末声音,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膝盖好痛。 腰肢要陷下去,她哭着说已经没有力气了。前半夜一直被温柔对待的身体也多了好几处青紫淤痕,千叶山莉奈这一次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好难过。 好痛。 又好像……没办法拒绝。 不管是身体上,抑或是心灵上,她都难以承受这样的事实。和前半夜不同,不管现在的她怎么啜泣,托比欧都没有再擦拭她的眼泪。天花板起伏得像波浪,呼吸口酸胀又堵塞,像是要窒息。千叶山莉奈彻底撞入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膛,瘦窄的双肩被他一只手揽过,她这时候才发现托比欧竟然比她高出那么多,比白日还要高二十公分。 她在彻底晕过去前,胳膊搂住他的脖颈,眼底的世界仍旧光怪陆离起伏不定,而罪魁祸首正好端端地坐在床上。 莉奈心里有些隐隐地怨他,亲昵地怨他。宽大的肩膀还有坚实的肌肉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她这才想起他的伤,去摸他的手,哑着声音说: “托比欧,你的胳膊疼不疼呀?” “对不起,”她声音有些懊恼,“我忘记了,还有你的脸……” 她再去摸他的脸。 高挺的鼻梁,还带着方才水渍的薄唇,还有脸颊侧的伤—— 手被抓住了。 “别乱动,”他低着声音,口吻带着餍足后的温和,莉奈却分明听出了几分威胁之意。 好奇怪的男人。 床前床后完全是不一样的人。 ……不,准确来说,是上半夜和下半夜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明明前一夜会那么温柔地问她会不会疼,擦去她未干涩的眼泪,后半夜的举止却堪比侵略,痛感和快意一同席卷,身上斑驳的青紫淤痕比吻痕还要多。 她彻底睡下去。 昏昏沉沉的,带着汗液和泪液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黏腻的水渍,在黎明到来之际睡着了。 迪亚波罗看着她的睡颜。 颤动的,濡湿的睫毛,像是低飞中被泼冷水的蝴蝶。扑腾着翅膀,顷刻间坠落。脆弱又易碎。 还有她的脸。 指腹摩挲着她的软腻的唇珠,再是两行隐隐的泪痕。真是不敢想这个人有多爱哭,哭了多少回,否则脸上怎么会出现一道这样的泪痕。就连现在眼角也是湿润的。 可怜。 摇摇欲坠的书架上放着一本圣经。迪亚波罗想起她和托比欧()之前,小心翼翼把摊在枕上的圣经闭合,又将其摆在书架的样子。 力道不免加重了。 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够透光的窗帘恰巧把黎明的光送到他眼前,让他得以看清莉奈脖颈上落下的红印。 星星点点的。 绿眸冷漠地打量她熟睡的姿态,他欲抽出手转身离去,却被她搂住了。 搂住他的胳膊,放在她的胸前,这个角度恰巧让他的指节若有若无地倚在她白腻的肌肤。莉奈的眼泪又落到他胳膊上,一直落下,直至坠到他拢起的掌心。 “我会还你的……我会还你的……求你……” “妈妈……妈妈……我没有钱交学费了……妈妈……爸爸……我没有办法……” “我好害怕……不想……我还不想死掉……好冷……” “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 迪亚波罗冷眼看着她。 他抽出手来,什么也没说。 枕在床上的莉奈又开始流眼泪,嗫嚅着啜泣着,他得靠得很近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迪亚波罗扫视着她书架上那一堆专业书和一些被翻烂的文学书籍,视线掠过那一叠做好的笔记,随手取了一本夹子中间的圣经,摊开她最初打开的那一页。 放了一张支票。《 》 4、(修)是谁付的医药费 千叶山莉奈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翻枕边的圣经。在无人知晓的日日夜夜里,她都是把自己和行善避恶的教条捆绑在一起,以殉道者的姿态苟活下去的。 可一直到了昨天,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样强大的精神。 她不是这样强大的,稳定的人。不是圣徒,不是殉道者,不是跟随圣主步伐稳健行走的以苦难为饵料的强健灵魂。她害怕苦难,她和那些伟大的苦行僧不同,她发自内心地,期待自我的幸福生活的到来。 当她站在书架前,触摸着那一抹烫金痕迹时,她才发现自己多么愚蠢。千叶山莉奈想,既然她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本质,认清了自己是个多么愚钝不可救药的物质的人,那她就没必要再读这样的著作了。 自然也没有看到,夹在中间的支票。 身上的淤痕还清晰可见,千叶山莉奈可以从身上的每个咬痕抓痕吻痕中,分辨出每一个红印背后的故事。昨晚的经历清晰可见,她被翻来又覆去,怪不得别人说性是死亡也是重生。在她人生的这19年,第一次有人刺穿了她。小腹的酸胀感到了现在也难以消解,就好像有些东西一旦刺穿就再也无法愈合了。痛苦和快意也共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决心要做一个颠倒的人,明明已经为了这样的决心付出了努力也付出了自己。可为什么她的状态还没有好转,为什么幸福的大门还没有敞开,为什么她的脑海浑浊又痛苦。身上的痕迹清晰可见,痛楚和快意,咬痕和平整,青紫与白皙,身上的反映就像幸福和苦难一样是无法相触的背面。 就像身处苦难的她一样,永远无法触及明明触手可及却处于硬币背面的幸福。 她去洗澡,抹去自己身上的痕迹。 热水洗到一半又没有了。 冷水滑过肌肤。有一种凌迟感,像是精神上的自戕。 自戕。 她要去死。 她出门去。 浑浑噩噩地出门,低着头,弓着腰,她没有衣服可以遮挡脖颈上的痕迹。走在路上,就好像对全世界宣告她昨夜是一个被刺穿的人。她感到羞耻。 中途听见房东奶奶的声音。 她又藏起来,不敢和她见面。 “莉奈那孩子,房租怎么……真奇怪。” 她已经好久没交房租了。 垂下头,流下泪,心在堵塞,她知道房东太太是个好人,可她没办法去做一个回馈好人的人。她是个再烂不过,再差劲不过的坏人。 把自己的头低到尘埃里去。千叶山莉奈决心去死,也决心在死之前把拖欠的房租还给奶奶。 可她到底要怎么拿到钱呢? 思维在发酵。 有一种力量在冥冥之中,引导着她。 一直到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千叶山莉奈都坚信此刻是上帝的指引。又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刻都是上帝的指引。她走到电话亭,开始拨打电话。 “你好……是凯杰先生吗?” “……诶?我不是哦,”电话那头传来女声,“是不是打错了呀。” 她打错了。 “你好,是凯杰先生吗?” 再拨打一遍。这次手也在抖。刚刚手也在抖。无休止地颤抖。 “滚啊,什么凯杰,老子不认识。” 第三次。 第三次。一定要打对。 她要哭出来了,哑着声音说:“你好,是凯杰先生吗?”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人声落下。 她以为自己又打错了。想要挂断。 男声又响起了。 温柔的,平静的,带着淡淡讶异的男声:“你是……莉奈?” “我是。”她的声音像小动物一样,急忙又温顺。 对方又是好久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莉奈的手心浸出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害怕到发抖,就连眼前的视野也开始模糊。她饿到要昏过去。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她才听见凯杰的声音。 “找我有什么事么,”他笑眯眯的,她的名字在他舌尖流连,听得她犯恶心,“莉奈?” 凯杰是她的大学同学。 据说是市长的儿子。或者说,他的父亲快要当上市长。 他很早以前就展现了对她的兴趣。这也是难免的事,毕竟她看上去是那么贫瘠,那么好欺负,又恰巧长得独特一些。欺负她总比欺负别人要来得容易。 “下午可以见一面吗,凯杰?”莉奈望着电话机上清楚复杂的按钮,透明墙壁里映出自己打电话的模样,就连透在衣服里的痕迹似乎也能看得清晰。 她的声音极为怯弱。 “好呀,莉奈,”即便看不到电话那头他的脸,莉奈也知道凯杰一定勾着唇角,“下午——八点,怎么样?我想我们会过一个美满的夜晚。” 莉奈点头,怯生生地说:“好呀。” 她挂断了电话。 明明应该害怕的,明明刚刚确实是在害怕的,可她在听到凯杰话音的瞬间,为什么语气是那么的平静呢。就好像她是一个天生的,命中注定的,擅长说谎的人呢? 心脏在颤动。 ……不,也许颤抖的不是心脏,而是她的灵魂。 晚上八点。 她又要熬到八点,拿着自己所剩无几的钱财度过一整个白日。她开始恨凯杰,又恨母亲,恨继父,恨自己。恨自己找到了实习却又失业,要是当初妥协了该多好。 为什么要这么珍视自己的身体呢? 她接下来做的第二件事,是去邮局。 她把自己被凯杰骚扰的证据存成相片,发给母亲还有继父。还写了一封信,声称凯杰有性/虐倾向。她马上就会死掉。她现在已经死了。 她在邮局里站了很久,阳光洒进来,洒在她身上。千叶山莉奈觉得世界是那样的光明,前途是那样的逼仄,她真想一死了之。可她还有钱没有还。奶奶也不容易。 等到她死掉,母亲和继父自然会去找凯杰的。 不会报/警,但一定会去要赔偿金。 凯杰的父亲最近在竞选市长,和他们这种小市民不一样,他更要脸。他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就一定会给赔偿金……应该会的吧?莉奈不确信地想。 莉奈想给母亲留一封信。 在生命的尽头里,她想要写「其实我一直很委屈」「为什么你好像对哥哥比对我更好」「你到底爱不爱我」这类话。写到最后却又感觉索然无味了。味同嚼蜡。 撕掉纸。 扔进垃圾桶。 她转身去借贷。 她贷了半年房租,保人填的是母亲。想了很久,又填成父亲。接着,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出租屋,把钱放到了以前交钱的地方。最后拿走一把小刀。 她又走了。 千叶山莉奈吹着冷风,心想,这是她最后一次面对这个世界了。 等到她死了,收到信的母亲和继父一定会来找她——不,准确来说,是去找凯杰要赔偿。这时候,她所填写的贷款也会生效,黑/帮会逼着继父他们把钱还清。 之所以要借钱先把房租还上……大概是因为,她害怕继父他们不愿意给奶奶租金。 莉奈想着这一切,心底突然无比畅快。 她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夜幕降临,八点即将来到了。 莉奈磨磨蹭蹭地起身,望着被圣诞节彩灯照亮的整个天空,突然生出几分留恋来。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走了。 八点。 她准时出现在了,他们所约定的地方。 凯杰是一个长相很帅气的,气质很阳光的男人。也许在最初的最初,她是对他有好感的。在她被霸凌的时候,凯杰会挺身而出,帮助她。 直到那一天,他蹲下身,爱抚她的脸,笑眯眯地问:“你晚上来我这里,用这里报答我,好不好?” 他褪下衣物。 她去咬他。 咬他的手臂,把他咬得出血。她跑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保护她。 她还是被欺负。被拉到女卫生间拍照。被赶出宿舍。 好在后来找到了实习。 她短暂地有了些钱,有了扬眉吐气的一瞬间。结果一瞬间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老板晚上对她说:“和我一起吧。”她又咬了他。 过去在脑海里反复地翻涌,翻涌到她想要呕吐。怀中的匕首也在颤动。她巴不得立刻去死。可她还有事要做。 有人搂住了她。 一定是凯杰。 他高大的身影,拢着她的身体,环住她。 她只有160公分。严格来说,是161公分,但这样的身高在凯杰面前完全不够看。她接下来做的事,就好像疯子一样。 “亲爱的,莉奈。” 呼出的气撒在她的耳畔。 好恶心。 “我知道你会想通的。” 好恶心。 “圣诞节快乐,莉奈。” 好恶心。 莉奈软着声音说:“凯杰,把手套摘下来好不好。” “好呀。” 他慢慢地褪下手套,手也往里面伸。她记得很清楚。无比清楚。是右手。一直深入,摸到她柔软的肚皮,摸到锋利的—— 小刀。 他握住刀柄,愤怒地说:“你拿着刀来做什么?” 刀柄沾着他的掌纹。 莉奈挺着身子,撞入他怀里,刀插/入腹腔。血溅了一身,一地,溅出许多漂亮的花。 好奇怪,为什么被刺穿的是腹部,口腔里也会涌出鲜血呢?被刺穿的明明是下/体,为什么精神也有了创口呢? 意志涣散了。 她逐渐看不清房间里的一切。 凯杰骂了一句“疯子”,也逃走了。 她终于要死了。 太好了。 在确信自己真的要死去以后,千叶山莉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没有半点惧怕。她竟然真的满心满眼地期待着,期盼着,盼望着死亡的到来。即便疼痛仍然侵蚀着她的思想,但莉奈仍然很高兴,很快乐,为自己的死亡感到无比的兴奋。同时她也松了一口气。 她也开始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等到真的死掉,她才发现死亡原来是消毒水,药剂,还有铁锈的味道。千叶山莉奈睁开眼,随后发现自己的视野一片蔚蓝,腹腔隐隐作痛,她的意识在蔚蓝的大海里摇摇欲坠,最后终于被头上的星光照亮,亮得她眼睛发酸发涩。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既没有去到地狱,也没有去到天堂。 她被人送进了医院。 护士小姐对她说:“你终于醒啦?感觉还好吗?” 脑袋转不过来了。 肚子好痛。 她要哭出来了。 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为什么她没有死? 到底是谁救了她? 为什么要救她? 眼泪再次弥漫,她直起身,冷着脸要走。 护士小姐急忙拽住她,对她说: “你怎么了?你的伤……现在还没好呢!” 伤没有好? 没有好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她不能直接死掉呢!死掉明明可以避免一切痛苦,活着却还要遭受万般苦厄。怎么想都是直接去死比较划算。她不想再活下去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不能让她直接死掉? 她没有钱去治病了。救她比让她去死还更让她难受。 莉奈说:“可是我……我没有钱了,我没有钱治病,我没有说过要治的……我从来都没有同意……” 眼泪坠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出来。再一次哭了出来。真是个懦弱卑劣的人,总是在用眼泪博得别人的同情。怪不得所有人都想欺负她。她也想欺负自己。这样哭有什么用呢?谁会在乎呢?哭给谁看呢?她现在连买纸巾擦眼泪的钱都没有?那么这些眼泪还有什么意义呢? 声音模糊的她自己也听不清。 可万幸护士小姐一定听过许多次这样的话。她比她要熟练得多。 她拽住她,不让她离开。门紧锁着,护士小姐的手也锁着她的肩膀,脆弱又瘦窄的肩膀。莉奈哭得快要断气,她也不停地轻轻拍她的后背。 她无奈地说: “莉奈小姐,你的医药费,已经付好了呀。” 泪眼朦胧。 眼泪还在下坠。 思绪却被这句话唤醒了。 千叶山莉奈抬起头,望着护士无可奈何的神色。即便透过泪珠,门口的牌匾也清晰可见。 贵宾室。 “……您被送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就事先付好医药费了,”护士小姐温柔地对她说,“他说,要给您最好的照顾才行。” 莉奈愣愣的,说不出话。 ……是谁付的医药费?《 》 5、有人救了她 不知道。 根本想不起来。 千叶山莉奈强硬要求出院,护士小姐只好为她准备几身衣服,帮她办理出院手续。莉奈不知道衣服是哪里来的。 安吉尔笑着说:“莉奈小姐,您喜欢哪一件衣服?” 总共有五件。 她搞不懂为什么出院连换洗衣服都有,更搞不明白为什么贴身里衣也一应俱全。甚至在她穿上那些服饰时,还发现内衣尺寸恰巧贴合自己的尺码。 ……比她以前穿在身上的,还要贴合。 就好像买衣服的人,比她还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 莉奈红着脸,眉眼的病气几乎被绯色遮掩:“这些衣服是怎么回事??” 安吉尔小姐连忙解释:“这些是旁人送来的,吩咐说是您的东西。具体是谁,我们也不清楚,对方只留着了纸条,叫您带回去。” 就连纸条的字迹,也七扭八歪的。像是别人用非惯用手写的。 真奇怪。 莉奈也觉得奇怪。 可她实在是太累,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说。就算有人帮忙交了医药费又怎么样,有人送了衣服又怎么样,充其量也只是遇到了好人而已。 可她自己的人生呢。 她精心计划的死局被打破。 那些贷款,发给母亲继父的信,甚至是给凯杰打的那一通电话,都将成为她日后的痛苦源泉。怪不得上帝批判那些自杀的人,怪不得上帝说自杀者会下地狱。原来未死以后的结局就是最可怕的地狱。不,比下地狱还要严重,人间明明是最痛苦的炼狱。 踩得每一步路都艰难,腹腔处隐隐作痛。千叶山莉奈走到一楼,才发现已经是1月6日,她昏睡了将近两个星期。她错过了象征重生的新年钟声,也错过了死亡的最后一次好时机。意外的医药费有人帮忙垫付,拖欠的学费却没办法再填补。 还有贷款。 伙食费。 房租。 人死方可万事空。可只要苟活一天,就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她到了学校。 真是荒唐。 已经到了这时候,千叶山莉奈居然还惦念着上学的事。“读书方可改变命运”“惟有读书高”这样的观念竟然在她念头里尚存,明明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居然还有这样的限制性理念。还是说,因为在她的人生中,只有学习带给过她一些未来的期望,所以在走向穷途末路时,也想试着回到过去的路,和从前的自己争抢一些子虚乌有的展望。 ……已经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 1月6日是学校早就规定的开学日。 她在医院洗漱完,换上新衣,浑浑噩噩地往学校去。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多么坚强坚韧坚实的人,这样大的出血量都没有让她死掉,真是命不该绝。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迟到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还没有死,任何事都不算太晚。她冷笑着想。 她去找辅导员。 “老师,”千叶山莉奈敲响门,唇角再次挂起懦弱的浅笑,微蹙的眼眸搭配上苍白的脸,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虽然事实确实也是如此,“……我有一件事想要——” “啊,千叶山同学?” 老师从文件里探出头来。 开学是杂事最多的时候,也是辅导员最忙的时候。莉奈本来不想去叨扰她的。 她根本不想麻烦任何人。 她声音怯怯的,手交叠着似乎不知道往哪里放,“老师,学费的事——” “哦,你说学费呀,”老师看起来很忙,眼眸抬也没有抬一眼,“老师这里已经收到啦,倒是你还好吧?听说住院了,身体怎么样?注意安全呀。” “……” 千叶山莉奈僵在原地。 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动。 她的眼睛,赤红色的眼睛,倒映出老师诧异的眼,对方似乎根本搞不明白她为何这个态度。莉奈张了张嘴,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绝对是死了吧。 死之前的……幻觉? 医药费交了。有了好多换洗的衣服。学费交了。甚至连老师也知道她住院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叶山莉奈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攥紧了拳头,继续压着声音,小声询问: “老师,学费是我母亲那边交上的吗,还是……” “啊?我不知道,”老师摆了摆手,“可能是吧,白天我看到你的学费摆在桌上,一分不差,我数过了。上面还有纸条。” 她低头去看纸条。 「千叶山莉奈。学费。」 ……根本不知道是谁寄过来的。 千叶山莉奈对此毫无头绪,更别说老师了。就连上头的字迹,她都不甚—— 不,她真的不清楚吗?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的。 在……白天医院里,护士小姐给她看的纸条。 她还想追问,却被老师赶出去了。莉奈这才想起自己想要问老师宿舍的事,可眼下的情况实在不太好问。老师实在是太忙了,她根本不想理她。没有人想理她。没有人喜欢她。所有人都在讨厌她。巴不得她去死。 她以前的舍友也巴不得她去死。 所以,在看到迟到已久的千叶山莉奈以后,这帮人也忍不住出言嘲讽。 “莉奈——”那个人笑吟吟地说,“你也会来学校啊。” 另一个人搭腔:“我以为你再也不敢来了呢。” 莉奈没有说话。 现在天色不早了,走廊上没什么人。又或者说,就算有人,也不会想管这档子闲事的。 她永远都是不受待见的人。 自懂事起,就没什么人对她展露出善意。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上帝在厌恶自己。 ……不过,在被她们言语讥讽的当下,千叶山莉奈却有了一股诡异的安慰感。 是这样的。 就该这样的。 她的人生确实是这样的。 没有莫名其妙的好事降临,没有幸福和欢愉,没有快乐和善意。那些讥讽、凶狠甚至是暴力,才是她人生最常见的构成品。 在千叶山莉奈终于领悟到人生真谛时,水也泼到了她身上。 矿泉水。 头发被打湿了。 衣服也湿透了。 莉奈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只是矿泉水。至少这一次是干净的水。今天她已经很幸运了。 头发被抓住,有人攥住她的下颌,锋利的指甲在她下巴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红痕。皮肉被掀开。 “你为什么不回话啊,啊?是在瞧不起我们吗?” 她被迫抬起头,看着她们的眼睛。 莉奈的眼睛是红色的。 朱红色的,像鲜血一样的颜色。 这样玫红的眼睛和她懦弱的形象完全不搭,至少在她这样盯着别人的时候,那些女孩竟然真的感觉到有几分害怕。那是一双冷冽的,冷漠的,甚至带着死意的双眸。 脸上又传来痛感。 ……要忍住。 就她现在的病体而言,一味承受要比盲目抗拒的结果好得多。刚刚出院的她没有力气再做任何反抗,同时,千叶山莉奈也在心里冷静地想,她真的要回宿舍住吗? 她会不会死在宿舍? 有人说:“你看她的衣服,好像……” “——像是**的新品诶?这不是很贵吗?她怎么买得起的?” 好冷。 就连她们说话的声音,在她耳畔也逐渐远去了。过分虚弱的身体让她无法承受湿衣服贴在身上的滋味。莉奈既想回家洗热水澡,又觉得死在这里也好。 “你们不知道吗?” 有个女声,调笑着说:“莉奈她,圣诞节的时候,给凯杰打电话了哦。” “诶——你怎么会知道?” “好恶心,就喜欢勾引别人。” “说是要和凯杰睡觉呢——”她嗓音里满是嫌恶,“好恶心啊,这身衣服不会也是凯杰给你买的吧?” 她扯下扣子,任由莉奈的衣领敞开几分,露出白腻的肌肤。 “好漂亮哦,莉奈,我们给你拍照好不好?” 好晕。 好晕。 好晕。 ……烦死了。 莉奈垂着眼,用懦弱的声音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给凯杰打电话的事?” 她说话温吞,容易给人不耐烦的感觉。可她的音色清甜又纯净,音如银铃,如敲冰戛玉。让人忍不住听下去。 “你承认了?” “是呀,”莉奈慢慢地说,“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你就在他床上呀。你也在和他睡觉,所以才讨厌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就马上跑来找我。”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和她们说话。 千叶山莉奈从来没有反抗过别人。母亲一直说容忍才会得到幸福,她也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可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她继续说: “你一直想打我脸,想拍我的身体,就是因为我长得比你漂亮,”莉奈抬起头,玫红色的眼笑得弯弯的,“因为你们喜欢凯杰,凯杰喜欢我,所以你们讨厌我。” 她们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反应过来。毕竟千叶山莉奈从前都是个惯会容忍的家伙,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攻击力。 但没过多久,她们就反应回来了。 有人尖叫着要打她,莉奈听见“谁嫉妒你了?”“真是莫名其妙”之类的话。接着是耳光扇过来的风声,接连响起的怒骂声,还有风把她衣服吹起的窸窣声—— 锋利的指甲擦过她的脸,莉奈看到了摄像机和一堆人的笑脸,还有朝着她小腹袭来的拳头。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改变了,所以闭上眼。 闭上眼。 一片黑暗。 等待死亡。 ……这一拳下去绝对会死吧。 五秒过去了。 没有感觉。 设想中的痛感没有浮现,有道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响起了。 是一道男声。 “你们这群蠢货!再敢动她,我把你们都杀了——” …… 是谁? 莉奈睁开眼。耳光停在风中,对着她拍的手机被砸碎,有棍子落到她们的身上。 有人救了她。《 》 6、被蒙住眼 是凯杰。 那个被她约出去的,据说父亲在竞选市长的男人。 圣诞节那天,莉奈给他打了电话,借他的手把自己捅出血。在意识销声匿迹的前夕,千叶山莉奈分明看到凯杰逃走了。 ……难道,后来是凯杰救了她? 不对。 不应该啊。 莉奈蹙着眉,冷冷地打量着正在为她出头的凯杰。意想不到的是,对方居然比她看起来还像将死之人。胳膊断了一支,半个脑袋被绷带缠住,就连右眼也戴了眼罩。 她不在的这两周……到底发生了什么? 断了一只手臂的凯杰举着树棍,拼命地往其他人身上打,丝毫看不出过去翩翩公子的形象。莉奈花了好久好久,才把以前那个温润翩然的人,和眼前这个左眼冒血的断臂疯子联系在一起。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逃跑。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你这个疯子”“你真的爱上这个贱人了吗?”,这些尖声怒骂惹得她耳朵疼。最后她们还是乱窜地跑掉了。手机碎片还在地上安静地躺着。 空气中只有凯杰压抑的,沉重的,喘气声。 莉奈不着痕迹地挡住胸前,低声说:“谢谢。” 心里五味杂陈的。 有什么东西撞到她的双膝,是外套。 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男士外套。 她抬起头,对上凯杰的眼睛。 圣诞节的回忆还历历在目,血涌了一地,有人跑开也有人倒下。现在倒下的人也是她,只不过站起来的人同样不体面。他把外套脱下,扔给莉奈,自己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衣。 莉奈翕动着唇,想要说什么,却被下一幕吓到了。 扑通。 双膝跪地的声音。 他跪下,磕头。额头发了狠地,撞在瓷砖地板上,撞出一个又一个红印。莉奈被吓得不知道要说什么,裹着他外套的身体瑟缩着,硬着头皮发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 语气强撑着,似乎在害怕。 他继续磕头。 磕出血来。 他的声音也抖,像受了惊的马,道:“求求你,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 “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我不应该觊觎你的,莉奈……不,千叶山同学,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求求你原谅我……” 莉奈把咽喉往下咽,指尖要把掌侧攥出血来。她说: “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一只胳膊没了,跪下的时候半边身子往下瘫,倒显得很是可怜。 莉奈发现他断的是右手。 那只一直往下伸,抚过她小腹,握住刀柄的右手。 他还在颤抖:“我不知道你有这层关系……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我不该得罪你的,我不该小看你的……”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的话——不,不,欺负你是我不对,就算你没有背景我也不该这样的……对不起千叶山同学,求求你原谅我……” ……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原谅?什么背景?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里犯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莉奈抱着双膝,说:“停下。” 他还在磕头。 嗵。嗵。嗵。 “给我停下。” 嗵。嗵。嗵。 莉奈起身,发麻的下肢让她几乎要坠在地上,可她还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捏住他下巴,掰到可以直面她脸的程度,温柔地,柔和地,开口: “我不是和你说了,给我停下吗?” 他呆住了。 他停下了。 她长相是那样的柔弱,身形是那样的瘦削,就连说话的口吻也柔婉到羸弱的程度。可从莉奈的话语里,凯杰分明听出了几分冷冽的,不耐的寒意。 他哆嗦着,像是被语言中的清冽吓到胆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停下……” 她起身。 莉奈敛眸,慢慢地开口:“然后,你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我不知道……” 她不耐烦:“你为什么说我有背景?” “我不知道……”凯杰掩着脸,哭着说,“我不知道……你明明知道的!是你和你背后的人说了不对吗?圣诞节那天——圣诞节那天——” 他看上去精神已经错乱了,原先高傲明朗的人竟然当着他最瞧不起的弱者的面大哭,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莉奈强撑着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把我的手,掰断了!” “你明明知道的!莉奈!你明明知道的!”他用仅剩的左手搂着她肩膀,“他让我不要碰你,让我不要碰你!天地良心,明明是你给我打电话的!” 说到这里,凯杰又立刻收回手,疯狂和莉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和你说话的……” 莉奈只觉得好累。 和他说话好累。 她说:“那个把你胳膊掰断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凯杰神情呆滞,“他拿麻袋套我,用鞭子打我,把我的手掰断——不,不是掰断!他踩断了我的手!啊啊啊——” 莉奈深吸一口气,大叫道:“别吵了!给我安静一点!” 他停下。 低着头,看着鞋尖。一脸怯懦的样子。 泪水滚到鞋尖。 像以前的莉奈。 “……那你的眼睛?” 凯杰说:“我回家以后——我回家以后——父亲说我惹了不该得罪的人……把我的眼睛戳瞎了……” 莉奈没有说话。 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她基本上有了判断。 ……这个家伙,绝对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遇到了谁。再问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 她说:“你走吧。” “你原谅我了……?” “嗯,我原谅你了。”莉奈扬起声,强调,“你可以走了。” 他这才走掉。只不过他实在太不自信,即便让他走了,也时不时回头看莉奈一眼。 等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莉奈才松了一口气。 她缓缓地直起身,一只手没什么力气地搭着栏杆,慢慢走回家。 原谅? 怎么可能原谅? 如果不是凯杰,她大一这一年根本就不会被霸凌,也不会被迫搬出宿舍。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无视,是因为凯杰,这样的忽视才会越来越严重的。 还有其他人。 凯杰喜欢的其他女孩,也被这样欺负过。 甚至是和他作对的男生,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怎么可能原谅呢…… 她只是……很害怕而已。 莉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了。她脑海里不停想着“那个人”,那个素未谋面,却在无形间帮助她的人。 到底是谁呢? 比起喜悦和激动,她心中更浓烈的情绪是迷茫。她搞不懂他到底是谁,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帮他。又或者说,这只是一场存在于她心中的幻境? 莉奈去洗澡。 热水把她的肌肤淋到发红,发烫,她却诡异地感到安心。 腹腔隐隐作痛。 伤好像没有好全。 ……不过没关系。 不管遇到多少事,她都撑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可以的。 就算死掉——就算死掉,她也无所谓。 因为死掉,大概也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莉奈穿上不符合她尺寸的,宽松的睡衣。趿着拖鞋,姿态小心地走到书架前。 圣经被摆在最上面,和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封面。真是诡异的搭配,她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上帝和亨利·米勒更不适配的东西了。 鬼使神差的,她打开了圣经。 她有读圣经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有。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是什么虔诚至极的信徒,本性也和善良温柔没什么关系(她自认为)。从始至终,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全身心地信仰而已。 打开书页。 翻到她上一次读到的章节。 「似乎不为人所知,却是人所共知的;似乎要死,却是活着的;似乎受责罚,却是不至丧命的;似乎忧愁,却是常常快乐的;似乎贫穷,却是叫许多人富足的;似乎一无所有,却是样样都有的。」 她熟悉到,几乎可以背出来。 就连纸张也被她翻到泛黄。 只不过…… 和过去不同的是,这个她所无比熟悉的页面中,夹着一张长方形的,盖了章的—— 支票。 她晃了神。 合上书。 打开。 合上。 打开。 如此反复。 那张支票依然压在「似乎贫穷,却是叫许多人富足的」之上,没有任何消失的痕迹。 贫穷和富足,圣经与支票,上帝与亨利·米勒。她的咽喉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与此同时。 门被敲响了。 莉奈第一时间转过头,恍惚的精神因受了惊而警惕着。她合上书,指尖颤抖,双唇翕动着。 是房东奶奶吗……? 她不知道。 门被打开了。 她裹紧了睡裙,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想关上门,顺便探探门外的究竟。 失败了。 她什么也没看到。 门被她轻松合上。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一种错觉。莉奈松了一口气,精神却仍旧紧绷。 下一秒。 脸往后仰,腰肢软着陷下去,眼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眼前一片黑暗冰凉,意识也逐渐睡去。 有人蒙住她的眼。 带她去往另一处地方。 支票还攥在手里。《 》 7、蝴蝶 当万物又回到未被时间孕育出来之前的状态时,世界又一次呈现出那种混沌未开的局面,而现实正是为混沌而写的。你,塔尼亚,就是我的混沌。 ——《北回归线》亨利·米勒 混沌未开的局面。 她的精神分裂成两个极端,极端间又流淌着一条泥泞浑浊的银河。长久以来,千叶山莉奈的意识就潜伏在这片混沌之中,无法苏醒。 贫穷与富有,痛苦与幸福,恨与爱,如同硬币的两面一样无法触及又缺一不可。他们看起来是那样悬殊,却又分明是相通的,这是前人书写下来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真知。 在意识昏厥的漫长途中,千叶山莉奈发觉自己正身处那块混沌之境。 摆在她眼前的,是以一本烫金样式,纸页却泛了黄的圣经。 中间夹了一张支票。 价值不菲的,长方形的,崭新的,一张支票。 「似乎不为人所知,却是人所共知的;似乎要死,却是活着的;似乎受责罚,却是不至丧命的;似乎忧愁,却是常常快乐的;似乎贫穷,却是叫许多人富足的;似乎一无所有,却是样样都有的。」 那张支票就夹在这一页。夹在她过去赖以为生的苦行善意中,好像是对过去世界的一种讽刺。莉奈抬头,天空仍旧呈现混沌未开的局面,两个不曾触碰的极端隐隐若现,一个黯淡无光,一个闪闪发亮。 黯淡的是困难,发亮的是幸福。 千叶山莉奈毫不犹豫地,拿起那张象征幸福的支票,紧握着,攥在手心。 她坠入另一个极端。 意识也清明了。 在自己的出租屋晕倒,别人带到另一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好事。千叶山莉奈却对此并不害怕,她的意识竟然平稳得不可思议,对下一秒的希冀期待超过了一切。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她醒了。 眼罩还戴在脸上。 她什么也感受不到。没有风,没有声音,房间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她猜测自己正处在空荡又漆黑的房间,因为布料上一点光也透不出来。 ……又或者说,是这个布料太好了吗? 莉奈不知道。 她身上还穿着松散的睡裙,一起身,粗糙的布料就摩擦着她的身体。不过好在莉奈早已习惯这样的触感。 她抵着墙壁,不敢走动,只是低着头等待着什么。 没有人开口。 大约过了五分钟,莉奈才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眼罩。面料比她身上的衣服还要柔软,可她偏偏还不够习惯这样的触感。 她想摘下。 指尖还未触及压在耳廓的布料,耳畔便有一道声音响起。 “戴着。” 不紧不慢的,低而沉重的声音。 莉奈抬起头,乖巧地,朝着声源处望去。即便她什么也看不见,却也能感受到愈发猛烈的,心脏的跃动。 有些喘不过气了。 她已经知道了。 他就是那个人。 指尖把睡衣揪得很紧,柔软的大腿一定也被她掐出几道红痕。她知道这样是不对,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自戕,可她已经找不到办法消解自己的情绪了。 救她的人就在身边。 这个房间不是空无一人的。 自始至终,那位大人就待在她的身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就在,她的身边。 在她倒在血泊里时,带她去了医院。给她买了新的衣裳,交了医药费,交了学费,把凯杰打伤……明明是这样素昧平生素不相识的人,短短几天为她做的事就超出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对她释放的善意。 不,世界上所有人加起来为她做的事,都没有这样多。 ……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好呢? 不。 是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做到她困扰了这么久的事呢? 那些她怎么攒也攒不够的钱财,怎么拒绝也无法挣脱的欺凌,甚至是为之去死的生存困境,都被他毫不费力地瓦解。 光是产生这些念头,千叶山莉奈就忍不住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泛起孺慕之情。那是孩童对父母亲最本真也最原始的依赖,也是莉奈从小到大所缺失的那一部分感情。在此时此刻,在陌生男人抬起她下颌,指腹摩挲着她软肉时疯狂滋长,千叶山莉奈体内涌起的那一股冲动,令她立刻在这瞬间中,无限地,疯狂地,爱上眼前这个人。 也愿意把自己的一切,肉与灵,身体与精神,完完全全地托付给他。 就像她打开圣经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张支票一样。千叶山莉奈也会在此时此刻,绝不悔悟地将自己奉献给他。 与此同时,迪亚波罗也在打量着她。 漂亮又柔弱,听话又温顺。 这样就很好了。 他喜欢乖巧的人。 金钱和权力在他这里并不是什么问题。千叶山莉奈所担忧的学费与房租,甚至是她困惑已久的霸凌与骚扰,都是他不用费力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而这些不费吹灰之力可以瓦解的东西,恰好可以让她完完全全地依赖他。 纯白的睡裙松散地挎在身上,微敞的衣领有白腻的肌肤隐隐若现。可以看出对方在家时恰巧是毫无防备且没有预料的状态,并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被他触及的肌肤泛起阵阵战栗,女孩表现得很紧张,甚至到了不敢呼吸的地步。他的指腹从下颌到脸颊,鼻梁,被布料所掩盖的玫红色的眼,右耳上那颗细细小小的红痣,接着又一路往下,至锁骨至腰际,最后又停留在她攥得发白的指尖。 “指甲太长了。” 她垂下眸,“我会剪掉的。” 明明不算第一次被人触碰,可她却比平安夜那天还要紧张。也许是戴着眼罩的缘故,任何细微的触感都被她的感官无限放大,他附着着薄茧的指腹温热又有力,落在她皮肤上时,有轻微的摩擦感显现。 他好像早就知道她的伤口。 从小腹一路往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结痂的伤口。 “疼么?” “……不疼。”她疼得眼泪快掉出来。 …… 迪亚波罗挑眉,左手拢着的药膏开了半个口。圣诞节那天的小刀捅得太深,她昏迷了将近两周,目前的人类医学只能让她落下病根。 如果是超科学能力的话—— 倒有办法根治。 他的部下恰巧有制药的替身能力,刚好可以为她治伤。 “躺下。” 莉奈默默往前摸,想要摸到床的位置。戴着眼罩实在不方便,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什么也不敢说,只是乖巧地低下头,凭感觉寻找床的位置。 往前摸。 往前摸。 往前摸。 ……好像碰到了他。 在这片刻,指尖停在他的胸膛。肌肤的温度还未传到她的指节,就先引得她两颊发烫。她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不安分地攥着睡裙,低声说道歉的话。 “对不起……” 懊恼。沮丧。温顺。埋头认错的样子像是咬了床单被主人发现的小狗。眼睛湿漉漉的。尽管看不见她的眼睛。 手腕被拽住了。 顺着男人的力道,她往下倒去。料想之中的疼痛没有来到,反而是身体陷入一片不可思议的绒软。她从来没有睡过这样软的床。 迪亚波罗把药膏扔到她身边,道:“涂身上。” 莉奈又直起上半身,敛了敛快散开的衣肩,又四处摸索着不知道被他扔到哪里去的药膏。 过了很久。 很久。 莉奈又小心翼翼地,怯怯地说:“太黑了,我看不到。” 音色甜软,尾音上扬,有几分刻意讨好的意味。 迪亚波罗扫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只是短暂的无言,莉奈的心就往上提。 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和这里格格不入。她是那样廉价掉价一文不值的人,被他看上简直是意想不到的大幸事。这样绒软的床,昂贵的房间,甚至是这个她没有见过面的人,都好像不是她配得上一见的存在。 她只是比较幸运而已。 可运气总会被耗光的。 见面才第一次,她就表现得这样愚钝蠢笨,大人肯定不会再喜欢她了。她的生活费又没有着落,好不容易不欺负她的人又要来欺负她。一想到这里,莉奈几乎就要哭出来。 和她啜泣的欲望同时到来的,还有腹处清凉的触感。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人来到她身边,拾起床边的软膏,手臂挽过她肩膀,她便顺势仰在他的怀里。衣袂散开,露出脆弱又白皙的皮肤。 清凉。 滑腻。 湿软。 涂抹着软膏的指腹在她身上流连,莉奈瑟缩着身体,手指不安分地攥着被单。好痒。 他在做什么? 莉奈不知道这是药膏,也不知道这是为她治伤用的。在她的视角里,和大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卧室。而躺在床上的第一件事,是他手上涂了些什么软软香香的东西,往她身上抹。 好痒…… 对方的力道不轻不重的,但对莉奈而言,这样的力道似乎又有些轻佻。冰冷的身体不自觉发着热,心底有些隐匿的念头被勾起。 他的手也慢慢地,移到了腹腔。 她的受伤处。 那里好痛。 伤口已经愈合,结痂处却还有过分粗糙的触感。其余的肌肤都温软细腻,唯有这一处粗粝难看,莉奈蜷着身子,心底的自卑像一汤难以搅拌的粘稠汤食。想起自己廉价掉价贱价的衣物吃食甚至是身体上的疤痕,她就不敢触碰眼前这个人。他是那样的高贵。她低到尘埃里去。 ……可是。 如果不去强行触碰他的话,本来就在尘土里的她,就再也没办法活下去了。 她想要活下去。 软膏在她伤口处打转。被摁压的腹腔有尖锐的刺痛感蔓延,她疼得直泛泪花,手却趁着他离开她肌肤的间隙,与他指腹相贴,轻轻地,小心地,抹平他掌侧的软膏。 与他的手不同,她的手像是从来没做过重活,纤细又白腻,纤长又脆弱。不管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他的身体,还是现在与他 “这里好疼……”莉奈软着声音,“不要碰这里,好不好?” 她又去拉迪亚波罗的手。 她的力道很小,很轻,和他先前抹药的触感不同。她的力气还要再软再小些,被她碰到腹侧的感觉像是蝴蝶落到你身上,用它过分细的三对足在你皮肤走路。好痒。 随着莉奈的方向,他手指还未涂匀的香膏也点在了,另一处地方。 “大人,” 莉奈的话也随动作流下,被蒙住的眼角绯色晕染,微张的唇吐气如兰: “可以碰这里……”《 》 8、讨他欢心! 莉奈曾陪母亲,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步入山野,去采大捧大捧的花朵。 母亲说,她和父亲的初遇就是在这样的野外。那时她还年轻,头上戴着小朵小朵的樱花,父亲说:“你比它要更漂亮。” 也更适合待在山里。 所以,在和比安齐坠入爱河的第一个月,莉奈的母亲千叶山真奈毅然决然离开故土,前往遥远又陌生的异国他乡,最后被永远地困在了比安齐所养殖的,无法逃离的精神之山。 也许是眼前被布料遮挡的缘故,让她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莉奈指尖颤抖着,倚在他骨节分明的清瘦指节上,又带他送往某处不可言说的,粉软的蕊。 一点。一点。带着他指尖,凑近她不敢在他人面前曝露的花芽。 花朵绽放的过程总是漫长的。一点。一点。一点地挺起。过去脆弱柔软的花瓣多少变得有些挺立,在微冷的夜晚凌寒战栗。 莉奈垂下头,去吻他的手。 微湿的发尾掠过他的胳膊,她借他的手指,一路流连,轻咬着他的指腹。 她刻意压着声音,从前清甜的音色顿时染了几分哑意。 “大人……” 为了让比安齐找回真心,母亲带着尚年幼的孩子,去山上采花。那些粉润的花骨朵坠着饱满的清晨露珠,落在地上会有极轻的“啪”一声响。 被比安齐摔落在地上时,那些花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只是音色再重些而已。 啪。 时隔八年,莉奈好像又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抱着她的人把指腹从她口中抽开,不在她的肌肤上停留半分。他似乎没有刻意放轻动作,整个人都冷漠冰冷得异常。莉奈的整个勇气都在破碎,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慌乱,害怕自己得罪了她称之为救赎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方难道对她没有兴趣吗? 还是说,像他这样的人,主动的人早就见得多了。所以对她鼓起勇气想尽办法所用的手段不感兴趣,甚至不屑一顾吗? 可是,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再假扮青涩已经无济于事了。 莉奈的整个精神乱作一团,唇抿成一条线,藏在布料下的眼悲伤又惶恐,眼泪也不敢流下。 她又把碎了一地的勇气捡起来,和他十指相交,一路往下。 好奇怪。明明面对其他人的欺凌时,她已经习惯展现出麻木冷淡的态度,可在遇到他的时候,莉奈却没办法再假装冷漠地面对一切。她现在只想努力取得他的欢心,就像刚被在宠物店里疯狂取悦每个潜在客户,渴望被购入的小狗一样。 她的声音几乎像啜泣,可她还是尽全力表现得平稳。她小心翼翼地说: “不可以吗……” 明明距离身体还隔着一层布料,莉奈却感到身上的一切都有暴露之意。然后才发现真正有暴露之意的是自己的灵魂,她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献上开启她精神的钥匙。亲手递给他,跪下来递给他,渴求他的怜惜。 太荒谬了。 但是……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莉奈想,她也是会这么做的。 在莉奈迟钝的举动中,迪亚波罗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对方那一瞬间的滞涩之意。他的指尖在空中凝了一瞬,才随着她的举动,一直落到尚且柔软的蕊,胳膊偶尔擦过她还没有彻底吹干的发丝。 迪亚波罗确实没想到对方会这样主动。 在平安夜,他就大约猜透了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表面上主动热情,实际在关系上比谁都要怯懦。一个任人摆布,不会提要求,而且总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的可怜女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选择她。 漂亮,无害,而且足够听话。 他可以给她任何想要的。 只不过—— 惯用枪支的指腹上的薄茧,并没有弱化肌肤相触的触感。反倒是因为这样的存在,他的指腹埋在对方发间,陷进绵软时,任何摩擦感颗粒感以及柔软的感觉都无比清晰。 很可爱。 但是。 迪亚波罗扫了扫她微敞的衣领,那道结痂的伤口下似乎隐埋着一段不可深究的往事。他压下那些念头,手从她身上移开。 时间太晚了。 他可没有在大半夜,照顾死人的兴趣。 “莉奈。” 他开口。 这不是莉奈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但却是她最害怕的一次。 身体和灵魂都颤抖着,隐隐的哭腔也在所难免,“大人,是不是莉奈哪里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莉奈,”分明是夸奖,可他的语气看起来却很平淡,莉奈听不出他是什么心情,“过去,躺下。” 莉奈又扶着床沿,膝盖发力,跪下,往前爬。要到床中间躺下才行。 心被揉捏成羞耻的形状。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床很大,又软软的,比她睡过的所有床都要软。睡衣本来就松散,即便她已经很小心地去爬,也难免垮了几分。她不知道怎么会有床这么大,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她好像要摸到枕头了。 在莉奈的额头快要撞到墙壁时,他又开口:“停下。” 停下。 趴下。 躺好。 对方的脾气实在捉摸不透,行踪也是。明明她爬的时候感觉有好久,对方来的时候却好像没用任何时间。 几乎是下一秒,脸颊就传来温热的触感。莉奈想,一定是他是想要摘下她的眼罩。可惜,等了好久好久,眼上的封闭感还没有消失。 而那只最开始拒绝她的手,也慢慢地游移,落到她的耳朵。右耳。耳垂。她知道这块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是红色的。 她这一次一点也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害怕自己的举动败了他的兴致,又害怕自己惹了他生气。 对方真是个神秘的人。 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就连长相也是个谜题。唯一可以确定的,大概是性别男。毕竟过分低沉的男性化声音,还有触摸而来的精瘦的肌肉,大概都能确信对方的性别—— 不,这好像也说不定。 身体好像发了低烧,置身于热溶溶的世界。鸡蛋遇热会凝固,黄油煎炒会融化,融成黏腻的液。她胡思乱想着,也许物品总是会变成奇奇怪怪的形态。就像她是固体,现在遇热也要变成水液啦。好奇妙好奇妙的感觉,好像真的要融化。好像整个身体都随着她意识的涣散要融化。世界也在融化。 接着,在汩汩的泉水中,莉奈的意识在一片滚烫中逐渐恢复意识。她突然想到自己刚才那个猜想是多么荒诞。他分明是一个切切实实的,毫无疑问的男性。 一定是发烧了。否则怎么会烫到这样的程度。从锁骨一直烫到掌心,起伏着。温度也在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 莉奈困得睁不开眼,泛酸的手腕无力地搭在床沿。 平安夜那一天,她做过一道柠檬黄油土豆团子。 黄油在锅底煎热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温度过高,周边总会涌起永不断续的白沫。 她总想知道那些白沫是什么味道,是不是也和黄油一样,口感黏黏腻腻,却会让舌尖也泛起甜意。 那时心思悬浮,莉奈光顾着打捞起白沫,还未来得及品尝。所以,关于碎末的味道只是浮现在她的脑海,味蕾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究竟。 可她现在知道了。《 》 9、大人会保护她的。 莉奈睡醒的时候,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意识消弭,肉/体重构的感觉不断蔓延,莉奈强迫自己睁开眼,脑海里全是过去一夜的画面——不对,没有画面。 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有让她摘下眼罩。 她去摸自己的眼。 布料还贴在她的脸上。 “大人,我可以摘下吗……” “大人?” 声音低下去,低到地里,一副极软弱讨好的样子。 没有人回答。 昨晚,大人吩咐过她不许摘下眼罩,她不敢违抗命令。即便现在太阳光已经照进来,暖洋洋的温度撒在她的肌肤,莉奈也犹犹豫豫地不敢妄动。 她小心翼翼地,摸床上的痕迹。 好干净。 昨夜的床单早就湿润一片,她记得很清楚。若是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干燥了,也会有不太清爽的触感……而且,这个感觉,不像昨晚的床那么软。 好像更像是她家的床。 她这是回家了? 如果是回家了,那应该可以摘下眼罩了吧?莉奈又唤了几声,发现没人搭理她,便小心翼翼地,褪下布料。 久违地接近阳光,莉奈却感到不太适应。 他不在身边。 好奇怪。 明明和他切实地相处只有10h不到,她为什么会对他升起这样的依恋呢?就连对母亲,对亲生父亲,对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她也没有这样地依恋过。 她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翻起放在床头的圣经。明明已经沦为堕落,却还翻阅这样圣洁圣明的书籍,莉奈在心里为自己羞耻,身上的斑驳也醒目地宣扬自己的卑劣。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一摸到封面上的烫金印记,莉奈就起了放到书架吃灰的冲动。 书中夹着的那张支票,却比圣经还要让她难以启齿。圣经怎么能和支票放在一起,她的心如刀绞,心脏的钝痛使她立刻把书合上,却有另一样东西掉出来。 一封……信? 莉奈蹙着眉,弯腰,捡起。 上面的字直观又整齐,是清晰的打印字迹。她唇微抿,开始默读信上的内容。 「千叶山莉奈小姐: 您于科莫湖购入的银湖别墅已装修完毕,请于三日内入住。 全套黄铜钥匙已装至信内,若有其他需要,请联系0288-xxxxx。 感谢您的选择。」 …… 信从指尖滑落。 千叶山莉奈愣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反复看了好多遍,直到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莉奈才又捡起信,拿出信中安放的那整套钥匙。 黄铜质感的,带着一股陈旧又崭新的味道的,这是她所购买的别墅的钥匙? 她好久过后才缓过神来。毫无疑问,这根本不是她所购买的,而是昨晚那位大人的馈赠。可她没想到居然是这样贵重的赠与。 ……要收下吗? 脑海里混沌一片,莉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不由自主地行动了。她换上衣服,把昂贵的,她过去所不配看到的奢侈品穿在身上。没有和任何人照面,也没有跟过去告别,她在一个小时内,拿走了自己的所有必要物品——虽然也没什么东西,只有换洗衣物,课本,信,还有两本书。 “……为什么不呢?” 她低喃。 *** 三个小时过后,千叶山莉奈穿过阳光铺洒的梧桐树大道,踏上落花落叶霜雪明媚的小径,打开那座华丽装潢的别墅房门。手上的黄铜钥匙比梧桐叶还要夺目灿烂。 钥匙转动。 门打开了。 别墅里的一切都精美绝伦。比起陶醉,莉奈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晕眩。那些浩大的建筑,精致的装潢不用多说,单是衣帽间里的琳琅满目的衣服裙裤首饰项链,厨房冰箱里那些新鲜的水果蔬菜,甚至是书房里足以容纳一个教室的大容量书籍,都让她找不到实感。 只是一个晚上的陪伴,他所给的东西就远超世界上所有人给予她的爱。就算未来他分毫不予,她也足以凭这些好好生活下去。这些事物极有可能是她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掌心攥着的支票完好无损,别墅里的事物一应俱全,没什么需要购入的。 可她还是出去了。 她先去了超市。 生活用品,零食饮料,蔬菜水果,这些家里都有,已经不需要她再购入了。可她看见这些还是着迷得不愿意离去,已经有是一回事,有钱买是另一回事。 莉奈很开心。 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这种所有东西都可以是囊中之物的感觉。 她挑剔地看着货架上的一切,不够新鲜的青苹果又或是包装有点陈旧的蘸料,都无法入她的眼。人的境遇竟然可以在一日之内有如此大的悬殊。 莉奈经过了生活货架。 经过了绷带和酒精。她驻足停留。 她以前总会买这些东西。 小时候的她会被母亲打,有时候就连哥哥也会欺负她。长大以后,班里的同学也会时常做些不太好的事。 所以她很擅长处理伤口,也很能忍受肉/体上的疼痛。 可现在…… 她好像不需要这些了。 大人会保护她的。 她知道。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大人还将她视为自己的物品,她就一定会被大人保护的。 这么一想,停留在酒精瓶子的指尖便停滞了。千叶山莉奈松开手,指尖重又贴在购物车的杆子上。 她要走了。 可有人却不让她走。 “这不是莉奈吗?” 莉奈抬起头,一张笑盈盈的,不怀好意的脸映入眼帘。 是她以前的舍友。 罗莎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莉奈,”她点了点空荡荡的购物车,继续笑道,“什么也不买,是买不起吗?” 令人作呕的笑脸。 真讨厌。 莉奈抬眸,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小推车里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她买了几盒眼罩。 “怎么不说话了,”罗莎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便愈发嚣张起来,“莉奈,是被我说中了么?”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莉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她的衣服,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些困惑的神色。 “……你想说什么?” 超市门口的人走了,被挡住的阳光恰巧照进来,照在莉奈的脸上。她学着罗莎的样子,弯起唇角,笑吟吟地说: “你的衣服材质看上去不太好,不考虑新买一件么?” 罗莎气恼地红了脸,想要反驳,莉奈却推着购物车走了。昔日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掉眼泪的人,那个总是穿着破旧衣服的清瘦学生,现在竟然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那些她以前瞧不起的穿着被漂亮的衣服所取代,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却分明能意识到衣物的昂贵。就连向来逆来顺受的她,也有了锋利的一面。 好讨厌。 好恶心。 烂掉的人就该永远烂掉才对。 罗莎恼怒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被瞧不起的人嘲讽的感觉实在不美妙。她要买别的衣服,买的比她漂亮好多,比她贵好多……她的钱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渠道得来的,真恶心,让人恶心的家伙。 莉奈也跟上去。 她走到专卖店的时候,罗莎正在问价格。 店员说:“一百万里拉。” 罗莎退却了。 这是一件昂贵的,但又很漂亮的衣服。 她藏起钱包,拒绝的话提到咽喉里。 身后却传来一声。 “好漂亮的衣服呀。” 是莉奈的声音。 和以前一样,令人生厌的,温吞的声音。 罗莎发呆的瞬间,莉奈就来到她身后,对把衣服收起的店员说: “这件衣服还有吗?我想要。” 店员有些为难地看着罗莎,却被莉奈的话堵住了。 “一百万里拉是么?可以呀。” 她笑着,付钱的动作很爽快。 罗莎恼恨着,咬牙痛骂她,她说:“你这个贱人……” 莉奈眨了眨眼。 店里有不赞同的声音传来。 “好没礼貌……” “买不起就这样说别人?” 窃窃私语。 像爬虫一样涌进来。 罗莎跌坐在地上,冷汗侵袭着后背。她抬起头,恰好能看见莉奈微笑的样子。 她的笑容很淡。 罗莎知道莉奈一直都不是个爱笑的人,就算少见地微笑,也只是微微抿起唇,像是在假笑。可她这时候心中已经确信她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她最瞧不起的人眼底含着最真挚的笑意,那件她买不起的衣服被她轻而易举地提在手上,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不。 那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不是衣服。 是她。 *** 莉奈变得大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 她以前有多么懦弱,现在就有多么令人艳羡。明明是那样温柔清丽的长相,笑起来竟然有几分锐利的意味。 平白让人发怵。 学校好久没看见凯杰的踪迹,据说是辍学了。那些欺负她霸凌她的人,也被莉奈公开驳了面子,现在不敢再惹她。 她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更受欢迎了,至少开始有些人主动和她交往,和她聊天。 ……可莉奈不喜欢这样。 她讨厌这些人。 她只喜欢在她困难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人。 比如房东奶奶,比如那位只在深夜出现的—— “那位贵人吗,”房东奶奶慈爱地看着她,“有人资助你上学了是好事,你是好孩子,要好好感谢她。” 莉奈揉着手腕,低下头,不敢看奶奶的眼睛。 她告诉奶奶,有个好心人资助她上学。 她辅导她女儿功课,也顺理成章地住在了她们家里。 莉奈小声说:“奶奶,我会的。” “对了,”房东奶奶问过这些以后,也不再多言,“你这孩子,房租多交了也不知道。你交了好多钱,你哪有欠这么多月的房租呀。” 她数了数,“你交了两次钱,一次是三个月的房租,还有一次是半年的——我得把那半年的还给你。” ……什么? 莉奈有点诧异。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奶奶就把这些钱递给她。她记得那半年的房租是怎么来的。在圣诞节那一天,莉奈去贷了半年的房租还给奶奶。 可剩下那三个月的钱…… 是谁给的呢? ——是大人。 一定是大人。 千叶山莉奈隐隐地意识到,她生活里的这些奇迹,其实都有他的手笔。感动发自肺腑地蔓延,莉奈在这一刻再一次被打动,几乎要发誓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他。 “你这孩子……呆着做什么?” 莉奈这才反应过来,“……对不起奶奶,我,我只是有点……” 房东奶奶嗔怪地看着她。 她们又闲聊了好久,接着,奶奶似乎想起了什么,在莉奈走前突然开口道: “莉奈真的很漂亮呢。” 莉奈僵住了。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痕迹。衣领间隐隐的吻痕,掐痕,印迹。 僵硬地,不自在地转过身,对上奶奶充满笑意的目光。 “莉奈不在的时候,有个男孩子每天都来送花哦。” “我说不要送了,莉奈不住这里了,他还坚持打听你的去处,说要取得你的原谅。” 莉奈松了口气。 没有被发现就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呀……”她的声音也像重获生机。 “唔,圣诞节之后几天?”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凯杰吧? 除了凯杰,她想不到有其他人了。 “是不是一个……和我同龄的男孩子呀?” “是哦。” “一个长得很高的,黑色短发,看上去很狼狈的男生?” 房东奶奶陷入沉思,“嗯……确实有几天,身上好像带着伤。” 莉奈立刻央求道:“奶奶,等他下次来的时候,您能不能不要让他来了……也不要提我回来了的事,好不好?我好怕他……” 奶奶自然答应了。 她们又讲了好一会儿,莉奈才准备要回去。临走前,莉奈又把奶奶还给她的钱强行递回去,声称自己已经受了她太多恩惠,已经不能再亏欠了。 房东奶奶盛情难却,便收下了。 直到莉奈离开,她才在心里隐隐地想到,这个孩子真的大不一样了。 看来是真的遇到贵人了? 至于那个一直来门前送花的男孩,既然莉奈不喜欢,那她也打发走好了。 不过—— 经过回想,奶奶发现有哪里不对。 那个来送花的男孩确实和莉奈同龄,提起她的名字便手足无措,两颊泛红。就连她调笑着问“是不是喜欢莉奈”,男孩也支支吾吾地什么也不肯说。 可他的头发倒不是黑的。 是粉色的。《 》 10、“真听话。” 喜欢大人。 喜欢大人。 喜欢大人。 喜欢到期待黑夜,期待每次戴上眼罩时冰凉的触感和满目的昏暗,期待大人会出现在她的身后,拥抱和嵌入都温暖她的躯体和灵魂。她也为此鼓起巨大的勇气,讥讽和反抗着欺凌她的人。 在傍晚、夜深、凌晨,又或者是其他时候,千叶山莉奈都无比地渴望一种无名的眩晕,把她带到另一个黑暗又光明的世界。而她所敬仰仰慕爱慕的大人,会在那个夜晚,比任何人都要贴近她的身体,触碰和深入她的灵与肉。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她也最亲近她的人。 莉奈想,人生要是一直这样该有多幸福。 可是不可能。 大人的临幸是偶然的,也是不可预料的。千叶山莉奈无法探究他的来意,只好每天都做好“他一定会来”的准备。 可他不会每天都来的。 他不在的夜晚,千叶山莉奈只好对着天花板,放空大脑,害怕与恐惧油然而生。 害怕他的厌弃。害怕他再也不来。害怕自己永远永远见不到他。 毕竟对方是那么高贵的人物,自己是如此的卑贱,连他的容貌与姓氏都不配知道。这么想着,莉奈便总是用哀求的姿态,像流浪的小动物一样讨他欢心。在每个他不曾来过的夜晚,莉奈也总会怅然若失般地流下眼泪,害怕他的抛弃。 焦虑到失语,没有食欲,手腕绞痛,无法入眠。 为了缓解这样的压力,她只好戴上眼罩。 冰凉的触感淌过眉眼,千叶山莉奈的视野重又陷入一片黑暗。她不再让大人为她戴上,而是主动禁锢自己,在深夜封闭自己的一切喜乐。 迪亚波罗也发现了她的变化。 千叶山莉奈是一个很乖巧,很安分的孩子,他一直都知道。也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了她。 现在,她变得更乖,也更安分了。 她主动换上更漂亮的衣服,化上淡妆,剪掉指甲,戴上眼罩。每一晚都是如此。 “真听话。” 指腹碾磨着她的下唇,迪亚波罗说:“你想要什么?” 莉奈立刻惊惧着,躲进他的怀里,“莉奈什么也不要,只要能陪伴在大人身边,莉奈就很满足了……” 她永远是这样。 伏低做小的样子。 迪亚波罗并不反感别人这样讨好他,低三下四的态度只会让他满意。既然莉奈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事,尽心尽力地服侍他,没有越过他的底线,这样的好孩子自然能获得褒奖。 他的不语却让她深感畏惧。千叶山莉奈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惹他厌烦,比起死亡,她更害怕他的离开。她担忧自己“什么也不要”的言论在他眼里太过虚伪,不够真情,而大人又是一个如此厌倦虚伪的人,她一定惹了对方不耐。 她是如此地恐惧自己被厌烦,就连温热的触感也无法带给她喜悦。 “大人……” 明明眼罩内是黑茫茫的一片,她却分明觉得眼前白蒙蒙的。即便没有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狼狈。 很多次他们都停留在最后。大人总是描摹着她尚未愈合的疤痕,让她抵在自己的胸膛入眠。 她隐隐地意识到,是对方在顾及自己的伤势。 他怎么会这么好。 她的额头倚在他的胸膛,勾勒他的腰际,“大人……” 半晌,她倚靠在他的怀里,多日的恐惧化为细碎的低语。她想,爱一定就是这样的。自诞生之初未被满足的爱,在此时此刻终于被填补。 “喜欢你……大人……好喜欢你……好喜欢……” 眼罩也变得湿润。 抵着他的身体,一边啜泣,一边吻他的胸膛,锁骨,脖颈。眼泪溢出来。 “我离不开你……” 迪亚波罗抚过她的眼罩,在布料的水渍处停留。 “好喜欢……好喜欢……”去含他的手指。吞咽的动作。 “大人不来找莉奈的时候,莉奈好难过……好害怕大人厌烦莉奈……不要离开莉奈好不好……不要离开我……” “莉奈想要被大人看见……想要永远陪在大人身边……好喜欢大人……离开你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眼泪落下来。 豆粒孵成圆珠,在眼罩的挤压下溢出水痕,划过她的肌肤,落在男人的大腿上。 迪亚波罗审视着她。 她哭得声音很小,唇紧抿着,哭泣的样子也像精心制作的木偶,破碎又脆弱。他冷淡地注视女孩的侧颜,微翘的鼻梁上有隐隐的水痕,哭颜不似作假。 他不讨厌虚伪谄媚的人,不如说,他人低三下四的姿态更能凸显他的地位。他是当之无愧的帝王,有人忌惮有人讨好都是常见的事。 他捏着女孩的下颌,欣赏对方低微啜泣的模样。 哭得挺漂亮的。 眼泪碎在他的掌心。湿漉漉的触感。 他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真爱哭。” 不是嫌恶的烦躁,更不是怜爱的温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句号,像是冰块,似乎只是一句判断。 莉奈立刻不敢掉眼泪了。 没有辩驳,没有反驳。因为她就是一个很爱哭的人。眼泪就像失禁一样涌出来。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抑制,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可她已经不会再为别的人或事哭了,她只会因为大人的事哭。 即便只是陈述,即便似乎根本听不出他的真实用意。但她也为这样揣摩不出的冰冷话语感到绝望。立刻感到被抛弃,立刻感到被摒弃,立刻害怕陷入过去的境地。 抿着唇。 搂过他的手。他的掌心还残余她的泪。 “莉奈只在大人面前爱哭……” 即便哭到断气,也要想到讨好他的话才行。 指尖相触。 带着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眼。把泪液抹匀,在脖颈,在锁骨,在胸膛,抹匀她的眼泪。身体湿漉漉的。 “这里也很爱哭……” “大人……” 尾音微颤。 “帮莉奈擦眼泪好不好……”《 》 11、Doppio的场合 勇气。 在千叶山莉奈的过去,勇气是稀有又脆弱的。脆弱到容易被人轻易打碎,像花瓶一样貌美又,无能。 在家里不能顶撞父母继兄,因为太有主见的孩子只会迎来毒打。在学校不能反抗霸凌,因为她太弱也太孤单,没有人会站在她身边。 反抗只会迎来消弭。她很早就知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大人的庇护下,她不用再害怕任何人的伤害。任何人朝她吠嚷,她都会反咬一口,把他们咬出血。她已经变得足够有勇气,也变得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的勇气了。尽管是借别人的光辉。 学校里,舍友还是老样子。 她们讨厌她,排挤她,欺凌她。 罗莎说:“谁知道你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握笔的手顿住。 四周投来若有若无的,窥视的目光。 莉奈抬眼,只投去淡淡的,漠视的一瞥。她的语气带着讶异,尾音微扬:“这些钱很多吗?” 眉眼带笑,蕴着几分柔意。 可说出来的话却不算柔和。 很多吗? 难道不多吗? 可真让她说“很多”这样的话,就好像是把这个人乃至一切都肯定了一遍。这样的事罗莎做不到。 真会装。这个贱人。罗莎再次想起那天被她买下的衣服,一百万里拉,明明在此之前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现在竟然有了这样大的改变。 她噎住以后,恨恨地走了。周围的目光也淡去。莉奈看到她吃瘪的表情,内心涌起江海般的喜悦。过去所受的一切委屈和苦难在这一刻被化解,轻而易举地消散殆尽。她可以为了这一瞬间的欣喜爱上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不,她只会爱一个人。 爱上那个赋予她勇气的人。 千叶山莉奈愈发温柔地对待世界。毕竟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面对一只恶犬也是柔和的。锦衣玉食,人人尊重,所有烦恼顷刻消散,甚至获得了爱人的能力,她又有什么理由不温柔呢? 学校里,关于她的言论也逐渐传开。 起初有人说,是凯杰养了她。 也有人说是被别的人包/养。 总之,传出来的都不是些好消息。可莉奈没有管,因为她知道,不出两天,这些传闻就会自己散掉。 事实也确实如此。 没有人再传些稀奇古怪的传闻,也没有人再到她的面前惹她,更没有人再把她拖到不干净的地方里去。 千叶山莉奈的生活步入正轨,平稳又幸福。白天上课,夜晚等待他的到来。她总是会提前准备好一切,沐浴完,换上衣服,戴上眼罩,平躺在床上。 每一天都无比期待地,等候他的降临。 就像等候神的垂怜。 可有一天,他没有再来了。 一天。 两天。 五天。 她咬着唇,内心翻起焦灼的浪海。 千叶山莉奈起初还能劝说自己,大人是有事,才忘记找她。可等到一个礼拜过去,莉奈才隐隐地发现有哪里不对。 圣经里没有出现支票。 他也不再出现。 那些从他羽翼背后偷来的勇气在顷刻间碎掉,碎成泪液落在地上。每晚戴着的眼罩湿润无比,在清晨时分又被晒得干燥。她快要把眼睛哭肿,又害怕大人嫌弃不够漂亮。 在学校也变得沉默。 毕竟那些勇气是虚假的。偷来的东西总是不会长久的。被大人厌弃的她,怎么配穿他给予的衣物,怎么能出入他所赠送的宅邸。她把亨利·米勒的书翻到烂掉,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明明和他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连一周也未到,她却好像已经成为大人的所有物。没有他连活也活不下去。 一闭上眼,就能回忆起触摸与拥抱,痛苦和快慰,甚至是他指腹摩挲过的触感都无比清晰。他彻底消失不见,她找不到任何对方的踪迹,可灵魂却深刻烙印着对方的痕迹。 在学校里也是。 已经没有人再欺负她,所有人都害怕她。过去的欺凌荡然无存,连他们也为大人的痕迹所惧怕。 可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大人已经厌弃她了。 大雨如注。 哗啦。哗啦。哗啦。 眼泪落下来,和雨一样倾泻而下。她在眼泪蒙蒙间意识到是自己冒犯了大人,她把上一次见见面的场景想了好久,想到一定是她的香水喷得太多,啜泣的声音太大,又或者是她的爱和依赖太过廉价了。 她哭得像要断气。 这一幕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是凯杰。 他很早很早,就注意到莉奈的不对劲。 从一周以前,他就发现千叶山莉奈的状态不对劲。她分明已经变得自信娇纵,却在某日之后重又变得沉默唯诺。那股超乎寻常的沮丧,越来越廉价的衣物,甚至是眉眼间隐藏不住的愁绪,都让凯杰兴奋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她被厌弃了。 她被那个不知名的大人,抛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中。 他的笑声断断续续,像个疯子。 他也确实是个疯子。 一个断了胳膊,瞎了眼的疯子。 好在他尽管断臂,强健的身体仍在;尽管残眼,也能看得清仇人的踪迹!神明果然没有抛弃他,现在他复仇的时刻到了。 都是这个贱人。 她的哭声和她这个人一样羸弱。 渐近。渐近。渐近。 尖刀握在手中。 哪里是她的心脏。 他惹不起那位大人,难道还惹不起她吗?一个家境贫寒的婊//子,也就长得能看,难道还能光凭长相抵过他家族世世代代的底蕴?要真如此,人生还真是不公平。 渐近。渐近。渐近。 尖叫。 推倒她。 衣服染上泥泞。 凯杰说:“你去死吧。” 先砍的是心脏。 ——不,怎么能是心脏呢? 他都抱着这样的痛苦,生活下去了。为什么害他至此的人要如此轻松地死掉?刀刺向脸颊。 划烂她的脸。 身后一块石子袭来,凯杰跌到草丛里。 “贱人……” 手臂上。泥土,草屑,雨水。如果今天晚上大人要来,绝对会讨厌她这幅狼狈的样子。她得早点回家准备才行。 可大人真的会来吗? 雨水顺着泪痕滑落。 断了臂的凯杰想要再起来,却很难了。 “你这个贱人!婊//子!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装给谁看。你这个贱货!” 刀握在他的虎口。 “要不是那个人包养你,你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有了钱就把别人都当蝼蚁了,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出身了吧?” 他说得对。 如果没有大人,她是不会变成这副光鲜亮丽的样子的。 刀有些坠落。 “现在他玩腻你了,你不会又要去找别人了吧?毕竟你就是这样的——” 刀坠下去。 莉奈弯下腰,在那一瞬抢过他的刀,朝他的胸口刺去。 血染了一地。 血水和雨水混淆在一起,明明是那样分明的色彩,千叶山莉奈却好像分辨不出颜色似的,愣愣地跪在那里。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强劲的力道,该说果然人在绝境中会爆发出强悍的意志力吗? 雨里,她听见自己说:“我才不会找别的人。” 一字一顿的。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我会永远,永远,爱着大人的。” 刺进去。 再刺进去。 他喘息着,瞪大那只浑浊的眼,鼓起一切力气,夺过她手里的刀,忍着剧痛挥向她。 来不及了。 千叶山莉奈想要逃,地面却太湿太滑。她只能任由小刀离她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 等待死亡。 …… 三。 二。 ——“砰。” 小刀落地的声音。 莉奈错愕地,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却发现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人剧烈地喘息着,被石子击中的小刀隐在草丛中。 “我不是说了——”恶狠狠的,又熟悉的男声响起,“让你不要挡道吗?” 他踏着雨水走来。 清秀的脸满目凶气,掌心散漫转动着石子,看上去倒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千叶山莉奈下意识后退,恐惧的眼神尚未流溢,对方却朝她抬眼笑了。 几乎是看到她的模样,狠厉的神色就被惊喜取代,他收敛了一切恶意,内敛又羞赧地看着她,不知所措道: “莉奈小姐……我……我说的是这个男人挡道,我没有想凶你的!” 那双柔和的,慌乱的,不知所措的脸,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样子。 被打湿的衣服黏着肌肤,清晰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然后,千叶山莉奈抬起头,看见那个和她有过一夜永乐的男人径直朝她行进,曾缠绕在她指尖的粉发被雨水打湿,被她抚过的锁骨也有水珠落下。 而他。 这个只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冒着大雨,跨过泥泞,无比坚定地走来。 为她撑起一把伞。《 》 12、不及时的雨。 不该这样的。 不该离别的男人那么近的。 可他身上分明有着一种,让她亲近,让她依赖的熟稔感。也许是这个才17岁的孩子真的太过成熟,又或许是平安夜那一晚的经历为他们无形中牵上羁绊,让莉奈忍不住哭出来,慌忙地为自己解释: “我没有想杀他的……我不是故意的……是我走在路上他过来推我的……他想杀了我……” “我没有想杀人的……我要怎么办……他死掉了……” 她很狼狈,裙子被打湿,眼角也哭成绯色。 声音轻轻的,唇瓣用力地抿起,好像很想抑制住哭声似的。眼泪却是无法抑制,止不住地往下落,不管手怎么遮掩,都无法抹去泪液。 托比欧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不管是直视她的脸,还是不小心暼到她的身体,都好像是一种冒犯。可只要一看到她哭,他的心就恼恨得不得了,想把草丛里那个人砍死,让她露出笑脸。 草丛里的人。 托比欧低下头。 七零八落的刀痕绽出血花,青草绿染上鲜血红,发散着铁锈味的不知是血还是雨。 雨还在下。 他从伞中离开,进到滂沱大雨里去。 那把小刀还安静地隐在草丛,刀锋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洗得干净。他弯下腰,捡起匕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上面的痕迹,包括刀柄。 凯杰还有呼吸。 和莉奈判断得不一样。他正处于濒死的状态,距离真正的死亡大概还有十分钟。 托比欧笑着说:“没事的,莉奈小姐。” 他本身就是爽朗的长相,笑起来更显少年气,可身下的动作却并不少年。尖锐的刀锋没入凯杰的心脏,一点点没入,溅出血来。 男人发出微弱的低吟。 残缺的眼怎么也合不上,右手空荡荡的一片。 他彻彻底底地死在那里。 雨势竟弱了。 托比欧转过身,手上的刀面还有化不开的脓血,脸颊上血迹和雨水星星点点,注视着她的神情却温柔而珍重,好像这一次见了她,下次就再难见到了。 他弯着唇,认真道: “和你没关系,莉奈小姐。” 雨停了。 耳边的碎雨声顷刻间停息,千叶山莉奈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剧烈地跳动着,心跳无法止息。 “是我杀了他。” 刀尖的血滑落,隐入雨池。 池中倒映着托比欧的脸。 自信又张扬。 *** 好伤心。 又好开心。 伤心自己做了错事,害别人陷入这样的境地。一个才17岁的少年,竟然因为她差点要有案底,她想到就愧疚不已。 可她却隐隐地为此开心。 ……明明只有一夜的交情,他却愿意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心海掀起涟漪,泛起隐匿的暖意。只要有一个人对她好,她就忍不住去爱他,看着他的目光也温顺又祈求。可她又很快转移视线。感恩归感恩。她最爱的还是大人。 大人对她的恩情,她是怎么也还不完的。她不能背叛大人。 托比欧在处理尸首。 雨天本来就不方便,就算雨停了,那些湿润的痕迹也容易滑倒。她就这样拄着雨伞站在巷口,帮托比欧看有没有人来。 好紧张。 不过,雨天还有一个好处。 那些杀人的痕迹会被冲洗完全,只要他们小心行事,就没人发现是他们杀了凯杰。 她提心吊胆着,眼泪也不敢流,只是慌张地看着巷口。 有人来了。 是警/察。 她慌张地转过头,手舞足蹈地告诉托比欧这件事。对方却略微思索,毫不犹豫地让她先走。 “不行……我怎么能抛下你……” 她下定决心。既然大人也不要她了,那她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进监狱也无所谓,至少短不了她吃食。 “人是我杀的,和你没有关系。”千叶山莉奈冷静地说,“你这个年纪还在上学,要是进去了还怎么读书?反正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杀一个人也没有什么的,托比欧——” “莉奈小姐。” 她合上声音。 车铃响起,托比欧不紧不慢地说:“最近黑/帮很忙,在起内讧,出了点事死了点人也是很正常的。你说呢?” “帮/派斗争下无辜死掉的残疾人而已,”他轻描淡写道,“没有人会追究的。” 声音渐近。 是警铃的声音。 也是心跳的声音。 托比欧想把这件事定性为帮派斗争,这样就和他们两个都没有关系了。没有人为此受伤,至于凯杰——这个烂人,就算死了又怎么样。 好像是这个道理。 在意大利,jc本来就是个摆设。只要定性为□□事件,就不会有人为凯杰的死付出代价。没有人惹得起那不勒斯最大的帮派。 察觉到她内心想法后,托比欧微微一笑,掌心覆上她后背,轻轻往前推,沉稳的少年音色再次响起:“你先走,我晚点去找你。” “如果莉奈小姐在这儿的话,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棕色眼眸中似乎酿着酒。她立刻醉到无力思考,迷迷糊糊地就准备要走。她真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她在心里这么想自己。 她走了。 千叶山莉奈把一切思考的权力,都交给了他。等到走了好几步,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要把伞还给他。 这是他的伞。 递过去。 小声说:“谢谢你。” 他没有接。 他似乎说了一句话。 可她的状态实在算不得好。明明听清楚了他说的每一句话,行动却迟缓得像是醉了酒,唯有心跳的速度在加快。 总之,她后来又接过伞,走到巷口又转身和他再见。乖巧得像好久没有吃过糖的小孩。 托比欧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深处,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忘记问地址了。 可恶。 *** 千叶山莉奈今天的状态实在不算好。 她想要回家,却忘记自己的家到底要往哪里走。等到莉奈回到以前那间破落的出租房时,她才恍然:原来自己离开大人以后会变成这样。 变成这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比以前还要绝望。 她站在门口迟迟不离开,等到房东奶奶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以后了。 “莉奈?”奶奶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个满身泥泞的人是前阵子还体面贵气的租客,“你怎么这幅样子……” “是滑倒了?”她皱着眉,语气带着关心,“雨天路滑,你这孩子,要小心一点……” 她想哭出来。 但怎么也没办法再哭了。 莉奈轻轻地说:“谢谢奶奶,我等一下去洗个热水澡就好啦。” 好在神情尚温柔。 好在声音尚完好。 好在一切都没有露出破绽。 不敢说“我被抛弃了”这类的话,她浅笑着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接着又开始说告别的句子,温柔礼貌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虽然衣服上的泥泞仍在。有些东西一旦存在就抹不下去了。 奶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说:“你等等,我拿个东西给你。” 是一封信。 据奶奶所说,这封信是前些天才寄过来的。她一直想找机会给她,但年纪大了,什么都忘记了,这才拖到了现在。 莉奈拿了信,没有去看。她颓唐地走在路上,撑着那把伞。明明没下雨,却还是撑着伞。 大人。 妈妈。 大人。 死掉的凯杰。 大人。 刚刚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托比欧。 想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事,但最主要的还是大人。好像离开他就不会思考似的。 很久以后,她才回到家中。 大人赐予她的家。 脱下外套。 大人赐予她的衣物。 看镜子里的她。 大人赐予她的镜子。 不管是品质上乘的过分清晰的镜面,镌刻着永恒字样的金边,蕴着檀香木气味的台面,都是大人的东西。甚至是镜子里那个自己。 她的发丝,眼眸,唇瓣,锁骨,乳,肚,腿……她身上没有一处是他所没有触碰过的,那她怎么能不算是他的所有物? 雨又在下。 好久以后,她才又想起那把伞。 擦净,放好,摆在门口的挂钩上。 不知怎的,托比欧临别前说的话重又进了她耳畔。这次,她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什么,只可惜她没办法回应。 他说:“再给我一个去找你的理由吧,莉奈小姐。” 少年爽朗的笑容似乎还在眼前。她对心跳又如锣鼓喧天。 浓烈的雨势被拦得密不透风,千叶山莉奈只能看见外面的雨有多大,却无法感受到。就连边沿处的地板都没有一丝雨渍。 没伞的时候有雨。 有伞的时候,雨反而不来了。 莉奈转过身,不看雨,不看那把伞,也不去想他。 “……来得真不及时。” 莉奈喃喃。 她开始拆信。《 》 13、爱他甚至爱过生命 千叶山莉奈不知道这是谁的信。 没有地址,没有寄件人,好像很神秘似的。 她也隐隐期待,信是大人寄来的。 提心吊胆地,充满希冀地,打开了这封不知名的信。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无比庄重地摊开信纸,上头散乱的字迹令她蹙眉,但她又很快平和心绪。 她怎么能嫌弃大人呢。 这是不应该的。 只要是大人寄给她的信,就一定是最好的。 ……不是。 完全不是。 在看到署名以后,莉奈的心立刻陷入了焦灼,膝盖软下去,跪在地上,瞳孔涣散到像是要死在这里。这一瞬间,她任何情绪都感觉不到了。 她呆呆的,像提线木偶一般。时间也仿佛静止了。 不是大人的信。 是母亲的。 信纸从虎口滑落,垂落在瓷白地砖。烛光洒落,潦草字迹在光线中呈现。 「莉奈: 我恨死你了,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为什么你要让我经历这些事?我好绝望,医生说我患了抑郁症,为什么你不能体谅一下妈妈的辛苦? 莉奈,妈妈真的好想死,妈妈看到高楼就想跳下去,看到墙壁就想撞,看到车就想往前冲。你可以懂妈妈的感觉吗?你一点也不懂,你这个白眼狼,我恨你们所有人,恨你的父亲恨比安齐也恨你。 你的信我已经收到了,那个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14号白天,我要看到你在家里。不然我会去米兰找你。 ——妈妈。」 *** 署名不是千叶山真奈而是妈妈,不是“我讨厌你”而是“妈妈讨厌你”,不是“我好想死”而是“妈妈好想死”。什么时候看到“母亲”“妈妈”这样的词汇,她只会感到是一场盛大的霸凌,她从未如此窒息过。 瓷砖擦得很干净。 她在瓷砖上,看到自己的脸。 苍白,疲倦,脆弱。 不是大人喜欢的样子。 她不想再看那封信了,可为什么信纸被她牢牢地攥在手心?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她的所有愿想都是一场空梦,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依赖可以爱的人,最后也离她而去。 大人。 母亲。 大人。 大人。 大人。 母亲。 “母亲”这个词沉重地压在心脏,她透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母亲。她是一个绝望的痛苦的脆弱的女人,所以她的孩子也注定是一个绝望的痛苦的脆弱的女人。母女父子总是如此相近,子嗣注定会走父母走过的同一条路,并在同一棵树上吊死。 胃部紧缩。 胸口发闷。 手腕绞痛。 她晕过去,视野模糊的前一秒看到的是母亲。她带着两根绳子,领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在一棵矮脖子树上上吊。 她永远地沉睡下去。 ——看到千叶山莉奈的时候,迪亚波罗闪过了这一段话。 正如托比欧所说,最近帮/派很忙,他没时间和这个小女孩玩游戏。 他去摸她的脸。 柔软的,冰冷的。 他抽开手。 却被她抓住。 说是抓,其实也不确切。千叶山莉奈的举动总是小心翼翼,就连半梦半醒间的行为也构不成威胁。她极为小心地,虔诚地,用指尖触及他的虎口,随后又试探性地顺势牵过他的手,希冀道:“大人……” 顺着他的力道,她斜着跪坐在地上,与他掌心相扣。月色洒下白茫茫的光,她唇瓣上的润泽隐隐发亮,衣领间的腻白清晰可见。这样的画面太过艳俗,就连脸上那片纯黑眼罩也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冰冷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贴在他的腰际,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把他抱得紧紧的,似乎想把自己嵌在他的怀里。 “大人……大人……莉奈好想你……” 声音在颤抖。 眩晕的脑海里,茫茫升起一点希望来。先是小火点,再逐步四溢,溢成一簇簇火焰,把她的肌肤,脸颊,乃至于冰冷的心,都重新烤得温烫。 他的身体也是那样的温暖。滚烫。 她喜欢被他触碰的感觉,喜欢他的指腹在她身体流连的感觉。喜欢他触及肌肤时灵魂的颤栗与快意,喜欢心门敞开紧密相连的圆满与升华,喜欢将精神和肉/体,灵与肉,全权交付给他时所产生的永恒之感。 两个礼拜的空暇,使前阵子的努力陷入瓶颈。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搅动,搅拌,搅和。榨汁机中的水果被搅出水时会有吟声,吟声比水果碎末还要碎。碎碎的柔软的声音蕴含着久违的欣喜,她在短暂又永恒的瞬间发觉自己是多么爱他,爱他甚至要爱过生命。又或者说,爱他就是在爱生命,爱生命就是在爱他。 明明眼前昏黑一片,却清晰感到视野晃动着。 “好喜欢……好喜欢……大人……” “没有大人……莉奈会死掉的……” “好想大人……” 膝盖陷进绒软床单。 身体的温暖让她重新恢复生机,先前怎么也流不出的泪又溢满眼眶,啜泣着滴下来,委屈和绝望使她紧紧地攥着皮肉。好痛。 过了一会儿,迪亚波罗才发现她在哭。 前些日子,慰满攀岩的时候,她也总会盈着泪水。但现在不一样。她真的在哭,就连身体也颤抖着,似乎在害怕什么。 他去摸她的眼罩。 已经湿透了。 脸颊哭得很红,很烫。为了不发出声音,她的下唇被咬出血,下颌处的汗液还星星点点着,一直流入锁骨。 也许是他指腹的触感让她些希望,也许是她真的太难过也太脆弱了,又也许她真的发自内心地爱上了这个人。千叶山莉奈实在忍不住了,她埋在对方的胸膛,委屈倾泻而下,打湿他的下腹。 “大人……大人……莉奈以为大人要丢下莉奈了……莉奈好伤心……莉奈没有大人就活不下去了……” “莉奈好喜欢大人……没有大人莉奈该怎么办……所有人都欺负莉奈……只有大人对莉奈好……莉奈没有大人就会死掉……” “莉奈不想回家,回家就见不到大人了……他们一直碰我……我不想被他们碰……莉奈好害怕……莉奈不想被他们碰……莉奈是大人的……” “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对我好……其他人只会欺负我……只有你对我好……” 脸哭得湿漉漉的。 这时候迪亚波罗想起她的长相,想起她眼下那条隐隐的泪痕。想到平安夜那一晚她抱着他的手哭泣,想到她哭着说“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而她现在,正跪在他身下,说着“只有你对我好”。 想到她生涩地吞吐,泛着浅浅齿痕的唇瓣,哭泣时右边耳垂上烫红的痣。 ……咬起来也是烫的。 “真软。”(审核老师这句话指的是耳垂,没有别的意思。耳垂应该是脖子以上我真的要哭出来了) 她的眼泪顿时止息,声音微扬,“大人……” 身子重又陷进去。 窗帘映出摇晃树影,一枝压着另一枝。缀满簇簇白色的梦。 她说:“莉奈有一个愿望……” 他捻着她的下颌。 终于暴露出本性了吗? 不过,本性没什么不好的。 比起哭泣,迪亚波罗更愿意听见某些实际可行的愿望。例如金钱、奢侈品、不满与报复。 “说。” 反正不管是什么。 这些小小的愿景,他都能实现。 “大人……” “太湿了,好难受……”她声音软着,讨好地说,“能不能换一条眼罩呀。” …… 下颌上的手顿住。 她好像听见,大人笑了一下。《 》 14、「离别人远一点。」 千叶山莉奈隐隐地知道,大人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都帮助她。他可以给她金钱、衣物、服饰,给她一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有些事,只能由她自己面对。 她要回家了。 米兰到那不勒斯有不短的距离,可她再也不用选择去挤便宜又拥挤的夜间巴士。她已经可以购入一张昂贵的飞机票,并且毫不心疼。 她有些怅然。 金钱和权力竟然有这样改头换面的效果,人生境遇也因此悬殊得可怕。心态与从前更是大不相同。 她也越来越,爱着大人。 每当她从整洁干净华丽优雅的房间中醒来,每当她穿上以前怎么也不敢想的昂贵衣物,每当她看到那些欺凌她的人遭到报应,她都忍不住对那个见所未见的男人产生浓烈浓郁浓稠的爱意。 登机。 看着窗外。云雾被打碎,机身划破长空。 下机。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脑海里嗡嗡得什么也听不清。千叶山莉奈一点实感也没有,身体落到陆地,心却好像还飘在上空,像云雾一样被撞碎,又在一步步行走中重新圆融。 又开始想他。 又开始爱他。 爱着他的整个人,爱着他所赐予的吻痕和掐印,爱着他冷漠的注视和居高临下的态度。他是多么强大高贵的人,多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和他在一起简直是神明的垂怜。她是多么的荣幸多么的幸运呀!一想到这里,莉奈心中满腔的爱都沸腾着,灵魂的容具被顶得破碎,爱意的碎末永无止境地溢出来。 随意拦了一辆车。 打开车门。坐上去。无需再小心翼翼地问价。 低下头,红着脸,看着自己衣领内潜藏的齿痕,青紫又红肿,那一夜的记忆和快慰涌上心头。 思绪又开始飘散。 这是多么圣洁的印记呀。她匮乏的心为此感到无比地荣幸。发烫绯色的脸不是因为少女的羞赧,而是一种猩热病般的狂热,殉道者崇尚耶稣般的朝圣。她是多么爱着这个连姓名长相都不知道的男人呀。爱到想要告诉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告诉他们她的狂热与朝圣,她周身的痕迹都是被他爱过的证明。她不是一个匮乏的,空荡的,绝望又脆弱的存在。她是多么的圆满圆整幸运又坚韧呀。 好喜欢。 好喜欢。 好喜欢。 似乎有人叫她:“莉奈姐姐?” 她没有听见。 千叶山莉奈早就在幻想中昏昏欲睡,躺在座椅后垫闭目养神。她戴着黑色眼罩,耳中夹着耳机,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微微发烫。 一直到快要下车,她才后知后觉地摘下眼罩。 前座的司机先生正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眸光很是熟稔。 莉奈先是一愣,随后才惊声道:“初流乃?” 坐在她眼前的不是别人。 正是她的邻居,一个比她小上几岁的男孩,汐华初流乃。 她摘下耳机。 过去的事迎上心头。 她和汐华初流乃过去关系不差,童年时期常常互相取暖。大一找到实习时,她也曾偷偷寄钱给初流乃,资助其上学。后来他也寄信,声称自己拿到了奖学金,不再需要金钱上的帮助。 那段时间,她被舍友欺负得很重,实习也糊掉,更没有精力询问他的事情。 他们也没有再联系。 “莉奈姐姐,”汐华初流乃笑着说,“好久不见。” 熟人相见,总是要寒暄几句的。 可她和汐华初流乃现在却算不上熟人,彼此的装扮也和从前天差地别。 乔鲁诺·乔巴纳——也就是汐华初流乃——似乎看出了对方的顾及,主动开口:“我周末会做些兼职,没有放弃学业。过得和以前一样。” 他知道千叶山莉奈是一个把学业看得很重的人,所以才这样解释。 “莉奈姐姐呢?” 莉奈低下头,谎言在腹腔中酝酿。她拿出糊弄房东奶奶的话来搪塞他:“我给一个女孩子做家教,现在住在她家里。她家里只有她妈妈。” 好奇怪。 为什么要这么说。 低下头。垂下眼。胃里翻滚着什么,似乎要被自己的谎言恶心到吐出来。 千叶山莉奈突然发现自己的话有多愚蠢。她突然又好想死。 为什么要强调“女学生”,为什么要刻意说一句“家里只有她妈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和假的一样。她开始惶恐,恐慌,就连手腕上的青紫淤痕也无法再给她带来安全感。车垫上的黑色眼罩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她发现自己离米兰好远好远,离大人也好远好远,大人再也没办法保护她了。 她又说了一句蠢话:“她们给了我很多钱。” 说完就想要哭。说到钱也想要哭。没办法直视乔鲁诺的眼睛,更没办法直视身体的痕迹。可她为什么要哭为什么想死呢?明明她是爱着大人的,真心爱着大人的,为什么要和别人撒这样的谎?难道她的爱不够真实也不够纯粹吗?难道她的爱一直都是一种巧言令色,而非真心实意吗?难道她一直以来都在欺骗自己吗? 好在乔鲁诺什么也没说。 他依然是那副含笑的表情,“这样啊,那真的是很不错的工作。” “是的。” 她迫不及待要下车。 提着包,抓起眼罩和耳机,在车子停下时打开门,莽撞地出去。 撞到人。 “太不小心了,”汐华初流乃无奈道,“再怎么急着回家,也要注意安全啊。” 脸颊蹭在他的胸膛。 他身上一股清爽的薄荷味道。除了大人,莉奈从未和别人这样靠近过。 顷刻间红了脸。 手腕被抓住,松垮的衣袖往下落,露出点点暧昧玫红。她下意识挣开手,不想叫他看见,却因太用力而往后仰。乔鲁诺·乔巴纳倾着身体,有力的胳膊搂过她的腰肢,唇角微扬, “莉奈姐姐,很不想见到我吗?” “……没有的事。” 他们靠得太近,脸差一点要埋在她暧昧遍布的锁骨之上,鼻尖皆是她身上生涩又清甜的茉莉味道。乔鲁诺不用费力去想,便能知道她身上的那些痕迹从何而来。 莉奈姐姐交男朋友了么? 不。 如果是男朋友的话,根本没必要刻意去瞒,甚至用“女学生”“母女”这样的拙劣借口隐瞒。 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怀中的女人却小声道:“可以放开了吗?” 声音像是在哭。 放开。 鼻尖的清香荡然无存。衣袖重又遮住那些痕迹。 她转过身,仓促地想要离开,灵魂中隐埋的痛苦在此刻被挖掘出来,一条汩汩的水渠也被挖出来,水不断地往下涌,滚到地面。在这一瞬间,莉奈真的看见自己哭了。可为什么地面没有一丝泪水的痕迹呢。原来她早就哭不出来了,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她不敢承认这一切的真实,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被一个男人包/养而非爱着。原来这才是一切的真实。她被一个男人包/养了,并且每天都在期待他的到来用身体服侍他。而大人根本不屑也无所谓她的存在。 乔鲁诺拦下她: “笔记本电脑,忘记拿了哦。” ……她这才想起来。 千叶山莉奈低着头,走去拿电脑,却发现原先黑屏的笔记本乱码般闪烁着,一条消息反复涌现,不停地繁殖扩张延伸,似乎是中了病毒。 莉奈皱着眉,去接电脑。 乔鲁诺的手却快她一步,把笔记本电脑从车里拿出,拿到她手上。 她的状态却不对劲。 两颊泛起绯红,指尖紧紧地攥着笔记本,玫红的眼瞳一闪一闪。不对劲。 乔鲁诺偏过头。恰巧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离他太近了。」 「莉奈。」 「离别人远一点。」 重叠。错开。交汇。电脑屏幕频繁频次地呈现出乱码状态,像夜晚坏掉的霓虹灯,怎么也关不上。女人的瞳孔里有晦暗亮彩接连闪烁,诡谲又荒诞,像是电影里被跟踪狂盯上的场面。 「我会看着你的。」《 》 15、布加拉提 太多条消息汇聚重叠又消散,那些「我会看着你」「离别人远一点」「注意你的身份」从她的眼里一直进到她的心里。汐华初流乃看到她的身体一点点软下去,像羽毛一样坠落在地面,眼中的恐惧似乎超越了一切。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抱着双膝,外部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了,她的眼里只能看见屏幕上闪烁的警告话语。莉奈甚至无法顾及在旁边的乔鲁诺,就哭着解释道:“莉奈没有和别人一起,莉奈不是故意的……我没有……” 脸埋进膝盖,温热的泪把大腿打湿,一直落到齐膝袜上。她像是受了惊的鸟,蜷缩身体的样子脆弱又崩溃,乔鲁诺发现她穿的衣服正是当季最新推出的服装,价值大概在两百万里拉。她以前要是换上新衣服,是决不会这样坐在地上的。 她还在啜泣。 “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我好不好……莉奈最喜欢大人了……莉奈离不开大人的……莉奈想回米兰和大人在一起……莉奈好讨厌这里……” “莉奈不是故意的……莉奈以后会注意的……不要抛弃我……不要离开我……我会死掉的……” 这样断断续续地大约有三五分钟,乔鲁诺才看到笔记本电脑慢慢息屏,那些频繁出现的字眼逐渐消失,似乎从未出现过。 莉奈也慢慢醒过来,两颊哭得通红。 真奇怪,明明她很少哭了,可一碰到关于他的事,她就总是流眼泪。在大人面前,她的内在小孩好像有了发泄的地方。不断地流着眼泪,直到没有眼泪可以流。 她好像好点了。 乔鲁诺还站在那里。 他走过去,想扶她,千叶山莉奈却甩开,用力摇头,神色似是哀求。 乔鲁诺没有强求。递去纸巾,眼眸闪过探究的光。 他说:“莉奈姐姐……这是你的男朋友?” 她没有否认。 她不去看他的眼睛,望着被泪水晕染成一圈一圈的地面,谎言从干涩的喉咙中吐出: “是我的男朋友……我……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的,他知道我要回那不勒斯,所以不太放心。” 乔鲁诺也跟着点头,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不浓不淡的话也随之倾吐:“这样呀,对方真的很关心你呢。” 千叶山莉奈噎了一下。 她拍了拍衣服褶皱,直起身,和乔鲁诺道别:“我先走了,以后见。” 把眼罩和笔记本塞进包里,小心翼翼地封好,千叶山莉奈头也不回地跑走,似乎很害怕听到乔鲁诺的下句话。 她奔跑着,跑到家门口。 脚步慢下来。 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也不知道在里面会遇到什么。她已经想起母亲为什么找她。 圣诞节那天,她把凯杰骚扰她的证据整理出来,贴在信内,声明自己可能会死去。 后来莉奈住院,这件事也被她抛在脑后,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又重新翻篇了。 街角熙攘。 这是那不勒斯,她长大的地方。千叶山莉奈熟悉这里的一切。熟悉街边十余年不变的叫卖声和热情洋溢的气息,熟悉巷角一代又一代永远在变又永远不变的小混混,熟悉这里的冰激凌双球甜筒以及在日本吃不到的正宗意大利面。熟悉那不勒斯。 可她对这里却产生不了好感。 她熟悉母亲的哭泣更胜于街边的叫卖和气息,熟悉同学的欺凌更胜于巷口的混混,熟悉继父的轻薄哥哥的挑衅更胜于冰激凌双球甜筒和意大利面。她太知道一旦跨进这个门将会发生什么,这是她重蹈覆辙的一个门槛。 她不想进去,但又不得不去。 门铃响了。 有人来开门。 是妈妈。 好久没见,她好像又老了几岁。千叶山莉奈知道她一直很不容易,很累,也很辛苦,也知道她说的抑郁症之说不会有假,毕竟她们家已经没有几个健全的灵魂了。 她低下头,想要开口说“妈妈”,却被她的话堵住了。 “你为什么才回来?” 绝望的,像尖叫又像哭嚎的声音。 接着她不说话,坐到座椅上径自哭出来。她什么也不说,不问那封信,不问她的过去,只是一直在哭。 千叶山莉奈好像看到了自己。 她想,大人看到的她一定也是这样子的。 她抿着唇,站在那里不说话。安慰的话在嘴边说不出口。在哭泣中没有被安慰过的小孩,长大以后也不会安慰别人。这是遗传也是轮回。 “比安齐死了。” 千叶山真奈突然说。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蒲公英一样轻,也像蒲公英一样让人难以察觉。她说完以后又开始哭,哭声和刚才一样嘶哑,千叶山莉奈简直怀疑这是她的错觉。 可很快,她发现了异样。 墙上有一张遗照安放着,上面赫然是比安齐的脸。 他真的死了。 莉奈呆愣了好久好久,最后,她麻木地走上前,把包放在桌子上,打开,取出笔记本电脑、眼罩、身份证件,露出里头大堆大堆大堆的钞票来。 这几乎是她所有的钱了。 她转过身,想要离开,却被拽住了。 刚刚还在嚎哭的妈妈突然冲上去,拽住她,包丢到她身上。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不要你的东西!你滚吧!你滚吧!” “你去死吧!永远不要再回来!都是你把他害死了,都是你的错……你让我以后该怎么办?” “明明前天还好好的……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身体泛起寒意。 如坠冰窖。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只知道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一样。下一秒,狰狞的母亲却跪下来,搂住她的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语说道: “带着你的钱走。” “我不知道你的钱哪里来的,我也懒得管你,反正也不是什么正规渠道吧?就是信里那个男人给的你吧?我早就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永远也别回来了,这个地方。你没死就行。” “不要走那条巷子,你哥哥在里面。” 莉奈走了。 无须费力挣脱。她轻而易举地走掉了,走的时候眼睛还干涩得无法睁开。 她冷静地想,那她真的一辈子也不要回来了,永远不回来。她要一直待在米兰,死也要死在米兰。既然她说她的钱不干净,那她也不要给她了。从本质而言,薪资是劳动所得,是一物换一物,是平等的。那么她付出自己的劳动获得工资,和她付出自己的身体换取金钱有什么不一样呢。她堪称折磨地剖析自己的心绪,她知道这样的心理无异于自戕,可只有这样想才能让她好过一点。 被拽住了。 手腕被拽住了。 “莉奈……妹妹?” 沙哑的,几近于恶心的声音。 千叶山莉奈僵硬得转过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是哥哥。 比安齐的儿子,和她一起长大的继兄。 他还是老样子,和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眼睛眯起的弧度也一模一样。见到她的时候,他们总会眯起眼,眼角有纹路绽开,唇齿微张,像要吸吮一锅油腻的汤。 他去抢她的包。 他说:“真是个大小姐。” 她抢不过他。 莉奈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做了错事,她去了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走过的巷子。可这也完全不能怪她,因为她的状态是那样混沌,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更别说认路了。 他开始数里面的钱。 莉奈一边害怕,一边又跑去抢包。就算她在米兰还有钱,就算她身后还有大人,她也不想让别的人拿走她的东西。 “好多钱……好多钱……好多钱……这下可以买到了……终于可以买到了……” ……买什么? 千叶山莉奈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突然发现他和以前变化很大。脸部凹陷,黑眼圈很重,一副完全没有精气神的样子。 她开始害怕,背后浸了一身冷汗。她害怕哥哥突然闯过来要打她,也害怕发生其他更可怕的事情。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晕倒了。 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不久后,他闭了气。 莉奈想要抽出她的包,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对方的力道实在是太大,她什么也做不到。可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流出任何眼泪,反而心中有无数快意涌现,仿佛着十多年来的泪水终于有了报偿。她那么多年来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瞬间瓦解,她如升云端,脑海飘飘摇摇的,幸福得快要晕倒在这里。 有人扶起她。 这一次千叶山莉奈没有力气再挣脱,她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个不知从何跑来的陌生男人,对方的短发以及裸露的胸肌相当惹眼,满是黑色斑点的白西装有些褶皱,看上去赶来得很是着急。 陌生男人也借着这机会打量她,最后只得出“这是个普通人”的结论。她柔软的黑色发丝垂在他的胳膊,被他搂过的腰肢从柔弱过渡到僵硬。 “对不起,我来晚了。” 暖阳下,一人笔直站着,背如青松。阳光正正好投下阴翳,他的侧脸模糊不清。 “我叫布加拉提,千叶山小姐,”男人低下头,言语间肃穆恭敬,还有些未及时赶到的懊恼。 “有人派我来保护您。”《 》 16、她什么也愿意做。 保护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抱歉,来的路上有些耽误……希望现在还来得及,”自称布加拉提的男人看着地面,比安齐的儿子晕死在这里,眼睛像一条死鱼,“您没事吧?” “……我没事。” 他很是绅士,扶起她后便一直保持距离。不直视她的脸,不盯着她看,声音也尽量显得友好疏离,用的敬语比停顿还多。 莉奈低下头:“是谁让你来的呀。” 刚才挣扎时,鞋尖染了污渍。好讨厌,好想擦掉。 “我是说,”她声音低低的,刻意压得柔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要怎么相信你呢。” 心中升起隐隐的期待。 她去看布加拉提。 奇怪的是,对方站在尸体前,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继兄的尸体荡然无存,地面连一丝痕迹也没有。 “到底是谁让你来找我,你又要带我去哪里。我完全不认识你,要是你骗我……” 她对上布加拉提生疏的蓝眸,对方似乎早就看透她的所想,看透了她的信任和探究,以及言语中隐隐的讨好。 “千叶山小姐。” 他说:“那位大人说,您会知道他是谁的。” “我会带您平安地回米兰。” 神色肃穆,背部微弯,似是在鞠躬。 莉奈低头:“好。” 这一路上,千叶山莉奈都感到身体和灵魂飘飘然然的,心中扬起隐匿的快意,这一整天的委屈都好像烟消云散了。 她头一次发现“扬眉吐气”这个成语是多么贴切,人类的文化是多么精巧细致。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来,微微上扬,因痛苦而压抑的浊气尽数倾吐,清爽得像是从未郁结于心过。 不。 从未郁结于心的人,怎么能有这样清明的体验呢?就像没有丑陋也就没有美丽一样。没有苦难也就没有幸福呀! 她当然知道布加拉提是谁派来的。 一定是他。 一定是大人。 除了大人,还会有谁这样厉害又这样强大呢?除了大人,还会有谁这样挂心她呢?她的心无比的畅快,为自己的优待也为自己的幸福。 她又想到了一件事。 “布加拉提……要是他的遗体被发现了,有人发现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我,我该怎么办……”她伤心地为自己辩解,“他真的不是我杀的,我还没动手,他就自己倒下了……” 布加拉提低声而坚定道:“您不会有事的,千叶山小姐。” 她定了心神。 他娓娓道来:“他不是您杀的,这是其一。其二……” 他顿了顿:“这段时间,那不勒斯这样死去的人太多了。自从开始禁毒,供应链被大幅度消灭,他们只能以至少五倍的金额购入少量的du品……总之,他们要么戒毒,要么死。” 要么戒毒,要么死。 他最后死了。 听到“死”这个字眼,她的灵魂也为此感到战栗。她想到过去,想到母亲,想到继兄和父亲。 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 即便什么也不知道,即便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些事的真相,她的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是他做的。 这一定是他做的。 学校里那些销声匿迹的传闻,凯杰的眼睛和手臂,圣经里夹着的支票,甚至是父亲乃至于继兄的死,都是他做的。她的心隐隐地——不,是强烈地升起了浓厚思绪。 他居然能够这样厉害,厉害到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想到这里,她的灵魂也为此膨胀。随后涌来的是兴奋、恐惧以及战栗。她想她在这一刻一定以前所未有的爱爱上了他。 爱。 爱。 爱。 唇角扬起的幸福的微笑,眼里陡然出现的清明,都让她的喜悦情难自禁。为什么说“红气养人”,她想这个世界上最能养人的一定是爱。这样强大的,汹涌的,极端缺乏主体性的爱是她所真正想要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愚蠢,好愚钝。她懊恼自己白天不够坚定的爱,悔恨自己的爱居然出现了这样的裂缝。 她怎么能奢求大人爱她,怎么能因为他们的表面关系而感到自卑?大人不爱她,可她是这样绝望坚定纯粹地爱着他呀!只要她的爱是真的,那么所有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在这一刻,千叶山莉奈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再容忍那些浅尝辄止了。 她要把自己,要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完完整整地献给他。 “……千叶山小姐。” 夕阳浩大辉煌。 布加拉提拿出一张纸条,“刚刚在现场,我找到一张纸条。可能是您落下的。” 她抬眼看去。 「需要帮助的话,可以联系我。我的联系方式:xxx」 她从字迹中恍惚辨认出是乔鲁诺留下的。应该是白天的经历,让他误以为她被人盯上了。 她接过纸条,眼眸微敛。 “你有打火机吗?” 他递过去。 “谢谢。”她甜甜地笑了。 下一秒。 细巧的火苗点燃纸片,那些黑色字迹消失殆尽,好像从未出现过。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她说:“把包给我妈妈,剩下1/3的钱归你。” 布加拉提准备拒绝。 把包送到那不勒斯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是boss亲自吩咐要保护的人,他做个人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一抬头。 只看见莉奈的身体,消失在远处。 影子悠悠长长,像是一抹叹息。 ***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此时此刻,她是多么爱着这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呀。千叶山莉奈躺在沙发上,裹紧毯子,黑色眼罩戴在脸上。 心脏噗通,噗通,噗通地跳着。 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都让她幸福无比。 尤其是白天,笔记本上所浮现的字眼,更让她的心激动到难以言喻。 「注意你的身份。」 「离别人远一点。」 「我会看着你的。」 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难道大人每一天都在关注她吗?难道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言语她的表情她的姿态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吗?难道在她爱着大人的同时,大人也同样爱着她吗?她怎么敢奢求这样的事。 可是好幸福。 一想到他,她就好幸福。 “大人……” 好喜欢大人。 她跪下去,双膝着力,一点一点接近笔记本,近乎痴迷地低吟道:“大人……大人……好喜欢你……莉奈好喜欢你……” “如果没有大人,莉奈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大人……好喜欢你……” “莉奈什么都愿意做……” “莉奈的身体,心,灵魂……莉奈什么都愿意奉献给大人……” 她想她一定是为爱情失了魂魄。不,不只是爱情。大人之于她,一定是世界上所有爱所有感情所有欲望的综合。亲情、爱情、友情,孺慕、热爱、崇拜,爱欲、()欲甚至是渴求,都是她所深陷的泥沼。 大人一定能听到的。 监视器。监听器。亦或是别的什么。她知道安装的东西总归和这些没差,可她一点一点也不为此害怕。她喜欢、沉浸甚至陶醉在这样的监视中。在这样逼仄的空间中,她好像感受到了广阔无比的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厅内的灯光骤暗。 一双手搭在她的双肩,她陷入男人有力的温暖的臂弯。激动的心绪无法平复,莉奈转过身,情不自禁地,情难自已地,去吻他。 他的指尖绕过她柔软的发丝,对方扶着他的腰,踮起脚尖,额头抵在他的胸膛,唇瓣一张一合:“好喜欢……好喜欢大人……好喜欢……” 略微弯下身。 方便她吻他。 千叶山莉奈心中的荡漾已经无法言语,大人是如此地体贴她,如此地为她着想。她这一刻已经彻彻底底地爱上了他,并且愿意在这一刻,在这一秒,在这一瞬,把自己的身体以及灵魂完完整整地交付给他。 衣衫落地。 雪白的衣裙落在足尖,她踩上去,搂过对方的胳膊,带他一路流连,褪下上身的扣子。 布料垂落。 温热的触感却覆上。 她将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给对方,如果可以,她简直想在他面前讲述自己关于爱的一切演讲。关于她的热爱,她的渴求,她的欲望以及最关键的——她是如何深刻又不悔地拿一切爱着他。 可她知道对方一定不爱听这些。 所以她只说了一句话。 “今天……” 挺着腰肢。落下。打转。 “莉奈什么也愿意做……”《 》 17、终于,找到你了。 她什么也愿意做。 在这一刻,千叶山莉奈已经彻彻底底明白了自己的渴求。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她毫无疑问地付出了世界上所有的爱,并愿意以短暂的生命永恒地爱着他。如果可以,她一定甘愿为他去死。 她也明白了爱是什么。 顺从、毫无主体性的盲信以及全身心投入的热爱,是她对他感情的主要组成部分。即使她被蒙着双眼,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即使只有拥抱时温暖的体温是真实的。但爱是盲目的不是吗?她在迷离中下定决心要拥护她永恒不变的真爱,世界上任何困难都无法战胜她对于爱的渴望。 拥抱。 “拥入怀中”“抱得很紧”“仿佛要嵌入他的生命”这类话语她已经见过许多次,可在此时此刻,在视野一片虚无,只有触感是真实的当下,千叶山莉奈才发觉拥抱是多么有力量的一件事。 在她最无措,最落寞,也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拥抱拯救了她。 不管是平安夜那天,从背后抱住那个人的腰肢,抑或是现在被他抱入怀中,她都感到身体涌入一股无端的生命力。 假如灵魂有形状,那么那股生命力就是能够模糊形状,混淆躯壳的存在。 原来拥抱是上帝对孤独者的爱怜。 她想起平安夜那晚,想起她的身体真真正正破碎的那一刻。快意和苦楚,幸福与痛苦,灵与肉,爱与性。可她的意识早已忘记那日的经历。 明明是她最看重的初次,为什么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忘记呢? 她在双目黑暗间突然发现眼前是如此光明。 光明、圣洁、圆满。 圆满。 圆满。 她感到自己领悟了爱的真谛,领悟了胡因梦在自传中所提及的,谭崔式的爱。她一直以来所渴慕的“一种静谧的张力,一份热恋中的温柔”,一定在此时此刻全部感受到了。即便并不静谧,即便并不温柔,但她一定感受到了。 好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大人。喜欢大人的任何举动。喜欢大人。就连大人让她窒息也喜欢。 千叶山莉奈在这一瞬间发现自己是多么爱着他。如果说先前的思想还有臆想的成分在,那么现在她一定坐实了自己的爱。她在不断的契合吻合缔结中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渴求这样的圆融。这不只是身体被填满,这分明是灵与肉的结合,是精神上的圆融。 笔记本电脑上的监视,夹在圣经里含有亵渎意义的支票,甚至是此刻——不断从空洞过渡到圆整的圆满,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想,从人生伊始,她所期待的就是这样的窒息与圆融。 “喜欢你……喜欢你……大人……好喜欢你……” 这一夜意外地漫长。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倚靠在对方的胸膛中,用宠物般的柔顺怯懦又满心爱意地搂着他,其亲昵程度不亚于孩童对出远门父母的依赖。即使看不见她眼罩下玫红的眼,迪亚波罗也能想象到她眼下是什么样的景象。 湿漉漉的,充满信赖的粉色眼眸。 软腻像棉花糖里草莓味的流心。 眼罩湿润一片,他轻抚,眸瞳中的猫眼绿潜藏这事后怜惜,声音是高高在上的温和餍足: “这次没有不舒服?” 那天她也是哭成这样,讨好地说想换眼罩。 她却以为是惹了大人厌烦。 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甜哑的音色像在啜泣,“莉奈没有……莉奈很喜欢……很喜欢大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她几乎要埋在他的臂弯里,脸颊蹭着他的身体,她害怕自己被厌恶。 迪亚波罗指腹顿了顿。 真笨。 他指的是湿漉漉的眼罩,而非那些不可言说的体验。不过,看着她这幅提心吊胆诚惶诚恐的乖巧模样确实心情愉悦,他也懒得解释,懒散地看着她在怀里任揉搓的讨好样子。 递上一杯水。药片躺在手心。 莉奈不多言,立刻就着药片喝下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也许是催眠,也许是避孕,也许是别的药效。可她什么也不用知道,只要是大人给的药,就算是毒药,她也要喝下才行。 如果真的是毒药,那又怎么样呢?大人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她也早就发誓要全身心地爱着他,就算是献上自己的性命也是使得的。 她往下咽药片的模样确实讨喜。润泽的唇瓣红艳艳的,因着摩擦有些微肿,他毫不怜惜地去揉,抬起她下颌,语气赞叹隐隐: “真乖。” 莉奈这才开心地弯起唇,方才的泄气一扫而空,言语中的雀跃化为少女的羞赧:“大人……喜欢你……” 困意袭来。 她昏昏沉沉地晕过去,胳膊却还亲昵地搂着他,唇瓣翕动:“大人……明天……” 迪亚波罗抬眼,冷淡地看着她。 她枕在他的手臂上。 宽大的,温暖的,她往昔从未感受过的臂弯。她几乎要溺死在里面。她内心满足地想,就算什么也得不到,就算什么也没有,只要能一直躺在这样的港湾里,她也值得了。 可是不行。 她还有……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明天、可不可以不来这里呀……”她的声音哑哑的,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很久,有时还在用力压抑着咳嗽,“莉奈好痛……作业也没有写完……” 迪亚波罗抚着她的眼罩,动作微顿。 她的尾音微蜷,蜷成羽毛的弧度。 真是。 可怜兮兮的。 *** 好冷。 好饿。 好痛。 千叶山莉奈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那张绒软床单上,也没有枕在大人温暖的臂弯中。 她站在巷子里。 莉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过于亢奋的精神使药性减弱,也不知道长期的饥饿令她精神陷入了另类的清明。在本该被送往家中的路途,看到她逐步清醒的颜容后。 对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她。 甚至疑心她没有好好吃药。 好冷。好冷。好冷。 她是被抛弃了吗? 这么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得到身体以后她对他是不是就没有用了呢。毕竟像她这样轻贱自己的人,他能找到多少个呢? 她捂着心口,捂着脸,捂着泪——不,她已经没有泪可以流了。她根本就流不出眼泪来,眼泪早就在床上流完了。 她已经变成没有用的人了吗? 可她是不一样的呀……莉奈在心里哭道,可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在上帝面前发过誓,真的决心用灵魂去爱你呀。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抛弃我呢。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她抚慰着自己。她要好好地活下去,她要抱着对大人的爱好好地活下去。她的双腿是多么胀痛,她的身体是多么酸胀,他们曾经是多么亲切地圆融过。 想到爱。想到他。想到她如此爱他。想到他们曾经这样融为一体地爱过。 跪下来。 啜泣。想到爱就忍不住啜泣。 “大人……大人……莉奈好喜欢你……不要抛弃莉奈好不好……好喜欢你……” 要哭得很漂亮。 大人一定在看她。 如果哭得不漂亮,那她就连最后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莉奈很乖很乖……莉奈有在好好吃药……莉奈好喜欢你……莉奈什么都可以不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 可以不要钱。不要衣服。不要房子。甚至可以不要爱。只要他在她身边就好。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愣住了,她竟然已经爱到了这样的程度,爱到就算什么也得不到也要疯狂地爱着他。就好像侍奉上帝一样无私不悔。只要有这样的念想,有这样的存在给人以勇气那么就足够了。只要上帝存在。只要他存在。 远处。 车窗半掩,冷风侵袭。 他的指节敲击着车把手,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思考。 窗外的女人双肩耸动,抽抽噎噎的。 确实很漂亮。也很乖巧。除了这次突然醒来,她也确实没有做别的事。考虑到她精神不正常的亢奋,一个白天的打击和未进食,药效突然停息似乎也很正常。 想起昨夜。 想起每一夜。 这样柔顺、顺从、乖巧、听话而且漂亮的人实在难找。 她身上的衣服单薄,痕迹清晰可见。照她跪在地上的架势来看,兴许要待很久。要是这段时间,他的物品被旁人盯上,他也会为此心烦的。 开门。 起身。 猫眼绿变佛手棕。 半晌。 跪到双膝红肿的千叶山莉奈抬眼,双肩有温热柔软的布料覆盖。她借着婆娑泪眼,朦胧地看见一捧含着露珠的杏花。 一张半掩着的,年轻男人的面孔,透过花束的间隙,映入她眼帘。 粉发。棕眸。笑起来温柔又直爽,一见着她变眼眸发亮,说要把欺负她的人眼睛都挖掉。她太熟悉这个人是谁。在米兰,在意大利,在全世界,她再也见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莉奈小姐?” 托比欧早早就看到了她。 跨过街巷,追着背影,才把鲜花捧到她面前。声音无比惊喜,像是见到了期盼已久的人。 确实是期盼已久的人。 他连着送了好些个月的花,却从未在那间小屋见到她的踪影。那天夜晚勾勾缠缠的回忆像棉花糖,那样甜腻,又那样容易化开。像是在做梦。好不容易在雨天碰见了她,却又忘记问起她的住址。 不过没关系。 他眼眸弯弯。 杏花碎也忍不住拥抱她,几朵小花不自然垂落落入她锁骨,恰巧遮住隐匿又暧昧的痕迹。托比欧懊恼地想捡回去,嗓音里的少年气却仍勾勒出期盼的弧度。 单膝跪地。 手捧鲜花。 撞入她惊愕的眼眸中。 “——终于,找到你了。” 他说。《 》 18、看到她身上的痕迹。 杏花坠在锁骨,遮住惹人猜忌的咬痕。千叶山梨奈没想到会再碰见他,更没想到对方会捧着花,前来搭话。一切都像在做梦。 “莉奈小姐……” 雾霾天,天微亮,这会儿看她又和寻常时候不同。冷得似云,透得像水,艳得如霞,总归都是些抓不住的东西。 他早知道对方很漂亮,可没想到现实的她竟比梦还要耀眼。明明是清艳温柔的长相,在他心里却好像可以夺目。他呆呆地说: “好漂亮……” 莉奈立刻顿住,低下眸,心底有几分不自在,又有几分窃喜。她攥着指尖,假装自己没听见,转移话题道,“……那天,谢谢你。” 托比欧这才想起先前的事。 那天凯杰伤害她,他出手相救。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唯一重要的,是他终于见到了她。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接过话茬,刻意近她几分,扶起她,“莉奈小姐,我扶你起来吧!” 她无声拒绝,垂着眼眸起身,言语里的沙哑像是在暗示些什么: “那天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如果是钱的话,她现在应该有很多吧?大人给了她那么多钱,她开销很少,应该还有剩余? “我不要钱!” 托比欧捧着鲜花,太近的距离让他局促,她身上的茉莉花味比他手捧的杏花还要好闻。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气息不如过去生涩,而是有一股浓郁的盛放味道。糜艳的味道。他晃了神。 少年的声音磕磕绊绊:“我只要……我只要……” “——莉奈小姐,我找你好久了。” “我一直在找你,那天以后我一直想起你,我想……我想和你道歉,对不起,那天是我伤害了你,我会对你负责的!” 她的脸白了几分。 那天。 平安夜。 他在说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千叶山莉奈的心脏嘭嘭直跳,那一天的记忆反复敲打,把她脑袋刺得麻木。 “……我不需要,”她说,“那件事就当过去了好不好,你不要再提了……” 他抓住她的手,“莉奈小姐,那我送你回家,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莉奈拒绝得干脆,托比欧又坚持几句,最后拗不过她。 她一个人走了。 路上好冷。 好冷。好饿。好麻。 她走得艰涩,腿总是迈不开。过了好久,她才发现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脑海里闪过各种想法。 想到大人。想到母亲。想到托比欧。 想到…… 想到房东奶奶。 奶奶说,有个年轻男孩一直捧着花,到门前找她。每天清晨准时出现,说要和她道歉。 ……起初她以为是凯杰。 现在想来,大概是托比欧? 她转过头。 没有人。 他好像真的走了。 一点痕迹也没有。倒真像梦,像一场幻觉。 拿了人家的伞,盖了人家的外套,最后连还东西的地儿也没有。现在想来,他根本不需要道歉,最亏欠的分明是她才对。 天已经亮了。 按理来说,这会儿总该有醉汉出没。 身后却空无一人。 她突然好害怕。 这时候,她听到些响动,犹疑着往后走。 走到巷子深处。 “你再看一眼试试?”粉发男人拽着醉汉的衣领,“她是你能看的吗?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眼睛挖了?” 是托比欧。 她吓得顿住。 醉汉身上散着醉醺醺的霉味,说起话来还有大舌头,“你不也一直看她吗??我就看看怎么了……我就爱看——” 他作势要挖他的眼睛。表情狰狞,凶神恶煞,半点不见方才的温柔怯懦。他说:“既然不想要眼睛,我就——”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看了……我不看了……别挖我眼睛……” 放下他。 踹了几脚。 醉汉逃走。 托比欧捏了捏拳头,清脆的骨节错位的声音响起。 他转过身。 暴戾的神色骤然温和,他低着眉,快步朝巷外走去。 却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保护的人就站在巷口,身子清清泠泠,眼底有惧意。 他往前走。 她掌心抵着墙,下意识后退。 艳红的眸微低,托比欧看不透她的心思,心底却慌张得要命,害怕把她吓到,害怕被她讨厌。 他不懂她。 她也不懂自己。 身体发冷,冷汗沁沁。心脏却升起隐隐快意。 他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吗? 他一直跟着她吗? 就这样一直跟她半小时,找那些醉汉的麻烦,只是为了保护她?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肩上的外套有他的味道。杏花的味道。似乎是一大早为了她采的。 她低下头,看着鞋尖。他白色的球鞋也离她越来越近,步子迈得极快。 是专门为她而来。 “莉奈小姐!”托比欧攥着拳头,不敢看她的眼,“我……我不是故意的……” “都是我自作主张,都是我不好……但请让我跟在你身边吧,要是莉奈小姐遇到危险……我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专门为她而来。 为她,而来。脑海里继续重复这句话。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指尖攥着,把手腕掐出红痕。 她没有再说难听的话,只是转过身,声音不见欢喜,像在赌气: “随便你。” 她故意走得很快,很远。 他跟在身后。 离她略近几分,便能嗅见她身上开得正糜艳的气息,想到落到她锁骨的杏花往下流连,掉入不够紧实的衣领深处,他便面颊发红,行动间却保持安全距离。 不能让她害怕。 不能被她讨厌。 他要再克制一点才行。 可她身上的味道好香,好艳,露在阴霾天的那截脖颈好冷,好白,手腕又好细,细得易折。腰身也……他逼自己低下头。不能再看了。他警告自己。 莉奈小姐是很温柔,很可爱,很好的人。他怎么能这样盯着她看。 她走了很久。 他也跟了很久。 天亮得透彻,阳光冲散雾气。 真希望这段路永远走不完。 真想永远跟在她身后。 真想—— “就停在这里吧,”莉奈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谢谢你,托比欧。” 褪下外套,离他近几分,交到他手上。 指尖相触。 她下意识抽开。 托比欧比她还要快。他去握她的手腕,低声道:“莉奈小姐……” “让我送你到家门口,好不好。” 被他搂过的掌心发烫。 “十字路口太危险了,让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心底泛起涟漪。 ……不。 不可以。 她喜欢的分明是大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对别人有好感呢。可大人已经抛弃她。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只要有人对她好,只要有人说爱她,只要有人愿意对她好,她就忍不住要哭,忍不住要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献给他。 她转过身去,不理他。 走得像木偶。 他慌忙跟上前。 跟着莉奈一直走到院子,踏过满地鎏金的梧桐叶,去到银装素裹的别墅宅院。好大好漂亮的院子,花草树木齐全得像装着四季。可院子下的那个人比院子更漂亮,光是站在那就美不胜收。 既然任务完成,他就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打开门,进去。 目送她的背影。 她转过身。 声音比风先飘过来,“……你先等等。” 托比欧立刻站直,满心期待,满腔祈盼地等待她。 他等了很久很久。熬过每一个瞬间,熬到第六片梧桐叶落下,才看到莉奈拎着一个黑色小包和透明伞回来。 听见她说:“这是那天,你给我的伞。” 他接过去。 心里想。她一直留着,一直好好保存着,一直都在心里记着。 系着粉色蝴蝶结的黑包送到他眼前。 她声音低低的,有点拘束:“好像每次见你,你都会受伤……谢谢你,这些给你。” 她打开包,里面装着绷带、酒精、棉签…… 还有她做的纸杯蛋糕。 鳄鱼皮的包身有冷淡的清洁味,刺鼻的酒精薄荷味,还有,还有她身上开得正艳的盛放的茉莉味。他不用低头,气味就盈满他的鼻尖。好香,好好闻,好喜欢。 心跳加快。 眼里映出她玫红的眼。可现在她的耳垂和两颊比眼睛还红。 开始胡思乱想。 莉奈小姐是一个,漂亮、温柔、细心、细腻、做饭很好吃,会注意到你的每个伤口,哭泣时会忍住不出声,难过时会掐手腕掐大腿,声音比泉水还要清甜,在阴雨天里好像要发光,身上香得像养着茉莉……她就是这样的人。 手腕的青筋颜色偏紫,垂眼的时候睫羽微翘。托比欧愣了好一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她低声细语耳垂通红的样子。后知后觉听见她气恼转身道: “你不要就算了。” 气气的,跺着脚走掉了。 好可爱。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拽住她。 “莉奈小姐!”他抢过包,磕磕绊绊地说,“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的!” “……就是一些绷带而已,不用好好保存的。” “不行!” 抬眼。看着他。 “既然是莉奈小姐给的东西,那一定要好好保存才行……” 他的眼睛是佛手棕,好温柔。像漩涡。要溺死进去。 莉奈转过身,“……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下次不要说这种话了。”语气硬邦邦的。 她离开。 男人拦住她,紧张道:“以后,可以来你家找你吗?” “……” “我什么也不会做的!我想……我想……”托比欧把花递过去,可惜茉莉已经蔫蔫的,他的语气也蔫蔫的,“我可以给你送花吗?” 莉奈低下头,反问,“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为什么要来找她。 为什么是她。 如果喜欢她,为什么不能来得再早一点。就算是圣诞节那一天早上也好,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可为什么,她心里又隐隐地期待他把这些事说出来,期待她心里的那个答案被倾吐呢。 说好喜欢她。说她很好。说爱。 说她很值得被喜欢,是一个很值得被爱的人。说她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优点,让她的心里至少有些安慰。说喜欢她想要追求她。就算是假的她也觉得值得了。就算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和她再睡一次也值得了。这一生有这一瞬间是被爱的好像什么也都值得了。 她掐着掌心,又开始讨厌自己。贱人。她在心里这样说。 托比欧看着她。 他说:“莉奈小姐好漂亮……” “好漂亮,身上好香,皮肤好白,好可爱,哭的时候也可爱,好温柔,好体贴,做饭也好好吃……” 嗯。 皮肤不白了。 变成粉色了。 但是也好可爱。 千叶山莉奈再也不问了,她连忙捂住他的嘴,不想叫别人听见。掌心却浸着温热吐息,他下一句话飘过来: “手也好漂亮……” 她去瞪他。 “不要说了……”手腕被拉住。 莉奈听见他说,“莉奈小姐这样漂亮的人,一定看不上我的告白吧。那天能和莉奈小姐一起过平安夜,一定把我所有的幸运都花掉了……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爱……” 千叶山莉奈知道自己很漂亮。 但从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心里好甜,比棉花糖还要甜。 可她却故作愠怒,把花用力还给他,语气碎了一地,怎么也拼不好,“所以你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要,只是想要继续和我做/爱是不是?” “我没有!” 她神色委屈,像是被这番话冒犯到。 可她心里知道自己是多么虚伪,她是多么渴望听见他的回答,听见他说他是真心喜欢她。听见她也会被别人真正地爱。 “我对莉奈小姐,我……”托比欧吞吞吐吐地说,“喜欢莉奈小姐。特别喜欢莉奈小姐。我知道莉奈小姐这么好的人一定很受欢迎,我……” 莉奈低着眼,紧张地往下咽咽喉,指尖扫着锁骨,不自在地摁压着。 托比欧也忍不住朝那一处看去。 好漂亮,好可爱,好白……好喜欢…… ——可是。 目光扫过那些细密的,暧昧的,旖旎的齿痕和指痕。大脑一片空白,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想到她的锁骨,想到她不自然的走路姿势,想到她身上糜艳绽放的气息,他愣住了。 话语在卡顿。 目光在停滞。 千叶山莉奈不解地眨了眨眼,却透过他的视线,看见自己脖颈锁骨乃至于衣领内都无法隐匿的痕迹。 紧密到窒息,放浪到荒唐。那些绯红的,青紫的,不规则的印点,竟然就这样从脖颈一路蜿蜒,滞留于腿芯之间。 托比欧什么都看到了。《 》 19、只要被爱过 2月14日。情人节。他们与初遇跨越51天的再逢。 从平安夜到情人节,从1999年12月24日到2000年的2月14日,威尼卡·托比欧曾51次出现在她家门前,在微风习习又或是暴雨如注的清晨里,捧着饱含露珠的花,敲响她时常紧闭的门。 可她消失了。 他找不到她的踪迹。 暴雨天的惊鸿一瞥似是错觉,他又过了几周盲目的日子,终于,在杏花细雨中,踏着盈盈碎碎的清晨微光,在几乎不可能遇到她的路边过道再次与她相遇。 冷风送来阵阵气味。 薄荷酒精的凉薄,蔫蔫杏花的冷冽清香,还有她身上那股盛放着的旖旎糜艳的气息。糜艳。这个词汇在他脑海里扎了一根刺,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也那样亲昵地勾缠过,他也曾拥她入怀听她喘息,吻去她眼角的泪滴和深切的不安,在余息中说“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我会永远保护你”。 可他等待已久的人,却以这般姿态,出现在他眼前。 清晨曦光如初闪耀,她身上的痕迹尽入他眼底。 脖颈的吻痕。 锁骨处的指痕和齿痕。 就连耳垂上那颗浅浅小小的红痣,都有红印缠绵。 反复回想平安夜的经历,她的气息和现在竟然别无二致。他刚刚怎么会没发现这个事实,怎么会没发现她身上的痕迹和气味。一向观察细致的他,怎么会连自己在乎的人的走姿都注意不到。 ……她在昨晚一定经历过。很激烈,很漫长,甚至很投入的性/事。她一定也躺在别人的怀里喘息,倚在别人的胸膛里流泪,和别人也许下同样的诺言。不,从身上的痕迹来看,也许昨夜比他们先前拥有过的体验还要独特。 好烦。好烦。好烦。 这51天的等待好像是一场空谈。他记得她,可她根本就没有—— 不。 托比欧冲上前,温柔的棕色眼眸赤红一片,粗粝的掌心抵在她的双肩,“肯定是有人欺负你?!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他在哪里,告诉我,我要去杀了他——” 手下意识加重力道,指腹捻过那些红痕,莉奈咽喉中溢出一声轻吟。 托比欧更生气了。 眼尾染起绯霞,她惊慌地,满脸惧意地看着他,好像被他吓到了。 身体软着,跌坐在地上。裙摆微扬,暧昧地擦过小腿肚。 ……他吓到她了。 看见她这样倒在地上,他又开始恼恨自己为什么不来得再早点。其实都是他的错,都是他那天没有说清楚就莫名其妙离开,都是他来得太晚让莉奈伤心,都是他刚刚说了重话让莉奈害怕,都是他的错。 满腔的思绪翻涌,他又开始恨那个侵占她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不好好保护她,为什么让她一个人穿那么少走夜路,为什么雨天她被凯杰袭击的时候对方没有出现,为什么不陪着她一起回家,为什么要在她身上留下这么重这么痛的痕迹,她明明那么怕疼只要有一点疼就要掉眼泪。 他一定要杀了他。 攥着拳头。 眼底阴沉。 棕眸划过一抹暴戾。他又看见莉奈发着抖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用看旁人的眼神看着他。 他立刻受不了了。 扶起来,搂过她腰身,“莉奈小姐……对不起……莉奈小姐……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凶你的……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莉奈小姐这么好的人有别人喜欢是很正常的……莉奈小姐……原谅我好不好……” 低下身。垂下头。看着地面。 语气颤抖。 “——我要杀掉他!”他又骤然变换语气,棕眸隐约闪着戾气的光,“他怎么能这样对你?他凭什么碰你,凭什么欺负你,凭什么——” 她不敢说话。 抱着膝盖。攥着小腿肚。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心里又好像有隐隐的快意。 他又跪下来,看着她颤抖的样子,语气软下,似是祈求,“都是我不好……我怎么能这么凶你……莉奈小姐……不要怕我好不好……我不会伤害你的……一定是他强迫你……” “我会杀了他的,”他攥紧拳头,“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要帮你杀了他——一定是他强迫你……” 去抱她。 怜惜地,愧怍地,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千叶山莉奈却在这一刻突然醒悟。 她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副样子呢?她恨透了自己。她不是发过誓要用生命用灵魂爱着他吗?怎么能在别人面前表现成这样?难道她的誓言都是自我欺骗的产物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无法容忍。 她猛地抬起头,用不知怎么形容的语气苍白地叫道:“他没有强迫我!” 从他怀里挣脱。 这一刻她好像有了无穷的力量,又或者说,爱本身就是无穷的力量。 大人没有强迫她。 她是爱着大人的。 她是那么诚挚地,恳求地,充满希冀地爱着那个人,他们身体的缠绵是她心甘情愿的奉献,才不是什么强迫和霸凌。 “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在她内心,这句话是澎湃着说出来的。在托比欧的视角,开口之人是多么脆弱苍白,这句话也是那么脆弱苍白。 可她的行为好像不顾一切。 锁骨上那些杏花的碎屑,怀中残余的蔫蔫的杏花,她恼怒着把这些东西砸在他怀里,“他没有强迫我,我是真心喜欢他的!我是真心爱他的!” 跑走。 关门。 “那天的事你就忘记吧,”她的声音朦朦胧胧地飘过来,怎么也抓不住,“对不起。” 对不起,托比欧。 说完这几句话后,她满腔的爱意又好像散掉了。坐在地上,背倚在墙壁,脑袋低下去,鼻尖萦绕着未散去的杏花味道。 那些低迷的蔫蔫的杏花,曾黏黏腻腻地贴着她的锁骨。遗留下的露珠水渍打湿肩胛和衣领,也把她的思绪打湿,她觉得好落寞。 大人已经抛弃她。 她再也看不见大人了。 这也没什么的,她早该知道的。他这样高贵的人,早早厌倦她也是无可指摘的事。只要她曾经那么真挚地爱过,那一定什么也都值得了。不是供养,不是权力关系的倾轧,是给予,是爱,是心甘情愿的奉献。她对大人是真心的。而且就算他不再喜欢她,她也要一直这样真心地爱下去。 她又站起身,看猫眼外的人。 他已经不在了。她心里有些意义不明的不满。真奇怪,明明她是喜欢大人的,为什么会为他的离开感到不适。一定是她的错觉。 她是喜欢大人的。 笔记本亮了。 她茫然地,无措地抬起头。 撞入电子产品混沌无序的漩涡中。 她立刻想起了大人,想起自己被他窒息地掌控着。思及此,千叶山莉奈立刻满心欢喜地跪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的字眼。 「床头柜。」 床头柜。 这些字句消失得很快,几乎在入目的那一瞬间就消散了。莉奈甚至疑心是她的错觉。 可她还是第一时间,跑过去。 卧室。 床头柜。 台灯和两本书映入眼帘,而放置在圣经之上的,是两条小小的软膏。没有说明书,膏身没有产地用法等字样,可她偏偏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从刚才开始,她走路便不稳妥。肿痛酸涩蔓延,她想定是破了皮,发了肿。 大人注意到了。 虽然她一个人在路边醒来,但大人一定是在乎她的,不然他怎么会留下药膏,让她擦身体呢。 是不是也说明,大人并没有抛弃她呢? 她立刻虔诚地,满怀欣喜地抱着圣经,抱着药膏,唇角弯起幸福的弧度。 大人没有厌倦她。 太好了。 她还可以和大人在一起。 她还能和爱的人在一起。 她还可以继续爱他。 戴上眼罩。 打开扣子。药膏的扣子。 一点点褪下伤口上遮盖的布料。软膏的药香陷在指腹,抹匀,一点点抹在伤口上。红肿又糜烂的伤口。好疼好疼,却又觉得是那样满足。只要是他留下的痕迹,只要是关乎他们之间的爱的,只要是和爱相关的,就算让她感到无比痛苦,她也满足到无法言语。 “大人……大人……” “好喜欢你……” 想象是他为她涂药。附着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肌肤,一点点涂抹,白色药膏清清凉凉滑滑腻腻,她的身体泛起战栗。倚靠着的床头是他坚实的臂弯,柔软的枕布是他温暖的肩膀,眼罩的泪意是他温柔地爱抚。不断抹匀伤口的细节是他未抛弃她的证明。 只要还有身体,只要她还足够漂亮,只要她温软乖顺到低劣的程度,是不是就不会被厌烦不会被抛弃呢。 好像听见有水声。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啜泣。 好近好近,近在咫尺的水声。希望她哭得不要太难听不要太难看。他一定很讨厌看她这样子,所以她不可以哭。 “大人……大人……好喜欢……好想你……莉奈好想你……” 抹匀药膏,涂在外层,清清凉凉的触感被泪水弄得模糊黏腻。再这样下去,也许药膏的作用也要大打折扣了。 可她不在乎。 只要被填满过,就永远渴望被填满。只要被爱过,就永远渴望被爱。杨绛说张爱玲笔下的人物都是些性/饥/渴者,爱饥渴者。药膏太冷,抹在伤口也显得好冷。她想她才是杨绛所真正鄙弃的人。 只要有一个人表露出爱意,她的心绪就忍不住对他敞开。敞开爱敞开心又敞开腿。大人是如此,托比欧是如此。她想自己真是一个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人。泪水又在泛滥了。脸上有被单上也有。 “砰。” ……什么声音。 下意识拢起腿,眼罩往下拉,露出双含着氤氲水汽的眼来。 胆怯地,羞怯地,朝着声源望去。 窗外。 一个粉色的脑袋,仓皇地看着她。 …… 是托比欧。《 》 20、被他找到了。 托比欧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他只是想来找她。 不想惹她生气,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被她讨厌……托比欧思绪再三,绕着别墅走了一大圈,来到一间窗户半敞的房间。 有隐隐的低吟。 像大雨天里,围在墙角叫唤的流浪猫。满身伤痕,湿漉漉的,就连眼睛也带着怯意。 水声。 黏腻的,四溢的,杂乱无章的啜泣声,闯入他的耳畔。 好奇怪,又好熟悉的声音。 他没有多想,走近围墙,窗帘未被拉上,毫无保留地显现出女人独自一人的模样。 她蒙着眼罩。 黑色布料盖在雪腻的脸上,两行泪痕隐隐可见。唇瓣一张一合,翕动时下唇露出半点齿印。脸上好水。唇瓣好软。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可是有一处地方比她的脸还要爱哭,还要水光潋滟,比粉软润泽齿印半露的唇还要柔软,还要可怜。抹药处伤势不深,肉却红艳艳地翻开来。他难以想象怎么会有这样的伤口。 她一定很疼,很痛。伤口像是皮开肉绽。肉绽开来。她的指尖发颤着抹匀这些药膏,伤口却湿得打滑,啜泣声如银铃。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莉奈小姐好漂亮。身体好漂亮。声音好漂亮。流眼泪的样子好漂亮。擦眼泪的样子也好漂亮。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托比欧的身体却僵在那里。万千思绪侵略他的脑海。他想要离开,想要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不想被莉奈小姐讨厌,可浑身血液却凝固了,躁动着叫嚣着,说好想好想变成她的手指,好想好想抹匀药膏,好想好想帮她擦眼泪。 用手指或是用唇瓣都行,好想擦掉她的眼泪。想把眼泪卷入舌尖,一直吞入发热发烫的躯体。好想知道是什么味道。是像海水一样微咸还是像茉莉花一样苦涩清甜。好想去吻她。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声音传过来。 “大人……大人……好喜欢你……好想你……” 他顿时怔住了。 大人……是谁? 她的手指明明已经很软,却仍旧无法接近那样痛楚的伤口。她想要够到那处地方,指尖却发着颤,疼痛令她流下眼泪。却恰巧方便窗外之人窥视,那些红艳艳糜烂糜艳的肉翻出来,流着泪,像是在哭诉自己的遭遇。另一种意义的皮开肉绽。 ……好恼火。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为什么要这么用力。 为什么要这么伤害她。 为什么要欺负一个这么好的人。 他刻意遗忘莉奈说的话,模糊掉她渴求的对象和“我是真心喜欢他的”这类告白,反而将目光紧紧贴在她斑驳的痕迹上。唇痕,齿痕,咬痕……各种痕迹都昭示那个陌生男人的恶行。这无疑是一种屠杀。 愤怒地,恼恨地,攥着拳头,朝墙上挥去。 “砰。” 指节被磨破,磨出血来。 女人的身体僵住。 并起腿。 足跟在床单轻点,沾上水渍。眼泪涌得太多。托比欧痛楚地发现她总是在哭。到底都是谁在欺负她。好恨。 指尖舒缓般延展开来,他清晰地看见指腹被泪液泡肿后起的皱皱纹路。接着,她往下拉眼罩,姿态犹犹豫豫,眉眼间的绯色还未褪去。 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 她抬眼。 先是在门口扫视一圈,最后视线才落到门窗,落到他怔愣的棕色眼眸上。透过她收缩的瞳孔,托比欧看到自己的两颊也泛起红晕,耳垂烫得通红。 “莉奈小姐……” 她过去。 玫粉的眼凝着薄怒。她走路无声,指尖紧紧攥着大腿,用力把窗户打开。托比欧看见她的指腹黏黏腻腻,不知是药膏还是泪。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身体气得发抖,尾音也发颤。 什么都被看见了。 看到他的模样,她就知道,自己做的事一定都被他看见了。大脑一片空白,千叶山莉奈的脸红彤彤一片,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话。 托比欧也是。 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满脑子都是水和药膏和指尖和泪。甚至她现在走到这里也不是完全妥帖的。颤抖的话语下是外翻的艳红伤势,如此痛苦地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伤口被汩汩的泪堵得像是要窒息。半开衣领下被咬得发红的莹润。被眼泪泡胀的指腹。还有她的话语。像是在蜂蜜里被浸泡过的甜哑尾音。 他磕磕绊绊地说:“莉奈小姐……我……对不起……我是想把东西还给……” 她攥着指尖,语气沉下来:“你都看到了?” 下意识点头。 ——又飞快摇着头,摇得像拨浪鼓。 莉奈气极反笑,握起拳头,把他推出去。 “我再也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她假装愤怒,假装恨恨地说,“我讨厌你!永远讨厌你!你滚远点!” 关上窗。 拉起窗帘。 她坠至地上,蜷着身体,厌恶地看着自己。 好讨厌。好恶心。好恨。 讨厌他……吗? 开始困惑。 眼罩褪去,眼眸撞入他视线的时候,身体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像呕吐一样泄出水,心间翻起骇浪。她想她不是在恐惧什么,而是在期待什么。 她知道自己一定很漂亮,脸一定染着粉白的霞,气恼时眉梢微扬唇瓣微抿。知道自己裹紧衣衫下的躯体狼狈不堪,知道自己最脆弱也最私密的样子被他看到,知道他会轻贱,知道他会在意,知道他会联想。 那她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被伤害,期待他做更过分的事满足她对肉/体对精神的自戕。这样她就有充足理由讨厌自己并且讨厌他,告诉自己这些心动是假的,他是一个烂人。又或者说,她心里想的是,你说你喜欢我,那见到我这么不堪的样子以后,你还喜欢我吗? 不知道。 她近乎凌迟般剖析着自己的心理。最后却站起身,看见对方走掉的背影。 太好了。 一定被他讨厌了。 被他知道自己是这样一个卑贱的存在,对方应该也不会再展露什么好感了。她想,那些包里的金钱足够断掉他们的关系了。 从此,她会永远永远,一心一意地爱着大人。 她也不可以再用大人的钱了。 她是真心喜欢大人的,她一定是真心喜欢大人的。这样真心实意的爱情,怎么可以被物欲所裹挟。所以,千叶山莉奈在半个小时前,就把那些钞票塞进包里。 交给了托比欧。 她这时候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早就猜到对方会看到。她把那么多钱给他,托比欧一定不好意思收下,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找她。 她这样故意敞开窗,故意不拉窗帘,故意泄露半点声音,潜意识里也一定是想被他发现,被他知道,被他讨厌。她想自己真是一个下贱到极致的人。 又开始爱大人。 大人知道她的一切。大人了解她是个多么烂透了的人,但还是对她这般好。大人是世界上最崇高,最伟岸,最值得信仰的人。她要让大人对她刮目相看才对。 她不吃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把所有的钱给了托比欧,冰箱里又空空荡荡,她只能饿着肚子。 她想,这也是为了大人。 如果不吃饭的话,一定可以保持身材吧。大人一定会更喜欢她一点的。好想让大人喜欢她。 满怀爱意地,满怀期待地,吃着食堂里干瘪的临期面包牛奶。 已经连着吃一周了。 肚子好饿。 可是好幸福。 她是为了爱而这么做的,所以好幸福。 有人来了。 一大碗番茄牛肉意面,端到她附近。鼻尖顿时盈满四溢的肉香味,莉奈忍不住吞咽唾液。 抬起头。 对上一张冷淡的脸。 “吃吧,”素不相识的女人淡淡地说,“我叫佐伊,你的同班同学。” 她顿住。 “……不用了,”莉奈低下头,只顾着盯自己的面包,“谢谢。” 佐伊挑了挑眉。 她坐在莉奈身边,自顾自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负责你这一个学期的伙食费——当然,这不是什么怜悯,我想请你帮个忙。” 莉奈不说话。 “好吧,”佐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来,“我家里是开娱乐公司的,最近在拍东方特辑,需要一个……长相不错的亚洲人。我想你很合适。” 她放下纸片,没有犹豫地走了。 “如果需要,可以来联系我。薪资方面不会亏待你。”她又添了一句,“意面你就吃了吧,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不想看见有个人饿死。” 她走了。 莉奈怔愣地,端起纸片来。玻璃桌面倒映出她茫然的神色来。 她知道这家公司。 好多耳熟能详的艺人都是这家公司出身,爆火到像她这样不了解娱乐新闻的人都知道一二。她又开始幻想,开始思考,把佐伊刚刚说的话想了好多遍。 ……是让她当模特吗? 她要答应吗? 如果答应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赚到很多钱了。如果能够变成大明星,在大人心里会不会也变得很厉害呢?空有长相的清贫学生到处都是,但如果答应佐伊,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起身。 空荡荡地,走掉。 饥饿侵袭着她的身体,原先惯能忍耐的人却无力地靠在墙上。如果是以前还好,可她现在早就被精致富裕的生活宠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再也没办法忍受这样的饥饿与贫瘠。 好想吃意面。 好饿。 好渴。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他应该早就开始讨厌她,早就开始看透她的放浪虚伪,可他还是出现了。又一次出现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托比欧也没想到会再遇见她。 那天,他看到包里的大把钞票,就立刻想去还给她。可却不小心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还被她讨厌了。 他回去以后又把包翻了一遍,却发现了遗留在包里的饭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学校。他好像又能看见她了。 鬼使神差的,他每天都去学校门口窥视。 终于被他找到了。 抱着她。 把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手可以堂而皇之地倚在她的腰肢。 听她在怀中的低语。 那天的记忆反复搅弄,他再次想起那天的事。 “莉奈小姐……你怎么了?” 用力地,搂过他的腰。 额头好烫。好像在发烧。 “肚子好饿……好渴……”她哭着说,“好饿……好饿……好想喝水……带我回家好不好……” 带她回家。 他几乎是立刻,一路迷醉地,带她回了那栋别墅。一直抱她进厨房,去沙发,去卧室,为她倒水。 杯子放到她唇边。 她累到喝不下去。 眼睛朦朦胧胧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喂我好不好……” 喂她? 他去看她的唇。漂亮的,粉艳的,饱满的唇。 怎么喂? ……他喝下水。 濡湿的水沾染唇瓣。托比欧一点点靠近她,凑近她的脸,下颌,还有微微翕动的唇。 好香。好艳。好漂亮。味道一定好甜。好想吻上去。 接着。 近在咫尺之间。 电话响了。 ……是boss打来的。《 》 21、“为什么不吃饭” “托比欧,”电话内的声音沉静冷冽,又带着微不可察的不满,“你在做什么?” “我在……喂她喝水。” “你把杯子放下,她自己会喝的。” 托比欧不满,“她会渴死的!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又去看她。 她还没醒。 莉奈小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干涸的唇瓣红艳艳的。好可爱。好漂亮。好想亲她。 “托比欧,”boss的语气异常冷静,语音里有循循善诱的味道,“你喜欢那个女人,对吧?” “当然了!” “她有喜欢的人了。” 托比欧咬着牙,恨恨地说:“她是被骗了!” “托比欧,你等了她51天,但她早就忘了你,和别人在一起了。你那么多天的等待算什么呢?放弃她吧,她根本不在意你的付出。” “才不是呢!”他恼火道,“都是我那天不辞而别,才让莉奈小姐伤心了。她没有和别人在一起,她是被人骗了!她又不知道我在等她,怎么能算背叛?她只是被人骗了!” 莉奈小姐只是被人骗了。 她那么漂亮,那么温柔,有人起歹心很正常。 她那么善良,那么心软,容易相信别人也很正常。 迪亚波罗噎了一下,继续有条不紊道:“你心里明明很清楚。” “她早就说过是真心喜欢那个人,根本不愿意让你靠近吧?” “她身上的痕迹,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锁骨,脖颈,手腕,大腿,还有……你看到的地方不都有那些印记吗?走路的姿势也不稳,声音更是沙哑。你难道想不出来吗?半个小时前,她还背着你和别的男人上/床,不知廉耻地翻云覆雨,你还要为她说话吗?” 语态谆谆善诱,一副极为他好的样子。 “托比欧,她就是一个荒/淫无耻,水性杨花的女人。值得你对她那么好吗?” “莉奈小姐不是这样的!”他捏紧拳头,暴怒道,“莉奈小姐很温柔,很有耐心,很漂亮,她被人喜欢是很正常的!她就是被人骗了!是那个人哄骗了她!” “是吗?”他压抑着不满,“但你那天不都看到了?她躺在床上,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 “不要再说了!!!” 他一拳砸向墙壁,脖颈青筋直冒,“莉奈小姐只是被人骗了!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她被坏人骗了!” “她差点被人杀害的时候,是我救了她!她凌晨走在街上,是我一直保护她!她要晕倒了,也是我第一个找到她!那个人又在哪里?” “如果他喜欢她,在乎她,关心她,怎么会放任她淋暴雨,被人杀害,一个人凌晨走在街上!?” “那天莉奈小姐也只是在涂药而已!你没看到她手上的药膏吗?只是因为那个人太用力,太没有技巧,不懂节制,才害得莉奈小姐要往深处涂药!都是那个人的错!我要去杀了他!” 迪亚波罗哑口无言。 托比欧恨恨地挂断电话,朝房间走去。 她还睡在那里。苍白又脆弱。 她好漂亮,好可爱,唇瓣好软。托比欧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嘴唇到底有没有那么软。最后却退缩,不敢触碰。莉奈小姐已经很讨厌他了,他不能再被莉奈小姐讨厌了。 他去看桌台上的水。 已经喝了一半。 她醒了? 察觉到这一点后,他低下头,恰巧对上女人含怯的眼。眼眸半睁,睫羽微翘,眉宇间结着的愁绪像柏林的雾。 她不自在起身,背倚在床头。 低声道:“……谢谢。” 他也红着脸说:“能帮到莉奈小姐我就很开心了!” 低下头。不敢看她。 只要看到她的脸,看到这间卧室这间床这套被单,那天的记忆就要涌上来了。她的眼睛有一种氤氲气,清艳又柔软。想到那天她戴着眼罩,眼罩下应当也是这样的眼。想到红红的印,想到汩汩的泪,想到艳艳的肉。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再想了。 但是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托比欧,为什么不理我呀。” 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没关系啦,”莉奈浅笑道,“托比欧有事可以先去忙,麻烦你来照顾我啦。” 笑起来也好漂亮…… 好漂亮。好可爱。 光是看到她的脸,就忍不住想到那一天和那一夜,她笑起来脸上有梨涡浅浅,指尖蜷起攥着枕边的黑色眼罩,眼底似乎有些不安。 为什么不理她。 为什么又在发呆。 她继续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费心你来照顾我……如果不想和我讲话的话那我就不讲了,你直接走吧,对不起……” 他这才慌慌张张地反应过来:“不是麻烦!我没有不想和你讲话……只是……只是……” “只是莉奈小姐很漂亮……我才不敢一直看莉奈小姐的……” 顿住。 低眉敛首,好像不太自在,心中却又有窃喜。 手被拽住了。 抓在手心里的黑色布料被扯开,托比欧拽住她的手,激动道:“莉奈小姐,你和他分手吧!” “他一点也不在乎你,他根本就是在骗你!你被他骗了!和他分手吧!” “托比欧……” “莉奈小姐!” 十指相扣,抓得很紧,像要把她的手嵌入掌心,“他一点也不关心你,他就是在欺骗你的感情,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我不会和他分手的。” “为什么?!”声音惊愕,几乎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千叶山莉奈似乎有点生气了。 她说:“我很喜欢他,他对我也很好,我没有理由——” “他对你很好?!”托比欧立刻打断,“他怎么就对你好了!” 神色狰狞。 语气暴戾。 托比欧直起身,在房间里恼火地走来走去:“他简直是个人渣!是世界上最烂最烂的人!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你那么久没有吃饭,他为什么一点没有察觉?!为什么不去关心你!” “你被那个人追杀的时候,淋着暴雨,他为什么没有出现!为什么放任你一个人在外面淋雨!” “为什么要对你力道那么重!你身上不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吗?!为什么他不能对你温柔一点!” 他一一列举那个人的罪行,好似对方真的是个大逆不道的恶棍。 千叶山莉奈方才还能听下去,听到最后一句却怎么也受不了了。 明明裹着衣服,却好像全身赤luo。 突然好讨厌他。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快要哭出来。 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说出来。为什么把两人心知肚明的遮羞布再拿出来说。好好装作忘记了不就好了吗。大人根本就没必要在意她,就算她饿死,就算她死在凯杰手里,就算她在床上死掉,大人也根本无所谓,他肯定会找到更多更多的人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分手”。“分手”这个词太平等了。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这样平等的关系。 “被抛弃”,“被厌弃”,才更适合她才对。 “……是我自己愿意的。”她很平淡,很平淡地说道。 这句话清淡得像一锅刚放冷的白米粥,稀薄到根本无法饱腹。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托比欧僵在原地,停止了对那个陌生男人无休止地批判。 三秒后。 “是我自己愿意的!”她突然又哭出来,哭得很凶,“我最喜欢他了,我只能喜欢他了!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 “是我愿意为他节食的!我想要保持身材,我想要让他更喜欢我,我想要他能喜欢我再久一点……” 跌下床。推他。把他赶出去。“就算只是喜欢和我上床也是喜欢我,就算我死在床上,只要是为了他死掉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讨厌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我讨厌你……” “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就算他不管我不在乎我无所谓我我也要和他在一起!你走开……我再也不想理你……” 把他赶出去。彻底赶出去。 大门紧闭的前一刻,她借着泪眼,看见托比欧满脸愤怒,却又一言不发。 她好难过。 难过到想要把这一生所有的眼泪都要流光。流到干涸,流到再也流不出泪。 肚子好饿。好难受。 其实是有钱的。 每天清晨,支票都会夹在圣经之中。 只要打开书,取出支票,再去提款,这样生活就没有什么不能渡过的困境了。可她不想要这样。 她不想再花大人的钱了。 她是真心喜欢大人的。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和大人永远的。她已经把自己的躯壳和心灵与肉都奉献给大人了,那些俗物只会玷污她的爱的纯粹。 她把那些支票叠起来。 放在圣经的第一页。 她要自己找到工作,自己养活自己。 她要让大人知道,她是真心爱着大人的。 开始咬面包。 还好把临期面包带了回来,不然就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好饿。 好累。 好晕。 不知过了多久。 周围天旋地转。 她深陷在一片漆黑,但又温暖的地方。 是大人。 一定是大人。 原先寂寞困顿的心立刻有了依赖。她满心欢喜地,期待地,搂住他的腰。 好温暖。好喜欢。 再也不想流眼泪了。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是死掉她也愿意。 “好想你……好想你……大人……莉奈好喜欢你……” 解开扣子。 抱住他。 肌肤紧紧贴着。比起情/欲,倒更像是取暖。 醉在他的胸膛里,像流浪狗一样蜷缩着,讨好似乎想要收留它的人。去吻他。 他的身体好温暖。 脖颈,锁骨,胸膛,下腹…… ……下颌被抬起来了。 “莉奈。” 声音也好温暖。 果然只有大人才能给她带来片刻但又永恒的温暖,其他所有人的暖意果然都只是一种错觉。就算大人除她外还给别人带来温暖,那又怎么样呢?流浪狗不会在乎主人家里有别的宠物的。太阳也不是只照耀着特定的人的。只要对她而言,他是唯一的太阳,那不就足够了吗。 “大人……” 脸颊埋在他的锁骨。好温暖。她的身体紧紧挨着他,挨在他冷硬带着摩挲质感的西装布料上。好温暖。难怪电视剧里那些男女主总是脱掉衣服取暖,原来是这样的感触。不着寸缕时人类总是最脆弱的。把最脆弱的样子袒露,难道不是一种取暖吗。 解开他的扣子。 想要再暖和,再温暖一点。 没有办法了。只有这样她才可以离太阳再近一点。就算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留住他,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手被拉住了。 被他宽大的掌心拢住。 他的指腹,打量着她的手腕,肚子,锁骨。那些不带欲色的触碰像是冰冷的审视,她的心却因此颤栗,为他的压迫感隐隐感到窒息的安心。 下颌被捻起。 耳畔响起低沉的音色。 “为什么不吃饭?” 他说。《 》 22、“可以收留我吗?”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知道她好多天节食,知道她把支票叠在一起,知道她迟迟不愿用他的钱。甚至,他也有可能知道她和托比欧的事。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心里泛起隐隐的快意。 大人一定是在关心她。 她怯怯地说:“大人……好喜欢你……” 埋在他的锁骨,埋在他的胸膛。微弱的吐息下是难以言喻的炙热爱意: “好喜欢……好喜欢你……大人……莉奈好喜欢你……”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一点点摩挲着,她的后颈。好痒。 再一次,慢条斯理地开口:“为什么不吃饭?” 与上次不同。 这一次的话语很冰冷。很冷漠。 他极少重复话语。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莉奈不知道。 抱着他,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莉奈想要大人多喜欢莉奈一点……大人……” “莉奈是真心喜欢大人的,莉奈不想再用大人的钱了……”被眼罩蒙住的眼看不清一切,语气却透露着隐隐的朝圣感,“莉奈喜欢大人,莉奈是真心实意喜欢大人的,莉奈不想再用大人的东西了……” “莉奈会自己找到工作的……莉奈会养活自己的……” “莉奈是自愿喜欢大人的……莉奈是自愿把身体献给大人的……莉奈不可以再花大人的钱了……莉奈是真心喜欢——” 脖子被扼住了。 窒息。 窒息。 窒息。 真正握住她咽喉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身体与生命孱弱到了什么地步。一个没有替身能力,就连身体素质也比旁人差上许多的普通女人。唯一比较独特的,大概是长相较漂亮,流的眼泪比旁人多吧。 三秒。 松开她的咽喉,她倒下喘息。想到托比欧说他在欺负她。想到托比欧说会永远保护她。想到托比欧。 大脑茫然一片,似乎是窒息过后残余的迷茫。她困在刚才的那三秒,怎么也出不来。下一秒,男人的声音穿过她的耳畔,将大脑的迷雾击碎。 “莉奈。” 抚摸她戴着眼罩的眼眸。 他的动作极具温柔。那些爱怜的,轻怜的举动,仿佛刚才的窒息只是一种错觉。可他的声音又是那样的冷淡,充斥着危险。 “就算是狗,也要吃主人给的狗粮。” “——懂了么?” ……像是威胁。 明明是那样亲昵勾缠过的人,明明上一秒还温暖地依偎过缠绵地亲吻过,下一秒却连你的性命安全也不顾。触碰过你全身各处的指腹拧着你的咽喉,吻过你身体各处的唇传来的吐息也是冰冷冷冽的。莉奈在方才那三秒几乎以为自己的灵与肉与爱都要被一起扼杀了。想到托比欧。 许久未进食的胃部泛酸,想要呕吐。 过了很久。 她低下头。再低下头。 讷讷地说:“莉奈明白了……” 小心翼翼地靠近。 抱住他。 他好冷漠。好冷漠。好冷漠。 但是又,好强大。 着迷地,痴迷地,靠近他。 跪着。爬过去。 她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在自我欺骗还是真正被他的举动所吸引,抑或是两者皆有。她想,她对眼前这个人就是这样惧怕又热爱。就像蝼蚁对太阳,对神明一样的惧怕与热爱。不,这分明是一种神圣的朝圣。 “莉奈会好好吃饭的……也会花钱的……会好好听话的……” 满腔的爱意倾吐。 “大人不要讨厌莉奈好不好……” 若有若无地,触碰他的手。那只方才还掐过她,扼过她咽喉的手。 去吻他。 无言。 房间寂静无声。 唯有她隐隐的,微不可察的啜泣,还有衣衫摩挲,皮肤与布料侬缠的声音。 他不理她。 这也是惯常的事。 许多时候都是她独自一人说着话,倾诉着爱意。就连在床笫之间,也是她一人的喘息与哭泣与水声勾缠,对方的冷漠态度常常让她心神不宁。 跪坐在床上。坐在他面前。 他却说:“张嘴。” 张开嘴。 “张大一点。” 再张大一点。 冰冷的金属勺子蹭在她的唇瓣。 甜香粘稠的物事划过舌喉。 ……是粥。 牛奶麦片粥。 她呆住了。 不是滚烫的或是冰冷的,不是油腻的或是腥刺的,而是恰好带着几分温热,适合病人食用的流食。带着粘稠粥粒的勺背贴在她的舌尖,吞咽的水声再细微也清晰无比。衣袖摩擦的簌簌声,偶尔触及她唇瓣的指侧,甚至是勺子与碗沿碰撞的轻响,都让她浮想联翩。 大人一定是喜欢她的。 大人一定也是爱着她的。 刚刚的扼喉只是一种错觉。 大人是喜欢她的。 她也要,更加喜欢大人一点才行。 去吻他的手指。 粥水滚落,至床单,床沿,至他的衬衫外套。 “好喜欢大人……好喜欢……好喜欢……” 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遗留下的粥水。 直起身。抬起头来。跪坐在床上。 戴着眼罩,根本不知道哪里有粥水的痕迹,只好凭着感觉去吻。见他不语,便大胆着愈发接近。 “好喜欢……好喜欢大人……” 吞咽。吞咽。再吞咽。好久没有进过食,因此格外珍惜咽入口腔的每一口。更不要提是他所给予她的东西。所以她要加倍珍惜才是。愈发卖力地咽下,牛奶麦片粥淌过咽喉,饥冷的胃好像也被温暖了。 很久。很久以后。 莉奈眯着眼,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挽过他的手臂。 她想自己的身体一定是那碗端不稳的碗,牛奶粥半溢出来。好喜欢。好喜欢。好幸福。只要和大人在一起就好像很幸福了。想要和大人在一起。每时每刻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 可是。不可能的。 大人总是要做自己的事的。 莉奈撑着雨伞,走在两行苦楝树中。好想他。 雨水一点点从伞面滑落,溅至地面,碎成水花。好想他。 马丁靴踏过雨水,踢踢踏踏的声音。好想他。 低下头。 去看衣领。 痕迹慢慢淡去。心底升起落寞。 好久好久没和他一起了。大人又没有来找她。不过没有关系,就算已经过去一周,她也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她知道大人一定也是喜欢她的。 好想见到他。好想再靠近他。好想和他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托比欧。 她也好久好久没有看见托比欧了。 想到这个名字的这一刻,她又立刻把他丢在脑后。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回家。 沐浴。洗漱。 褪下衣物。换上丝绸质的,松散的睡裙。 戴上眼罩。幻想下一秒他会出现,幻想下一秒大人会来。幻想可以再次被填满,被充斥,幻想爱与被爱。 ……下一秒。 门铃响了。 千叶山莉奈一面犹豫着,一面攥着眼罩。她一直走到门口,开起大门。 耳边尽是风声雨声和树叶簌簌声。 雨还在下。 泥泞沾湿门毯。 可与先前不同的是,外头不再空无一人。 门口。 一个满身伤痕,血流不止的男人,趴在门毯上。 看见她来,他撑起手,掌心停留在空中。一只眼半眯,另一只眼完好。嗓音艰涩,好似连说话也困难。雨还在下。血还在流。 “莉奈小姐……” 声音磕磕绊绊的。她想起流浪猫。 想起自己。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垂下头去。 在他低头敛眸的前一秒,莉奈透过雨色氤氲,朦胧看见他眼眸的色彩。 他的眼眸。 既似猫眼绿,又如佛手棕。 …… 是托比欧。 她愣在那里。 意识不到他带着伤,意识不到他为什么来这,光是看到他的脸想起他的名字,她就呆住一动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 缓缓恢复意识的托比欧,也睁开半眯的眼,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他刚刚和一个替身使者战斗过。 身上带了伤,血流了满地。最不幸的是,还受了敌人的替身攻击。 身体素质倍受影响。 记忆也一片空白。 接着。 脑海里出现另一个声响。 “托比欧。” 一个沉稳的,冷冽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和他耗着是打不赢的。”他说,“穿过梧桐街道,一直往右拐,那里有一座带院子的独栋别墅。” “这个家的女主人,和你关系尚可。她会收留你。” 他对电话里这个男人,有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信任。 他照做。 穿过街道,踏入门前,托比欧问道: “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男人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响起他略有些冷硬的声音。 “托比欧,你从小失去了母亲。” “一直以来,你都把千叶山小姐当作成熟的女性长辈看待。” “对你来说,她是你十分依赖,十分敬重,超越男女关系的,生活上的长辈。” “似长姐,又似母亲。你明白了吗?” 话音刚落下。 那位据大人所说,他一直以来尊敬的长辈,也站在了他面前。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视野里出现她的脚踝。瘦窄的,易折的,白皙的。 学着boss教他的话。 可怜兮兮地,再一次开口: “莉奈姐姐。” 雨还在下。血还在流。 “——可以,收留我吗?” 声音也孱弱。《 》 23-30 第23章 气味传过来。 潮湿的雨水,发霉的泥土,铁锈的血液。 还有。 清新的,略有些涩意的茉莉花香。 脑畔传来声音。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哦,”声音低低的,似乎很纠结,“我已经打电话了,现在只是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我没有别的意思哦!” 有人一点,一点,褪去他的衣服。 伤口太深,泥土把血染成紫黑。轻轻揭开,衣物的绒毛粘在伤痕中。 她小心翼翼地,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 托比欧知道自己的身体很烫。 雨水浸泡过的皮肤本该冰冷,他的身体却烫得惊人。可她泛着冷意的指尖,带着冷冽刺鼻的酒精气味,触摸着他。 好痒。 BOSS说她是什么女性长辈,托比欧却觉得怪异。方才她的脚踝映入眼底,分明是个分外年轻的女人,怎么会是长辈。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毫不犹豫地把他带回家。 低垂着眼,似乎感同身受地为他处理伤口。  动作娴熟。 剪掉布料,酒精棉签抹在他伤口,语调温柔,有些苦恼:“会不会很疼?” 客厅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厨房萦绕若有若无的饭香,她的身上……有温柔的,温馨的,温暖的味道。 想再靠近一点。 再和她靠近一点。 握住她的手。 莉奈顿时呆住,“托比欧……你醒了呀?你还好吗?” 她知道他的名字。 看来BOSS没有骗人。 紧紧扣着她的手。手腕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托比欧不说话。 莉奈低下头:“是不是太疼了?……我再轻一点哦。” 过了一会儿。 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能不能先放开呀,我得在医生来之前做好措施……不然伤口会感染的。” 她又补充:“我已经叫医生啦,救护车很快就——” 手腕上力道加重。 昏迷不醒的男人睁开眼,棕眸冷冷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声音还有少年人的稚气,语调却极冷淡。 莉奈挣不开手腕,“我说……救护车很快就到啦……” 门铃响了。 “救护车来啦!”她说,“……你快松开我呀……托比欧?” 她转过身去。 想离开。 肩膀却被覆盖了。 宽大的双肩把她往下压,男人沉重的吐息在她耳畔泛起热意。他的衣服早就褪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中,发烫发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她。 这时候,千叶山莉奈才朦胧地感受到,他们的姿态好像太过亲昵了。 他的体温。 他的吐息。 还有……他的声音。 “让他走。” 托比欧一只手搂过她的锁骨,音色沙哑,带着些许威胁意味。 为了减轻这份威胁感,他又凑到她耳畔,唇瓣咬着她耳垂那颗红痣,低语: “——姐姐。” 让他走。 他可不想去什么医院。 外面的人身份未知,他信不过。去医院的路上太久太长,他担心出意外。 他受了重伤,要是外面的替身使者趁机攻击,他可不能保证自己再全身而退。 呼吸发烫。 体温也攀岩。 她的身体常年发冷,此刻却也被炙热侵袭。千叶山莉奈伸出手,有些愠怒地推开他,小声地不满道:“你一身伤不去医院怎么行呀?……而且,你离我太近了……” 到现在她才发现他们有多亲昵。两个年岁相差不大的人,女人穿着松散睡裙,男人赤着上身,就连他的胳膊,也搂着他的锁骨。 这段时间除了大人,她还没有和别人这么靠近过。 甚至,她从未见过男人的身体。平安夜那晚她不敢乱看,和大人的那些日子里,她也一直戴着眼罩。 一想到大人,她心里又好像鼓起了勇气。鼓起了拒绝的勇气。 离我远一点。 她在心里讲了一遍。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勇气又碎掉。她想,她就是一个这么胆小胆怯懦弱的人,所以连拒绝的话也说得那么婉转。真是装模作样。 又开始质疑自己。 为什么要救他呢? 明明说过讨厌他,再也不想见到他,但其实根本不是对吗?其实她一点也不讨厌他,其实她一直都别有用心,其实她一直贪心他的态度,贪心他对她的纯洁滤镜。好像她真的这么纯洁地活过一样。 她好讨厌自己,好恨自己,在心里用肮脏的词唾骂。荡/妇。婊/子。好像这样骂自己可以过瘾一点,但心底却酸楚得要流下眼泪。被他这样珍重地对待,她无法控制住心中暗喜,却又碍于各种原因假装毫不动情。可她喜欢的明明另有其人。她根本不想当这样滥情的人呀。 心又被撕扯着,她终于说:“离我远一点。” 声音也低低的。像在撒娇。她开始恨自己。 偏过头去。 额头撞到他锁骨。 指尖掠过他的脸。 抬眼。 她看见。 他的棕眸晦暗不明,盯着她指端看。像是烧得更重了。 感到不自在,她想收回手。 刚刚处理过伤口,莉奈还没来得及清洗。指隙残余着血迹,就连向来干净的指侧,也有血液残留。 她的指尖。 他的血。 他盯了太久,眼底也烧得通红。光是看到她,心底就好像泛起奇光异彩。既然如此,她手上的脏东西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扣住她收回的手。 低下头。 鬼使神差地,鬼迷心窍地,含住指缝的血液。含住手指。 把血液一一舔净。 瞳孔倒映出她瞪圆的眼。 好漂亮。 脑袋好晕。 好漂亮。 “你干嘛呀……你放开我……” 好晕…… 另一只手抵在他胸膛,像是在拒绝。 然后。 门被打开了。 “千叶山小姐在吗?我听您电话里说——”话卡住了。 门外的女人愣住了。 眼前。一男一女。 男人赤着上身,唇瓣一张一合,把女人的指尖含在口中。 像是在,吮吸。 专注地,虔诚地,把她手上的血液舔净。胳膊搂过她的双肩,唇角拉出银丝。 …… 门被打开。 他们也注意到了。 莉奈顿时反应过来,用力推开他。 托比欧还是很疼。 身体很疼,脑袋很疼,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他也看见了外面的人。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他。 不能相信任何人。 不要跟着她出去。 不要去医院。 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倚靠在莉奈耳 畔,低语:“我不想跟她走,姐姐。” 忘记她叫什么了。总归叫姐姐总没有错。 千叶山莉奈快哭了,“那你松开我呀。” 慢吞吞地,放下搂着她的胳膊。 莉奈瞪了他一眼,走上门口,像鹌鹑一样,低下头。 “是我最近……总觉得皮肤不太好,身上总痒痒的,肌肉也很酸。”她越说越小声,心想自己果然不回撒谎,便又反口道,“我……对不起……麻烦您过来了!费用我会双倍付的!我们这里没事啦,辛苦您啦!” 女人忍不住了,“就算你没事……那个男人伤得很重吧?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莉奈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托比欧不愿意,她也没有办法呀。 她怯怯地说:“对不起,我们不去医院了!真的对不起!我去拿钱给你。” 她跑过去拿钱包。 她走了。 房间里只有医生,还有托比欧。 医生说:“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捂着耳朵,不说话。 好像有人在脑海里一直讲话,喋喋不休。从刚刚开始就讲个不停。 是BOSS。 他说:“托比欧,你会毁了你们的关系。” “你把她当姐姐,当母亲,失忆却做出这样越轨的事,”男人声音阴冷,“她会讨厌你,和你断干净,把你赶出去。” “等你恢复记忆,会后悔的。” “这是亵渎。” 这是亵渎……吗? 亵渎。亵渎。亵渎。 不知不觉间。 又一道声音响起。 “……好吧。”医生走过去,把药膏放到桌上,“我看到她身上的痕迹了,正好手上有可以永的药膏,涂几天就能好全了。” “要是不愿意去医院,我也没办法。”她冷冷地说,“不过,我还是要委婉地说一句。”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的。” “——节制一点。” 这时候。 莉奈来了。 她点了点钱包,把钱塞过去。 女人走了。 关上门。 莉奈松了口气,倚在门口,看着托比欧。 她怯怯地说:“你不可以这样了……托比欧。” 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一靠近他,被含过的指尖就烫红一片。两颊也染上霞色。 “嗯。” 莉奈被他的态度气到了。 但还是默默地,坐下去,帮他擦身体。 他身上的伤痕太多,有好全的,也有未好全的。但更多的是结了痂的疤痕。 她忍不住想。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被这样虐待呢? ……还是说。 他是被家里人打了,所以才离家出走吗? 莉奈突然有点伤感了。 动作也变得很轻,很轻。 “如果你肚子饿了,我锅里还煮了一点粥……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正好家里没有蔬菜了,我想明天去买的。”声音温温柔柔,擦拭的动作也极轻极柔,“你不要客气啦,以前托比欧也帮过我很多……” 唇被堵住了。 食指立在她唇前。 托比欧盯着她看,突然来了句:“现在轮到我了。” “……啊?” 眼睛蒙蒙的。 像没反应过来。 托比欧声音低沉,罕见地耐心解释:“刚刚你给我擦药,现在,轮到我了。” 既然BOSS说那样做是亵渎。 那就互帮互助吧。 莉奈帮他擦药,他也要帮莉奈涂药。这样才是双向奔赴,互相帮助。 这样就不是亵渎了。 BOSS也会满意的。 托比欧拿出药膏,拧了拧盖子。 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褪下睡衣。 她张大眼,愣愣的,什么也说不出。过了好久,才呆呆地说:“……你一定是烧糊涂了。” 她下意识裹紧衣服。明明衣服单薄,身体却觉得很烫。 手背去蹭他的额头。 果然。 好烧。 她松了口气。是烧糊涂了就好。不是认真的就好。 她又说:“你从哪来的,这个药膏?” 托比欧一五一十道:“刚刚那个人给我的。” “你说皮肤不好,她就留了药膏,递到我手上。” 莉奈点点头,“哦……你们还说了什么呀。” 他不说话了。 似乎在沉思。 莉奈知道他状态不好,一整晚都发着烧,也不求他正常回答问题。只好继续看他的伤口。 太深了。 一定很疼吧。 下一秒。 男人的声音再次出现。 “她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让我们两个节制一点。” 声音闷闷的,好似真的在困惑。 “姐姐。” 他抬眸,恰巧望见她眉眼含艳,目光却羞恼。攥着衣服的指尖微颤,和脖颈一样染上绯色。 “——叫我们节制一点,是什么意思?” 他问—— 作者有话说:还有下一章哦! 第24章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节制一点。 节制一点? 千叶山莉奈很害羞,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竟然是压抑。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却擅自误会别人,她恨得快要哭出来,最后也没有哭。节制不节制又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又开始气愤。 托比欧明明和她发生过那样的关系,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问出来?难道他真的什么也不懂吗?为什么要说些让她伤心难过的话。 她一边为他抹药膏,一边怨恨地说: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连怨恨的声音都那么软弱讨好。 好讨厌。好恨自己。 托比欧说:“是什么意思?” 莉奈的勇气又被打碎,可她没有气到把伤者弃于不顾的程度。 “就是他在我身上留下的,”她鼓着脸,声音怨毒,“你不是全看见了吗?就是你看见的那样子。” 和他那天看见的一样。 印在肌肤的红印,破了皮的青紫,阻碍走路的淤肿。那些痕迹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在和托比欧一夜以后,她就立刻找到了新欢,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奉献给他。 话再讲直白一点,就是她和其他人发生了关系,每天夜里都在等待他。她连那个人的脸都不知道,他却那样暴躁地让她去说分手。她怎么敢做那样的事呢?他连掐她的脖子都不会犹豫。 明明什么也不知道。明明什么也不知道。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她又开始懊恼。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难道她不是真心喜欢大人的吗?她是真心喜欢大人的呀。她只是太累了,累坏了。好奇怪,只要一遇到托比欧,她就变得奇怪了。她对大人的爱也变得扭曲了。都怪他。 托比欧说:“……听不懂。” 眼睛赤红一片,还是在发烧。 她有些恼火,手上的动作却还温温柔柔的,酸楚一片:“这不是我的房子,托比欧,等你伤再好一点,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没有想赶你走的意思啦……”语气弱弱的,小心翼翼的,心里却因伤害他感到一种凌迟的快意,“房子的主人……不是我。” “嗯。” 好生气。 像拳头落到棉花上。 她一边想要哭,一边说:“那你家在哪里呀?我们打电话告诉你家里人,好不好?” 他还是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莉奈堵着一口气,懦弱地挖苦道:“你好奇怪,你失忆了吗?” “嗯。” 她噎住了。 对方却继续:“我记不起以前的事。” “如果没搞错,我父母应该早就死了。” 他偏过头,眼眸还是佛手棕,平淡无波的颜色。莉奈看见自己怔愣的神色。 “我不想让你为难,”他冷静地说,“我自己会走的。” …… 莉奈低下头。 她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总归是些” 不麻烦的““不为难的”“只留几天没什么的”之类的话。她去照镜子,发现自己好丑,恶心死了,她看见自己就想吐。 她睡不着。 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托比欧对她那样好,为什么她要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呢?她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她好恶心。 去阳台。 托比欧也在那里。 ……他在做什么? 走上前。 靠近。 听见他说:“我是谁。” 紧握着阳台栏杆。 “这是哪里?” 栏杆变形。 “我要去哪……” 莉奈受不了了。 又开始伤心,凌迟一般的痛。她再也受不了了,好讨厌自己,好讨厌自己伤害了他。明明他们都一样无处可归,为什么她不能再包容一点呢。 以为他要跳下去。 抱住他。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眼泪又落到他的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托比欧……我会让你留下来的……我去求他……” “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你不要死掉……托比欧……” “我不想你死掉……你死掉我也会死掉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只是很害怕……我好害怕……” 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 到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多么自私的人。她太自私了。别人要死掉了她却只会说“不要讨厌我”这类的话,到头来脑子里想得全部都是自己。她怎么会这么恶心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别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 哭得快要断气。 想起大人。想起托比欧。想起母亲。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会说。 “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的家。” 这无疑是一种,霸凌。 而她对托比欧又是怎么说的呢? 「这不是我的房子。」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所以到头来她还是成为了这样的人对吗?所以到头来她还是一个那么恶心的人对吗?她和母亲又有什么区别?和母亲的母亲又有什么区别?上个世纪,母亲的母亲把痛苦与眼泪言传身教,苦楚堆积成山乌云久未落雨,然后在21世纪的当下,她抱着他的腰,百年以来成雾成霾的云骤然降雨,哭泣潮湿如梅雨季连绵不绝。男人转过头。 发色依旧玫粉,瞳孔却闪着苍翠碎光。 听见她说:“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好想你……好讨厌你……为什么……” 去抱她。 眼眸似佛手棕。 去吻她。 妈妈。想起那些潮湿朦胧的记忆,想起片段零碎的关于父母关于家乡的雾茫茫的空白。托比欧的记忆自“诞生”起就如雾霾天晦暗,像注定拼不成的拼图游戏。可人不论是痛苦还是幸福,终生的起点都是母亲。 「她是你重要的女性长辈。」 「填补了你心中的空缺。」 “妈妈……” 去吻她,吻如碎雨。 母亲与家乡。 爱与吻。 吻。吻。吻。 抱在一起。她在哭。依偎在他怀里。体温在燃烧。 “托比欧……” 哭到断气,哭到窒息。 “我会留下你的,”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记忆中的画面停格在这一幕,“我会去求他的……” 青丝如瀑。像雨一样落下。 “——我会保护你的。” 声音像浅浅的叹息。 望见窗外。 雨还在下。 好在他们拥抱的时候,雨不会再冷了。温暖像片刻栖息的小兽。 下一夜。 她醒了。 她几乎已经忘却夜晚的记忆,那些如注雨的吻她也忘了来源于谁。唯一记得的,只有缠缠绵绵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泪。 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戴着眼罩。顿时惊讶于自己的迟钝。 是大人。 她躺在大人的怀里。 好奇妙。 好像每一次绝望的时候,他都会出现,拯救她。 “大人。” 充满希冀地说:“再帮帮莉奈好不好……” 去吻他。 这一次,再帮帮她好不好……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 示意她说下去。 去吻他的锁骨,脖颈,肩颈,埋在他的胸膛里。 她说:“莉奈有一个朋友……他失忆了,受了很重很重很重的伤。” “他忘记自己家在哪里,忘记父母,忘记家人,他什么都忘记了。” “我不放心他……” 搂着他的肩膀,声音软弱,希冀。 埋在他怀里。 “如果他一个人,一定会死掉的……他伤得很重,特别重……我不放心他……” “那天他救了我,”莉奈说,“莉奈和大人说过的……那天那个男人想要杀了我,是托比欧救下我的……” “如果抛下托比欧,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声音颤抖。 她强作镇定,尾音讨好。 “在他伤好之前……莉奈可不可以把他留在家里……” 他不说话。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不应该开口的。不应该告诉大人托比欧的事,也不应该收留托比欧的。她会死掉的,托比欧也会死掉的。她到底有什么自信会认为对方会支持她的决定。 她和他从来不是对等关系。 去吻他。 指尖,手背,锁骨,脖颈,下颌。去吻他的耳垂。落下一个个碎雨般仓促慌忙的吻。 “莉奈永远是大人的……莉奈是喜欢大人的……” 她满心伤感,又满腔祈盼地说:“莉奈只喜欢大人……莉奈是大人的东西……” “莉奈只把他当作朋友……” 还是不说话。 静静地,冷漠地,听着她讲话。 可怜兮兮的。 捻她的唇瓣。摩挲着。 下唇晶莹,饱满,粉艳。 她软着声音,“大人……” 讨好他。去咬他的指尖。吻他。 好久。好久。好久。 脑海昏昏沉沉,几乎忘记了一切。 这时候。 男人冷淡而沉静的声音响起。 “可以。” ……他说可以。 可以? 莉奈躺在床上,呆呆的,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答应了。 托比欧可以留下了。 他不用死掉了。 紧抿着下唇,窒息的快感化为唇瓣间溢出的碎吟,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好光明好光亮。她获得了自己的救赎,托比欧也得救了。感激幸福之情无以言表。她想这个世界是多么幸福多么充满希望,所有人都会迎来曙光。 “大人……” 想到幸福都是他带来的。 想到他包圆了她整个人生对幸运和幸福。 “好喜欢……好喜欢你……” 躺下去。 身体酸涩,肿胀,泪液流溢。 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好开心。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光明。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爱达到了顶峰。 他是多么强大呀。 与其说他为她带来的幸福,不如说他掌管着,操控着她的幸福。多么强大多么伟岸的人类。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无所不能到这个地步。千叶山莉奈决心要永远跟在他身边永远爱他永远追随他。就像殉道者追随圣主那样虔诚。 夜半。 她实在情难自禁。 趁着大人睡眠的间隙,她小心翼翼地,钻出他的拥抱。虔敬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好喜欢…… 好喜欢…… 好喜欢…… 去吻他。 他好像没有醒。太好了。她可以去吻他了。 好喜欢…… 柔软的指腹,描摹着他的身体轮廓。 她不知道。 此刻。 她以为睡去的男人已经醒了。 迪亚波罗睡眠很浅,几乎在她尝试挣开时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 只是冰冷地,冷冷地看着她。 绯红之王站在她身后。 怀疑、猜忌,蔓延。 只要她摘下眼罩。 或是 用指尖描摹他的五官。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绿眸闪过暗光。 他看见。 他向来弱小乖巧的物品,膝盖陷进床单,一只手撑在他的肩头,指尖缠绕着他的粉发。 低下身去。 再低一点。 那瓣莹润的,饱满的,粉艳的唇,庄严下倾,只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我爱你……” 音色甜软,旖旎。 似是意乱情迷。 “主人……” 第25章 他退烧了。 忙碌了三大夜的千叶山莉奈,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哭着求托比欧看医生,他怎么也不肯。好在终于退烧了。 可他身上的伤口……又要怎么办? 数不清的疤痕撕裂开来,每天反反复复地红肿感染,莉奈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托比欧笑着说:“没关系的,莉奈姐姐。” “伤口早晚会好的,”他说,“只要每天能和莉奈姐姐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这几天他们关系近了不少。 失忆的托比欧很乖,对她很温柔,一直叫她“姐姐”。看年龄好像真的是她弟弟一样。 她心里也藏着那个平安夜禁忌之果的故事,避而不谈那些过往,假装自己真的心无旁骛,精心扮演长姐的角色。 可是。 一日两日尚可。 时间长了,这些伤势该怎么办呢? 发烧时燥热的感官反而淡化了苦楚,退烧过后,身上那些创口却开始躁动。每个深夜,托比欧都无法入眠。就连千叶山莉奈也坐在床边,央求他去医院。 可他不能去。 那个替身使者知道伤痕会反复,一定在不远处找他。他不能出门。 然后。 脑海里传来那道声音。 他说:“她房间里有两条药膏,可以缓解你的伤势。” 托比欧去问。 莉奈想了很久,才从脑袋里搜罗出药膏的踪迹。那是大人先前给她的。 那天她们缠得太久,醒来后身上酸涩青肿,大人才把这些药膏放在她家里的。 她没有用药。 不想要这段经历淡去,想要他留下的痕迹和爱再深再多一点,所以才不肯用药粉饰的。不过,既然是大人给的药,那必然是最好的。兴许也能治好托比欧。 她立刻拿给他。 接连不断的高烧耗费了他的精力,托比欧迫不及待地接过药膏,指腹用力碾压着下摆,咬开上面的盖子。 咬开。 高烧后唇瓣鲜妍烫红,和腻白盖子相衬更显艳红。千叶山莉奈想起有一天他的唇瓣和两颊比此刻还红,想起她凌晨在大街行走的那一天,他站在身后,一直护着她回家。 走到她窗前,窥视着她。 就在那一天。 他咬过的药膏盖子,顶开她红艳艳的糜烂伤口。他手指用力碾磨过的药膏下摆,也曾穿透且抚平那些隐匿潋滟的褶皱。千叶山莉奈立刻夺过去,在他茫然的目光下红着脸道: “我给你擦吧,后背不太方便。” 他褪下衣服。 身后伤痕触目惊心,莉奈低下睫羽,白软药膏抹在指腹,抚过他后背所有创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啜泣,心底泛起酸楚。 她还未长开的时候,也会被家里人揍。“棍棒底下出孝子”贯彻了她的整个前半生,年幼时是肉/体的棍棒,长大后是精神的鞭笞。偏偏伤害你的人自己也不够坚定,一面伤害你,一面又渴望你看破霸凌关系中她们最本质的脆弱。 “……莉奈姐姐” 她压抑着啜泣声音,“托比欧,我和他说过了。” 他的脊背蜷曲着,低下头,泪随着弯曲的弧度落下。 “我可以走的,”他安慰道,“我没事。” 莉奈攥紧指尖。 被比自己小的人安慰太挫败。千叶山莉奈愈发觉得自己没用,不管怎么样都无法成熟,心中藏着一个定格在童年的内在小孩。 不过。 还好有希望。 还好大人很强大,很厉害。还好他已经答应要帮助他们。 弯着唇,慰满道:“我去问他啦。” “他说,你可以留下来。” 说完这句话时,她恰巧抚过最后一处伤口。 红痕隐隐,有碎液痕迹。 是她的泪。 抚平那抹泪,抹去伤口的斑驳,她的语气终于带着欢悦的幸福。 “所以。” “为了庆祝托比欧正式入住,我准备亲手下厨。” 盖上药膏。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 时间约摸是凌晨四点。初阳微升。 “你可以决定晚上吃什么哦。” 抬起头。 看见她两颊梨涡浅浅,笑意如春。 这么多天,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她笑。 “——好啊。” 他后知后觉。 窗外结着一片细腻浅黄,色调如暖玉,揭示着新一日的到来。 微光浮在她的脸上,破开眼中氤氲。 阳光照进来了。 *** BOSS说,莉奈姐姐对他而言是重要的存在。 他深信不疑。 她说话轻轻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哭起来身体一颤一颤的。走过来的时候香气先飘进,再是声音像铃铛一样晃荡过来。 他和这样的莉奈小姐,一定有着很深的关系。 桌上是她精心做的饭菜,每一样都浸泡在暖阳里,光泽鲜妍,气味鲜甜。碍于托比欧还是大病初愈的伤员,千叶山莉奈并没有做很多油腻腥荤。 即使是这样,他也吃得很满足。 托比欧说:“姐姐,我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 筷子落了。 她抿起唇,笑意微敛。还好这样的错愕只是一瞬。 “唔……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啦,”她似乎很懊恼,说话声音还是轻轻的,“具体是怎么认识的,我也忘记啦。” “是吗?”托比欧立刻相信了。 “嗯!”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莉奈蹲下身,捡筷子,不去看他的脸。 话也隐在桌底下,轻轻柔柔的,“托比欧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捡到筷子。 腰却直不起来。没办法直起来。 “嗯……”托比欧笑着说,“莉奈姐姐很温柔,像妈妈,也很像姐姐。” 强迫自己直起身来。 取了纸巾,擦手。 托比欧却看着她。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应该……一直把莉奈姐姐当做妈妈来看待?” “要是莉奈小姐是我的妈妈,我一定会很幸福。” 她不接话,低下头,看着米饭。 听见自己说:“我没有托比欧想象的那么好,我是个很差劲的女人哦。” “怎么会!” 他立刻反驳:“莉奈姐姐很温柔,很漂亮,声音很好听,身上也很香,做饭也很好吃,明明是很完美的人!我还经常梦见和莉奈姐姐一起吃饭呢!” ……又来了。 每次被他夸奖,心情都有些暗喜。又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低劣。 好恶心。自己要沉浸在这样的幻觉里到什么时候。 顺着他的话讲:“是什么样的梦呀?” “就是吃饭的梦?” 他说:“梦里的房间要小一些,墙壁很白,桌子也有点窄,让我可以和姐姐靠得很近呢!桌上……好像有番茄意面,黄油土豆团子……” “对了,房间里有圣诞树,兴许是平安……” “——好啦!” 话语声停止。 莉奈低下头,怯怯地说:“我们不讲话啦,托比欧,我等一下要出去工作哦。” 她又夹了好多菜,假装自己的语气没有问题,“托比欧要多吃一点!” 他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似乎真的认可了工作这个理由。 看着他,大快朵颐,即使自己吃不下心里也有许多安慰。 可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她有着呕吐的冲动。 她和眼前这个人……和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纯粹的姐弟关系。他现在口口声声说“想要莉奈姐姐当我的妈妈”,却不知道自己和心目中的女性长辈做过那 样的事。他曾经亲吻过她的耳垂与锁骨,任她足尖抵在他的双肩,像胡因梦说的那样缓慢又坚韧地撬开她的紧锁的心扉。甚至于,他还亲眼见过她拢起腿把药膏抹匀的模样。这样的关系也能算母子姐弟吗? ……不,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咬着筷子,心想。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心底划过一抹落寞。她又把落寞压去,假装自己毫无所动,起身告别。 既然他说是姐弟,那她也当做姐弟来对待吧。这对谁都好。心底有些委屈,她避而不见。自虐的快感。 “我要去工作啦。” 她说。 她和佐伊约好,要去试试。 托比欧把她的情绪看在眼底,却不揭穿。 他想相信莉奈。 却隐隐觉得哪里怪异。 洗碗。洗澡。睡觉。 进入梦乡。 又开始做梦。 关于他们一起吃饭的梦,托比欧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马苏里拉芝士的咸香,番茄土豆牛腩意面的软糯,还有蜂蜜黄油土豆团子的清甜。莉奈姐姐又如前几天的梦境一般,站起身,为他端上一瓶汽水。 她去接电话。 开始流泪。 眼泪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哭起来也好可爱。 和现在不一样的是,梦里的莉奈姐姐要更瘦,也更脆弱。 奇怪的是。 今天的梦变得不一样了。 空档之间,她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身体也好软。 接着。 画面天旋地转,天花板起伏不定,床板吱吱呀呀地响。树枝分叉的弧度既像尖叫,又像幼稚园的小孩张着大手,把窗纱上那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影拉得往下坠。世界也往下坠。 ……这是什么场景? 好奇怪,好困惑,他们怎么会躺在一张床上,连身体都黏在一起。为什么梦里的自己冲撞着,为什么梦里的她哭泣时尾音有慰满的颤意。 额头沁了汗。 一定是快要入夏,身体才会这样胀热。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以为是衣服勾到了创口,只好脱了上衣。赤着身。身体还在胀。 他迷茫地意识到,他和莉奈小姐的关系一定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不然,他们怎么会连身体都紧密地贴在一起呢? 果然BOSS没有欺骗他。 她一定是他生命里特别重要,特别在意的女性长辈。否则不会连体温也一起交换的。 好想,好想,好想再和莉奈姐姐一起这样靠近。 低下头。 一定是发烧了。 身体又开始胀痛——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 入v第一天,00:07:07会更三章 入v第二天,00:07:07更一章 入v第三天,00:07:07更一章 因为第四天在争取夹子排名[爆哭][爆哭]所以会拖到23点更新[爆哭]但是会更两章哦!多出的那章是营养液达1000加更[撒花] 下面推一下好朋友环月旅游中老师的现言《阿斯伯格恋人》 文案:  井上椿跟男友闹分手之际,与暗恋对象林北一重逢。 少年时期身患白化病的林北一傲慢又敏感,导致了两人分开。 多年后的重逢, 井上椿为男友醉酒后,与得了梦游症的林北一一夜温存。 白天的林北一冷淡至极,而夜晚——他收敛了全身的刺,乖顺等在房间里,期盼着与井上椿缠绵。 * 井上椿的男友向她求婚了。 她不得不选择向白天的林北一坦白,并且递出婚礼请柬。 当天雨夜。 “井上。”林北一不冷不热喊她。 井上椿做好被他骂的准备,毕竟是她骗他在先。 林北一凝睇她良久,雨夜丝毫不见他往日的冷淡疏离。而后,他扔了婚礼请柬。 井上椿机警起来。 “我没有梦游症。”林北一哑声。 他记得夜晚的一切。 2 一天晚上,男友突发奇想说要玩“角色扮演”。 吐息从脊背过渡至脖颈,扮演对象从邻居过渡至好友。因为愧疚,井上椿也任由戏玩。 下一秒。 男友咬着她耳垂,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如果,我是林北一呢。” “——你要怎么称呼我?” 井上椿愣了。 他似乎没觉得不对,语气循序渐进,好像真的在思考:“叫老公的话,会不会有出轨的感觉?” “你说呢,小井?” 第26章 好喜欢她。 她好漂亮。 好想就这样……一直跟着她。 早晨。 她起床总是很晚,但又喜欢做好吃的犒劳自己。她喜欢把三明治煎到焦脆的程度,咬边角时唇瓣有焦黄碎屑。唇角弯起月牙的弧度。 中午。 她喜欢看电影,看书,沙发边总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通常是青苹果和桃子。最近喜欢的片子是《喜剧之王》,总是在看的书是《北回归线》。吃水果的时候两颊鼓鼓的,像是有人要和她抢。 下午。 她说她喜欢胡因梦,手边放着《死亡与童女之舞》,学她画起氤氲朦胧的烟熏妆。眼角的绯色被雾蒙蒙的晦暗取代,好漂亮,化完妆又转过身,紧张地问:“是不是不好看呀” “莉奈姐姐最漂亮了!” 他会这样回答。 晚上。 莉奈总是做很多菜,吃得却很少,又或者是很快就饱了。如果他把饭菜吃完,她就会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问他明天还想吃什么。 他会去洗碗。 他洗碗的时候,她又会去冰箱里拿冰激凌,吃完冰激凌才开始念叨着要写作业。 咬着笔头,迟迟写不下去。她会打开电视,点开—— “托比欧。” “……嗯?” 千叶山莉奈随手点开一部电视,假装随口一提:“托比欧怎么……一直看着我呀。” 从住进来开始。 就一直,一直盯着她。 托比欧立刻说:“是因为莉奈姐姐很漂……” “——你不要说啦!” 立刻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我不问你了,来来回回就那两句话。” 他眼睛黯淡,心情好似瘪瘪的。 她收回手。 不自在地说:“好吧,随你啦,我要走了。” 遥控器丢给他,转身,走掉。 他委屈巴巴地跟上去。 她转过头,盯他。 “我可以跟着你吗?”他有礼貌地问。 继续盯他。 “我要去洗澡了,你也要跟着我吗?” “好吧……那我在这里等你。” 莉奈噎住了,拿起咖啡牛奶转过身就走。走了没几秒,又掉头检查他有没有跟过来。却恰巧和他撞上视线。 温暖的,含着些委屈的,棕色眼眸。 她的心好像被一口咬住。被他的眼睛咬住。过了一会儿,才生着闷气走掉了。 真黏人。 这个笨蛋。 *** 好幸福。 莉奈小姐做得饭好好吃,说话的时候声音好温柔,就算是生气也只是瘪着嘴生闷气,撩头发时露出涂了护甲油的,闪闪发亮的指甲盖。喝咖啡牛奶时,唇瓣沾着点点润泽。站起身时,会小心整理衣服褶皱…… 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好像能不能恢复记忆也无所谓了。人生好幸福。她也好可爱。 可是。 莉奈小姐也是要去洗澡,要去睡觉的。她不是什么时候都让他跟在身后的。 好难受。 好伤心。 为什么他们不能一直黏在一起呢。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在梦里一样,永远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就连洗澡睡觉也黏在一起呢?阻隔一切时间,阻隔一切外物,就连衣物那层阻碍也可以视而不见,永远永远把她嵌在自己的怀里。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还好梦里也可以和她一起。 还好今天又能梦见她。 他等待着,渴望梦里的她再次搂住他的腰,衣衫落地。渴望她看着他时眼眸氤氲,像是在吻他。 可是。 今天的梦不一样了。 她没有再搂住他的腰。 他变得离她远了。 可是,能看到的东西却又近了。 这一次他站在窗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内的女人。乌压压的头发压在肩颈,衬得肌肤白粉。视线往下移。 她在,涂药。 她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很多痕迹。难道莉奈姐姐也和他一样,有过很多战斗的经历吗?那么她一定很不容易,也一定很厉害,否则不会连双腿也被伤到。 她抹着药膏,掰开伤口。 他去看。 红艳艳的肉翻开来,本该淤肿,看上去却那样水光潋滟。他去网上查,想知道为什么,然后才发现原来伤口流出的液体是组织液渗出,也有可能是叫淋巴液的东西。他不知道,只知道她的身体好漂亮,伤口也好漂亮 她细细抹匀。动作很艰难。 奇怪的是,明明是在涂药,为什么她要戴着眼罩呢?这样会不会不好涂呢?她涂得很深入,指尖紧紧攥着,一直往伤口处挤,一定很疼很疼,否则她不会连耳垂也通红的。好想把伤害她的人杀掉。又好想变成她的手。 到底是什么样的姿势,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呢?托比欧一边疑惑着,一边发现梦里的自己身体又开始肿胀,燥热。他身上的创口也要开始发脓溃烂了吗? 朦朦胧胧地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每次见到托比欧身上都有很多伤口。原来身上有更多伤口的人是她,他们都是带着伤的孩子。 他见过自己的伤口。很丑,很难看,也就只有莉奈姐姐这样温柔的人,才会看见他的伤势哭出来。他以为所有人的伤口都会很难看的。 可她的不是。 那些星星点点的,艳粉色晕染的痕迹,长在她身上看起来好合适,好香,好艳。好漂亮。莉奈姐姐果然连受伤也是漂亮的。 唇瓣一张一合。 好像在说些什么。 好想凑近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动作又变了。 伤她的人一定很坏,她的伤口一定很深,所以她才把那些药膏一直往肉里头顶。可为什么她涂药的时候,不把盖子去掉呢? 而且,刚才涂的药似乎也没有效果了。 那些白腻的软膏涂在她伤口处,泪水却源源不断地滴落落到伤口上,几乎完全失去涂抹的意义了。只有指甲盖上奶白的痕迹,彰显着先前存在的事实。 把咽喉往下咽。 额头沁着汗。 好胀。他的伤口也要开始疼了吗? 可是不管怎么疼,怎么胀痛,梦中的他目光都无法从眼前这一幕挪开。他额头冒起青筋,死死地盯着她的伤口,盯着不断往里深入的那条药膏。 就连下摆也似在水里浸泡过。 好黏。好腻。 好胀。 苏醒。 还在胀痛。 脑海里却还播放着,那些涂药的画面。 打开灯。暖灯盈满房间。 已是凌晨两点。 他似鬼迷心窍般,疯狂寻找着藏在床头柜的那条软膏。不顾伤口的胀痛,燥热,他迫不及待地拿起药膏,从白色盖子处开始舔舐。 舔舐。吮吸。联想。舔舐。吮吸。联想。联想。联想。联想。 舌尖抵着白色盖子。联想。 含摩挲质感的盖子,在细腻的舌尖有无法避免的颗粒感。可就是这样不细致的颗粒感,一直抵入她的伤口深处。最深处。好想变成盖子。联想。 药身也黏腻。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他好像喜欢莉奈小姐到了痴迷的程度,迷恋她的伤口到了疯癫的境界。好喜欢她的伤口,怎么会有人连受伤也那么糜艳,那么漂亮。做梦都是她掰成两半的水光潋滟的伤口。做梦都是她涂药时指尖深入把奶白药膏抹匀的样子。联想她伤口的水润。一定是蜂蜜甜的。否则这个药膏怎么会这样甜,怎么会让他根本无法克制舔舐吮吸的冲动。 好像舔舐药膏就仿佛在舔舐她的伤口一样。莉奈。莉奈。莉奈。就连名字也好漂亮。好可爱。 好胀。像被不断打气的气球。 他又想起那个梦。 像莉奈最开始一样,把盖子解开。 涂药。抹匀。 身上那些真正需要药膏的伤口,他已经不在意了。他的念头被某种狂乱裹挟,促使他褪下一切羞耻,把腻白如牛奶的软膏抹在手上,抹在胀痛的伤口处。 好凉。好凉。好凉。 忍不住。继续抹匀。反复擦拭。 只要抹匀的速度越快,那些胀痛就换为一种快慰。没由来地想起她,想起她唇瓣上的润泽,想起她笑起来梨涡浅浅。想起她去看书时他也捡起的一本书。“梳齿上的发丝,睫毛膏上的睫毛,抽过的香烟上的齿痕和指痕。”可惜莉奈小姐不抽烟。可她用过的吸管上也有齿痕和指痕。齿痕和指痕。花苞一样绽开的伤口。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联想。 把药抹匀。 抹到几乎要透明。几乎看不出抹过药的痕迹。 过了好久。好久。好久。 脑海里回荡着她的样子。她唇瓣的粉艳润泽,最后时发出的那抹尾音。 长舒一口气。 ……好奇怪。 大脑白茫茫的一片。 一定是他没把盖子盖好,才让奶白的药膏倒出来。全部倾泻在床单上。 抱着床单。晕晕乎乎的出去。 凌晨三点。 开始洗床单。 打开水龙头。 噗滋噗滋噗滋。 有人却来了。 是莉奈。 刚刚还在他梦里露出糜艳伤口,弓起腰肢涂抹腻白软膏的女人,此刻端着一小盘蒸饺,脖子上挂着梦里的黑色眼罩,向着他的眼笑盈盈的。 “托比欧,你也没有睡呀。” 他转过身。 “莉奈姐姐……” “我肚子好饿好饿,就去蒸了饺子。”她继续说,“我听到你开灯的声音,想到你可能也饿了,就端来给你——你在做什么呀?” 关掉水龙头。 明明什么也不懂,却还是不自觉地,挡在床单面前。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在洗东西。” 莉奈探过去。 看见一整张床单。 她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洗床单呀。” “‘……不小心弄脏了。” “哦……”莉奈不太明白,有些担心地说,“是不是伤口又在疼了呀?出血了吗?我看看?” “你的伤口怎么可以碰水呀……我帮你洗呀。” “不是的!!!不用!!!” 他看上去很焦急。 莉奈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 慌乱,急切,羞赧。耳垂通红。 后知后觉。 ……她立刻转过身去,把饺子放在桌上。 “你……哎呀,突然好困哦,我要去睡觉啦。” 假装自己没有看到那滩浓白。 飘飘忽忽地走掉了。 凝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睡衣。 好奇怪。 为什么她的这身睡衣,会和梦里的衣服一模一样呢?就连梦里的那条软膏,也和现实里的一样。 他一边洗床单,一边开始迷茫。 打电话。 如果是最了解他的人,一定会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吧。 也一定会知道,为什么莉奈会受伤吧。 “BOSS。” “我好像……” “想起了一点记忆。” 声音紧张又迫切,想把那些诡谲绮丽的梦宣之于口。想告诉他那些皱如水波的床榻,起伏如山脉的天花板,还有她瑰丽又潋滟的伤口。 也暗暗地期待。 期待那个人真的像神佛一样。 为他,指点迷津。 第27章 和他通话的人,声音仿佛停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托比欧,你想起了什么?” 托比欧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托比欧,你刚失忆,不信任身边的人是很正常的。” “可你要知道,”他循循善诱,“我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从你进入组织开始,就是我唯一精心栽 培的人。” “你是我最信任,最信赖的部下。” “如果你有无法解决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蛊惑人心的话术实在高明。 托比欧立刻卸下心防,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毕竟他不仅帮助他逃生,还帮助他找到了莉奈。BOSS绝对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 “BOSS,我做了两个梦。” “我总是梦见……我和莉奈姐姐关系很亲近。我们好像很亲密,很亲昵,像要永远缠在一起。” 迪亚波罗的声音顿住了。 气氛变得压抑。 他的话还在继续:“我和姐姐,会不会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亲密呢?我梦见圣诞树,梦见彩灯和仿真圣诞花,梦见我和她的身体紧紧连在一起,梦见她说会保护我,梦见我说也要永远保护她。” “我们真的只是纯粹的好友关系吗?” 迪亚波罗的声音很久很久没有传过来。托比欧催促了好几声,才听到对方沉静的,似乎毫无波澜的声音: “托比欧,你做的第二个梦是什么?” 他立刻回答:“我梦见……莉奈受了很多伤。” “她的脖颈,锁骨,腹肚,后背,还有双腿,都有细密的,红色的伤痕。” 一提起她的伤,他就忍不住攥着指尖,恼恨为什么有人对她那么凶狠,又为她连伤口也那么漂亮感到意乱。 可是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没办法直视她的笑颜。好像是一种亵渎。原来渎神是会上瘾的狂乱。 “我看见她掰开……看见她的伤口像花苞绽开,绽成两瓣,藏在皮肤里的肉红艳艳的,往外翻,好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口呢?到底怎么欺负才会有这样的痕迹,她那么好,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欺负她呢?” 那些孩子气的,充满童真的话语,在深夜回荡,却分明有一种隐匿的情感在萌发。 迪亚波罗这才知道,他的记忆到底被冲洗到了什么程度。 那些人类生物学上的本能,被透彻地冲刷,有如雁过无痕。 他心中恼恨。 无比清楚地知道托比欧的梦境意味着什么,却碍于各种原因无法言说。他的愤怒像被剪刀剪过,尖锐又破裂,没办法完好地朝任何一个人发脾气。 他强压下怒意,假装失望道:“托比欧,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和你说了。” “什么?” “人类本能地对异性产生好感,”他叹着气,“男女之间是有分别的,异性的身体对你有吸引力是很正常的事。你只是到了青春期而已。” “什么意思……”他木讷地说,“BOSS,可我只对她有……” “——不要再说了,托比欧。” 迪亚波罗冷淡的声音响起:“你难道想让恢复记忆的你对自己失望吗?难道你想让千叶山莉奈也对你失望吗?” “千叶山莉奈对你来说,是非常敬佩,非常尊敬的女性长辈。你对她身体有这种龌龊肮脏的念头,等到你恢复记忆了,一定会为之后悔,并且嘲弄自己的。” “再者,”他的嗓音既带着严厉,又有一股诱人入深渊的味道,“千叶山小姐已经有别的爱人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什么爱人?” 莉奈有别的爱人吗? “怎么可能!”他暴怒,“莉奈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我们早上起来就见面,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分开。除了我,她怎么可能还有别的爱人?我们几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一起!” 对方却沉声道:“托比欧,你真的确定吗?” “你真的确定,她没有别的爱人吗?” “你真的那么确定,你们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一起吗?” 托比欧呆住了。 他不确定。 他怎么能确定呢? 莉奈小姐会出去工作,会去学校,会沐浴,会睡觉,他并不是每个瞬息都和她待在一起的。 “你没有听见她说过,房子是别人的吗?”他娓娓道来,“很明显,这栋房子的主人是她的爱人,你们的经济来源兴许都是他的帮助。” “我说过了,所有人类都本能地对异性产生好感。千叶山小姐自然也有自己的渴求。在你的第二个梦里,难道你没有听到,她一边取悦自己,一边在念另一个人的名字吗?” 床单被撕破了。 把湿润的床单撕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足以见得托比欧此刻有多么愤怒。他一听到“渴求”“取悦”这样的词,就感到无比的恼恨,恨得想把这个世界整个撕碎。甚至对向来对他照顾有加的BOSS都心生怒意。 “胡说!!!”他恨恨地说,“莉奈姐姐只是受伤了,她只是在涂药而已,她也根本没有爱人。” “她怎么可能会做那样的事,她这么好,这么温柔,那些世俗的观念怎么可以套用在她身上?!!!” “我和她就是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每个瞬息都待在一起的。我们以后也将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永生永世在一起。我也对其他人没有感觉,我只对莉奈姐姐有——” “托比欧。” 他的话语被打断了。 被低沉的,堪称冷酷的声音打断了。 “——如果不信,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 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跳跃着,几乎要把他的内心翻搅出骇浪。他想,他才不要去问莉奈这样的问题。 这是对莉奈的不尊重,不信任。莉奈小姐一定会生气的。他不想惹她生气。 他去睡觉。 床单和被子已经换了一床,他知道一定是莉奈方才过去换的,心下更是感激。 暖融融的被单上,沾着些微她的气味。 像茉莉花。 又开始胀痛。 埋在被单,埋在她的气味里。 又开始做梦。 不是第一个平安夜的梦,而是方才做过的,更加糜艳也更加氤氲的梦。 这一次,他可以更加仔细地,听见她的声音。 BOSS说的没有错。 她的声音似乎和受了伤的声音不太一样。尽管她的声音如此轻,又如此细弱,可却还带着一股异样的,如羽毛般蜷缩的颤意。 软白药膏还落在她的指腹,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浅的,还带着些细腻的水渍。托比欧想,那一定是她的眼泪,她一定是用眼泪抹匀那些伤口了。 “好想你……大人……莉奈好喜欢你……大人……” …… “砰。” 梦中的他砸响了墙壁。 他也惊醒。 伤口一如梦中胀着,可他却满腔怒火,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话。 大人? 大人? 莉奈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叫他大人?为什么要在涂药的时候喊他的名字?为什么和BOSS说的一样,她好像除了他以外真的有每天接近的人。 好恼火。 好恼火。 好恼火。 起身。 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 身体却有一种餍足感。好奇怪。 去客厅。坐在沙发上。 坐她总是喜欢坐的位置,好像这样可以离她近一点似的。 好渴。 去喝水。 在厨房遇到她。 千叶山莉奈很少在这个时间点起床,毕竟她总是起得很晚。也正因如此,她根本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会看到托比欧。 她穿着睡衣。 松散的,松垮的,几乎没遮住锁骨红印的睡衣。 夜晚时。 她本以为大人不会来的。 以前就算再晚,他似乎也总会在十二点前到来。可今日已经将近清晨,她却醒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 他一定很高,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搂住 。 心底升起异样的迷恋。即使从未见过他的面容,即使鲜少听过他的声音,她也如此仰望着迷恋着他。她沉浸在这样的恋爱感中,以至于身上的肿痛酸涩都被忽略,她以无与伦比的爱爱着他,甚至没发现托比欧的存在。 “啪。” 玻璃杯落地。碎掉了。 盯着她看。 她身上的吻痕齿痕咬痕比地上的玻璃碎片还要多,比外面洒进来的阳光碎屑还要多,比他在梦里为她留下的痕迹还要多。那些五彩斑斓纯粹圣洁的光照耀在她的身上,让肌肤上的痕迹无所遁形。她的脸是多么圣明,身体却充斥着另一人的无耻痕迹。 可今天凌晨看见她的时候,她身上分明没有这些痕迹啊! BOSS没有骗他。 BOSS说的没有错。 他并没有时时刻刻都陪着莉奈,莉奈对他展现的也不是100%的自己。即便是凌晨四点,即便是夜已太深清晨已至,她也有跨越时间想要触碰的人。在他做着欲求于她的不知廉耻的梦时,她也在另一个的身下敞开灵魂与肉/体,敞开身心,敞开一切。 是谁? 到底是谁? 是梦里的……是梦里的那个人……她称之为“大人”的人?! “……托比欧,”她责怪的声音响起,“你要小心一点呀,是不是手上的创口又发作了?会不会很疼?” 看见她,低下身子,捡玻璃碎片。 衣领敞开。 露出细密的,旖旎的,暧昧的伤痕。 他也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身体。 “莉奈姐姐……对不起……我太粗心了……” 低下头。压下滚烫的思绪。声音在颤抖。 莉奈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她怕自己说重了话,又开始反思自己,最后浅浅地笑了,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就一个杯子而已啦,家里最不缺杯子啦。托比欧好可爱。” 抬起头。 撞入她温柔的笑意。 不可避免地看到她膝盖的青紫,衣领的吻痕,脖颈的红印。 长相是那样清艳,那样素净,根本看不出欲色的痕迹。可她却真真实实地有着共赴云雨的爱人。肌肤的印子彰显着云雨之激烈,声音的微哑证明着爱情之投入。他恼火着,想要杀掉那个亵渎的人。他实在无法容忍了。 “莉奈姐姐……”他的声音哀求,“你晚上去哪里了?” “诶?我就在家里呀。” 好似很自然的,点了点衣领。却不知为何,领口散开,若有似无地露出一点玫粉印记。 撒谎。 撒谎!!! 托比欧什么都看见了。 她散开衣领时细密的浅粉,不可无视的旖旎,全都如横冲直撞般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姐姐……你是不是有恋人了?” 身子僵住。 差点碰到玻璃碎片。差点被弄伤。 她低下头,才发觉自己的痕迹是多么清醒,多么清明。她立刻拉拢衣领,话语低低的,语调却似乎很坦然。 “是呀……”莉奈浅浅地弯起唇角,“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直起身。站起来。 把玻璃碎片丢到垃圾桶。 托比欧看不见她的脸。 她的声音却飘到耳边。 “他是一个很厉害,很帅气,对我很好的人哦,”声音隐隐的朝圣之感,后背却背着光,“在我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是他救了我。” 转过身。 露出一张,虔诚的脸来。 “我早就发过誓,要永远永远喜欢他的。” 眼眸滞住。 他还蹲着身,看地上还未捡完的玻璃碎片。 光洁地板倒映出他的脸。 阳光照进来。 他的面容在玻璃碎片中狰狞又屈辱。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说:明天为了保夹子排名所以挪到23点更新啦[爆哭]但是会有两章!有一章是营养液1k加更! 加更条件大概是从现在开始,营养液每过500加更一次(记录一下现在是1437瓶)(明示) 还有评论每过500条加更一次w(记录一下现在是432条)(明示) 第28章 BOSS说得没有错。 她真的有爱人,真的无比爱着无比欲求着另一个人。他抓起玻璃碎片,不顾被扎出血的手,往垃圾桶里扔。 他走掉了。 回房间。 他开始恨,恼恨,对那个从未谋面,但又无处不在的男人无休止地嫉恨。 可是,他又能以什么身份恼恨呢? 莉奈姐姐也说了,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手相助,他给予了她一切,她也发誓要用生命永垂不朽地爱他。他又能以什么姿态吃醋呢? 恨到最后只能恨自己来得太迟。没有在他出现之前出现,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要是第一个出现的人是他就好了,要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就好了。为什么有记忆的他这么没用,要是他第一个出现,会不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呢? “托比欧,”有声音传过来,不知是心里的声音还是电话里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说过,你们只是要好的长辈对后辈的关系。她对你没有丝毫爱欲,只是把你当做弟弟。” “你也只是误入歧途。等你真正地正视这段感情,才会发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令人发笑。” “如果好好当做姐姐对待,你们兴许还能长期接触,”他的语气带着诱导意味。 “可如果继续这样……千叶山小姐一定会对你失望,把你赶出去吧。” 低下头。 垂下身子。 赶出去。 莉奈小姐会把他赶出去吗? ……会的。 他每天这样跟着她,从早到晚从头到尾跟踪她,她一定早早对他厌烦了。要是房子的主人知道了,也一定会把他赶出去的。 不想和她分开。 不想和她分开。 不想和她分开。 ……他的爱不是纯粹的吗?既然他的爱是纯粹的,那么只以弟弟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他是不是也能心满意足了呢?就算不是以爱人的身份,只要还能和她待在一块就好了。 靠在墙沿。 闭着眼。 ……光。 明明灯已关,为什么眼睛处还有光照耀着? 错愕地,睁开眼。 墙壁上有一处裂缝。 微弱的,却又刺目的光,一点点照进来,把他灰蒙蒙的心也照亮。 如果没搞错的话,这个方向,应该是莉奈小姐的房间。 莉奈的房间。 莉奈。 脑海里顿时蒙了一层白雾。 刚才的想法顿时转瞬即逝。 他如梦似幻地,如痴如梦地,如饥似渴地贴近。方才的嫉恨嫉妒恼恨灰飞烟灭,只要一想起她,一看见她,他内心的一切痛苦都好像可以忽略不计。好想看见她。 她似乎不在房间。 可房间的灯却亮着,亮得如此刺目。 无法忍受的焦渴侵袭,令他完全无法克制地盯着那条裂缝,几乎要把所有目光都投入到那道裂缝里。 灯亮着。 刺目的,但又温暖的灯。 枕上的轻微凹痕,几根发丝,甚至是被单上的褶皱,床上安然躺着的抹胸短裙……好想再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吞咽着咽喉,忍不住把手指伸进缝里。身体的创口开始胀痛。 好喜欢莉奈……好喜欢……好喜欢……莉奈…… 房间里一定是萦绕着她淡淡的茉莉花香。不管是布着凹痕的枕头,躺在床单上的发丝还是被单上的褶皱,甚至是她床上的抹胸短裙,是不是也都带着那股令人浮想的,生涩地绽放着的茉莉花香。 好想埋在枕头上,好想枕着她的发丝入眠,好想抚平床单上的和梦里的褶皱,好想去触及她床上的抹胸短裙。这些东西无一不包裹过她的身体,无一不残余着她肌肤的温热,浅浅的体息。手指离缝隙愈近,指尖进入那小小的裂缝,就好像他的味道和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种侵略。 门打开了。 他几乎是立刻,缩回手。眼睛却紧紧盯着。 她还穿着那条睡裙。 眉眼结着愁绪,淡淡的清浅的郁闷。好漂亮。好漂亮。就连伤心也那么漂亮。然后才反应过来到 底是谁惹她生气。开始恼恨。她褪下衣服。 好奇怪。奇怪她为什么对着镜子换衣服。奇怪她的一举一动怎么会这样动人得像是在演电影。奇怪这个角度怎么会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所准备。 咽喉往下咽。咽下。咽下。怎么也咽不下。脑海狂乱得像是发了疯。 白皙的,白腻的,柔软的肌肤。 红色印子像糖霜点点,落在她的身上。如果咬一口的话会有流心溢出来,一定是草莓味的。好甜。一面好想品尝,一面又恨他对她那么用力,一面身体的创口又开始发炎肿胀肿痛。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不是发过誓要只把她当做姐姐当做母亲吗,为什么一看到她又怎么也忍不住了呢?好漂亮。 她换衣服的时候好慢。 极其缓慢地,换上那条抹胸短裙。对着镜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遮不住肌肤的星星点点。又褪下,挑了件别的裙子。在镜子前比划着。 好慢。时间好像停滞了。 慢到……好像是特意为他所准备的一样。 她又走上前。 未着寸缕,怀中抱着衣服,似乎在朝裂缝的方向走来。 他立刻转过身,后背抵着墙。一面唾弃自己,一面又害怕她发现裂缝。 耳畔似乎又传来声音。BOSS的声音。可他再难听进去。 她走了。 松了一口气。却又怅然。 口腔里还满是她的味道。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 托比欧走了。 没有理她,直接就走了。 身影飘忽,眸色晦暗。他从未这样心神不宁过。莉奈抿着唇,想再叫他,最后也迷茫地站在那里。 回房间换衣服。 低下头。 看着自己。 迷茫地想着。 为什么托比欧不理她就直接走了呢?为什么扎破手指也不告诉她呢?为什么任由手掌手指流着血也不求她包扎呢?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明明在他住这儿的两个星期里,他都永远是围着她转的呀。 可怜兮兮地告诉她,伤口又开始疼,创口又在发脓溃烂,褪下上衣,求她为他擦药,求她用那条藏着两人最大秘密的软膏遮掩伤痕,腻白的药膏抹在他数也数不清的疤痕之上。欲盖弥彰。 身体还在酸胀。 根本没有力气。 无端的,心底升起压抑。压抑到无法呼吸,窒息,像是满腔的情感被堵住。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自己好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 身后有窥伺之感。 窥伺。窥视。窥探。 低下头去,不语。好似以为是错觉。 走到南边去。南边的镜子前去。窥伺感越来越重,却在这里停下。 褪下。慢慢地,缓缓地,褪下。 打量镜子前的自己。 还好长相尚可,身形尚可,还好过去的不能饱食令她再难下咽,还好与她相伴半生的斥责辱骂令她柔声细语,还好冗长漫长漫漫的霸凌令她自10岁起便精通厨艺。好在她的痛苦把她磨成世俗喜欢的模样。就好像别人爱她的时候同时也接纳了她的痛苦。 穿上衣服。 穿得很慢,很慢,穿衣服时比脱衣服时还要徐缓,像是任由莫须有的目光侵犯。动作赏心悦目。露出胳膊,裹上腰肢,裙身挡住那片细腻。 ……一旦不再面对赤身的自己,她的内心就变得不够坦诚了。她开始恨自己刚才的举动。恨自己的一切。恨自己好似对大人的不贞。衣服是她的遮羞布。 快步走出房间,假装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留下一张纸条。 「我去工作啦,下午六点会回来哦。」 *** 莉奈姐姐去上班了。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每当千叶山莉奈去上学,去工作,又或者是做别的什么,他就觉得内心空落落的。自诞生以来,他就隐约察觉自己的记忆并非完整,关于故土,关于家庭,关于母亲,似乎都蒙了一层白茫茫的阴翳。他常常去玩拼图,却怎么也拼不起来。 可遇到她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有人给他一个住所,为他做饭,教他学习,呵护他的伤口。有人不再辱骂抛弃他,而是轻言细语,温柔地告诉他一切。她对他展露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就连她的眼泪也是温暖的。 忍不住去孺慕她。 手指陷入裂缝,小心翼翼地抠挖着,想让裂缝再大一些。心里不断想着,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窥视着她的一切,好像这样就能再温暖一点。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好久。 过了好久。好久。 直到头脑眩晕,四肢发麻,他才起身。 好想看见莉奈……好想看见她……她什么时候才回来…… ——对了。 如果他做一些事让她开心,她会不会更喜欢他一点呢? 去厨房。 学着她的样子,炒菜,做饭。 切好青苹果和桃子,泡好咖啡牛奶,放进冰箱。 黄昏浮涌,天边是浪漫的橙黄。 下起雨。 小雨。 ……要收衣服了。 后院角落。 这是一处隐私的,私密的地方。也是莉奈小姐晾衣服的处所。 小雨早已打湿衣物。 衣服只有零星几件,纯白吊带连衣裙,米白针织开衫,略透的小腿丝袜,深靛蓝丝巾……一一搂在怀里,微湿的触感和洗衣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好香的气味,好漂亮的气味,好清浅但又好浓郁的气味。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天暗下去。 雨势渐大。 他慌忙收拾完所有衣服,却在最后看见了一条放置隐匿的,似乎不为人所知的内衣。 其他衣服大都是纯洁纯粹的颜色,摸起来柔软又细腻。光凭这些衣物,一个温柔漂亮如雨般忧愁的女人似乎就跃然纸上。可那条衣服却不一样。 深色的。酒红色的。真丝到暧昧的质地。 搂在掌心,皮肤涌起一股温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血液上涌。 再次想起,那些瑰丽的梦。 好奇怪,明明雨渐渐大了,为什么他走路的速度却愈发慢了呢?光是抱着这堆衣物,他就有隐隐地朝圣之感。姐姐,母亲,神祇。高洁至圣明,纯洁如神明。温暖的,包容的,却又完全不属于他的,高尚洁净的存在。 尽管她身上的痕迹是那样斑驳,咬痕与齿痕是那样细密,唇瓣的红肿是那样不堪。但他仍旧相信那并非是她所愿。 在他的梦里是如此,在与那人的床上一定也是如此。她永远都是被动承受着,不堪露出快慰或痛苦的表情。她的神色一定含着包容的悲悯,对方用力时才眉眼微蹙,似是母亲。 她才不会主动献身,才不会摒弃自己的圣洁去低三下四地讨好那个人。一定是房子的主人跪在她身下,主动把一切都侍奉给她才对。一定是这样的。 抱着纯白吊带连衣裙,米白针织开衫,小腿丝袜,深靛蓝丝巾,刻意对那条不合时宜的酒红色内衣视而不见,威尼卡·托比欧终于有理由,堂而皇之地进入那间孕育着裂缝的房间,把衣物放在她的床上。 叠好。 ……好奇怪。 在裂缝外待着时,他敢那样窥伺着房间。现在终于进去,他却慌不择路了。 窒息。疲倦。像是要醉氧。 慌忙离开屋子。 不知要去哪儿。 却突然看到,沙发上放着的一张纸条。 「我去工作啦,下午六点会回来哦。」 时间却指向六点半。 回房间。换衣服。透过窗外看见暴雨如注。 拄起伞,出门寻她。 却忘记了。 那条与她气质不符的,深色的,酒红色的内衣。 安然躺在他的被单——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三更哦,下一章和下下章是营养液1k和1k5加更~ 第29章 被捻起下颌。 摆出暧昧的姿态来。 亮光刺眼,此起彼伏。 摄影棚单调、乏味,不如她所构想得那般流光溢彩。可千叶山莉奈对这样的生活很是满意。 她喜欢这样。 喜欢工资可以饱腹,喜欢在学校被所有人尊重,喜欢回家有一盏灯亮着,喜欢夜晚落寞却有人嵌她入怀与她共眠。 陌生男人搂过她的腰肢,眉眼温柔深情,她也一副卑微的低姿态来。对于这样的伪装,她再熟悉不过了。 摄影棚内传来声音:“辛苦了,莉奈小姐。” 完工。 时间指向六点半。 今天临时多出了访谈安排,让她回家的时间变晚。天边下起蒙蒙雨,莉奈走在路边,遗憾着自己没有带伞。 这时候。 和她合作的男演员走来,为她撑起伞。 “莉奈,”称呼像是刻意拉近距离,他说,“你家在哪里?我可以送你回去。” 挨得太近了。 好讨厌。 她浅笑,作出落落大方的样子:“不用啦,我在等人来接我。” 对方颔首。 却撑着伞,陪她等雨停。 雨愈发大了。 他的车停在路边,似是在等她。 莉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消息,手上却给佐伊发了个定位。 这时候。 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指节,蛮横地置入她的手指缝隙。莉奈抬起眸,顿时撞入一双凶狠戾气的棕眸。 可一旦与他对上视线,那双眼睛的主人便立刻换了一副模样。他惊喜地看着她,尾音兴奋上扬: “莉奈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也看过来。 “姐姐,”他迫不及待地说,“我做了饭,洗了碗,把房间收拾了两遍,还去后院收了衣服!” 亮晶晶地,看着她。 像小狗在摇尾巴。 揉他的脑袋。 温柔地,清浅地说:“托比欧好棒哦,好乖。” 眼睛弯弯,笑成月牙的形状。 他顿时满足,醉在两颊泛起的浅浅梨涡。却在看到身旁男人后凶了神。 “莉奈姐姐,”他气愤地,恶狠狠地,硬邦邦地说,“这个人是谁?” 男人立刻介绍自己,眯着眼笑道:“我是莉奈的朋友哦。” “莉奈,这是你弟弟吗?” 雨又大了。 溅落在鞋尖。 打湿鞋子,打湿衣服,打湿地面。 弟弟? 托比欧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身份在她面前,在她朋友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只是弟弟。 雨声中,她轻柔的声音也响起。 “是呀。” 彷徨地转过头,看见她脸颊泛红,在撞入他视野时神色有些无措。 “托比欧是很可爱的弟弟。” 还在下雨。 唇瓣的雨水有酸涩的意味。他这才知道,原来雨水不是无味的,是酸的。泥土的酸味和涩味。好难喝。 又开始唾弃自己。 不是发过誓了吗? 不是已经发过誓,就算不是以爱人的身份,只要能永远待在她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吗?可为什么在看到那条裂缝以后,他根本停止不住看她身体的吻痕咬痕齿痕还有潜藏的旖旎。在收衣服的时候,他又为什么无法克制地埋在那堆泛着清香的衣物上,鼻尖盈满那条酒红色内衣米白针织开衫蓝靛色丝巾的茉莉气息,又为什么在此时此刻,在他们的关系被称为“姐弟”的此时此刻,他感到如此剧烈地恼火和愤怒呢? 回到家。 雨还在下。 她牵着他的手,像是还害怕着似的,十指相扣。 担忧地,忧愁地望向他:“托比欧,你怎么了?” “……没什么。” 心底还是恼火。不甘。嫉恨。 为什么那个人分明担着她爱人的身份,却什么也不做。 为什么其他人可以追求她,为什么他不可以。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低下头。 她蹲下身,裙身遮掩不住双腿的轮廓。透过衣领,他看见锁骨下乃至沟壑下的阴影。早上的伤口还在,她为他缠起绷带。唇瓣咬开多余的布料时,温热的唇恰巧落在他被雨水泡冷的手。 好温柔…… 好像妈妈,好像姐姐,好想和她永远永远在一起。好想再受伤,再那样鲜血淋漓,好想她再低下身为他包扎,唇瓣掠过他的皮肤。 好温柔…… 又好,痛苦。 一面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一面又不甘于弟弟的身份。他垂下眸,开口:“莉奈姐姐……那个人到底是谁?” “嗯……只是工作上的同事啦。” 语气似轻描淡写。 他不说话。 他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人。 桌上的饭菜已冷。 看见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摊到他眼前。 “托比欧,”笑眼盈盈地看着他,“快猜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遮住杂志上的人。 放下筷子。 认真思考:“是……主编?” “不是哦。” “策划!” 手往下移。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清丽柔婉的东方长相,抬起眸来,似乎很是羞怯地看着镜头。男人搂着她的腰肢。 “——是模特哦。” 声音响起,尾音微扬。 是模特…… 睁大眼,似乎难以置信地夺过杂志,看到熟悉的脸真的映在杂志封面上,所有聚光灯都朝着她的方向汇聚,顿时站起身,满腔的愤懑一扫而空,无法克制地抱住她。 “莉奈姐姐好厉害!!!” 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还和他同居了这么久,心中涌起全身心的悸动和兴奋。 埋在她锁骨间。 雨水和茉莉花的味道。 托比欧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唐突,本来有些后悔,却没想到她竟真的放任他的率真。她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任由他就这样埋在自己胸前。就好像是真的什么伦理也不用在意。 一个20岁,一个18岁,算什么真的母子姐弟。可她就这样,似乎什么也不在乎地,任他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托比欧迷蒙地,茫然地,后知后觉地想到,不管是那天含过她的指尖,还是今天埋在她的胸前,抑或是这些天里日日夜夜的跟随跟踪,她都没有真真正正地表现过拒绝。 半晌。 开始看杂志。 看见自己的脸。 微微泛起陌生的感觉。 托比欧却好似很兴奋,兴冲冲地翻了一页又一页。莉奈这才认真看起桌上的饭菜,发现他早就把咖啡牛奶冰好,切成块的水蜜桃和青苹果摆在透明碗碟,为了贴合她的口味,许多菜肴都放了辣椒。 抬眼。看他。 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那几页。 大腿被勒出肉痕,指尖微微上扬,被人搂住的腰肢往下垂,摆出的姿态好像也太过奇怪。 抢过杂志。 闷闷地说:“不要看了啦,饭都冷了!” 好似很羞赧的样子。 把杂志放在桌上,似乎不想叫他看了。书页却被风摊开 ,摊到被人搂在怀里的那一页。以托比欧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她被丝袜勒出的大腿痕迹,看到她被人抬起的下颌,看到被人搂过腰肢时衣服上的细微褶皱。 她低下头去,敛着眸,眼底还是清清泠泠,仿佛毫无欲念只会吃斋念佛的仙人。仿佛什么隐喻都只是一种错觉,连身旁那道愈发炙热的视线也是一种错觉。 夜晚。 房间里又传来窥伺之感。 她只穿着松垮的,单薄的睡裙,百无聊赖地欣赏着杂志。任由肌肤发冷。 闭上眼。 戴上眼罩。 四周泛起雾气。 潮湿。阴冷。有人解开她的扣子。好冷。 什么也看不见。 想发出声音。大人。 唇瓣却被绷带缠上。 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本就青紫的膝盖,跪在地面,冰冷的地面,稍微挪动一步便疼痛万分。冷硬的大理石使膝盖酸楚,她两只手撑在地面,掌心愈发冷了。 剪刀的声音。 咔擦。咔擦。咔擦。 好像在剪什么东西。 一张张纸片落地。 她跪趴着,身体好冷,好冷,好像冷得要哭出来。地面上尽是剪成不规则的纸片。她爬不动了,唇瓣呜呜地一张一合,腰肢也陷下去,胸前紧贴着那几张纸片。触感清晰。杂志的质地。 几乎不做任何思考,她就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大人讨厌她了。 她被大人讨厌了。 他讨厌她的工作,讨厌她的杂志,讨厌自己的所有物被另一个人搂在怀里。她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趴在地面,听着源源不断的裁剪声音,眼角泛起生涩的泪,心却快慰得颤栗着。 他果然是在乎她的。 他果然是爱她的。 如果他不爱她,又为什么要把这些杂志剪成碎片,又为什么要让她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跪在地板上呢。除了与他共眠,她从未如此低下过。可她心底却好慰满。为自己被在乎被爱而感到慰满。 绷带被撕掉。 她哑着声音,“大人……” 哭着说。 “莉奈怎么了……莉奈是不是做错事了……大人不要不喜欢莉奈好不好……好喜欢大人……好喜欢……” “不要讨厌我……不要被惩罚……莉奈会再乖一点的……” 把姿态再放低。再放低一点。 明明对理由心知肚明,却还装傻充愣。她在心里唾弃自己。身体却晃得很开心。 被在意了……被在乎了……好开心…… 录音机里响起声音。 是今天的访谈。 “嗯……我喜欢很温柔,很厉害,很会给我安全感的男生吧。”录音机里她的声音有些失真。腰身被扶住。 脸白了几分。膝盖下垫着褶皱的睡裙和剪成块的杂志。 风把皮肤吹得很冷。很冷。 好奇怪。 明明访谈内容没有泄露出去……他是怎么弄到手的…… “因为我从小就很喜欢模特这个行业,一直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是骗人的。佐伊提前给她的话术。好像有人靠近她,出现在身后。 声音。 不再是剪纸的声音。这次是她体内传来的,生涩的声音。低下头,流着眼泪,说好疼。心底却有一种欣喜。 一旦被充斥过,就永远渴望被充斥。一旦被爱过,就永远渴望被爱。她的内心又浮现这一行神圣的,近乎于圣洁的字样。她对眼前这个人的爱意,又在霸凌一般的疼痛中重塑。这样极端的,不含任何亲昵的猎物般的撕咬,落在她肌肤的指痕和齿痕,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全感。 “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嗓音从未如此快慰。她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爱。 喜欢酸味糖果的酸涩前调,喜欢被辣到失语流泪,喜欢过山车中途肾上腺素飙升到想要呕吐。喜欢他粗暴的,暴力的,却又充塞充盈充斥到无处不在的包裹感。 她在这一瞬间领悟,自己所挚爱的,便是他所给予的这样细密到足以填充生命中所有落寞的爱。所以她总是珍视着这样令人窒息但又无处不在的夜晚,而在真正理应自由的白天,她反而迷茫得无处宣泄了。 “别做这种工作。” 声音落入她耳畔。 冷冽,威胁,带着微不可察的妒意。 吐息把右耳的红痣弄得滚烫。 滚烫。滚烫。爱。 爱。 爱。 爱。 低下头。 跪在地上。 呜咽着,无法被吞咽的话语溢出齿贝。 “我爱你……我爱你……好喜欢你……好爱你……” “再多看我一眼吧……大人……” 第30章 她说自己要写作业,吃完饭就走了。 杂志还摊在桌面。 摊开的那一页里,她正被今天的男演员搂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胸膛,腰肢软着陷下去,腰间的衣服褶皱比脖颈的红晕还要明显。 恼火。恼怒。恼恨。一面为她高兴,一面又为这样的拍照姿势狂躁不安。 低下头。不去看。 手却忍不住伸向桌面。托比欧抓过杂志。 抚过封面上的名字。温柔地抚过。 千叶山莉奈。 好漂亮,好温柔,好可爱的名字。 果然莉奈姐姐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喜欢的人果然是很厉害的存在。可她这样无暇、清白、圣洁的面孔,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埋在旁人的胸膛,任由那个风流滥情的愚蠢之人,搂着她的腰肢。又放任其他恶心的人类,看到她和别人这么暧昧的样子。 恼火。恼怒。恼恨。他快要被嫉妒逼疯。 方才假装的喜悦,在她离开的这一秒消失殆尽。托比欧再也不想假装自己很高兴,只是任思绪浸泡在无休止地嫉恨中,内心把今天那个等待停雨的男演员杀了成千上万遍。 洗碗。 擦桌子。 沐浴。 洗漱。 彷徨地,迷茫地,躺在床上。 却在被单上,看到那一条今天落下的,酒红色的内衣。 脸色涨红。 心却忍不住意动,眼睛凝望着那抹酒红不肯放开。掌心也泛起痒意,情不自禁地,情难自已地,触摸着那条细薄的轻佻的香槟红带子。 想象她穿在身上。 想象这些单薄的布料曾紧紧贴在她的身体,沾染她的些许体香,甚至与她共眠过。 吞咽。吞咽。再吞咽。咽喉好痒。 不敢触碰中间。 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里看。 莉奈小姐。莉奈姐姐。姐姐。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好软。 好软。 布料软软的,轻轻的,香香的,艳艳的。脸埋下去,刚触及那抹柔软内垫,又猛的抬头,慌忙把衣服放到别处去。 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可以再看了。不可以再这样了。 莉奈姐姐很好,很漂亮,很温柔,她一定不愿意看见他这样的。就像BOSS说的那样,莉奈要是知道他这样做,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失望透顶。 她是那样包容大度温柔知意的人,她能包容他的一切错误和冒犯。像天使,像神明,像神祇一样圣洁纯粹。要是她温和的眉眼,闪过片刻对他的失望,他也会崩溃到想要死掉的。 满是纠结。纠结。纠结。 心已经被搅乱。 身体却行动了。 夜深。 来到裂缝前。 她在看书。 如饥似渴地,如梦似幻地,如痴如梦地看着她。悲悯的眉眼,低垂的眼眸,半开的衣领,紧紧闭合的小腿。她坐在书桌旁,书却放在膝盖上。 身子正对着 那条裂缝。 好久。好久。好久。 ……不可以再看了。 他转过身。 后背,冷汗淋漓,挡着那一块裂缝。 满心痛苦。 因为亵渎感到痛苦。快乐的痛苦。 睡下去。 他知道无非是那些梦。平安夜勾缠的梦。抹药的梦。总归是这些梦的,不会有错的。 又是亵渎。 都是些罪恶的,虚假的,亵渎神明的,不知廉耻的梦。 可惜,不是。 梦又变了。 雾气潮湿。无比潮湿。 他看到一个男人。 身量极高,身形笔挺的男人。 咔擦。咔擦。咔擦。 在剪东西。 定睛一看。 好熟悉。 是杂志。 是今天下午,莉奈给他看的那本,和男演员亲密接触的杂志。 尽管看不清男人的长相,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怒意。手指骨节分明,裁剪时露出浅青的筋骨纹路来,看似动作寻常漫不经心,眉眼却戾到近乎冷冽的程度。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明明他也讨厌杂志的动作,可看到另一个人这样裁剪她精心准备好久的事业,托比欧也感到格外恼怒。 可还有,更让他生气的。 眼前。 不规则的杂志碎片落到地上。 有人跪着,趴着,姿态低微到尘土里去。 戴着黑色眼罩。 唇蒙着绷带。 杂志碎片落在地上。她的膝盖,青紫色的膝盖,跪下去,跪在自己精心拍摄的杂志碎片,还有衣服碎片。 颤抖。颤抖。好像要哭出来。 下一秒。 唇瓣上的绷带,被扯开。 她一边流下眼泪,一边满是颤抖地,寻求那个男人的原谅。尽管她的地位已是那么卑微,尽管她身上遍布伤痕,尽管她已经那样小心翼翼地哭着求他的原谅,梦里的这个男人,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抬起她的下颌,任由她的泪落到他的指尖。 他衣冠楚楚。 她却连身上的伤痕也清晰可见。 托比欧已经无法描述自己的感情。 震撼。恼恨。难以置信。根本无需多想,无需看见她的面孔,他就完全能够确定眼前这个人是谁。毕竟他早就对她身上的一切痕迹都一清二楚,不管是右耳垂下的小小红痣,鲜妍到糜艳的伤口,抑或是常被裙身包裹的双腿轮廓……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他要清楚。 可是。 他搞错了。 彻彻底底地搞错了。 他所认为的姐姐,母亲,神祇,竟然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人看遍她的痕迹。不,甚至于她身上的伤痕都是这个人的杰作。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把他的所有思绪压到最底下。在这一瞬间,就连他的恼恨与嫉恨都被压了下去。托比欧从未如此迷茫、茫然过。 那个陌生男人粗暴地捻过她的唇角,恶意地说着“真黏人”之类的话。 似乎很嫌恶。 可她。 可那个被他放在最高位的,最纯洁的,最纯粹的,最圣洁的人,竟然就这样攀附在他腿边,润泽的唇瓣一张一合,咬过他的手指,轻轻地咬过,舌尖黏腻。近乎虔诚地倾吐着对他的爱意。 “好喜欢你……大人……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喜欢大人……喜欢大人……只对大人这样……” “莉奈好喜欢大人……” 莉奈。 莉奈。 莉奈。 大脑一片空白。白茫茫的一片。视线落到她的唇瓣,舌尖,还有被她亲吻的那节手指。白茫茫的一片。再落到陌生男人冷冽却餍足的眉眼。最后是她的唇瓣。白茫茫的一片。 倾吐着。 莉奈。 莉奈。 莉奈。 莉奈小姐。莉奈姐姐。姐姐。莉奈。莉奈。莉奈。姐姐。母亲。莉奈。永远温柔看着他的,永远包容着他的,揉着他脑袋说他“好乖”的,每次做饭系围裙蝴蝶结打得很漂亮的,吃完饭喜欢切青苹果和桃子的,枕边永远放着圣经和《北回归线》的,他最崇拜的最喜欢的也是最渴求的莉奈姐姐。 她那么好,那么漂亮,那么温柔,那么厉害,她就应该走在所有人的中间,站上去,笑意浅浅。他们伏在她腿边,献上鲜花。她会揉他的脑袋,说他好乖,好可爱。 可她怎么能。 可她怎么能够。 跪在另一个男人的裤腿边。低三下四地,抬起她那张温婉温润温柔的脸,任由他戏弄玩弄嘲弄着,把那些恶心到极致的东西抹在她的脸上唇瓣舌尖。可她怎么能就这样承受,怎么能用那张温柔的脸就这样承受,甚至无比欢悦地在他掌心撒欢,像一只被饲养的…… ——“啪。” 醒了。 冷汗起了一身。 身体的创口,伤痕,就这样胀痛着。 ……只是梦而已。 他不停地念着,只是梦而已。梦不是真的。莉奈小姐才不会这样做。她那么温柔,那么温润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做。不可能的。一定不可能的。 可是。 还是好胀。 那条酒红色的,深红色的,艳红色的布料,重又显现在他眼前。 鬼使神差地,捧在掌心。 端详着,迷离地端详着。想到梦,又恨恨地去咬。只是梦而已。只是梦而已。恨恨地咬。只是梦而…… 思绪凝成冰。 好像……看见了什么。 呆呆地,茫然地,提起那条艳艳的吊带,满眼迷茫地,看到软垫上写着的文字。 七零八落的。 迷乱到,要散开的文字。 「莉奈。喜欢。大人。」 莉奈。 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头脑快要炸开。 不是「我喜欢」而是[莉奈喜欢],不是「喜欢你」而是「喜欢大人」,不是被围在中间而是自甘情愿地伏在他腿边…… 炸开。爆裂。爆炸。头脑从未如此这样眩晕,这样充满屈辱,这样充满恨意。 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明明他那么愤怒,身体的创口却如此清醒地提醒他胀痛呢。 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在。 为什么他一直以来所疗愈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胀痛得不可收拾,让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捧起那条布料…… 还是温热的。 只是不再是她的气息了。 还有他身上的,柑橘的味道。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他的气息越发浓烈,甚至快要盖过她的茉莉花香。 莉奈。莉奈。莉奈。 为什么他要这样对你。 你怎么能接受他这样对你。 莉奈。莉奈。莉奈。 好漂亮。好香。好温柔。好艳。好漂亮。莉奈。 浓烈的味道,不知道是身体的味道还是泪水的味道。真丝绸的材质,摸起来是那样柔软,捧在手心是那样温热,垫子上的那行字是那样迷离,几乎和她梦里时一张一合的唇瓣一样趋近意乱。好浓好烈。 突然知道梦里的隐喻。 突然知道药膏的隐喻。 那一天他涂抹药膏时,洒在床单的软膏,在今天再一次出现了。气味把她的残余尽数覆盖。托比欧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是什么样的产物,原来梦里那个男人在她唇瓣涂抹的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可她怎么能容忍。 怎么能就这样伏在他身下,弯起唇瓣,欣然亲吻他的指尖。 好久。好久。好久。 时间约是凌晨五点。 好久。好久。好久。 他看见。 门被打开了。 一个女人。挂着清浅的微笑。探出头来。 “这么晚了怎么不关门呀。” “我煮了夜——” 话语顿住。 脚步顿住。 他站在近处,神色还是那般隐忍痛苦,身下的掌心却还附着着那条她无比熟悉的,今夜却未能找到的酒红色内衣。 夜晚无边寂静。 可她分明能听见。 她闯入以后,那声似乎无法抑制的,短促的喘息。还有衣服溅落在地面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落到她的发间。 上衣。 脸。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与他四目相对。 看见他流下 眼泪。 好似很屈辱,很屈辱的泪。《 》 30-40 第31章 脸上都是那些痕迹。是他的泪。 炙热的,滚烫的,浓艳的,像是被开水溅到。她呆呆地站在这里,向来素净笑着的脸头一次流露出无措,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似的。 身子似乎有些颤抖。 低下眉眼。 握着门把的手紧紧攥着。 他们离得并不远,因为他一直靠在墙沿,身体遮挡着某处缝隙。如今他们距离不超过半米,可就是这半米,让他们的心无比遥远又在某种意义上无比—— 接近。 过了好久。 千叶山莉奈才忍不住,指尖颤抖着,触碰脸颊上的,他的泪。 黏在她脸上和发间的,缓慢往下流的眼泪。 如果说,大崎娜娜流下的黑色眼泪是她哭花的烟熏妆,那么托比欧流下的白色眼泪一定是棉花糖外星星点点的砂糖粉。否则不会那样黏腻又那样细密的。 世界好像停止了呼吸。 唯有声音长存。 衣服落地时,真丝布料与地板相触时的黏腻声响。他那声短促如错觉的喘息。还有眼泪,她脸上眼泪落入唇瓣边沿的黏稠声。 和房间内浓郁浓烈的柑橘味不同,他的眼泪是咸涩的味道。和她过往十余年流下的眼泪一样。原来眼泪不管是谁的,都是一种味道的。 “莉奈……” 声音唤醒了她。 “太恶心了……”他的声音还有颤意,“对不起,对不起……莉奈姐姐……你把我赶出去吧……不,我会自己走掉的……” 走掉? 莉奈在一片茫然中,捕捉到了这句话。 走掉? 不行。 他怎么可以走掉? 先是茫然,接着是恼怒与后怕,最后又陷入深不可测的落寞。光是想到他要因为这种事离开,光是想到他要离开,光是想到再也见不到他,她的内心就涌现了无法衡量的痛苦。他怎么可以走掉,怎么可以就这样抛下她呢?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从头到尾,被她所忽略,但又一直决定着她所作所为的事。 她离不开他。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最离不开的人都是她。 表面上是托比欧一直跟着她,在清晨中午下午夜晚一步不离地紧随着她。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真正的拒绝呀?甚至内心,隐隐地为他的跟随,感到窃喜。 如果拒绝他,为什么抹药膏时不提前把窗户关好呢?为什么要抱着他的腰任他亲吻呢?为什么要在他含着指尖时不拒绝呢?为什么要刻意把杂志摊开在暧昧的那页?为什么要总是半露衣领,甚至在现在,在凌晨五点,穿着松垮的睡衣来敲他的门呢? 又为什么。 要故意。 为他选了这一间有清晰裂缝,正对着她房间南面镜子前的,和她只隔着一层墙壁的屋子呢? 她是故意的。 原来她是故意的。 对素净白皙的衣服无感,却依然购买他喜欢的温柔款式。不爱笑,却依然在他面前露出浅浅的梨涡和弯成月牙的眼眸。把他搂在怀里揉他的脑袋,即便埋在胸前也不管不顾,假装脸红羞赧,却从不说些拒绝的话语。 拿碗筷时低下身,故意露出半截白皙手腕。与他说话时衣领半开,故意裸露锁骨下的阴影。站在镜子前换衣服时,故意站在裂缝前穿得极慢想象他的视线……从来,从来,从来都不是他需要她,他要跟在她身后。 一直以来,需要他夸赞和褒奖,跟随与爱意,窥视与打探的,一直都是她呀! 甚至是现在。 在他的泪落到唇瓣边沿,在他们的举动已经远超过关系的现在,她都能感受到体内所涌动的,无法抑制的,趋近于自戕的兴奋。 等到兴奋颤栗到麻木,她才抬起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无比仓皇地看着她。 看见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甚至低着眼不敢看他。看见她向来漂亮干净的脸狼狈不堪,从前露出浅浅梨涡的脸被泪液沾染。看见她迟迟不回答他的话,颤抖的指尖仿佛无意识般品尝他的泪。 ……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被看见这样屈辱的时刻,他都没有绝望的感觉。可在他看见那抹泪从发间落下,被她含在舌尖的这一刻,他却真真实实感受到了崩溃。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击溃了。 向来温柔,素净,干净,漂亮,一直以来都笑得很清浅的莉奈姐姐,竟然这样吞下了他的物品。这简直是一种,亵渎。 难以容忍这样的亵渎。 去擦她的泪。 “莉奈姐姐……我会走掉的……莉奈……”哀求着,祈求着,“不要原谅我好不好……” 不知多久。 被握住。 手腕被她苍白的掌心拢住。她踮起脚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像往常一样,揉着他的脑袋。 声音却带着颤意。他不知是兴奋的颤意。 “托比欧。” 她无比温柔地,比过去任何一种时刻还要温柔地说:“好笨哦。” “我怎么会赶你走呢?” “我们不是说过,要一直一直当姐弟吗?” 抱着他。任由他枕在她半开的衣领。他流下泪,泪又顺着阴影往下,一直坠入深处。她的动作也愈发温柔。 哭泣着。啜泣着。声音却又拼命压抑着。 “姐姐……”他压抑哭声,“我不应该这样的……不要原谅我……” 抱着他。拍着他的脊背。 坐到床上。瞥见床下那条湿润的酒红色内衣,微微勾起笑意。视而不见。 一想到他拿走了她的衣物,一想到他跪在裂缝前偷偷望着她,一想到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永不分离,心底便泛起窒息的安全感。窃喜,欣喜,甚至为这样失去主体性的举动感到无与伦比的爱。她几乎也要爱上他。 他又枕在她的膝盖。 说着“不要原谅我”之类的话。 真可爱。 她从光滑的衣柜中,清晰地看见自己虚伪的脸。明明身体兴奋到要颤抖,脸上还是那副微微垂眸的青涩模样。两颊微红,发间湿润,唇角微抿。好像真的完全无辜。 温柔地,抚着他的脑袋。 柔软的粉色发丝。真软。 低下身,弯下腰,垂眸捡起那条酒红色内衣,藏在被子下。假装自己从未看见。 他还在她膝盖上。 “为什么不原谅呀,”她无比温柔地说,“饮食男女,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我有时候也会……” 说到这里又停下不说了。 因为被打断了。 “莉奈小姐才不会!……”他嗓音趋近于崩溃,听得到几分方才啜泣的味道。 抬眼。 对上女人温和的,似笑非笑的眉眼。 但很快,这样的表情就如错觉般闪过了。她又敛着眸,似乎有些羞怯地望着他。 好可爱。 好可爱。 好可爱。 要溺死在她的眼睛里。 好漂亮…… 他做了这样亵渎的事,她却仍然包容大度地原谅了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再一次爱上她。越来越爱她。身上浓烈的柑橘味道被她的茉莉花气息沾染,他又开始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是这样好的人,明明是这样有灵气这样高贵这么纯粹的人,怎么会被人那样对待呢?为什么会跪在他腿边伏在他腿边啜泣呢?为什么内衣上会写着那样可耻低下的字样呢?为什么她刚刚会说“我有时也会……”呢? 有时也会……什么呢? 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才不会这样!!! 这样放浪到低俗,恶心到窒息的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她身上呢?光是想到她戴起眼罩,伏在床头,清凌凌的眉眼藏着欲色的模样,他便痛苦万分,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颠覆。 即便他早就看见了。 即便他无比清晰地梦到了,梦见他一向温婉温柔的 姐姐和另一个男人如此下作又主动地勾缠,但梦只是梦不是吗?即便他早早看见了内衣上的字样,看见了那些欲乱迷情的字,但字一定是那个人逼她写的不是吗?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托比欧说:“姐姐……” “嗯?” “喜欢你……好喜欢你……” 伏在她腿边。 吻她。脚踝好细,好白。 眼泪流下。 “为什么要这样……”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脑海里又是她攀伏在别人腿边的模样,又是内衣上的凌乱字样,“为什么要这样……” 抱着他。 慢慢地,揉他的粉色脑袋,好似极温柔。 灯关了。 房间昏暗无比。 摸着他弓起的脊背,任由他埋在胸前啜泣。 眉眼泛起倦色。她今天已经太累了。他们都太累了。 不严密的窗缝照进来一缕微光时,他们已经熟睡了。 像两只互相依偎的流浪狗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相拥而眠。 很久。 很久。 很久。 等到托比欧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然是正午。 他半睁着眼,先是看到一层单薄的白色丝绸内衣,再是感到脸颊燥热,前一晚的经历重又泛在他脑海。 ……好丢脸。 他怎么可以对莉奈小姐做这样的事,又怎么可以让莉奈小姐发现,故意用她的善良再一次和她共枕而眠。 身体的创口胀痛着,心也胀痛着。抬起头,与她相触的脸依然残余她的温热。 她的衣袂也散开。 扣子解开,肩带半露,右耳耳垂上的痣与肚脐上侧的痣是一个颜色的。红红的,艳艳的,小小的。 ……但比痣更清晰的,是腹上那些细密的,堪称凌乱凌虐的,艳红痕迹。 咬痕。齿痕。指痕。 痕迹还是鲜妍的,似是今天刚种下。 把咽喉往下咽。好想伸出手触摸。但又即刻闭上眼,不愿意再犯那样的错。 他痛苦着,在心底辱骂自己,鄙薄自己,无比憎恨着自己。但更恨的还是欺负她的人。又想到自己也在欺负她。 “你醒了呀?……”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迷蒙的。 立刻睁开眼。 她还闭着目,衣袂却散得更厉害,比先前还厉害。起伏的半块肌肤有点点鲜妍,薄红晕染着。 呆呆地,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却好似不知所觉。 压着他脖颈,声音甜哑,似乎还在梦里。 “再睡一会儿嘛,大人……”—— 作者有话说:男鬼就要配女鬼(确信) [爆哭]怎么评论越来越少了[爆哭]我太伤心了[爆哭]你们一点也不爱我!(好了可以开始夸我了 骂我的评论就不要发了! 然后昨天有宝宝指出封面的迪亚波罗侵权了(?)好像是说原画师要求不能商用,但是俺不知道捏俺是去找画加的老师买的,问能不能当小说封面她说可以我就拿来做了…… 反正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我要把封面的菠萝换成莉奈了!请一定要认出我呀QAQ 到500评论会加更哦你们都不想看加更吗![爆哭]现在已经464条了(明示)jojo好冷我在坑里好凉快你们快多夸夸我!就算我写的不行但是我的更新如此勤快,如此稳定,你们难道不想夸我吗!这年头有存稿的作者可不多了! 第32章 大人? ……什么大人? 先是为她的称谓感到迷茫,再是陷入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漩涡中。威尼卡·托比欧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如鲠在喉。 成语竟然可以精妙到这种程度。 想起她打开课本为他讲课,她说肚子饿了才知道饥肠辘辘是什么意思,后知后觉原来‘辘辘’是拟声词。讲到扬眉吐气,说一瞬间扬起的眉眼和倾吐出的浊气。讲到小鹿乱撞,讲到亭亭玉立,讲到…… 如鲠在喉。 她说,像是鱼骨头夹在咽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时他只是迷茫地点头,现在却好似真正地体验到了这份感觉。鱼骨头刺在咽喉,其实是可以说话的,可说什么都好像味道不对。鱼刺怎么也取不出来,刺在正常的软肉里,明明是不痛的,却又那样令人怔然。 又去看她。 散开的衣领,半露的起伏,锁骨的吻痕。 还有,迷蒙的眼。 手还压在他的脖颈。 “怎么不说话呀?”吐息轻轻的,像是棉花糖外缠缠乱乱的糖丝,“……托比欧?” 好似才发现他。 好似才睁开眼。 原先意乱的眼,在看到他后立刻染上怔意,抬起身子,慌乱道:“昨天太累了,不小心就睡着了……” 他说,都是他不好,都是他的错。又或者说了别的什么,他已经忘记了。 陷在昨晚的事走不出来。 怎么也走不出来。 想到昨晚的梦,想到内衣上的字迹,想到她说“我有时候也会”,内心就被痛苦浓烈地翻搅着,他恨自己做了那样亵渎的梦,又恨那个人为什么这样对待她。怪来怪去也不能怪到她身上,因为她是那样的纯粹美好,永远也不会是她的错的。 而且,他也有错。 那条沾染上浓烈柑橘味的酒红色内衣,她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昨晚他们的对话里,她好像一直没有提到那条内衣。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借着收衣服的名义,偷偷靠近她的气息,偷走那一条她最贴身的衣物,并且用它做了那样下作的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房间里有一条裂缝,他每天都窥视着她的一切。穿衣服的姿态,睡前读书敛眸的模样,喝咖啡牛奶时咬着吸管的样子。她到底知不知道—— “托比欧?” ……思绪被唤醒。 他们在吃饭。 桌上的菜色依然鲜妍,可他却没什么胃口。 莉奈叠着手,垫着下巴,似乎很苦恼地说:“托比欧不喜欢今天的饭菜吗?” 眼眸恹恹的,似乎很伤心。 他立刻说:“才没有!莉奈姐姐做的所有菜我都很喜欢!” 她也眉开眼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托比欧,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呀?” “当然可以!” 莉奈小姐说要帮忙,他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心立刻飞扬,浊气蒸发。她原谅他,她爱他,所以才会让他帮忙的。 吃完饭。 带她去他房间。 他很局促。 明明在裂缝前偷偷看了好久,到了这种时候,却仍旧不敢进去。进到她的房间像是要醉氧,碧色的墙壁让他晃神,褶皱的被单让他浮想。 她说: “可不可以帮我移床呀?” ……移床? 抬眼。 对上她笑盈盈的眸。 托比欧听见自己说:“莉奈姐姐,你想移到哪里?” 毫不费力地抬起床。 环视四周。 南边离镜子很近,也离那条裂缝很近。 北边……如果挪到北边,即便裂缝还在,他也再难看见她了。 低下头。说不清心中的思绪。 到底是想要看见她,把床移到南边去,还是把它挪到根本看不见她的地方呢?心底焦灼得像是在被炙烤。 听见她说。 “唔……其实我还没有想好。” 她略显苦恼地说:“北边离衣柜近,换衣服好像很便利。” 低下头。低下头。低下头。 ……所以还是要换到那边去吗? 再也看不到她了吗?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的。这样他就不会再做错事了。可为什么,心里却感到分外落寞呢? 她又开口。 “南边的采光好像很好—— 喏,就是镜子旁边。” “我想,要是把床挪到镜子旁边,早上梳妆也方便。” 心好似提起来了。 抬起头来。 眼眸染上窃喜,心却好像陷入泥沼。再次感到成语的精妙。原来“悲喜交加”这个词也不是空谈,人类的情绪竟然真的可以同时感到悲哀和喜悦。 “托比欧,”食指点了点下唇,“你觉得——是哪里比较好呀?” “帮我选一下,好不好嘛。” 对上她弯弯的眼。弯得像月牙。 不知道要怎么说。 开始讨厌自己。 为什么不告诉她移到北边呢?为什么明明这么喜欢她,却又做着伤害她的事呢?他和那个欺负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低着声音,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北边……好像好一点。” 身体却忍不住藏住那条裂缝。 不想叫她看见。 好恨自己。好恨自己。 莉奈作思考状,犹豫了四五秒。然后才笑吟吟地说:“先抬到镜子旁边吧!离衣柜太近,柜子就不好打开啦。” “嗯……” 移床。 心底却泛起窃喜。 可那份窃喜却仿佛陷在沼泽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挪得很艰难,很艰涩,总是故意把裂缝挡住。心里又为此感到痛苦。 下一秒。 千叶山莉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乎很困惑道:“托比欧,那天你收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的衣服呀?” 放下床。 心却提起来。 “……什么衣服?” “就是一条……上面写着字的,红色的衣服。”她好像很羞赧,说话时低着头,托比欧看见她侧脸微红。 写着字的,红色衣服。 几乎不用思考,他就知道那件衣服指的是什么了。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 早就发现她的内衣不见了,早就察觉到那天他收的衣服里,少了一条最私密的,最隐私的,酒红色的内衣。 然后又想,原来她昨晚没看见。 没看见她的内衣滚烫地躺在他的掌心,又陷进他的被单。她也不知道那条内衣就这样陪着他们两个,在床上躺了一个永夜和半个白昼。她更不知道,早晨他起来的时候,盖着腹部的被子下正好躺着那条湿润的内衣。 他的指尖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莉奈姐姐……我……我不知道……” 又痛苦地,假装一无所知地,咬牙切齿地询问:“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莉奈不说话了。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 那样羞赧,那样羞怯的神情,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她脸上。她泛红的两颊是少女的生涩。可他却为此感到巨大的痛苦。她分明是那样青涩生涩的人,那个人又为什么要逼她做那样屈辱的事呢? 她慌乱道:“我忘记了啦……不管了,可能不是重要的东西吧,兴许是附近的小动物咬走了。” 又落寞地说:“不过……上面的字好像又很重要,我也是很用心写的,真丢了心情也……好吧,不管了,托比欧晚上想吃什么?” 垂首。敛眸。 “用心写的”“重要”这几个词像鱼刺。他再一次如鲠在喉。 过了好久。 他说:“莉奈姐姐做什么我都喜欢。” 话毕。 回到房间。 掌心拢着那条酒红色内衣。 还残余着他的味道和她的味道。 上面的字迹也凌乱又清晰。 埋在柔软的布料里,双膝又跪在裂缝前,痛苦又痴迷地看着她。 要还给她吗? ……要还给她吧。 她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她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这样对她呢? 耳边又传来BOSS的声音。 他说:“托比欧,你不应该这样做的。”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声音阴测测的,“千叶山小姐已经有恋人了,你为什么要偷走她的衣服,还做出这样的事呢?” “你又怎么能抱着她入眠,埋在她的胸前呢?” “你总是故意和她肌肤相贴,故意窥视她的身体,完全不顾及男女差异。就算她温柔大方,能够原谅你,难道你觉得她的恋人会原谅你吗?” “她的恋人同意你居住在这里,你却做出了这样耻辱的事。” “你们明明是姐弟关系,她只把你当要好的弟弟。” “你不觉得羞耻吗?难道你能够原谅自己吗?” 托比欧痛苦地低下头。他也感到羞耻,也感到无法原谅。 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她早就说过,他们只是要好的姐弟。既然是姐弟,那就做些姐弟该做的—— 不。 不对。 为什么? 他突然有些疑惑。 他为什么要因为没有遵循姐弟这个关系而感到痛苦? 他突然醒悟了。 脑海里清凌凌得一片。他好似终于顿悟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感到痛苦呢? 他们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姐弟,不是什么真正的母子,为什么要故意为自己设置防线呢?他和莉奈小姐,分明都是已经成了年的,具有个人主体性的,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人了。 又不是叫了一声姐姐,就真的是姐姐了。 又不是叫了一声妈妈,就真的是妈妈了。 他突然顿悟了。 他就是喜欢她。 他就是欲求她。 他就是爱她。 想要永远跟在她身后,想要光明正大地窥视她,想要以真真正正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爱她。是,他现在做的事是有错,他承认自己的罪行,但要是…… 但要是摆脱弟弟的身份,正大光明地追求她,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低喃:“我想明白了。” 声音愈发笃定。 “没错,我是做错了,”托比欧说,“但我想好了,我要追求她,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而不是弟弟的身份。”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爱她了。” 声音泛起窃喜,慰满,快慰。 决定摆脱弟弟的身份。 决定摆脱没必要的防线。 决定……要去追求她,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 “谢谢你,BOSS。” 这时候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扬眉吐气。原来扬眉吐气是郁结于心的背面。 他从未如此欣喜过—— 作者有话说:迪亚波罗:滚。 第33章 托比欧好像变了。 过往总是叫着“姐姐”“莉奈姐姐”跟在她身后的人,现在却沉稳了许多。在她工作之前就做好饭菜,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打开书,可以看到里头夹着的鲜花。 紧紧的跟随转化为滚烫的视线,他很少再跟着她,但不论在何处,都能感受到注视的目光。 他再也没有叫过她姐姐。 而是“莉奈”“莉奈”的,亲昵地直呼其名。 最开始他好像很不自信,暗暗投来探究的视线。莉奈也好似很羞怯,红着脸低头不语,好半天才回应他的话。 也不再埋在她的胸前。 而是让她抵在他的胸膛,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 就像,现在这样。 她工作完,回到家。 已是夜晚九点。 即便大人说了那样的话,不愿意让她继续工作,她也无法摒弃这样的机会。她每天提心吊胆地拍摄,时不时因为焦虑落下心病,却又为这样窒息的包裹感感到满足。 但也让她,显得更加疲惫。 靠在他肩膀。 身体软下来,像一滩泥。 闭上眼。 还要假装不愿意,掌心轻轻推着他。 她说:“托比欧,靠得太近啦……” 却更加用力地,把她揽进怀里。 说:“莉奈太累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抬眼。 撞入他温柔的,沉稳的,棕色的眼眸。 她说:“好。” 心跳像在打鼓。 他最近好像变得很成熟,也很可靠。汹涌的爱向内收,反而变得更滚烫。千叶山莉奈总觉得他的爱多了几分鞭挞和自省的意 味,经过痛苦锻造的爱总是密度更深些,她深谙这个道理。 去吃饭。 把牛排切成一块块。心情好像不大好。 “莉奈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语气体贴。 她低下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没什么啦,就是工作太累了。一起工作的同事好像不大喜欢我,有点难讲话。” “和托比欧讲这些好不好意思哦,”适时地展现一定程度的坚强,抬眼,弯着唇,“总之一切都很好哦,工作也顺利解决啦。” “——对啦,佐伊送了我一壶清酒。我还没喝过呢,我们一起喝掉吧!” 倒酒。 她只倒了一点。她不会喝酒。 透明的酒水在杯中漾着波纹,莉奈捧着杯身,小小地抿了一口。 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柔软的掌心贴在杯身,玻璃杯浮起氤氲的手印。上唇印在杯沿,落下一点水渍。透过玻璃杯身,他看见她的唇裹着朦胧的艳色。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听见她说:“不喜欢喝……” 懊恼地放下杯子。眉眼微蹙。 立刻为她倒上咖啡牛奶。倒进另一个杯子。 冰镇的,在冰箱里放了很久。从她离开家的那一刻,他就放在冰箱里冰了。他知道她喜欢喝这个。 她饮下。 看见她饮下时微微仰着头,睫羽卷得像一抹颤音,粉润的唇瓣沾着牛奶渍,比沐浴时瓷砖上的皂粉泡沫还要水淋淋湿漉漉。粉红色的皂粉。粉红色的泡沫。粉红色的唇。眼眸满是她的唇。粉红色的唇。波光粼粼的唇。这个譬喻不可以告诉莉奈,否则她一定会说他乱用辞藻的。 专注地,近乎于迷恋地,看着她。 玻璃杯置于桌面。 她喝完了。 他立刻变得如先前一般沉稳,假装方才的痴迷不复存在: “莉奈的恋人也是在工作吗?” “……什么?” “我说,”这么多星期来,他头一次在饭桌上,提起这个他们秘而不宣的存在,“莉奈小姐的恋人,也是在工作吗?” 身体僵硬。 攥着玻璃杯,像是在颤抖,声音却依旧泛着甜:“……是呀。” “住了这么久,我好像一直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要是可以见他一面,当面感谢他就好了。” 看着杯底的咖啡牛奶。 “不用啦。” 她说:“他……他工作很忙的,我也很少见他。我好久没有见到他啦。” 声音轻轻的,他想起梦里她抹药膏时的啜泣声,也是这样轻轻的。 骗人。 托比欧想,她明明昨天刚见过他。 抱着他睡觉时身上就有那股糜艳的味道,夜晚总是闹到很晚才睡,早晨起来还嘟囔着“这么多痕迹怎么拍照呀”。 光是听到夜晚清脆的淋浴声,他就能想到她方才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性/事。她一定躺在那个人的怀里被拥抱、亲吻,被堪称侵略地占有。否则第二天不会有那样多的痕迹的。 可他什么也没有反驳。 听见她说:“我吃饱啦。” 捧着碗筷,转身走掉。 凝望着她的背影。 站起身时,小腿肚顶到椅子,软软地陷了一道痕。 背挺得直直的。想起她说“亭亭玉立”。这些词被用得太多,原有的美感好像也变得模糊了。可他却觉得这些词是多么贴切。 她走了。 等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才收回视线。 看着桌上的饭菜。 看着她的位置。 她太累了,刚才走得匆忙,没有拿走那瓶清酒,也没有拿走那瓶装着清酒的玻璃杯。 目光变得炙热。 鬼使神差地,鬼迷心窍地,学她的模样,捧着玻璃杯。 看着杯沿,眼里只有杯沿,就像方才眼里只有她的唇一样。 她刚走。杯身还浮着她的浅浅的掌纹,杯沿被她的唇触碰过…… ……不可以再看了。 收拾桌子。 带着玻璃杯。回房间。沐浴。 靠在裂缝前。 听见水声,远远的,朦胧的水声。 她一定也在洗澡。 右耳贴着裂缝,紧紧地贴着,想听得再清楚一点,再清晰一点。好像能听见她浅浅的咳嗽声,混杂着水声。好好听。 她出来了。 盯着她。 双手捧着玻璃杯,一边看着她走路的姿态,一边抿着杯沿。舔舐她贴近过的位置,好像这样可以再离她近一点。 清酒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他已经尝不出来了。只是觉得好喜欢。好可爱。好漂亮。好喜欢她。连她喝过的杯子也想再抿一抿。好喜欢她。 她躺在床上。 掌心放着那条酒红色内衣。那是他前两天放回去的。 他立刻变得局促。眼睛却痴痴地看着。 她在做什么……? 看见她扯着带子,认真地嗅了嗅软垫上的气息。像是在检查。也许是喝过酒的缘故,她的眼睛有些迷离。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思绪变得难捱。 好喜欢她。 一看到她把脸埋在内垫,就想起这条内衣曾那样亲昵地躺在他身上,与他如此紧密地贴近过。呼吸也变得局促不安。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乱用辞藻。总之不可以告诉莉奈。 抠挖着缝,想让缝隙再大些。又怕被她发现。 移床过后,就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一举一动了。他一面为这件事感到痛苦,一面又痛苦地泛起愉悦感。 清酒一饮而尽。 可身体还是燥热。 *** 离开。 沐浴。 回房间。 月亮照进来。 腻黄腻黄的,像黏在窗户上似的。 她的心好像也被黏住了。 莉奈在心里说,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他,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也想当面谢谢他。 可是他是怎么也见不到的人。 他也一定心里很瞧不起她。 所以她好寂寞,好落寞。只要他不在身边心里就空落落的。看到托比欧才像找到了剩余的依靠。只要被托比欧注视着,跟随着,爱着,她心底的那抹落寞就好像会被驱散,空洞也好像被填满了。 好像被人陪伴着,那抹苍白的寂寞就会好一点。她只是太寂寞了而已。她对自己说。 掌心拢着那条,消失多日的,酒红色的内衣。 那天以后,它又出现在她的房间。不用过多猜想,就知道是托比欧放回的。 忍不住抚摸。 时间真是一场奇迹。那日还滚烫湿热的布料,现在却也变得柔软干燥了。不过,掌心触及软垫时,布料也仍旧炙热。 痴迷地,如痴如醉地,爱抚着吊带上的文字。她在写这些字时身体发软,趴在床上连笔也握不稳。 想到托比欧那天晚上,也是扯着这条带子,掌心抵着软垫。 安稳地睡下去。 却醒来。 做了梦。 梦见和托比欧在一起,他说“好喜欢你”“我爱你”,梦见他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相拥。她也表面拒绝着,实际却任由他拥抱亲吻,做着背弃大人的事。 她只是太寂寞了。她在心里说,我只是太寂寞了而已。 想要时时刻刻被注视,被拥抱,被亲吻,被爱。 大人没办法时时刻刻陪伴着她,大人不在的时候就好寂寞,好落寞,好想要被人永远爱着永远陪着,想要被人陪伴。 所以不拒绝他。 所以从来不拒绝托比欧的触碰,从来不拒绝他的喜欢,甚至一直以来都做着引诱他的事。她好恨自己,但又无法改变。 拥抱。亲吻。爱。 下一秒。 梦里的一切……变了。 佛手棕变猫眼绿。她的眼被一只手蒙住,耳畔响起一个人冷淡的声音。 「莉奈。」 熟悉的,冰冷的,让她感到颤栗的声音。 「你背叛了我。」 …… 惊醒。 还好是梦。 可她再也,再也无法像寻常一样安稳了。 戴上眼罩。 走得很远,很远。不知道要走到哪里。 梦里的一切都折磨着她,她害怕被大人发现,害怕事情败露,害怕失去大人的爱也害怕失去托比欧的爱。为什么两种爱不能共存呢。 开始啜泣。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抛弃我……” 哭到要断气。 ……被抱住了。 一个坚实的,有力的,温暖的怀抱。 把她搂在怀里,安静地听着她哭泣。 以为是大人。 哭着说:“喜欢你……好喜欢你……不要丢下莉奈好不好……我是喜欢你的……” “莉奈只是太寂寞了……莉奈想要有人陪着自己……要是有人说爱我我就没办法拒绝了……但是我最喜欢你了……” 抱着他。 用他的手解掉扣子。 去吻他,吻他的胸膛。 “我是喜欢你的……喜欢你……” 「喜欢。」 「喜欢你。」 「不要抛弃我。」 「最喜欢你。」 托比欧抱着她,刚喝完清酒的他脑袋钝钝的,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只听见她说,喜欢。 喜欢谁? 喜欢……他吗? 他也两颊泛红,喝得大脑像是要睡过去。可他不能睡。莉奈小姐还在哭,他要好好安慰她才行。 抱起来好有肉感。像布丁像果冻。软软的。 ……会不会是在做梦呢? 晕乎乎地想,一定是在做梦吧,否则莉奈小姐是不会说喜欢他的。 情不自禁地,情难自已地,去吻她。 反正这样的梦也做过好多次了。再做一次也没什么的。 她还在哭。 温热的泪落在他的胸前,落入她锁骨下的阴影。好漂亮。好美。她的身体也一定为自己的眼泪感到颤栗,否则她的身体不会那样发颤的。爱抚着她的眼罩,一点点吻在藏着氤氲粉眸的布料处。 “莉奈知道错了……原谅莉奈好不好……好爱你……我爱你……” 「好爱你。」 「我爱你。」 只听见「爱」。 光是听见「爱」,心就忍不住发颤了。 去吻她。 心里说。莉奈小姐,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好爱你。每天都想见到你,每天都想和你黏在一起,像葡萄和葡萄藤一样缠在一起,像玻璃杯里的咖啡粒一样积淀在你的生活里。我也爱你。我也好爱你。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脑海里飘飘摇摇地想起她的话。 她那时说:「喝酒总是误事。」 ……谁管呢。 眼睛迷蒙。去吻她的泪—— 作者有话说:怎么那么快就500条评论了……我的存稿要见底了啊啊啊我又要努力码字了[爆哭] 第34章 流连忘返。 没有节制,想不起返回。她说这是流连忘返的意思。指腹掠过她的皮肤,与她肌肤相贴且迟迟不肯离去,是不是可以形容他的指腹也流连忘返。 那么他的唇瓣在脸颊与锁骨落下吻痕,是否也是一种流连忘返。指腹流连忘返。唇瓣流连忘返。肌肤也流连忘返。 紧紧地拥抱着她的身体。 臂弯能够把她搂在怀里,下颌可以压住她的眼罩,这样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阳台的风吹过来。她说,对不起,我觉得好冷,对不起。眼泪落下来。 拥抱是取暖。 所以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但不管怎么样,人的肉身总是阻隔着什么。除了拥抱以外,还有什么更贴近的,更融合的取暖方式呢。好想离她更近一点。 想起她说胡因梦。 「想要做你最后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围的先锋。」 好美。好美的话。 也想对她说这样的话。 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否则什么都会瓦解崩溃了。所以他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在心底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咀嚼。 她的床好软。软得陷下去。 拥抱。拥抱。吻去她的泪。然后在心里告诉她,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流眼泪了。 她一定也听到了他的话。否则她不会这么热络,这么讨好地顺应他的。 她还是说,对不起,我好冷。 他在心里回应,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好一点。只是身体冷的话开暖气多穿衣服就能解决。可如果是泪水带来的冰冷,就算抹去眼泪也没办法缓解半分。心带来的冷是怎么也消解不了的。 所以只能抱她,用人类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取暖。像两只淋着雨的小动物。像他们过去一样。可他们却比过去还要亲昵,少了布料的桎梏总是要更亲近几分的。 所以去抱她,去吻她。 亲吻一切她觉得潮冷的地方。 最后停留在了眼眸。 想看她的眼睛。 想看她此刻一定泛着氤氲水汽的眼睛。那里是潮冷的源泉。 解开眼罩后的蝴蝶结。 然后才想到,潮冷的源泉不应该是眼,而是心才对。 所以去捧她的心。 她似乎也没有注意,只是任由他拥抱着自己,指缝穿过他轻柔的粉发,迷蒙地睁开眼,怯怯地说:“为什么不戴眼罩了……” 为什么不戴眼罩了? 她可以看见大人了吗? 她已经配得上看见大人的模样了吗? 在她做了这样的错事,大人竟然也选择了原谅她,愿意让她亲眼见到他的模样,还以这样卑微的姿态温暖她的体温。 大人一定是爱她的,他一定原谅了她。顿时喜极而泣。 她立刻痴迷地去吻他。 第一次去吻他的唇。 这是她过去从不敢触碰的圣地。母亲说过亲吻是爱的语言,所以她只敢触碰大人的唇角。可既然大人这样体贴地原谅了她,她自然也要将自己神圣的爱的语言奉献给他。 所以去吻他。 他也从心的追求中抬起头,迎合她的吻。唇瓣的流连忘返。 哭着陷进他的怀抱:“好爱你……好爱你……我爱你……” 他终于无法忍耐了。 一直压抑在咽喉里的话终于倾吐而出。《死亡与童女之舞》的话又在心底咀嚼。 想要做你最后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围的先锋。想要做你最后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围的先锋。想要做你最后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围的先锋。 反复念着。反复念着。然后说: “我爱你……莉奈……” “我爱你……我也好爱你……我再也不会让你哭了……我会保护你的……” “我爱你……” 她的身体却冰冷了。 颤抖的身体顿住。 指尖不再暧昧地抚过他脸颊。 千叶山莉奈只觉得内心的一切思绪都凝固了。凝固。凝固。凝固。血液在凝固。大人从来不会说爱她。大人从来不会说会保护她。大人不会说「我爱你」。 灯打开了。 明明是上一秒的拥抱,此刻却久远得像在上一个世纪。 他们还紧紧地贴在一起,指尖还缠绕着他的粉发,用肌肤描摹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就连唇瓣间也拉起暧昧的黏腻银丝。 可是。 在房间亮起灯光的这一刻,一切都变了。 眼底映出双方同样仓皇的,眉眼皆餍足的眼眸。 “为什么……” 听见自己说:“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大人。 是托比欧。 *** 有一个词叫做“见光死”,曝露在阳光之下就会死亡。他想他们的感情一定 也是见光死。 他总觉得莉奈小姐是爱着他的。 如果她不爱他,又为什么会把他搂在怀里,任由他埋在她胸前,甚至在看见他那么不堪的模样之后都选择包容他? 托比欧甚至隐隐地认为,千叶山莉奈一定以无与伦比的爱纵容着他。放纵他炙热又滚烫的窥视,放纵他的依恋与舔舐,放纵他密不透风的爱与被爱。 可是他不能说。 心里有个声音隐隐地告诉他,要是把这些事说出来,那么一切都会变了。有些事是不能说的,有些事是见光死的,他们两个的爱也是见光死的。 但是。 一点也不想再隐藏下去了。 不想只当秘而不宣的恋人,不想只能在房间背后名不正言不顺地窥视她,想要像现在这样,名正言顺地,堂堂正正地和她交颈。 “莉奈……” 想要去吻她。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我爱你……” 喜欢她在厨房苦恼每一道菜色,围裙后的蝴蝶结勾出腰肢的褶皱。喜欢她看电影时常为幸福啜泣,肩膀颤动的弧度像风吹过树梢上的熟桃。喜欢半夜听她沐浴的声音,花洒下的水砸在地面发出清凌脆响。 跪过去。 蛮横地牵着她的手心,声音却脆弱:“莉奈,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灯光毫不留情地洒在他们身上。 窗纱勾勒出两道赤身的人影。 莉奈也去看他。 他们两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做了错事,做了罪大恶极的丑事。他们原先的关系就算不是一丝旖旎都没有,但也可以算得上是清清白白的。可现在呢? 眼眸互相交换过对方的身体。肌肤交缠,唇齿相依过。床单上的褶皱和窗纱上的人影,都唾弃着他们两个人的恶劣行径。 她背叛了大人。 在无意识之间,背叛了大人。 甩开他的手。 “……我们这样是不对的!你喝醉了!”她捂着自己的身体,“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他我才……你不要碰我……” 耐心地,但又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身体嵌进自己的怀里。 呢喃着“好真实的梦……”,又借着酒劲去吻她,想要把她脆弱的心捧在手心,细细地舔舐每一道痛苦的褶皱,让她永远不要再痛苦不要再流泪。总说心脏是红艳艳的,可她的心脏一定是粉色的。草莓味棉花糖的颜色。甜丝丝的味道。 好真实的梦。好真实的梦。 “不要碰我……” 指尖攥着他的肩膀。 一面为背叛大人感到痛苦,一面心里又泛起快意。口中说着拒绝的话,身体却为他的触碰泛起欣喜的颤栗。好喜欢托比欧,好喜欢托比欧。喜欢他永远都跟在她身后,喜欢他听她讲那些又臭又长的文字游戏,喜欢他永远都说“我喜欢你”“我爱你”。可她怎么能喜欢他呢? 他的脑袋抵在她的下颌,她无力地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拗不过他的力道。眼泪落到他脸颊。 “托比欧……不要再这样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很喜欢他,我特别喜欢他,我只喜欢他……我们不要再这样了……” “好痛……” ……这才停下。 听到那些爱语反而毫无感觉,在听到她说痛才愧怍地抬起头。千叶山莉奈看见他含着醉意的棕色眼眸,努力不去盯着他唇瓣的润泽。 捧着他脸颊,说: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他却说:“好漂亮。” 痴痴地,痴迷地,看着她。 “好漂亮,”他像是要陷进去,“莉奈小姐好漂亮,哭起来好漂亮……再多哭一会儿好不好……” 莉奈终于生气了。 去打他。 他不还手。 打得也不疼。好像没什么好还手的。 过了好久,他终于反抗,抓住她的手腕,去吻她的指尖。 “好漂亮……好漂亮……莉奈……姐姐……莉奈……” “让我再梦久一点……” 吻蔓延得很久。 久到她身体泛着麻意。尾音也带着疲倦。 “都说了不是梦了,”她想抽出手,却被他用力地拢住,“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梦……” “——怎么不可能?” 像是被这句话惹怒。 唇瓣终于离开她的指尖,他眉眼含着绯色,反驳道:“怎么不可能呢,莉奈?” “你难道没有梦见过我?” “我可是每晚都梦见你,梦见你的身体,你的锁骨,你的脖颈,你的唇瓣……然后我就会像现在这样,一边说‘爱你’,一边吻你。你会离开那个人,然后投入我的怀抱。” 捂住他的唇:“别说傻话了……” 反抗。 吻她的掌心。 从手腕一直到掌心,顺着她反抗的力道压住她。落下如碎雨般的吻。 “我会梦见你,”他还继续说,“我梦见平安夜里起伏的天花板,梦见你身上的眼泪从温热到冰冷,梦见你那天搂住我的腰,然后说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你没有梦见过么,莉奈小姐?” “我还梦到你那天涂药膏,”怀里的人挣扎着不想听,他就凑到她耳畔,泛着醉意的吐息在她耳边倾吐,“梦到你揭开布料,解下衣领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拉。” 怀里的人好像在颤抖。 去吻她,吻耳垂和脸颊,姿态似低微又似强势。 “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吗?” “怎么不说话了,莉奈?” 捻着她下颌。在那个瞬息,千叶山莉奈好像在他的姿态里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 “——然后,你把药膏扣子打开,抹在指腹,一边颤抖着往伤口上抹,一边喊着他的名字。” 喊着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凶。 说到这里,搂着她的力道就加重,声音也带着浓烈的妒意。 “怎么?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涂抹伤口也要求他帮你涂?你就这么爱他,这么离不开他?他到底有哪里好?”咬着她的耳垂,吐息像蛇一样,“莉奈,我很擅长受伤,也很擅长治伤,恰好手指也很长,够得到你够不到的地方,下次我也可以帮你涂,你说好不好?嗯?” “不要……不要再说了……” 去扒她的伤口。 那天她就是那里受伤了。 把伤口掰开,掰成两半,然后说:“就是这里受伤了?姐姐,我的姐姐,我最好最好的姐姐,他就是这么对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在耳畔的呼吸传到伤口上。 伤口。 那天她抹药膏的伤口还没好,还是那样可怜兮兮地瘫在那里。红艳艳的伤口翻过来,好痛好痒。皮开肉绽的伤口总是好不了的。 他也细细地盯着创口的缝隙,眼眸像在发烫。 一个人的伤怎么能这样糜艳。 那天在梦里,他就早就窥见这道伤痕的艳丽。可没想到现实比他想象得还要艳色。他早就习惯了受伤流血,习惯了那些结了痂的丑陋伤势,他以为她的身体也会有那样的痕迹。 可她没有。 她的伤和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一样,漂亮到了无法指摘的地步。 谁能想到她一个月前就皮开肉绽的伤口,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结痂的痕迹,除开边沿的肉依旧有些红肿外,其余皮肤都泛着干净的粉。好漂亮。 她的泪滴下来,一直滴到他的指尖,一直落到自己的伤口。 托比欧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绕过淤肿,抹平那些泪。 专注又严肃地看着她的伤势,仿佛自己不是那个失忆少年,反而真的是什么医者仁心杏林春暖的白大褂医生。他蹙起的眉眼无比仔细地扫过伤痕,令那道许久未接触空气的伤口都感到颤栗。 他说:“真的不痛了?” “……不,不痛了!” 她努力想挡住伤口,手却被他掰开。 “骗人。”他嗤笑道。 喝醉酒的他和过去状态完全不一样。但千叶山莉奈知道,这一定是他,而且只能是他。除了失忆的他以外,她再也想不到这世界上怎么会有第二个人这么迟钝,这么无知,又这么野蛮。 下一秒。 他的声音响起。 懒洋洋地吩咐道: “回房间把药膏拿过来。” “莉奈宝贝,我来帮你涂药。”—— 作者有话说:错误:喝酒总是误事 正确:喝酒总是有好事发生x 不要发对莉奈不友好的评论,我会删的[彩虹屁]说她脑子不正常傻了吧唧的是想干嘛,我文案很清楚了啊,就是黑泥阴湿文弱女女主……我觉得很难受 也很恶心,从头到尾莉奈都没做错什么事吧。当然骂我也不行 写这本真的很累,写的时候就是抱着“算了为爱发电了”的想法写的……从开文以来就一直被别人说“梗很普通很烂”“这不就是皮套霸总文区别吗”“女主脑子不正常”…… 甚至我之前还被投诉全文了……我记得以前我很爱回评论,但是被举报以后我直接崩溃了一整天都没办法码字,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敢回评论也不敢发作话,一边回甲方消息一边改文,害怕被锁文一直在改,把前面的东西删删减减,焦虑到睡不着觉。唉我真的无语死了。()如果有从头往后追的读者应该会知道我之前特别活跃,然后突然有一天开始装死,还把前文的作话删了……是的没错,就是那一天我被举报了。我想了一辈子我都不知道自己得罪谁了。写这么冷的题材这么冷的收藏这么少的评论这么恐怖的数据都被人举报了。气死我了。 这些就算了,但是为什么会有人直接评论jojo就喜欢看强大一点的女主呢。然后各种说莉奈脑子不正常精神有问题逻辑不清,还说她被欺负傻了。有必要吗?有必要对一个从来没有做过错事的人说这么重的话吗?这些话真的让我觉得发自肺腑的恶心 莉奈的每一段心理描写我都是很用心写的,但是说实话我也有点搞不懂到底该怎么去写她,到底哪一种解读是更适合她的。说实话没有人可以完全搞懂自己的情绪吧? 像是莉奈之前为了迪亚波罗绝食,莉奈对托比欧说“我想要保持身材,我想让他更喜欢我一点”。但是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原因啊,这个只是她劝说自己绝食的外层原因,最本质的原因是,她没办法接受自己是被包养的,她想要让这段关系在她脑海里变得更健康一点,所以她不想再花迪亚波罗的钱了,她想向自己证明这是平等的爱,而不是一种权利关系的倾轧 所以专挑这句话出来说不吃东西会变丑啊女主脑子不正常,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子。 我好伤心上夹子的时候排名一直掉[爆哭]明明是在前排结果涨的收藏完全比不上我以前涨的[爆哭](虽然以前也没涨多少吧),我前一名后一名都涨了一千多,结果我只有涨四百多收藏[爆哭]我太伤心了喜欢jojo的人在哪里喜欢迪亚波罗的人在哪里喜欢黑泥阴湿文的在哪里! 第35章 莉奈……宝贝? 抬眼去看他。 他两颊还含着醉意的玫粉,双眼却好似无比清醒。那双清凌凌的,万分专注的眼眸好像真的是什么医者仁心的医师。 迎上她的视线。 她立刻低下头,不想去看他。现在的状况实在是屈辱,她的精神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的语气还是散漫的:“药膏放在哪了?” “我……我不知道……” 放在床头柜了。 但是。 他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怎么能真的叫他涂药? 她心底煎熬着,身体却不合时宜地颤栗兴奋。托比欧若有所思,低语: “唾液好像也有治伤的效果?” “——我放在床头柜了!” 他笑着点头,似是奖励般捏捏她的脸颊,掌心还带着她泪水的黏腻湿润。 “莉奈乖,不痛了,我去给你拿药膏。” 他似乎是认真的。 下床,步履匆匆地走出房间。 莉奈低下头。 抱住双膝。 心底还沉溺在方才的那片旖旎。身体还残余他拥抱过的温暖。可她却感到好痛苦,没由来地好痛苦。 直起身。 在床上翻找着衣物。 她的睡裙被撕成碎片,她已经不能再穿了。打开衣柜,拿了一件衬衫,犹犹豫豫地穿上去。可是衣领处好紧好紧,最上面两个扣子她怎么也扣不上去。等一下托比欧回来又要误会—— 他来了。 几乎不用做多思考,她就可以判断出身后那个人是谁。 身体热得像饱和的红颜色,吐息烫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他从后背整个抱住她,像一只被抛弃的宠物一样对她说: “莉奈要走掉了吗?” “莉奈要抛弃我了吗?” 她立刻否认:“我没有,托比欧,我只是……觉得好冷,我想穿衣服。你让我把衣服穿好好不好?” “嗯,”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却让人难办,“那我先帮你涂药好不好?我把药膏拿过来了。” 莉奈转过身,果不其然见到他手上那支长条的软膏,心顿时皱成一团。拒绝着说“不要了不要了,我已经不痛了”,对方却直接暴躁地抓着她两条腿,往床上坐去。 “真不乖啊,莉奈小姐。” 药膏扣子揭开。 “好可怜的伤口,”他指着那处淤肿,戳了戳,“你看,它一直在哭。” 他上网查过,那些液体是渗漏的组织液和淋巴液,对治伤有好处。可是比起身体自带的疗伤性能,他更相信人类百年来的科技。 所以,把伤口处的透明组织液抹匀。 身体一直在颤抖。一定是他太用力了,脆弱的伤口承受不住太野蛮的力道。他要再小心一点才行。 伤口处不仅有透明的组织液,还有她一直涌出的泪液。托比欧说:“莉奈,我是不是太用力了?我会小心一点的。” 莉奈不说话,只艰难地点点头。 她突然很讨厌自己把灯开了。 灯太亮了。 亮到刺眼的灯光把此刻的景象照得清明,不仅清晰照出托比欧全神贯注为她擦药,指腹碾磨着她伤口的动作,也让莉奈清楚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受他命令,她只能被迫掀起衬衫,煎熬地等待抹药结束。 他的力气很大。 这一点她本来就知道,毕竟那天移床的时候,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一张床抬起来。可她现在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力道。 伤口被掰开的那一刻,她立刻抿起唇,忍了好久才没让声音透出来。 再是抹药。 雪白的软膏躺了一小块在他指腹,他先是在完好的肉上捻了捻,才慢慢去涂略有红肿的伤口处。 他靠得很近,整张脸都埋在她肚子前。莉奈努力不去看他,最后只闭上眼,任由吐息洒在她的腹肚。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在她伤口处并不柔软,但却偏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排斥他,就连心灵也是。可她为什么会为此感到痛苦呢? 明明前几天不是这样的。 她很清楚,她所有的行为都只是在故意引诱他。想要被他看见,想要被他注视,想要让自己寂寞的心多出那么一点点安全感。可是到了真正发生不一样关系的现在,她却为什么感到那么痛苦呢? 她可以真的让自己当一个坏人。她所有的行为都是坏人的举动。故意引导他,故意为他选了带着裂缝的房间,故意在他面前展露出别有用心的躯体化语言。但是他不能真的爱她,她也不能真的爱他啊。 下一秒。 捧着她的脸。 强硬地,抬起她的下颌。 逼迫着与她平视。 “为什么不看我?” 张扬的,肆意的,略带着委屈的少年意气。千叶山莉奈再次想到他们的相遇,想到她被凯杰欺负时他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想到他嚣张地说“再看她我就挖掉你的眼睛”,想到…… “……托比欧,”她拢起身子,小声说,“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我们不要再擦药了好不好。” 他说:“好。” 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 “莉奈,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心被搅成一团烂泥。她听见自己颤抖地说:“你年纪太小了,托比欧,你还会有别的喜欢的女生, 你会喜欢别人的,我们两个……” 吻她。 饱含着怒气的,强势的,几乎是强迫意味的吻。 几乎要把她的唇瓣咬出血,然后又失落地低下头,脸颊靠在她的锁骨,无比低落道:“莉奈小姐要抛弃我了吗?” “明明说过不会让别人欺负我,要永远保护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结果还是背着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骗子。” 咬着她耳垂,“莉奈是骗子。” “BOSS说你已经有了恋人,”他恨恨地说,“他说你每天都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我给你送花的时候,你在另一个人的床上,任由他这样欺负你,凌虐你,可你宁愿和他在一起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你不要再说了……”她羞恼地捂住他的嘴,“我不知道……我没有……” “你没有?” “我没有……” 逐渐弱下去的声音。 把她压在身下。 撩起衣袖,看见那块淤肿的伤口,用力地摁下去。 “肿成这样了,还说没有?” 撩起衬衫。 露出星星点点的,玫粉晕染的痕迹。 指腹一一捻过那些痕迹。 “这些伤是怎么弄的,莉奈?” 瑟缩地看着他。不语。 “一定是他强迫你的,”温柔地抚过,吻过,然后再说,“他对你一点也不好,他对你那么凶。莉奈,和我在一起吧。” 她不说话。 “莉奈,”他说,“其实你不喜欢他,都是他强迫你的,他是坏人,你被他骗了。” 她低低地说:“我喜欢他。” “……肯定是他强迫你的,”搂着她的腰肢,“莉奈,告诉我他是谁好不好?” 吻她。吻她的耳垂和锁骨和腰肢。 她说:“我不知道。” “……”吻得更用力,吻到她身体发软,“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 他说:“没关系,莉奈,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我会保护你的,我会永远保护你,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我会把那个人杀掉。”他又说,“只要是欺负你的人,我都会杀掉——” “好爱你,好喜欢你……莉奈……你好可爱……我会保护你的……我发过誓,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那天我没有不告而别,我等了你好久,”望着她的眼睛,他委屈地说,“每天都去你家门口等你,给你送花,我还找BOSS要了工资,在你家旁边置办了房子,我们要一起住,一起生活的……” ……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失忆了吗? 还是说,酒精会让他想起那些遗忘的事吗? 莉奈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余光所及,是他肌肉上笔走龙蛇的纹身。 她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很凶,力气很大,而且也很会打架,对除她以外的人往往狂躁又暴力。就连和她初遇时,看她的第一秒也是不耐的。 可他却为她做了那么多事。 她一直不知道他除了送花以外,还置办了新的房子。 她却许下了莫须有的诺言,任由他等待了她51天。而在这51天里,她却早就跟随了另一个人,把和他的记忆抛在脑后了。 愧怍。羞愧。痛苦。再加上浓烈的,却又隐在痛苦之下的欣喜。构成了她现在的心。 一面愧对于他的爱,一面又为他的爱感到喜悦和沉重。难道她真的值得被爱吗?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要这么爱她呢?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然后。 那个永远抱着她的人,温柔地抚过她的发间,低声道: “除了BOSS以外,莉奈小姐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也是第一个抱着他,搂着他,为他做饭,教他念书,工作完回来会带礼物给他的人。 去吻她。 语气似情人间的低喃:“莉奈小姐,请不要害怕。” “BOSS是很厉害,很强大,也很好的人。” “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会死掉的,”灯关了,月亮照进来,月光暖暖的,“只要你和我在一起,BOSS也会保护你的。” *** 睡下去。永远地睡下去。 她几乎要在他怀里永远地躺下。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她没有骗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身份,长相,她什么也不知道。其实她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托比欧不相信而已。 托比欧很快就睡着了,也许喝醉酒的人总是睡得比较快。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他怀中挣脱,独自一人把房间的衣服收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回到自己房间。 开灯。 一片狼藉。 床上布满碎屑。衣服的碎片。 愣住。 一些她穿过的,松垮的真丝睡裙,都变成被单上零零碎碎的浅白碎片。他们有的被切成丝,有的被裁成条,总归都是些不规整的,不规则的东西。 就连那条被她捧在怀里的,酒红色的内衣,也被剪成了碎屑。 脑海空白一片。 手腕绞痛,痛感像是小孩子在挖果冻。用细小的勺子把果冻捣乱,捣得乱七八糟的。 心脏也好痛。痛到像是下一秒要罢工。 她翻找着床。 把被单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扔在地上。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好不容易缓过神的神经顿时紧绷着,她感到精神瓦解,世界的一切也都在瓦解,她没办法承受这样的谬误。 看到那条带子。 那条写着告白字样的内衣带子还好端端地摆在床上,其余衣物内衣却已经变成碎片了。碎片。碎屑。床单上还有人压过的痕迹。 有人来过了——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谢谢大家的安慰!!你们真好[爆哭][爆哭] 我真的很想加更啊啊啊但是最近真的特别忙。可恶的甲方一直在卡我文案……我昨天写了28条她只给我过了1条,我今天又有27条要写……想码字都没时间[爆哭]等我这27条文案和15条表情包过了我就狠狠加更[爆哭] 第36章 有人来过了。 方才被他抱过的身体炙热一片,此刻却冷得发寒。头皮发麻。后背起了一身冷汗。不是歇斯底里地尖叫,而是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心底涌起比黑夜还要浓稠的寂静。 阳光照进来。浓艳的阳光。 她才起身,收拾起残局。 看了看闹钟。 “十一点了啊……” “——啊!居然已经十一点了吗。” 睡醒。起身。伸了个懒腰。 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也许是清酒的缘故,他这一夜都没有睡好觉。托比欧擦了擦眼睛,心道不好,莉奈小姐今天还要去工作,他要提前做好便当才行。 急匆匆地收拾好,想着她的名字。莉奈。莉奈。莉奈。心里泛起不可名状的喜悦和爱意。内心激荡着,好像发生过什么事。 ……是什么事呢? 朦胧地想起。 月亮,窗纱上的树影,真丝绸制的雪白睡裙。 还有她。 抱住她。拥抱。她抵在他的怀里。 ……记忆模糊了。 酒精的作用发酵,不管托比欧怎么回想,那些记忆都像是浸在蜜罐里,甜蜜又朦胧,模糊得不真切。 跑去问她。 她在接水。 袖口拉到手肘,他看见阳光照进来,把 她小臂上的星点水渍照得盈泽。盈泽的水光。昨晚的记忆在脑海碎片化地闪过。 犹犹豫豫地问:“莉奈……” 玻璃水杯落地。 他立刻去接过,避免那声破碎的声响。 莉奈立刻把袖子落下,盖住点点水光,低声道:“谢谢。” 转身就走。 ……不对劲。 今天的莉奈小姐穿得很考究。他也不懂什么是考究,但总觉得和过去不太一样。她是一个很怕冷的人,却总穿着露胳膊小腿裸露一部分腰肢的衣服。她会说好冷。 然后,他会提前准备好外套,借着为她穿外套的机会与她相触。指腹落在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 可今天她穿得很严实,长袖长裤裹着身体,外套也宽松地罩住裤身。唯一裸露在外的肌肤,只有未化妆的脸和那双戴着粉色钻戒的手。 ……戴着戒指的手? 想起戒指的隐喻。 “莉奈小姐,”他愣愣地说,“你的戒指……” “——戒指呀,”她迅速接过话,语句熟练到像是排练过成千上万遍,“是他给我的。” 想介绍些什么。 介绍钻戒的背景,颜色的寓意,手指位置的隐喻。最后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她又盖住手,匆忙起身,低声说:“我先走啦,今天还要工作。” 故意不去看他。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工作在某一天中突然堆积成山。托比欧很少再长时间看见她。她也假装忙碌到不能自已,说话的时间也随之减少。他们只有在夜晚会打个照面,连话语也省略。 她想,他一定也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她开始刻意回避他的接触,刻意闪躲他的目光不与他视线交汇,甚至刻意不和他再说话。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一天的事情全然忘却似的,可偏偏这样忘得更不容易。每每与他相遇,脑海里就浮现那段旖旎的记忆。 肌肤,体温,乃至于心,都泛起异样的感触。 ……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在注意到她的冷淡以后,他还会喜欢她吗? 低下头。 雨落下。 一点,一滴,随着屋檐落下。好像眼泪。 想起有人听雨,写“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恍然“点滴到天明”是在数雨。到底是多寂寞的人才会数一夜的雨,眼睁睁看着雨滴从屋檐落下,从夜色难寐一直到天色微光。 到底是多寂寞的人才会在大街上漫步,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连家也不敢回。 今天的工作泡汤了。 可天色还早。 她不敢回家,更不敢面对托比欧。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欢他的,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时间要一直追溯到他第一次说“我会保护你”,又或者是那天他说“和我没关系,是我杀了他”,也有可能是…… “莉奈。” 思绪戛然而止。 有人为她撑起一把伞。 雨水从伞尖滑落,滴答,滴答,落在地面。她抬起眸,看见一张熟悉的,浓郁又坚定的脸。 “——终于,找到你了。” 心跳漏了半拍。 “刚刚看到有熟人,还以为是错觉,”声音懒洋洋的,但又给人可靠的感觉,“还好来得及时,你还没有淋成落汤鸡。” 低下头。 不是托比欧。 是佐伊。 意识到自己有些怅然后,莉奈立刻打起精神来,逼着自己抬起眸,浅笑道:“今天忘记带伞啦,没关系,等一下雨就停了。” 拉着她的手,“我带你回家。” “不要!” 挑眉,看着她。 “行,”她说,“那我们去喝酒。” 喝酒。 派对。 酒吧。 从落寞寂静的大街再到热闹非凡的娱乐场所,过于快节奏的转场让她不适。连续好几天满脑子都是托比欧和大人,长裤长袖把衣服咬得越来越紧,还好空洞和寂寞是永恒不变的。 佐伊说:“你在想什么?” “我……” 攥紧玻璃杯,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我没事呀。” 握住她的手。 “谁给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 “为什么戴在无名指?” “……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她没有撒谎。确实是她自己买的。 那天和托比欧一夜后,她下意识戴起了戒指。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一共两只戒指,另一只是为大人准备的。 虽然他不知道。而且永远也可能不知道。 又想起托比欧。 拿起酒杯。抿下。 ……人真的会爱上两个人吗? 无名指上的玫粉钻戒亮得刺眼。为他准备的戒指却冠上了另一个人的发色,其间的巧合让她感到痛苦。 ……好苦的味道。果然还是喝不惯。 可还是饮下。饮下。饮下。 忘记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喝酒总是误事。” 她曾对托比欧说。 *** 莉奈小姐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的关系也一定变得不一样了。 反复梦见那一晚的记忆,反复回想她抵在他的胸膛,声音颤抖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身体却软着贴紧他,身上的伤口也吐出黏腻的泪。 他从房间取出药膏,掰开她的伤口,触碰那处饱饱的肿块。捻磨擦拭,凑近听她疼到啜泣的声音。 好可爱。好可爱。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爱。哭着掉眼泪的样子也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 ……可为什么这样的莉奈小姐,不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呢? 为什么这样的莉奈小姐,会被别人占据呢? 想起她说“我有恋人”,想起她身上的青紫痕迹,想起她无名指上的钻戒。 恼恨。恼恨。恼恨。从未如此愤恨过。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不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呢? 为什么在他们中间,会有另一个人的插足呢? 要杀了他。杀了他。把他揪出来。杀了他,让他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没有人记得他。让莉奈小姐彻彻底底地忘记他,然后投入他的怀抱。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托比欧。” BOSS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沉静的,堪称冷冽的声音。 此刻却偏生有暗暗的,微不可察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BOSS!” “嗯。” 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他想杀了他,为什么不求助于最有可能帮助他的人呢? BOSS说过,他是他最得力最信任的下属,会帮助他做任何事。那么帮助他抢到自己最爱的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虽然最近总是联系不上BOSS。 但一定是BOSS太忙了,绝不是他不想理他。 “——BOSS,”声音变得诚恳,哀求,“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 漫不经心的,冷淡的语气。 “我该怎么叫莉奈小姐喜欢上我呢?” 噎住。 好久未语。 半晌。 “托比欧,”他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千叶山小姐是有恋人的吧?” 托比欧捏紧拳头。 “据我所知,他们是一对很恩爱,很契合的爱侣,周围人都对他们赞不绝口,为什么你总是想要拆散他们呢?” “——才不是!”掌心一直攥出血,“怎么可能!莉奈小姐身上都是他的伤,他怎么可能对莉奈好呢?他一直在欺负她!” 在梦里,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身上都是伤,青色的,紫色的,粉色的,艳色的……都是那个混蛋留下的痕迹。如果真心喜欢她,怎么会舍得伤害她呢? 她哭得那么伤心。 “托比欧,”他阴恻恻地说,“我想,你可能误解了什么?也许这只是他们表达爱的一种,情人间的密语。和 你这个无关人士没有半点关系。” “你不也说,她哭起来好漂亮,想要看她继续掉眼泪吗?”声音森冷,却又分明有一种阴阳怪气的味道,“也许那个人也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惹她哭泣,才稍微用了点力气。” “而且,千叶山小姐也许对这样的冒犯乐在其中呢?” “——怎么可能!” 他立刻受不了了。 脚步匆匆地,恼恨地,不停地在客厅打转。他只觉得精神快要爆裂开,一想到莉奈小姐与他缠乱的过程,他就恨得不能自已,几乎想要立刻把那个该死的男人杀掉。杀死他。 他痛恨道:“莉奈小姐怎么可能会乐在其中?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被这样对待?!那个人把她身上的衣服剪掉,把杂志也剪掉,剪成碎片,让她跪在地上,让她吹冷风……她就这样一直跪在地上,伏在他腿边,为他——” 话音戛然而止。 想到她说的话。 想到她在梦境里,痴迷地抱着他,说:“大人……好喜欢你……好喜欢……” 脑海想过一道可鄙的,可耻的念头。 也许她真的爱着他,真的为这样的屈辱乐在其中呢? ——绝对不可能! 他恨道:“绝对不可能!她是这么温柔,这么纯粹,这么圣洁的人,她什么也不懂,所以才……” “托比欧。” 话语被打断了。 这一次他的话语不在气急败坏,而是带着微微餍足的胜利感:“世界上没有什么圣洁的人,你要知道,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每个人有自己的欲望都是正常的事。” 他假惺惺地说:“你年纪太小,不懂男女之事很正常。但也确实到了欲望萌发的阶段——千叶山小姐确实是位优秀的女性,你对她有那样的念头很正常,不过,强行把对方塑造成女神一样圣洁的人物实在有失偏颇。你要学会正确看待每一个人。” “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自然逃不开食色性也这个词。有自己的欲望,有个人的性偏好,只要不影响别人的生活,都是值得被尊重的事。” “反倒是你——” 话锋一转,语气带了些指责意味。 “托比欧,你几次三番打扰他们的生活,刻意与她肢体接触,偷窥、跟踪甚至侵犯她的私人生活。难道你就不明白自己的错处吗?” “她这几天对你的冷淡,你还不明白吗?” “接水的时候,刻意不和你接触;每次与你视线相交,都目光闪躲;这几天工作忙碌,更是一句话也不与你交谈。” 他一一列举这些天的例子。好像这样能激怒他的心。 果不其然。 托比欧又被刺痛了。 拳头撞在墙上,出了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才不是这样的!” 他愤愤地辩驳道:“不和我接触是因为她害羞,目光闪躲但总有相缠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是因为我们心意相通!她是爱我的,她是喜欢我的,她只是受了那个人欺负!” 托比欧没有哄骗自己。 他真心这么觉得的。 尽管千叶山莉奈最近怎么避讳他,他都没有感到丝毫慌乱。因为他真心地认为,他们的心是多么黏稠缠乱啊! 视线往往有交汇的时候,她闪躲的目光是少女的羞怯,是爱意的羞赧。那样夸张大方的表达不适合她,恰好是这样内敛的形式更与她相符! 就算他们不沟通不说话,他们也是如此地心意相通。因为他们的肌肤那样紧贴过,那样亲密过,既然心已经紧密相连,那么话语的表达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他和莉奈小姐就是这样的关系。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莉奈小姐。 莉奈小姐也一定是这样爱着他的。 但是,莉奈小姐是多么善良,多么可爱的人啊。她怕别人受到伤害,所以才不敢和那个男人提出分手。既然如此,他作为她真正的挚爱,就应该为她分忧解难,把那个该死的男人杀掉,让莉奈小姐心安理得地投入他的怀抱,只在他的怀里流眼泪。只能哭给他看。 “托比欧,你冷静……” “——杀了他!” 他又开始在房间里打转,鞋跟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吵,“我一定要找到他,揪出他,杀了他!我要杀死他!我要把莉奈抢过来!我要把她抢过来,她只能和我一起……” BOSS好像又在说话。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身体躁动。大脑一片空白。混沌。 他愤怒得不能自已。 下一秒。 电话铃响起。 “……托,托比欧。” 是她的声音。 莉奈。是莉奈小姐的声音。好漂亮。好可爱。声音像是浸泡在酒里,他听得如痴如醉。好漂亮。好可爱的声音。耳朵几乎要贴在屏幕上。打开录音键。好想每天都能听见她讲话。 电话内的声音很乱,很乱。 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我好像有点喝醉了。”—— 作者有话说:这种又要上班又要上学又要码字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爆哭] 上了两个暑假班,回来发现上班比上学轻松多了[爆哭] 第37章 喝酒总是误事。 她发誓再也不要喝酒了。 可现在不管发什么誓言都已经太晚。佐伊临时被人拉去讲生日派对的事,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心情好低落。好难过。像是在下雨。 喝酒。 应该没那么容易喝醉吧? 反正,佐伊等一下会回来的。 她还是喝了。期间有似乎是佐伊的朋友来敬酒,她又喝了几杯。接着是身体热得像躺在太阳底下的流心饼干,软在地上像是要融化。 好像……喝错东西了。 她该怎么办才好。 穿过躁动的,嘈杂的,喧嚣的人群。 撑着墙壁,额头沁满细密的汗,身体软下去。看到一间小小的储物间,布满灰尘的储物间。躲进去。 身体好热。揪着衣领,有声音教唆她解开扣子。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既想要哭,又告诉自己“这些情绪都是装的,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 双腿颤抖着,跪下去。只要把脸埋在腿间就看不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了。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哭声溢出来,这是她做的最大的努力。 想到大人。 大人会不会来救她呢? 每次她陷入绝境的时候他都会出现,那么他这一次会不会出现呢?能不能来救她,能不能再抱住她,能不能再给她带来一点点希望。 等了好久,好久。在永恒的聒噪喧嚷中她终于领悟了对方不会来的事实。强装冷静地,开始给一个人打电话。 “……托比欧。” 一提起他的名字,满腔的酸涩就涌出来。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出血,不肯让自己发出哭声。觉得自己好丢脸。下一秒求救的话又在储物间响起。 “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我好像有一点喝醉了……” 一面掐着自己,一面冷静地说起地址、位置,告诉他这间不被人所发现的遍布灰尘气的储物间。 他说:“好。” 电话好像要挂断。 可她却觉得好害怕,好害怕。害怕身体变得不像自己,害怕外面过分喧嚷的声音,又害怕再次发生什么她没办法容忍的事。 她低下声音,几乎是哀求道:“托比欧,不要挂断电话好不好……我想和你聊天,你能不能陪我讲话。” 他自然求之不得:“好。” 他说:“莉奈不要害怕,我很快就过来了,离你的位置很近。” 又顿了顿,坚定道:“我会保护你的。” 莉奈立刻缓下心神。 她安下心,就连外面的嘈杂也不那么害怕了。她突然想到过去 这半年来,托比欧总会奇迹般地出现,保护她的安危。既然他现在也还会来,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把手机拿得很近,离她的耳畔很近。 听他的呼吸声。 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来得很快,而且是一路跑过来的。扑面而来的风声,梧桐叶交缠时簌簌作响,甚至是他轻微的喘息,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幸福。可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软,越来越像一滩泥,久而久之,她快要分不清手机里的喘息声到底是来源于她还是他。 脑袋迷迷蒙蒙的,迷糊听见他说: “莉奈小姐……你……你生病了吗?” 他的喘息声好像变得浓重,又或者变得有些哑。 “嗯……” 她说:“我好像喝了别人递过来的酒,我喝错了,嗯……你带我去看医生好不好。” 声音果真带着病意,否则怎么会从刚刚开始,缠黏的吐息就从屏幕内透出来,他也无法控制地听着她声音,像是被困在蛛网里。 终于到酒吧。 穿过人群,踏过房间,最后去到一个纷纷扰扰的走廊,仿佛受人指点般找到了一间无人问津的杂货间。 这是一间很狭窄,很狭窄的屋子。 他敲开门。 “莉奈,你在里面吗?” 咚。咚。咚。 电话里没有声响。 喘息却越重。越来越重。 耳畔抵在门缝。 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的喘息。仔细看,眯着眼睛盯着她,好像可以看见她翕动的双唇和染着浓雾的眼,她一定是太困了,生病了,所以才会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莉奈确实没有力气了。 她几乎要黏在门上,身体瘫软成一团,除了喘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连外面的舞步和歌声,都在她的耳中模糊了。 不过好在,她在失去意识的前夕听见了托比欧的声音。 “托比欧……” 她艰难地,张着双唇,想叫他进来。 下一秒。 身体被抱住。 什么思绪也顾不上,立刻倒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搂住自己的腰肢,话语中的喜悦饱饱的:“托比欧,你终于来啦……” 肌肤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像小孩吃糖果一样,不想错过一丝丝甜味。 男人也不拒绝,顺势把她搂在怀里,神色淡淡仿佛理所当然。 附着着薄茧的指腹掠过她的脸。真烫。 才一段时间没见她,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他冷淡地想,还真就所有人都能欺负一下她。真可怜。 “托比欧,好想你……我等了你好久……你来得好慢……带我回家好不好我好想回家……” 脸埋在他的胸膛,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额头上滚烫的温度。她的话让他恼火。 托比欧? 掠过她肌肤的力道加重。指腹捻着她的脸颊,她却颇有安全感地躺在他怀里,像是享受着这样的苦楚。 嘴上却说着:“我们离得太近了……嗯……我们不要离那么近好不好……我有喜欢的人了……” 和以前一样。 嘴上说的好听,身体却不知廉耻地迎合别人的各种拥抱,甚至是亲吻,交缠。真是,不知廉耻。 外套罩住她。 想带她回家。 虽然发生了那样的错事,但既然真正犯错的不是她,责罚自然也不能落到她头上。怜爱地抚过她的脸颊,把发丝撩到她的耳后。真可爱。 接着。 莉奈却顺着力道,埋在他的怀里,蹭着他的胸膛,声音湿得像在水中泡胀的花,蔫蔫的,但又很乖巧。 “托比欧好棒,你真好,对我真好,这么晚还来接我,”声音软软的,碎碎的,脆生生得像在咬生菜,又像小孩子第一次吃饼干吃得满嘴碎屑,“好喜欢托比欧,托比欧对我真好,托比欧好乖,乖宝宝。” 声音甜滋滋的。方才的阴郁仿佛都一扫而空。 可身前的人却眯起了眼。 ……乖宝宝? 才几周没见,就连自己的恋人都忘记是谁了? 披在她肩头的外套滑落。 气氛变得好冷。 “再说一遍。” 捻起她的下颌。声音带着威胁。 醉酒的人却听不懂话语里的深意。 什么记忆都抛在脑后,留在身体里的只有渴望爱的本能。她蹭着男人的身体,委屈地重复道:“嗯……我说托比欧对我好好,对我真好,这么晚还来找我,托比欧好棒,托比欧是乖宝宝……” 身体被牵制住了。 他蛮横地搂过她的腰。下一刻掌心又抵着她的脊背。温柔的爱抚顷刻间变成不知冷暖的拒绝。 “——不要推我嘛……” 额头抵在门上。 ……好奇怪。 明明今天穿的都是长袖长裤,怎么会连皮肤也感到颤栗。冷风吹过的时候,她低下头,看见衣袂飘飘摇摇。外套倒在地上。 开始害怕。颤抖着,想要挣脱。可他的力气好大。 “托比欧……”她说,“我们不是要回去看医生吗?带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来救我吗?不是要来——” 声音被堵住。 缀着莹白珍珠的发圈落在地上,她好像听见珍珠清脆的破碎声。好痛。好痛。好痛。她的心好像也碎掉了。额头磕在门板上,一定磕出了浅浅的红印。她快要哭出来。 冰冷的掌心就这样覆住她的唇瓣。力道好重,比刚才他掐脸的力道还要重。她朦朦胧胧地听见几声破碎的声音,然后才发现是自己发出来的啜泣。唔。唔。唔。啜泣。唔。唔。唔。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唔。唔。唔。为什么。 不是要来救她的吗?不是要来救她的吗?不是要来救她的吗?不是说要好好保护她吗? 一点也哭不出来了。 被钳制住。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有人生涩地闯进来,根本没有敲门。 好痛。好痛。好痛。 疼痛让精神变得清醒。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被他推开。 为什么额头会抵在门板上,一直被他压着后背,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背对着他。 生涩。钝痛。几乎是戕杀般的侵袭。 不要。不要。不要。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在心里说,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不是要来救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是说要一直珍视我保护我爱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明明她一直都对别人很友好,为什么总是她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她总是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为什么总是一直等待别人的救赎。为什么一个人连自救的能力都要靠别人施舍。 好恨。好恨。好恨。好恶心。 为什么要这样。 可以接受他意识迷蒙时的错误,可以接纳那些黏人缠人的视线和跟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她最弱势的时候…… 两只手攥着门把。 恨他,又更恨自己的身体。被那个人接纳过的身体早就被培养成乖巧温顺的样子,即使到了现在也无法抛弃习以为常的迎合惯性。她借着泪眼看见自己的身体,感受此刻近乎自戕般的耻辱。她觉得自己背叛了那个人。恨他,又恨自己太过放荡。巴不得立刻死掉,否则亵渎了她和大人的爱。 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好恨。好恨。好恨。好恶心。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 “好讨厌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苍白的,零碎的,残破的声音。 “托比欧……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下一瞬。 耳垂被咬住。 他的动作好似轻柔了许多,就连暴力扯着她的手腕也改为温良的十指相扣。温良恭俭让。 “莉奈。” 愉悦的,温柔的,却有几分戏谑意味在的,冰冷的声音。 也是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还真是让我伤心啊,”他说,“认识这么久了,还认不出 我么?” …… 迷蒙的眼顷刻间变得清醒。 一切恼恨都一扫而空,不留下一点痕迹,茹飞蛾扑火。 ……不是他。 那个在她身后抱着她腰肢,掌心捂着她唇的让不是他。 不是托比欧。 是大人。 是大人。 是大人。 是大人! 混沌的脑海里立刻升腾出无与伦比的喜悦来,许久未见的欣悦大过了一切。这么些天她从未见过他,唯有那些破碎的衣裙印出他存在的痕迹。她也一直提心吊胆着,戴着为他准备的恋人钻戒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她立刻坠下泪来。 那些强烈压抑住的啜泣顿时倾泻而下,千叶山莉奈在此刻重新燃起了对生机的欲求。眼泪打湿了他的掌心,顺着他手背上分明的青筋脉络坠落,一直落在那几颗破碎的珍珠上。 真没用。她心想。 她又哭了。 可是根本无法压抑,无法抑制那样浓烈的啜泣欲望。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彻底底爱上了他,所以才会毫不顾及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他。她无比确定自己是爱着他的。 其实她很少哭。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乖孩子,乖到不像一个孩子。她不会哭,因为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厌恶听到这些软弱的声音。软弱只能换来挨打。她早就学会忍住眼泪了。 可是在他面前,她完全无法改变这样的欲求。 他是她真正爱着的人。 他是她所下定决心要爱着的,要永恒奉献的人。 也是她唯一愿意一起分享她最脆弱一面的人。 门板砰砰作响,剧烈的撞击声让她颤栗,还好他护住了她的额头。他真好。有人在敲门。 她哭着说:“托比欧还在外面……不要让他知道……” “不要让托比欧看见……” 掌心去蹭他的胳膊,没什么力气地打他。这一定是她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不想让托比欧知道。不想让托比欧知道。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办?要是被他看见她这幅样子怎么办?就算他们已经那样亲密地亲吻过,互换过体温,她也不想真的被他看见自己喝错了酒,被一个陌生男人搂在怀里啜泣的模样。 可是。 还有一个人也不满意。 迪亚波罗今天是有心责罚她。一面不满她喝了别的人递来的酒,一面又恼火她这几周对托比欧那样亲昵温柔的态度。 那样亲昵地搂着他,抱着他,揉着他的脑袋。软着声音说:“托比欧好可爱哦。” 好可爱哦。 好厉害哦。 好乖哦。 不管他做了什么事,都能找到理由埋在她的锁骨,蹭着那片起伏。而她呢,从来不责罚他的突兀,而是任由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和亲昵,拒绝的话语轻描淡写,下一次发生这样的事还是放任自如。 好像真的是什么姐姐和弟弟,长辈和小辈似的。 真是,愚蠢。 门板的声音越来越重。莉奈知道,一定是托比欧等得太急了,所以才一直撞门。他肯定马上要进来了。 要是他进来了怎么办。 要是他看见了怎么办。 要是真的被他发现,发现她专门打了电话只为了让他跑空,只为了让他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勾缠的模样,他会怎么样呢? 不可以……不可以……不想被他知道…… 地上的眼泪快要变成一滩滩水涡。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了这么多泪。看见自己的脸,看见他的身体…… 好高。 ——眼睛被捂住了。 掌心似威胁般罩住她的眼,她立刻乖巧地闭上眼不叫他为难。她说:“莉奈什么也没有看见……莉奈没有看见……莉奈发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回应她的只有敲门声。 托比欧还在门外……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炙热的吐息洒在她耳畔。 他离她很近。很近。 听见她提托比欧的名字就烦躁。不爽。明明是他的物品却和其他人离得这么近。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靠在她耳边。 低声说:“你害怕被他看到吗,莉奈?” 怀中的身体僵住了。 心中涌起一抹快慰,他继续勾着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说:“你没有注意到吗?” “这里的窗户有点透。” 逼她睁开眼。 “还在门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伏在门前,身体软得动不了,扣门声也弱得几乎没有声音。” 掰她的脸,掰到对准窗户的方向。 叹着气道:“——要是他还在门外,会不会早就透过窗户看到你这幅样子了?” 看见窗户纸斑驳凌乱,窗纸乱七八糟地坠下来。 “看到你发绳掉在地上,发丝黏在鬓角,眼泪流了一地,一边哭一边说不要让他进来,一边又被我……” 话停在这里。 咚。咚。咚。 敲门声。有人在敲门吗。他在敲门吗。 没有说完。 咚。咚。咚。 到底是敲门的声音,还是她克制不住的,额头撞在他掌心的声音。自戕的声音。 可她却无比知道,对方所省略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他早就看到了,看到她现在发丝披肩,弓着腰,无力地搀着门把手,和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一起纠缠。 他看到了。 所以,他才这么愤怒地,一直敲着门。 咚。咚。咚。不要再继续敲门了。咚。咚。咚。不要再继续了。咚。咚。咚。 啜泣。啜泣。啜泣。 想到她和托比欧也是这幅样子。哭的时候拒绝得厉害,身体却比嘴巴要诚实。真叫人恶心。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咚。咚。咚。 他凑在她耳边,开口,话语中的恶意黏黏缠缠。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咚。咚。咚。 每说一个词敲门声就响一次。就好像门外的人也闯进来。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她立刻哭到不能自已。眼泪落到那颗攒了好久钱买的钻戒上。粉色的钻戒。为他买的钻戒却是托比欧的发色。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他的话是那样冰冷,好像没有情绪一样的冰冷。可每个词每个句子都像冰锥一样刺痛她。 耳边尽是自己碎屑的哭泣。 中间又夹杂着他的声音。恶意的声音。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还是说,你特意打电话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欣赏这一幕?” 咚。咚。咚。 他继续接着话,抚过她手背的掌心,掠过她泪水的温热黏腻。可惜他未说完的那半句话却轻佻戏谑得不可思议,像是在暗示什么,一直往她心里戳,戳到她的身体涌起惧意。 “——你说呢,莉奈宝贝”——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和下一章我起码写了四个版本,确定是最完美的版本才发出去的(暗示可以开始夸了)(骂我的就不要留评了) 第38章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莉奈宝贝。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 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明明是那样轻描淡写的语言,却在她脑海里轰轰烈烈地炸开。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某个夜晚背叛了他,知道她背着他和另一个男人苟且,甚至连那一夜的细节姿势乃至于话语都尽数掌握。 揉着她的伤口,流下的眼泪黏腻地打湿他的掌心,他的动作温柔又残忍,丝毫不顾及地把伤口掰到最大,任由她的啜泣绵延。 ” 伤口平常要通风,“他不紧不慢地说,“长时间拿布料裹着,可能会感染。” 把纱布扯开,让可怜的伤口通风。伤势就这样暴露在冷风中,她瑟缩地流下眼泪。 泪。泪。泪。 她说:“不要再说了……” 还是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要。不要。不要。 他却继续:“抹药膏的话,要一直往深处抹,就像现在这样。”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不要……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一直都最喜欢你……只喜欢你……你明明都知道的……我没有背叛你……” 咚。咚。咚。 手再也握不住门把手。 她垂下手,几乎要倒在地上。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几乎巴不得就这样摔倒,可又不想叫他把门打开。如果托比欧真的在门外怎么办。要是托比欧敲门进来看到她被人弄成这个样子,被他知道她这么狼狈这么恶心的样子…… 下一秒。 手被拢住。 他的掌心还带着她眼泪的黏腻温热,那些在她体内流淌过的泪变成他的玩具。他是那样轻佻随意放纵地握住她的手腕,不带任何情/欲地将掌心盖在她的手背…… 接着。 他带着她的手,覆在门把上。 咬着她的耳垂,低语道: “要不要让他进来,莉奈?” 力道不轻不重,更好能把门把扭开。 ……身体如坠冰窖。 她的指尖颤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想要逃离这片地域。可这样的举动只发生在瞬间。几乎不用等到下一瞬,男人便不费丝毫力气地罩住她的手,逼迫她打开那扇咚咚作响的门。 他靠在她的耳边呢喃。 姿态暧昧得像情人间的耳语。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他说。 “——不说话?难道是……你很期待被他看见?” “很想被他看见你的样子吗?”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其实你一直都不讨厌他,甚至喜欢他。” “每天故意穿得暴露,解开衣领的扣子。” 咚。咚。咚。 低下身,吐息贴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随意挑了挑肩带。 “引诱他喜欢你,默许他躺在你的怀里,跟在你身后窥视你,任由他拿走你的衣服自渎……这些都是你故意的。” 啜泣。啜泣。啜泣。咚。咚。咚。 摇头。 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唔。唔。唔。我没有。唔。唔。唔。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看到他给你涂药,你很开心吧?一边拒绝,一边又想他涂得再久一点,其实你就是这样的人,一面拒绝,一面又渴望他做一些更败俗的事。”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咚。咚。咚。 她终于开口,苍白地哭道:“我没有……没有……不要再说了……” “——是吗?”放开手,肩带又弹回她的身体,声音清脆得像一道耳光,“那现在呢?” “其实,你很期待门被打开。” “透过窗纸裂缝被偷窥,已经没办法满足你了吧?”他继续说,“想被更清楚地看见,想让他看见你那么放荡的样子,让他知道你和其他人类没什么区别,甚至要更……” “——不要再说了!!!” 她彻底哭出来,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像是不被母亲允许买糖果的小孩。总之不像她该有的样子。 眼泪快要把她的身体烫伤,她哭得像是要断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说这么重的话。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托比欧知道。 是,她根本不是那么清丽纯粹的人,她会伏在别人腿边尽情说着贬低自己的话,说她是另一个人的玩具而不是恋人,甚至心甘情愿以这样屈辱的姿态在公共场合被他这样凌虐。 她根本不是她表现得那样,不是什么纯洁圣洁的存在。她是个很坏很坏很坏的人。她故意引诱他,故意让他埋在她的怀里,故意让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故意引诱他用他的衣服自渎,甚至和他同床共枕共赴云雨。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她在心里这么说自己。 放开她。 皱着眉,看她大哭的样子。 她瘫软在地上,坐在自己的泪水上。哭到断气,哭到不能自已,身体却耻辱地感到空洞。低下头,朦胧地看到水池里他的样子,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在一起了……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不要再说了……为什么……我拒绝了……我明明拒绝过了……” “他力气那么大我怎么有力气反抗……我说过不要了……我早就说过……我从来没有背叛你……我一直都很爱你……我和他说过我只爱你……” 低下头。 去牵她的手。 她甩开,“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你杀掉我好了,反正我对你来说就是可有可无挥之即来的狗而已,我再也不要喜欢你……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钱,你杀掉我好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杀掉我好了……反正你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下一个人,或者早就找到另一个……” “——莉奈。” 声音变得温柔。异常温柔。 蹲下身,去擦她的眼泪,似乎很是困惑地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把她搂在怀里。看见门缝外对手机录音键闪着红光。 “我怎么会真的开门,让他看见你呢?” “我们很早就是相爱的恋人,也一直在做专属于恋人的事。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亲密的人了。” 吐息洒在她耳畔。 温暖,冰冷。她僵在那里,好像再也分不清温度了。 “那些话只是增加体验感,”他轻飘飘地揭过,低语道,“都是恋人间的情趣,你怎么会当真呢?” 恋人。 恋人。 恋人? 她怔然抬起眸,却被迫埋在他的胸膛。听见他用有些伤心的口吻道:“难道,莉奈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恋人吗?” 哭泣停息了。 她的声音还哑着,茫然地说:“……我们真的是恋人吗?” 恋人。 爱。 平等的爱。 他去揉她的脸颊,“一直。” “你骗人!……” 她咬着声音说:“你在骗我……你怎么可能喜欢我……我们怎么可能是……我不信你……” 吻她的耳垂。 贴着她的身体。 去吻她的脸,耳垂,锁骨,脖颈,用最温柔也最不像他的力道说道:“还在生气?” “气我刚刚说了那么重的话,还想把门打开?”指腹扫过她的唇瓣,吐息在她耳边低喃,“莉奈,我说过了,这只是恋人间私下里的情趣而已。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就不说了,好不好?” 姿态那样蛮横。 语言却像蛊惑。 “——还是说,莉奈说喜欢我,其实都是假的?” “……我没有!” 攥着他的衣服,难以置信地说:“我们真的是恋人吗?” “嗯。” “真的吗?” 他叹了口气,“那我要用什么来证明呢?” “——或者说,莉奈想要什么呢?” 想要什么? 她张着唇,不知道要说什么。 空洞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可她却觉得填满她的东西是那样虚幻。从前那么渴望的爱如今摆在她眼前,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她想要什么呢? 坐在地上,明明没有戴眼罩,明明一直期待见到的人就站在她的身后,她也没有丝毫去看他的意思——她根本就不敢。 她好像很决绝地说:“我现在什么也不要了,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想要怎么解决我都可以,我什么样的后果都可以——” 唇被堵住了。 把她的脸掰正,指节从她发间穿过,他居高临下地吻她,覆在她唇上的唇瓣比他的吐息还要冰冷,却带着几分黏腻盈泽的水光。这样突兀野蛮的吻她还是第一次体验,也是他们头一回亲吻。对吻少有经验的她眼睛迷蒙得像是要窒息,心却像是要在爱河里溺死。 溺死。溺死。溺死。 妈妈说亲吻才是爱的真正表达。 好像真的是这样。 如果他愿意吻她,是不是说明他真的爱她?只是他的爱和旁人不一样而已…… 学着他的样子,绕过他的脖颈,指尖依赖地点在他的肩颈。她投入地,充满爱地,加深这个吻。 他过去从来不会主动让她做什么,大多时候都是她自己花心思讨好。他也从来不会与她那样亲昵地接吻,即便他们早已吻过彼此身上的大部分地方。 可他现在主动地,亲吻了她。 唇齿相贴。 耳边喧嚷又嘈杂的歌声舞步朦胧得似幻境,唯有褶皱的窗纱和布满灰尘气的架子门板真实得不可思议。他们还没有在这样逼仄的地方接触过。 小腹升腾着暖意,颤意,她说:“你喜欢我吗?” “嗯。” 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她犹豫了很久,才怯怯地,用最大的勇气再一次问道:“你爱我吗?” 他不说话。 明明耳边还有那样喧闹的声音,她却好像寂静得要死掉了。唇瓣间的黏腻比爱语还要亲昵,可她只想要一个明知道答案的答案。 她在思想里尖叫,她再也不要和他再上/床了。如果他不说爱她,她就再也不要和他上/床了。她永远不要和一个连我爱你都吝啬的人上/床。 可他依旧不理她,她的心像是要窒息,要死掉。时间久到她已经根本不期待问题的答案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期待—— “我爱你。” 语气温和,冷淡,轻佻。 既像情人间的低语呢喃,又好像真的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样。 莉奈呆呆地,好像木偶一样,看着地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居然真的说了? 从背后抱着她。 好温暖。先是冷的,然后才慢慢地暖起来。她的心也终于回到了正确的位置。因为爱。 又说了一遍,“莉奈,我爱你。” “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 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好软。” 他的声音是那样低沉,那样不紧不慢,好像这两句话只是一场完美的表演。就连第二句祈求的话语也能说出陈述效果。可这些话在他口中倾吐本就是一场奇迹,千叶山莉奈终于在这一刻找回自己的体温,在他说下“我爱你”这句话时,心中满腔的落寞一扫而空,只余下热泪盈眶。 忍不住想哭。原来被人说“我爱你”是一种想哭的感觉。原来被爱的人说“我爱你”是一种想哭的感觉。她又在心底瞧不起自己。 掐着大腿上那一点点皮肉,忍着泪意,再一次怯怯地说:“我,我还没有说要原谅你……” 他说:“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十指相扣。 温柔地抚过她自己掐的红痕。好温柔,好轻柔,但是好像一种警告。 “你不要讲那些话了好不好……”她语气很低,近似于哀求道,“我不喜欢……你不要讲那些话了……”也不要再提他了。 他说:“好啊。” 懒洋洋地同意了。 可怀中的女人却感动到无法言语了。 她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转过身抵在他怀里哭泣。下一秒又是吻,又是爱,又把前面的一切抛空了。 身下垫着的外套被泪弄得濡湿。 想到他大老远只为了她而来,为她裹上一件外套,还说他们是恋人,对她说了“我爱你”。 “我爱你……我也爱你……”她在间隙中说,“我爱你……我好爱你……” 她又在心里说。我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我还想要知道你的名字,想要看见你的脸,想要知道你是谁。想要你说喜欢我,和我真真正正地躺在床上抱着睡觉而不只是做/爱。想要你陪我一起吃饭睡觉聊天看电影画画而不只是做/爱。想要听你说我只有你一个人而不只是做/爱。 可是她太胆小了,她什么也不敢说,她只是格外满足地陷进空幻的爱里,心想既然是爱那就什么都可以忍受了。然后像以前一样,讨好地说,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他说好。 咚。咚。咚。 她心满意足地,沉浸在爱里,这一次她终于发现从来都没有什么敲门声。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是一种错觉。 一直到了夜半。 脑海迷蒙到了荒唐的程度。 可是她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大人是喜欢她的。 原来大人是喜欢她的。 因为喜欢她所以才那么吃醋,因为喜欢她所以才对托比欧有那么大的意见。他只是喜欢她而已,那么她也要更注意才行。 打开门。 倒在托比欧怀里。 她不知道是托比欧。 她的脑袋里装满了爱。她的爱和大人的爱。剩下的什么也装不下了。 “莉奈小姐……?” 托比欧紧张地抱紧她,害怕她出了什么意外,又恨自己怎么来得这么晚。她一定等了很久。 她的眉眼潋滟得不可思议,水色的潋滟,水色的绯色,一个人要流多少眼泪才能全身上下都腻着一身水色。好想亲她。吻她。想到那个夜晚。 “我爱你……”抵在他胸膛,迷迷糊糊地,就连眼前的人和从背后抱住她的人也分不清了,“我爱你……好爱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要营养液!呜呜呜呜呜呜! 第39章 ……完全凝固了。 在听到这样的话以后,托比欧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一直以来所喜欢的人竟然先一步向他告白,她对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他几乎要说“我也爱你”“我也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是为什么你身上的气息那么浓郁那么浓烈呢? ……难道她和别的人也做了那样的事吗? ……不可能。 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喝酒了。 故意不闻她身上糜艳的气息,假装看不见她几乎要摇晃的走路姿态。一定是喝酒了,一定是醉酒了才会变成这样。模特这样的行业会不会经常有这种酒局,不知道,网上是这么说的。想到她总是夜半下班,想到她累到中午十二点睡醒,想到接连好几天都见不到她。 他立刻骗过自己,借势把她搂在怀里,对她说:“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喜欢。 好喜欢。 好可爱。 吻过她的脸,吻过她的唇瓣,吻过她的一切。然后思绪陷在爱里,在爱里说: “和他分开好不好,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不管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要她现在选择了他,那么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不,刚刚一定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无比相信他的直觉只是一种错觉。 盯着她。盯着她的脸。 她的眼是那样迷蒙,好像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一样。她的唇瓣是那样盈泽红肿,好像被另一个人那样沉重地吻过。她的锁骨上……不,不能再看了。 一定是看错了。 灯光闪烁,一定是光太刺眼所产生的错觉。 然后,他听见她说:“嗯!我再也不和他一起了!” “我爱你,我只爱你,”埋在他的胸膛里,搂着他的腰,“莉奈只喜欢你……特别喜欢你……特别爱你……” “我也是,我也好爱你……”他如痴如醉地回应,“我也只喜欢你,只爱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她好像被逗笑了,脸埋在他怀 里笑了好一会儿,托比欧紧张地问她怎么了,她才仰着脸,红肿的唇瓣翕动着,说了一句话。 听不见。 酒吧的声音太大,他完全听不清莉奈说了什么,更何况对方也确实有意在压抑声量。 她勾勾手。 示意他凑过来。 他立刻随着她指尖的方向,耳朵凑到她唇瓣边沿。一想到可以近距离触碰到她的唇,耳垂便染上绯红。 下一秒。 ……耳垂被咬住了。 想转头去看她的表情,却呆呆地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莉奈蹙眉,好像不太乐意地说: “你怎么还不转头?” 他紧张地,磕磕绊绊地解释:“莉奈没有说完话……我不敢转回去……” 脸被一双手捧住。 他低头,看见她指甲上闪闪发亮的护甲油。好漂亮。好可爱。她的手也好香。好想去咬她的手。她捧着他的脸一直掰到与她平视,才好像大发慈悲道:“好啦,奖励你带我回家。” 回家。 带她回家。 一路上两人缠缠绵绵,光是“我爱你”“我也爱你”之类的话都说了不下百次。他们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爱也说完,滥用辞藻到好像过了今晚“爱”就失效了一样,两个人都无比珍视着这莫名其妙又来之不易的爱。 和,吻。 如果谈及爱,那么吻一定也是必不可少的。去吻她的脸,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发间,还有他一直不敢触碰的她的唇瓣。吻着吻着天就降下些许微光,他不知为何下意识选择蒙住她的眼,身体的创口开始肿痛。 那条黑色的布料一旦蒙在她身上,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突然变得羞赧,胆怯,但在某种意义上又格外大方。 躲在他的怀里。 像小动物一样,依赖地,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 她小心翼翼地说:“今天你已经要过太多次了……可不可以不要了呀……” *** ……大人一定是爱着她的。 躺在床上,她看着纯白的天花板,脑海里闪过夜晚的种种画面。她想,大人一定是爱着她的。 他说,他们是恋人。 他说,他是爱着她的。 如果他们不相爱,如果他们没有爱,他为什么要那样哄骗她呢?直接直白地告诉她他们就是包养关系就好了。反正她也早就认命了。 而且……那天晚上,他还特意带她回家。 尽管夜晚的记忆并不清晰,千叶山莉奈也依稀记得大概。记得他们一路上都倾诉着爱意,答应要和彼此永恒永远,甜言蜜语像是瀑布一样没有尽头地往外倾泻。她也爱到不能自已。 甚至在她说不想要的时候,对方也只是在愣了片刻后吻了她的脸颊,用力地抱了她一夜。 手指骨节交错的声音。 他好像很生气。 但对着她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吻的末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莉奈,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她也说:“好。” 既然已经和大人确认过恋爱关系,那么她也不能再和托比欧有那些亲昵的举动了。她只穿那些足够严实的长袖长裤,甚至在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外套。也开始避免和托比欧说话。 戴上眼罩。 被无名指上的钻戒膈到。 不管戴了多久,她好像都没有习惯它的存在。兴许是因为与之相配的另一只一直没有主人,所以就连这样没有生命的生物也感到寂寞吗? 她想,她也好寂寞。 往柜子里伸。 摸出一盒崭新的,精致的,漂亮的戒指盒。 打开。 配套的钻戒也是鲜妍的粉,她在那一瞬间想起托比欧,但又很快逼自己抛开脑后。开始想大人,开始想他们约定过的永恒的爱,他第一次和她说那样多的话,第一次告诉她他们是相爱的。他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最亲密的恋人。他们连身体也是那么的契合。 指腹掠过不规则的钻身。 唇角弯起温柔的,向往的弧度。 她是喜欢大人的。 他救了她,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她这一生都没办法得到的东西,给了她金钱财富生命的勇气以及她梦寐以求的爱。最主要的是爱。她从念书起就一直追求的东西。 所以,在她能靠自己独立以后,她毅然决然为了自己的爱买了一套钻戒。 想用戒指把他们两个圈住,用爱把他们圈住,来证明自己永恒不变的真情。 可是…… 她不敢。 她没有那个勇气把象征着真爱的戒指送到他面前,就像她从来不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找到你”“你长什么样子”之类的话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吻了她。 他们真的那样亲昵地唇齿相依过,而且真挚地交换过“我爱你”。所以他们一定是相爱的才对。 所以。 她鼓足了勇气。 在和大人见面的时候,她隐匿地,私自地,把戒指也带过去了。 去吻他。 乖巧地,顺从地,低三下四地去吻他。 无名指上的戒环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喃。她无比庄严地,虔诚地,去吻他的锁骨。 他也去吻她。 像往常一样吻她。 ……可是,她已经不满足于这些了。 既然已经交换过彼此的真心,为什么还吝啬和她交谈呢。为什么只是去吻她的眼睛而不是去吻她的唇呢,为什么只是冷漠地命令“跪下”而不是说“爱”呢。 为什么和那一天不一样了。 伏在他腿边。 她小声说:“莉奈想要和大人永远在一起……莉奈好喜欢大人……大人也要喜欢莉奈好不好……” 她在心里说。说喜欢我好不好。 不理她。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 她几乎要以为对方早就不在了。可他却分明衣冠楚楚地坐在床上,指尖百无聊赖地缠绕着她的发丝。 可他却不理她。 为什么不理她。 心里生起几分恐惧来。可是那天他分明不是那样说的呀?那天他分明说他们是恋人,分明说过他是爱她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低下头,继续说:“莉奈买了戒指,很漂亮,是配套的……” 姿态小心翼翼的。 她在心里想,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爱我吗,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呢?如果你爱我是不是会戴上我买的戒指?否则你怎么算是真的爱我呢? 他还是不说话。 声音静得像是人已经死掉了。她想那个死掉的人一定是她。可是她还是鼓起勇气说:“能不能……能不能……” 你能不能也戴上戒指。 你能不能也戴上戒指。 你能不能也戴上戒指。 她在心里说了好多遍,特别多遍,但最后却只是把戒指放在他掌心,低声说:“谢谢你。” 她说,所以你能不能也戴上呢。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呢?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真的爱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连理也不理我。 他还是,不说话。 她已经快要哭出来。 可她攥着大腿,攥着肉,掐出一点点红印。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他会瞧不起她,她也会瞧不起自己的。为什么要在一个不爱你的人面前哭。 她又在心里说自己下贱,她说:“我好喜欢你……” 然后心里想,为什么你不说喜欢我呢?为什么你不说喜欢我不说爱我呢?你那天晚上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呀。 她已经心灰意冷。 她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做这么下贱的事。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她逼自己不要哭出来,最后居 然也真的哭不出来。她僵在那里,像是破旧的木偶娃娃。 她下定决心永远不要再说爱他了。 ……唇瓣闪过传来温热的触感。 温热。温软。 抬起她的脸,掌心托着她的脑袋,落下一个堪称温柔的吻。 和先前粗暴暴力的吻不同,这一次的亲吻温柔得像是要陷入海底,她几乎要沉醉在这样的温柔里,心想难道他真的是爱她的,下一秒却又翻过身来,他把她抱上去,一面揉着她的脑袋,一面平淡地说: “这个发型看腻了。” …… 血液好像凝固了。她突然有一种恶心到想要呕吐的感觉。他分明把她的所有话都听进去了,却什么也不回应。可他分明在前一夜还说爱她。 好痛。好痛。好痛。 手肘撑着床沿。 手无力地垂下去,身后冷漠的吐息像是一种鞭挞。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跪趴着,好像自尊尊严也消弭了一样。她开始恨这个世界,恨她自己盲目相信的爱。 指尖颤动着,摸到一样东西。 坚硬的,不规则的,染着灰尘的。她的另一只戒指。原来她所送给他的,真心挑选的戒指,早就被他不知丢在哪里去,滚落到床底,以这样晦暗的姿态重新和她相遇。 抱着戒指。 咬着唇。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不可以哭。 好痛。好痛。好痛。 在疼痛中。 她决定要把戒指扔掉。 …… 比起买戒指,扔掉戒指所花费的时间居然更多。把戒指装到戒指盒这个步骤,她就花了三个小时。后来她决心不要再去看了。她要去洗澡。 冲洗身上的黏腻。 他今天比平常还要粗暴。留下的痕迹也要斑驳许多。 视而不见。 比他还要暴力地抚过那些痕迹。像是一种自戕。 换上衣服。 走到电视机前。 ……看到了托比欧。 他蹲在沙发前,似乎看着什么东西。姿态虔诚地,诚挚地,凝望着某个物品。 好奇地望过去。 看见他打开戒指盒。 痴迷地,痴痴地,捧起那只曾戴在她手上的戒指。 放在唇瓣。 好像很珍重似的,把那只她想扔掉的戒指贴在唇沿,一面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一面迷恋地说:“莉奈小姐……莉奈小姐……好喜欢……” 她顿时受不了了。 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顷刻间释放,她立刻泪如雨下,不管怎么抑制哭泣都于事无补。托比欧在听到声音后立马转过身,张皇地看见女人崩溃大哭的样子,冲上去问她怎么了。 把她抱在怀里,学着她的样子揉她的脑袋,紧张兮兮地看着她。她的眼泪把他的胸膛打湿,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不顾形象地大哭。 她觉得好恶心。好想吐。为什么一个人看都不想看到的东西另一个人却甘之如饴,为什么一个人比她的恋人还要渴求她的戒指和她,为什么他能做到的事他却做不到。他们不是恋人吗?他们不是彼此爱着的吗?他们明明整日整夜都肌肤相亲到灵魂也靠近的程度不是吗? 埋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他的怀抱比他的要温暖好多。她想,要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要是可以一直哭下去就好了。他问她到底怎么了。 “他欺负我……他冷暴力我……他都不听我讲话……我一点也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暴跳如雷地问她到底是谁,他要去杀了他,要去把他的眼睛挖掉,把欺负莉奈小姐的人都杀了,到荒野抛尸,大卸八块。 去吻她。叫她安心地哭出来,说他一直都在,他每天都在等她。 吻她的眼睛,脸颊,唇瓣。还有眼泪。 莉奈呆在那里。 掌心无力地抵着他的胸膛,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事情为何会发生到这个地步。他的吻比另一个人的吻还要强势,还要密不透风,但又带着无法忽略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千叶山莉奈下意识迎合他,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让她忍不住去摸扣子。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托比欧以为他们是恋人。 自那天告白起他就坚信他们是恋人。恋人自然有拥吻的权利,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吻了她。然后在喘息间低声问: “到底是谁欺负你?”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问。 莉奈知道必须要给他一个答案了。否则他一定回永恒地问下去。 “……就是,”她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人……甲方总是这样的。” “我要去杀了他们,”他恼恨道,“你现在就带我——” “不要!……可是……可是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呀,他们也给了我很多钱,没关系的。” “可他们那样欺负你!” 她摇摇头,甚至还安慰起了托比欧,说他是乖宝宝,不要做这样的事,忍一忍就好了,生活总是这样子。 他低头去看她,睫羽上还坠着泪意,眼角哭得通红。眼眸怯怯的,但又好似很温柔。他发现莉奈小姐身上总是有一股莫名的坚韧的味道。 他鬼使神差道:“以后不要工作了好不好?” 好想见到你。好想每天都见到你。不想看到你这么累,不想看到你每天夜半回家。不想看到你和别人一起喝酒。明明你一点也不喜欢喝酒。 不想看到你被别人欺负还要拼命忍耐,不想看到你哭泣的样子,不想看到…… 莉奈却觉得好笑,一面被他吻到身体发软,一面声音细碎地从唇齿间透出来,“不工作你养我吗?” 继续吻她。 亲吻,舔舐,吮吸着她的唇瓣,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身体重重地压下去又怕她会痛。一直到她的身体软软地陷在沙发里,他才落下最后一道细密又漫长的吻。 “——好啊。” 从舌尖吮吸至舌根,她的身体软到根本动不了,就连尾椎骨处都泛着一层颤意。腰际的触感好像有些奇怪,接着她才余光瞥到他无名指上那一圈粉红色的钻戒。正是她买的那一只。 喘息间他又吻了上来,唇瓣对唇瓣,肌肤对肌肤,心对心。 这次她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迪亚波罗就老实了 敢冷暴力我们莉奈[彩虹屁] 小剧场 托比欧:想喝水 莉奈:想喝哪里的水呀 托比欧:厨房里的水 第40章 这一天的雨还是很大。和她去酒吧那天一样大。 可她已经不再感到寂寞了。 只要身边有人陪伴,只要有人和她说“我爱你”,那么一切都好像值得了。在她哭泣的时候,在托比欧义无反顾过来拥抱她的时候,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答应他的所有要求了。 拥抱。 亲吻。 甚至是,更过分地嵌入。她都不会拒绝。 因为他是真心爱她的。 解开扣子。 大腿闭合,小腿脚踝处岔开几分,掌心撑着沙发,抬眸羞怯地望着他。托比欧看见她鬓间的刘海凌乱散开,手腕处的青紫脉络暧昧地浮浅着。 她的一切动作都精美得像在表演。托比欧在茫然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动作带有几分自暴自弃的自戕意味。他去抱她。 扣子再一次解开。 一直往下。 衣领处敞开着,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注视。但在莉奈小姐面前这样做,好像是在堂而皇之地告诉她“我是一个下作的人”,他不想在莉奈小姐面前这样子。 抱着她。 让她埋在自己的锁骨处。 珍视地,珍重地,去吻她。 可她好像不太满意。 衣服暧昧地摩挲着。 他的针织衫,她的衬衣,布料紧贴的时候会发出簌簌作响的声音。她去拢他的掌心,借他的手把她的衬衣褪下。 轻抚他的手背。 交入他指节之间。 气氛变得好怪,就连窗外吹来的冷风好像也变得暖热。至少他的身体变得好热。 低下头, 眉眼迷蒙地望着她,似乎纯洁无知到了性的隐喻都不懂的地步。可他确实不懂。 一个将自渎视为抹药,将性视作殴打的人,根本不懂她言语中关于自戕的暗语。 他只知道。 他一向纯洁无瑕,圣洁庄重的恋人,头一次近距离对他表露出引诱的姿态。她抿着下唇,却仰着脸望他,玫粉的眼里倒映出他无措的神色。 他们的手还相扣着,像恋人一样交扣着。 她说:“你喜不喜欢我呀?” “……喜欢。” 痴痴地看着她。 “喜欢我哪里?” “哪里都喜欢……” 像是要溺在她眼里。 莉奈叹了口气,蹙着眉瞥了他一眼,一只手抚过他的衬衣,指腹一点点划过他的胸膛,好似很不满似的,用力地点了点。 “没有好听点的回答嘛?” 伤口开始创痛。 好肿。 失忆的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他的身体却对这样的隐喻明察秋毫,不争气地泛着胀痛。托比欧觉得很不妙,怎么刚好的伤口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开始溃烂了。 他呆呆地说:“莉奈小姐很漂亮……” “眼睛粉粉的好漂亮,嘴唇粉粉的好漂亮,耳朵好小好漂亮,每天做饭会系围裙好漂亮,切菜会很小心很慢好漂亮,说话声音好轻好漂亮……莉奈好漂亮……” 听他讲完。 脸颊泛着绯色。可她却没有打断,一点一点地听完。 忍不住去吻她。又去吻她。 她在喘息间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心好像也连在一起。 “莉奈也很喜欢托比欧,”她用哄宝宝的语气说,“托比欧很乖哦。” “嗯……莉奈除了我还会喜欢别人吗?” 不回答他。 他从吻中抬起头来,唇瓣还带着莹润的水光。眼眸却好似暗淡了。 ……她想起自己。 她和大人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她像告诉自己一样告诉他:“如果你发誓永远只爱我,只喜欢我,那我唯一爱,唯一喜欢的人也只会是你。” 他立刻说:“我只喜欢莉奈!” 用力地,紧紧地抱住她,“我只喜欢莉奈,只爱莉奈,我要永远和莉奈小姐在一起。莉奈小姐,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她说:“好。” 立刻被他压在沙发上。他像小孩一样雀跃地吻她。她也感到好开心,开心到想把一切都奉献给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人心烦意乱。可是她好开心。她终于找到一个人永恒地爱着她。她决心要和那个人分手,不管怎么样都要和那个人分手。 因为他不爱她。 所以她也不要爱他了。 她要永远,永远,和爱着自己的人在一起。 可是她好害怕。 害怕这一切只是瞬间,害怕他们纯粹的爱过了今夜就失效了。所以她想提前把一切都奉献给现在。人生中只要有这么一瞬间是充满爱的她就全然满足了。所以她说: “托比欧,我再给你一样东西好不好。” 他问,是什么东西。 捧着他的手。 一点,一点,挪移。 她说:“我想把我的心送给你。” 他说:“是什么意思……?” 顺着她的力道,一点一点感受心跳的律动。 莉奈小姐是很温柔的人,所以她的心肯定也是柔软的。至少在得到她心脏的此时此刻,托比欧都通过掌心的起伏和耳畔的温度感受到了她温软的心。 他不懂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他只以为莉奈也对他抱有同样的爱。如果他们不相爱,莉奈怎么会把衬衣褪下,让他聆听她心跳的声音,触碰心跳的温度,然后告诉他此时此刻她的心是他的呢?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莉奈小姐的心脏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想要去吻她的心脏。 抱着她的腰肢,侧脸倾听她的心跳。跳得好快。这也难怪,她的肌肤那样温热,心跳怎么会慢下来呢。 不受控制地去吻她。 却说:“莉奈小姐身上……有好多伤口。” 莉奈僵住了。 ……她一直没有注意到。 不,与其说没有注意到,不如说是她早就把这些伤口当做身体的一部分,反而忘却那些伤痕的真实意境了。可现在,在托比欧揭穿的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下贱的人。 突然觉得,好恶心。 托比欧却不这么想。 他怜爱地扫过那些痕迹,痴迷地用手触碰着。莉奈浑身颤栗着,他却低语道:“这道伤我也有。” “可是长在莉奈小姐身上,就好漂亮。” 那是一处圆圆的,近乎肿胀的伤口。他说:“刚刚莉奈小姐碰我的时候,我的伤口就好痒。” 他也去碰。 和莉奈小姐有一处同样的伤口,实在是一件奇妙的事。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她的伤,红艳艳的伤糜艳又莹润,他说:“莉奈小姐,我要怎么得到你的心呢?” 这是一个不打算得到回答的答案。 去吻她。 碾磨式的吻,吻着她的伤口。他们所共同的伤口一定有着特殊的寓意。她一定也很开心,否则不会揉着他的脑袋掌心颤栗的。 好爱她。好喜欢她。好漂亮。连她的伤口也那样漂亮。 这一次的伤口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有清淤的肿块。他怜爱地抚过,亲吻,问她会不会很疼,要不要抹药,问她为什么会这样的伤口。 她说:“嗯……我也不知道……” 好笨。 好可爱。 但心底又涌起一股异样的,兴奋的,颤栗的冲动。 “会不会是被蚊虫咬过。” 他抚摸着,爱怜地看着她。他的伤口好像也开始痒了。 莉奈不说话,只是指尖穿入他的粉色刘海,揉着他的脑袋。她喜欢粉色。 下一秒。 他说:“网上说,唾液好像可以缓解疼痛。” 那块被蚊虫叮咬过的红肿被含住,他垂下头,专心致志地舔舐那处小小的肿块。莉奈失语,似乎是被他咬得疼了,咽喉压抑着呜咽。 掌心蹭着他后颈。 “托比欧……” 他抬眸。 唇瓣上的盈泽闪着水光,清粼粼的水渍。可他的眼睛是那么纯粹,不带丝毫欲/色。 “莉奈小姐,”他担忧地说,“是我咬得太疼了吗?” “嗯……” 她捏了捏他的脸,“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呀。” “什么意思?” 看着她。 好漂亮。好温柔。眉眼潋滟得像是在水里浸泡过,是波光粼粼的五彩斑斓的泡泡水。 她唇角弯弯,像往常一样什么也不解释。只是掌心蹭着他脑袋,莞尔道: “没什么哦。” 去吻他。 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他也立刻陶醉地深入这个吻,捧着她的脸庄严到像是在婚礼现场。吻到雨停,吻到天黑,吻到她说“你说喜欢我好不好”。 “喜欢你……好喜欢你……我爱你……莉奈小姐也喜欢我好不好……” “嗯……我也喜欢你……好爱你……我爱你……” 原来真的可以翻来覆去地吻,光是吻就要花上一下午的时间。她真希望可以沉浸在这样的吻和爱里,永远也不出来。 童年渴求母亲的爱,少女时代渴求师长的关怀,直到成年都在渴慕着另一个人的爱。她只是太寂寞了而已,所以才会不断在虚幻的爱里寻找满足的。可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反倒常常因为爱被别人伤害。 好在她现在找到了。 “——莉奈。” 已是深夜。 他们缠缠侬侬了好久,吻了对方好久,最后他抱着莉奈,低声说:“好好吃。” 莉奈故意道:“今天我们什么也没吃呀。” 又去吻她,舔舐她,轻咬她:“莉奈身上好甜,好漂亮,好好吃。像棉花糖。” 勾着他下颌。 在他咽喉处摩挲。 “这样呀,”她笑吟吟地问,“那哪里最好吃呀?” 指尖还在他的喉结打转。 好痒。好痒。 透过她的眼睛,看见自己呆错的神色。 学着她的动作,勾住她指尖,把她的指腹压在自己被蚊虫咬过的肿块上,压在她的心上。 “这里最好吃。” 下一瞬。 弓着身子,去吻,去咬,去吮吸她的指尖。那处蚊子叮过的红肿水光潋滟。莉奈小姐的伤和她的人一样漂亮。 吮吸。吮吸 。吮吸。她指尖的护甲油也好漂亮。 “好甜,好好吃,”吞食的声音很小,但在静谧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他的姿态虔诚又庄严,吞咽的音色听起来却像亵渎,“莉奈小姐,下次我也可以吃你的心脏吗?” 她说她要把心脏给他。那么现在他是不是得到了呢? 捧着她心的右手,无名指还带着那只粉红钻戒。用戒指轻划她的心,冰冷的钻石用力捻下去,莉奈立刻咬着下唇,想起那个不该提起的存在来。 “莉奈,这个是不是给我的。” 满心期待地,满心欢喜地看着她,就连声音也那样期盼。 ……想到那个人冰冷的嗓音。 莉奈愣了愣,随后又用力地点头。 “嗯!” “——这个戒指,是给你的。” 夜深,天暗。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迪亚波罗看着她发愣的模样。 场景的骤变让她困惑。夜凉如水。 窗外的月亮比刀光还要冷冽。 她戴着眼罩,唇瓣红艳艳地肿起,像是被人蛰了。指腹想要用力捻过那些水痕,却在思及再三后缓了力道,慢条斯理道: “那天收到莉奈的戒指,我很开心。” “所以,那天我们分开以后,我第一时间去挑了我们的钻戒。” 拢着她的手,把戒指随意放在她掌心。 她在颤抖。 绿眸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转而又温和地说: “喜欢吗?” 指腹划过她的脖颈。托比欧吻过的地方。 往下。 锁骨上的吻痕清晰可见。托比欧吻过的地方。 往下。 那处被蚊虫叮咬过的红肿,水艳艳地闪着盈泽。托比欧吻过的地方。 眼中的恼恨与不耐像是一抹刀光。 恶心。 那天她在酒吧被弄得失了神,把托比欧当做他来告白,已经惹得他很不耐了。要不是看在确实是他折腾了太久,没有顾虑到她的身体,他也不会就那样把事情轻轻揭过。 只不过是没理她而已,她竟然起了离开的心思。 荒谬。 她和另一个男人卿卿我我,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唇齿相依,勾勾缠缠,反倒埋怨起他不理她了?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莉奈,”挑起她的下颌,“怎么不说话?” ……这才如梦初醒。 千叶山莉奈早就确信他不爱她,决心要和他分手,和托比欧在一起。所以,在入眠之际,她就下定决心要和他分手。 下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会说分手的事。 这些日子她都在工作,没有花他的钱。除了房子以外,她完完全全是靠自己生活的。 可是…… 为什么…… 掌心躺着一枚戒指。 沉甸甸的,贵重的,沉重的钻戒。比她那天给他的,还要重好多。 她几乎可以想到这有多贵重。 唇瓣一张一合,紧贴的眼罩宣告着她的处境。她呆呆地说:“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 “嗯?” 好似很不理解她的话。 男人抚过她的唇瓣,在她耳边低喃:“莉奈,我们不是恋人么?” “那天,莉奈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他语气温润,眼眸却冷得发寒,“难道是假的?” 她冷得要发抖。 那天的记忆,今天的记忆,那天掉在床底的戒指,今天放在她掌心的戒指,全都一股脑地刺激着她的大脑。她的唇瓣还残余着托比欧的温度,此刻却被另一个男人的指腹捻过。她连拒绝的话也难以说出口。 “我不是……我不是……”她快哭了,“我没有说谎……” 她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可是……可是…… 可是他那天分明没有理她呀。 怎么到了现在,突然提起过去的事了?但她早就答应托比欧的告白,甚至也和他肌肤相亲了。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为她,戴上戒指。 “我只是有时候不会表达而已,”去吻那枚银色的钻戒,吻她的手,“你能理解吧,莉奈?” 戴上戒指。沉甸甸的。好重。像是套了一圈很重的木架,灵魂也套上枷锁。她陷在他毫无情绪的话里。 他真的很傲慢,很高傲,每次讲话都不会收敛他的高高在上。所以就连那些低姿态的话,都能被他说出胁迫威胁的意味。莉奈根本就不敢拒绝。 不安。张皇。惶恐。 “大人……我……我……” 话语堵在咽喉。她不敢说出来。 不敢说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男人吻过,舔舐过,吮吸过。不敢说她早就在今天清醒地背叛了他,差一点为他敞开大腿敞开心扉敞开爱,甚至把那枚为他准备的戒指给了别人。不敢说她早就决定要和他分手,只因为他没有说“我爱你”。 把她的颤栗看在眼里。 他一面冷笑着,一面温声道:“现在,莉奈可以和我交换戒指了吗?” “……什么?” 惊愕地抬起头。 “戒,指。” 他一字一顿道:“那一天,莉奈把戒指带回去了。对不对?”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们当然要一起送给对方。”他叹了口气,轻轻揭过自己前些天的冷漠,“所以我才特意去挑选了新的戒指,想要和莉奈一起交换。” “把你的戒指给我,好不好?” 从背后抱住她。 指腹用力揉着那处被蚊虫咬过的肿块,轻拢慢捻,轻佻之意溢于言表。 “——我唯一的,恋人。”——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我在红薯刷到有宝宝推我的文[爆哭][爆哭]还说她每天都在追更!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但是我想说我爱你!!!呜呜呜呜呜呜!!!你们对我太好了[爆哭][爆哭]我会更努力写文的! 我本来想周末把加更写完的[爆哭]但是真的气死我了,我们学校新生过来,我们部门弄那个志愿者,我必须花半天待在那里工作,加更我在努力了我真的在努力了,nagashi每天又上班又上学又码字的已经心力交瘁了QAQ《 》 40-50 第41章 嘀嗒。嘀嗒。嘀嗒。 雨落下。 为什么雨还在下,都下了多少天了。听到他的话语后,千叶山莉奈第一发应居然是关于雨的。外面的雨声嘈杂到了难以容忍的程度,她简直想把耳朵堵住,戳聋,这样就不会再听到雨声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骗人。” 低下头。 不去看他。 ——不,这句话根本就不成立。她戴着眼罩,根本连看他的机会也没有。 “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她说,“你一点,一点,一点也不喜欢我,不爱我,为什么要给我戒指。” 用怯懦的声音说。 但能够把这些话宣之于口,已经是极为勇敢的一件事了。从前她根本不敢反驳他。 雨声越来越重了。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再发出声音,她的怯懦就这样掉在地上,被他忽视,就像无数个夜晚一样。 他还搂着她的肩。 呼吸很静,很轻,似乎不受她的影响。但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近乎于杀意的冷冽。 “莉奈,”他终于开口,语气似乎很是失望,“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呢?” 抚过她的锁骨。那里残余着两个男人留下的印记。托比欧今天才那样温柔地亲吻过她,眼前这个男人又…… 好冷。 好冷。 好冷。 冷风吹进来,她这才发现对方可能没有关窗。夜晚的风本就微凉,洒在她不着寸缕的肌肤上,像是在被风监视。皮肤浮浅着颤栗,她害怕被人察觉她的姿态。更害怕她身上的痕迹被他发现,被他知道她背叛了他。 不,怎么会是背叛呢。 明明是他欺骗她。 如果不说那些关于恋人的爱语,她又怎么会抱有期待。如果他在那一天回应过她一两句话,她又怎么会心灰意冷? “如果我不喜欢你 ,怎么会来找你?” “如果我不喜欢你,怎么会让你赤身出现在这里?” “如果我不喜欢你——” 拢着她掌心,温柔但又野蛮地置入她的指节。她的指腹被迫停留在那颗沉重的,把她压得喘不过气的钻戒之上。 “又为什么要回应你,特意购入一枚钻戒呢?” 不规则的钻身被打磨得温润,可她分明觉得刺痛。 她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会告诉我……” 转过身,不让他碰她。 在心里说,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身世,为什么从来不说“我爱你”。 可她不敢问,只是对他说:“你骗人,你一直都在骗我。从那天说我们是恋人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明明不喜欢我,却还要说喜欢我。” “你今天会给我戒指,明天就会收回去。让我跪下,叫我看清自己的身份。你好讨厌……我讨厌别人骗我说喜欢我……你明明可以什么也不说的,但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讨厌别人一边说喜欢我一边伤害——” “我们结婚吧。” 话语断线了。 她像是一个机器,一个油耗光的机器,突然卡在了那里。接着,他的话语又在她心里反复徘徊。 我们结婚吧。 结婚。结婚。结婚。 结婚? 下一秒。 指侧传来温凉的触感。 “莉奈不是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有几分停顿。 “既然这样,那我们结婚吧。” 抬起她的手。 落下一个轻慢的吻。 她愣了好久,才难以置信道:“什么?” “我也是真心喜欢莉奈的,”他叹了口气,“莉奈总是不相信我这一点,让我觉得也很受伤呢。” 她没有反应过来。 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很荒诞,很荒谬的事,简直就是一场梦。千叶山莉奈觉得自己心中朝圣的爱被亵渎了,她气得快要哭出来,她崩溃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骗我?你明明一点也不喜欢我,你一直都不理我,你永远都不和我讲话,你把戒指丢掉,你为什么要把戒指丢掉呢……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和你永远的……” 被抱住了。 躺在他的怀里,像以前一样流眼泪。他永远衣冠楚楚。 去吻她。 锁骨,脖颈,唇瓣。 她的身体和灵魂一样光溜溜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答应一个人以后会有另一个人又要和她永远。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乱了套,无名指上的钻戒把她拖下水,重得像十字架,可她根本没办法摘下去。 她没有嘴巴说的那样勇敢,她一边说着反抗的话,一边又任由他压制。他说的一直都没有错,她的身体比嘴巴要诚实得多。 就好像,好像其实她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做,只是想说些反抗的话显得自己很体面而已。 尾椎处的颤栗此消彼长。 下午与人拥吻过的身体倦意未消,却在此刻与另一个人勾勾缠缠。她无法抑制咽喉中压抑的啜泣,脑海被他荒唐的言论填满,尽是些他新撒下的谎言。 喜欢。 爱。 结婚。 每说一个字,尾椎的颤栗便又浮涌着。她好像躺在沙滩上。 “莉奈很漂亮,”他慢条斯理地说,“戴戒指很漂亮,穿婚纱也会很漂亮。” 耳畔浮起他的吐息。 好奇怪。明明他的身体那样炙热,烫到她没办法呼吸,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的吐息是冰冷的呢? 可是,如果愿意亲吻她的唇瓣,愿意许下诺言和她结婚,是否真的意味着他很爱她呢? 爱。爱。爱。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撒谎根本是没必要的事吧?和他说的一样,他可能只是一个不擅表达的人。其实他是喜欢她的,他们是相爱的。 可是……可是她早就答应过托比欧—— “明天晚上,我们要一起交换戒指。” 扶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在背后对她说。 她嗫嚅道:“明天……我明天有工作……” 她没有骗人。 她明天的行程排得很满,等回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咬了咬她的耳朵。 他的动作很粗暴,粗暴到她不停地流着眼泪。可他的声音却很温柔,在她耳边响起就像情人间的低喃: “莉奈最近真的很忙呢。” “不过,这份工作确实不太稳定。”他略有苦恼地说,“不论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都有可能面临被换人的境地。” 她的身体僵住了。 “——莉奈不要担心,”他低语,“这些问题都是很容易被解决的。奇迹总是会出现的。” “我……” “嘘。” 低下头,把玩她身上那处被蚊虫叮咬的肿块。 用力地揉过,捏过,捻过,又不允许她发出任何声音。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口口声声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一扭头又跟另一个男人敞开大腿,床榻勾缠。 就连这处只被他碰过的红肿,也被另一个人亲吻过,舔舐过,吮吸过。 真够放荡的。 以后真的会和她结婚吗?——答案很明显:不可能。 他不可能再和任何人立下羁绊。永远也不可能。只不过,重新培养一个乖巧听话的宠物对他来说也是件麻烦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稳住她的情绪。剩下的以后再说。 他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迪亚波罗这么告诉自己。 他只是很恼火而已。 恼火自己的所有物被人侵占,脏了心。 这样的恼火不可能是爱。他心想。 手上的动作未停。 像清洗一样,把这处肿胀反复摩擦,她不敢反抗。 咬住。 像是要把他的痕迹覆盖掉似的,咬出一道齿痕。 “至于我们家里,莉奈养的那个孩子。” 她唇齿间溢出一声啜泣,下一秒他的话语又轻飘飘地落下。 “最近意大利不太太平。” 他笑眯眯地说:“莉奈不在家的时候,也要记得让他注意安全。你说是不是?” *** 夜凉如水。 她迷茫地,呆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月色像一汤被泼洒的银色开水。泼到她身上,把她淋成落汤鸡。她的精神受了寒。 心情已经不能够用心烦意乱来形容。 人的情绪到了一定阈值,就什么思绪也感受不到了。她的心迷茫得要死。 下一秒。 有人打来电话。 “莉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她立刻假装无事发生,甜着嗓音道:“好消息是什么呀?” “你可以休息了。” 对方疲惫地继续往下说:“不知道那群人在搞什么,你这一周的安排都泡汤了——你知道吗,是全部!” “我不信邪,一个个打电话去问,”她语气里窝了火,“结果都说找到了另外合适的人,以后都不考虑合作了。” 呆住。 攥着掌心,攥出血。 她抬起头,月亮还如先前一般镶嵌在天空中,怎么也取不下来。她觉得好刺眼。佐伊的话还在继续。 “莉奈小姐,最近你真的很不正常。” 她话锋一转: “——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啊?” 不说话。 ……不,其实她很想说话。很想解释自己其实没有想对不起任何人,但是她说不出来。她没办法告诉佐伊她被一个人包养了,每天晚上都在等待他的垂怜,而且她最可悲的是相信他真的爱她。 她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行,你先冷静冷静。算了,我先去冷静一下。”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身体好像虚脱了。一点力气也没有。 千叶山莉奈感到自己一定是掉入了沼泽,否则怎么会一直站不起来。她的思绪陷入了漩涡,她突然想到自己的人生明明才刚有转机,现在希望却被她丢掉了。 床很舒服。 躺在上面像躺在云朵里,躺在棉花糖里,总之不像她以前躺过的那种硬到连骨头都可以折断的床。她又去看书架。 很久没有翻开的圣经,夹着鲜花的《北回归线》——那是托比欧今天刚摘的,她最喜欢的自传《死亡与童女之舞》,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书。 随手打开一本。 从头开始读已经是没有必要的事,以她的状态,根本没办法沉浸下来阅读一行字。她随便翻开目录,风却把篇章吹散,翻飞的书页令她眼花缭乱,她的目光定格风停留的那一页。 「二十一岁在她心里是向命运屈服的秘密界限。」 纸页又开始翻飞。 她记得这里。 二十一岁,费尔明娜·达萨向命运投降,在脑海里强制消除了有关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一切记忆,嫁给了一位年少成名的医生。千叶山莉奈抬起头,风正好又浮在她眼上,吹得她刘海很乱,眼睛也生涩。 合上书。 摆在书架上。手上沉重的银色钻戒刺痛她。 她转过身,大人的话,佐伊的话,都在她心中翻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过惯苦日子的人,难道我以后还要继续那样的生活吗? 走出去。 她的身影似义无反顾,又像一抹叹息。 她决心去托比欧的房间拿戒指,拿走那枚她刚刚说过要送给他的粉色钻戒。同时,她还要收回那句关于爱的,关于永恒的誓言。 鼓起万分勇气,打开那扇门。 月光洒了她一身银白的霜。 风吹起她衣袖的时候,睡裙腰身处的褶皱也似折叠翻飞的纸页。房间里托比欧好像还在酣睡,无名指处的钻戒和他的发色交相辉映,莉奈第一次发现粉色是那样刺眼。 踏过门槛。 莉奈扶着心脏。 叩问自己的心: 过了今年,我就二十一岁了—— 作者有话说:二十一岁在她心里是向命运屈服的秘密界限。引用自《霍乱时期的爱情》 话说我发现怎么有宝贝一章发两次评论!!!中间还隔了好几个小时。是因为我写的太好看了所以又看了第二遍吗![星星眼][星星眼](害羞) 第42章 他正在睡觉。 蜷缩着,抱着枕头入眠。像在子宫里睡着的小孩。莉奈看了他很久。 又去看他的戒指。 托比欧一定很在乎,很喜欢这枚戒指。否则他不会一直捂着钻戒,把它放在胸口的。莉奈冷静地想,他可能真的喜欢她,他可能真的没有说谎。 她觉得好痛苦,好寂寞,无法排解的寂寞像月光一样洋洋洒洒地铺陈她的心。身体和灵魂都被空洞填满。可她没有丝毫犹豫,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去拉他的手。 ……被反拽住了。 触碰到他的这一刹那,莉奈的手就被拽住了。他的力道很大,把她的手腕抓得很痛。她立刻眼眸泛酸,听见他嗓音中的睡意未消,暴躁道: “你是谁?” 风吹得他眼眸生涩。 睁大眼。 女人瑟缩的神色映入他眼帘。 “——莉奈?”他的力道不减反增,言语中的兴奋像是挑到喜欢玩具的小孩,“莉奈小姐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玩吗?” 垂下眸。 声音有些委屈:“你把我弄疼了。” 他马上松开手,自责地说:“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有看到莉奈……莉奈小姐,我给你擦药好不好?你的手腕红了……” “不,不要了!” 光是听到擦药这个词,她就想到以前那些事。莉奈揉了揉自己泛酸的手,打好的腹稿在心中徘徊。她必须要拿到戒指。 下一秒。 被搂住了。 搂着她的腰,脸颊埋在她的胸前,他说:“莉奈,我好想你,好久不见你,我一直在想你。” “今天晚上没有看到你我好难过,我好想你,想到睡觉的时候也梦见你,梦见我说‘我们结婚吧’,梦见你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我好想你。我爱你。” 莉奈僵住了。 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就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在他察觉到不对劲之前,她又学着以前的样子,揉着他的头发,浅笑道: “我们不是下午刚见过吗?” “不一样。”他说,“我每时每刻都想见到莉奈,我说过要永远和莉奈在一起的。” 喜欢莉奈。喜欢莉奈。喜欢莉奈。 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可她为什么不理他呢? 明明今天下午的时候,她都会说“我也想你”“我也爱你”“我也喜欢你”。可为什么她刚刚一句话也没有回应呢。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因为刚才的拉扯,衣领处已经有些凌乱了。盯着她。 好生气。 为什么不理他。 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 搂着她的腰,把她压到床上。还好他力气很大。她咽喉中有轻吟压抑,似乎有些疼。他立刻愧疚地去吻她。 “莉奈,说喜欢我。” “托比欧……托比欧……别这样……”他弓着腰,埋在她的脖颈,莉奈说,“我……我找你有事。” 抬头。 望着她。 她刻意回避他的眼眸,唇瓣比下午还要肿几分。她低声说:“托比欧,戒指……” “是莉奈小姐给我的戒指吗?” “嗯!” 亮起那枚戒指。 粉色的,亮闪闪的,被保养得很好的戒指。 她小心翼翼地说:“托比欧,我想……” 我想把戒指拿回去。她在心里说。 可她不敢开口。 他总是对她很好,好像眼里只有她。看见她眼睛就亮起来,和她说话总是要牵她的手,夸她“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黏在她身边。 就连现在,在她和他开口收回誓言的现在,他也无比期待地看着她。 “托比欧,我……我晚上突然想起来,戒指好像坏掉了。” “什么?” “就是你手上的那只,”她怯怯地望着他,“我想起来那枚戒指上有裂痕,我想和商家换一只。把戒指给我,好不好?” 去拉他的手。 指尖勾他的掌心,像以前一样蹭着他,蹭得他痒痒的。 她知道他不会拒绝。 每次她这样求他,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都不会拒绝。 只要再揉揉他的脑袋,亦或是任他埋在胸前,他一定也会和以前一样听他的话的。 可是…… “——不要!” 他护着那枚粉钻,头一次拒绝她,“这是莉奈小姐给我的礼物,我们今天下午才发誓要永远戴着的!” “可是,”她低下头,撒谎的滋味让她红着脸,“可是戒指坏掉了,我不想要一个有划痕的不完美的戒指……我给你买新的好不好,这个戒指我们去找商家售后。” 他生气了:“这是莉奈给我的戒指,就算有划痕我也很喜欢,为什么一定要换戒指呢。我不要新的,我就要和莉奈配套的这个戒指。” ……居然意外地难说话。 心乱如麻。 她好开心,她一直以来想要的都是这个。她想要有人喜欢她有人爱她有人珍视她,甚至对她的物品也给予同样的爱。托比欧做到了,可她不得不抛弃他。好痛苦。 又想到大人。 想到佐伊。 她咬着牙,逼自己一定要拿到戒指。 ……抱住他。 “托比欧,”把他搂在怀里,衣领半开,掌心托着他的脑袋任他埋在胸前,“可是我想要更好的戒指嘛。” 顺了顺他的头发,指尖抚过后颈。 “我想要什么都特别完美,想要没有瑕疵的戒指,想要完美的戒指,不然我就觉得好难过,就好像 我们两个之间以后也会有裂痕一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低头去看他。 他果然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好像堵着气道:“那我们再买一个完美的戒指好不好,这是莉奈送给我的第一个戒指,我想要留下来。” 莉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突然发现托比欧一直都很难哄,只是先前的事他无所谓而已。对于他认定的事,所有人都没办法拉回来。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托比欧才抬起头,直视她的脸。 “莉奈,真的很想换戒指吗?” “……嗯。” 他就这样一刻不停地看着她的眼睛。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不想做让莉奈为难的事。” “托比欧……” 她话还未说完,下一秒就被男人抱进怀里,坐在他腿上。他力气太重,而且不懂得控制,弄得她身体很疼。可比身体疼痛来得更快的,冷风吹来的微冷触感。 睡裙被掀开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穿了一件多么可耻多么单薄的衣服。可这些实在是没有办法,连着下了那么多天的雨,她的衣服没有干,再加上大人把她的大部分睡衣都剪掉了,她根本就没有可以穿的衣服。 所以…… 她茫然地想,在托比欧心里,在大晚上出现的,衣衫不整的,把他抱在怀里的她,其实是一个故意来勾引他的放**人吗? “莉奈。” 先前被他上药的伤口被掰开了,掰到最大,好疼。 “想要戒指的话,就陪我玩一会儿,好不好?” 哗。哗。哗。 有什么东西划着她的皮肤。 是戒指。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枚被他戴上的粉色钻戒就暧昧地擦过她的肌肤。他似乎在用戒指描摹她肌肤的纹理。 “不要……”她想到大人,想到自己不能再背叛他,“不要这样好不好……托比欧……” 在她耳边说:“你不想要戒指了吗?” 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 “我说过了,只要你陪我玩一会儿,我就把戒指给你。怎么样?” “……只能玩一会儿。” “嗯。” 她的伤口还没好,或者说,她的伤口较之前更严重了。此刻暴露在冷风中,她一面感到耻辱,一面又不敢拒绝。 她有点怕托比欧。 他好像很生气,就连对她的语气也变了。 她胡思乱想着,托比欧却再次开口:“莉奈的伤又重了,是不是没有好好保养?” 她囫囵道:“嗯……” “今天我才发现,莉奈小姐的伤口长得很奇怪。” “这里太肿了,而且肿得很久,”他专心致志地分析道,“莉奈小姐是经常用到这处伤口吗?” “还有这里。” “是不是通风太久了?”他叹了口气,“不要老是把伤口掰开,你看,这里也被蚊子叮肿了。” 说罢。 他用力地点了点那处被蚊子咬得红肿的肿块。这样的举动实在出乎人预料,莉奈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这样的痛楚弄得失了神,咽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吃痛的低吟,同时又为那样的痛苦感到快慰。 ……不过,最可气的是,他是用戒指摁的。 今天他似乎真的很生气,根本不顾及她的痛楚,戒指不断碾磨着伤口,捻得她眼泪不断往下流,流到他掌心,流到床单,流到她一边啜泣一边说:“托比欧……我不想玩了嘛……我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 他却加重力道,不规则的戒身划着她被蚊虫咬过的肿块,她被痛楚弄得喘息加重,哭着说:“我不要玩了……求求你……” “说喜欢我。” “托比欧……求求你……” “说喜欢我。” “托比欧……” 他手腕的青筋脉络浮浅着,莉奈看到他无名指上的钻戒闪着盈泽水光。那都是她流下的眼泪。 她在心里说,托比欧,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我也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她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她再那么轻易地许下诺言,“爱”这个字是否就变得太轻贱了呢。 腰身被他扣住的时候,戒指在她肌肤划过的时候,她脑海里全是大人的声音。她想她真的很下作。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想。对不起托比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说你喜欢我,爱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可是我没办法再做到了。今天你拿这枚戒指划过我的伤口,明天我就要把它送给另一个男人了。 泪眼婆娑间,莉奈看见他不断探索着,戴着钻戒的无名指突然落入泥泞。 “快点,快点说喜欢我!为什么不说喜欢我?你不是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不说爱我,为什么不说喜欢我?快点给我说啊!” 头皮发麻。 身体颤栗。 钻戒上上下下磕碰着她的伤口,他戴着粉钻的指头也好酸涩,被她的眼泪泡涨。他想起先前他总是舔舐吸吮莉奈的指尖。他想,他一定感受到这是什么感觉了。 莉奈指尖颤抖着想去拦他,一面哭一面又想到大人的话。可是托比欧好生气,她知道托比欧生气的时候谁也拦不住的。 她听见自己说:“我爱你……不要再继续了好不好……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又忍不住哭出来。 不敢看他的手。更不敢看钻戒。 一想到明天要把这样的钻戒献给大人,她就有一种亵渎之感。 原先不规则的,僵硬的,甚至冰冷的钻身,愈发用力地碾磨她的伤口。她觉得那处伤好生涩,好痛,但是又有一种凌迟的快意。 她想她向来都是恋痛的人。 “还不够!”他头一次对她展现出这样不耐烦的姿态,“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勉强?我们不是相爱的吗?我们不是恋人吗?你不是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快说啊,快说喜欢我啊!” 外面下着雨。 下了好久好久好久的雨,就好像好几个世纪之前雨就扎根在这里了。她的伤口也妥帖熨贴到好像自诞生以来就从未消逝,那块粉艳的肿块和粉色的钻戒竟然意外地适配贴合,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指腹来势汹汹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终于找到了真正进入她心脏的办法。 下一瞬。 “喜欢……喜欢你……我爱你……对不起……” 温烫的眼泪溅至他掌心。低下头,看见她那一瞬眼眸失神,耳边的几绺发丝被泪浸染,哭得很糜艳——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呜我好伤心,最近一直不涨收藏我就不敢看数据也不敢看收益,今天鼓起勇气看了一下,发现我果然是榜单里涨幅最差的[爆哭][爆哭][爆哭]我太伤心了我太伤心了我太伤心了,我的排名一直在掉[爆哭] 第43章 好冷。 明明身体很热,把她搂在怀里的他体温也很暖,为什么心会觉得那么冷呢?她想,这样轻贱爱这个词汇真的好吗。 她现在还有资格说喜欢他吗? 那只不规则的钻戒在她身体用力捻过,在她最隐匿的心上划出浓烈的一道痕。她听见托比欧迷茫地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低头看着她。 她不回应他的视线,眼睫上还有濡湿的雾气。莉奈想,什么话也不说好像真的不太好。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她是一个坏女人,要把戒指拿走,送给另一个男人,要和他结婚吗? 说他在想她的时候,梦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另一个男人做/爱,前一刻刚和他说“我爱你”,后一秒又答应另一个男人的求婚吗? 还是和他说,她刚和那个男人做完,又立刻穿上暴露的衣服,转身进入他的房间继续和他肌肤相亲吗? 她根本没什么可以说的。 他去吻她。 吻她的锁骨,脖颈,耳垂,然后喃喃道:“莉奈小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事情了让你不喜欢我了?不要不喜欢我好 不好……莉奈……不要害怕我好不好……” “莉奈小姐……对不起,”抱着她,抱得很紧,“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莉奈小姐,我好爱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不要害怕我……” “我只是好害怕,好害怕你会不喜欢我,好害怕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莉奈小姐,不要害怕我好不好……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继续吻她。 讨好地,脆弱地,入迷地去吻她。 然后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吻。 一边说着话,一边似无意般拉拢衣领:“托比欧,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不要乱想啦。” 内心感到作呕。为自己的欺骗感到作呕。 “我们当然要永远在一起啦,”每说一句话都好想吐,可她好害怕,不知道除了撒谎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很害怕……害怕托比欧以后会不喜欢我……” “我比托比欧大这么多,”她好像很伤心地说,“要是托比欧以后遇到更喜欢的女孩子怎么办,这个世界上总会有……” “——怎么可能!” 他怒气冲冲地打断道: “莉奈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只会喜欢莉奈!其他人我都不会喜欢,我只会喜欢莉奈,我只想和莉奈在一起!莉奈,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爱你……” “莉奈,”把她抱在怀里,刚拉好的衣领又乱了,“我爱你,永远只爱你,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未来。 她在心里跟着念了,未来。 她冷静地想,如果未来和他在一起,她一定会很幸福。因为他是那么爱她,她也是那么爱他。他会满足她的一切情绪。 可是他年纪太小了。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的。 如果和大人在一起,如果他们真的可以结婚的话,她的生活一定不会太差。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说的“结婚”只是哄骗,他给她的那些钱也足够她安稳地度过余生。 一想到金钱,她又开始刺痛。一边讨厌自己那样市侩,一边又无法停止这样的思考。 好像有人在碰她的衣服,她下意识解开扣子,敞开衣领,却发现那个人根本不是她所想的存在。 是托比欧。 他在吻她。 他的头低低的,低得很下去,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怎么又说对不起了?” “这里,”他指了指一处地方,那里似乎是她被蚊虫叮咬的肿块,有些郁闷道,“是不是下午的时候,我咬出来的?” ……呆住了。 低下头,去看这处伤口。 那里还红艳艳的,被风吹得有些颤栗,看上去似乎很可怜。可最可怜的,还是周圈一处明显的齿痕。 ……是大人刚才咬出来的。 托比欧发现了。 甚至于,他的指腹还揉着这一处清晰的齿痕,满脸懊恼的样子像是自己犯下了大错。 莉奈想捂住这处伤,掌心却被他拢住了。 掌心对掌心,腹部对腹部,唇对心。 还带着男人齿痕的红肿,此刻被另一个男人温柔地含住。她像抽开手阻拦,两只手却都被他压住,唯有唇瓣翕动着可以拒绝。 “对不起,莉奈小姐,”他懊恼地说,“下一次我会很轻很轻的。” 亲吻。吮吸。轻咬。 把那圈被另一个人舔舐过的齿痕覆盖。 “嗯……我相信你,”莉奈害怕着想要拒绝,却并不知道要说什么理由,“我今天太累了,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我想要睡觉了……” “和我一起睡觉好不好。” “我有自己的房间嘛……” “我想睡莉奈小姐的房间。” “不要,”她硬邦邦地拒绝,“不可以的,我们要分开睡觉。” “我们不是恋人吗?恋人不可以一起睡觉吗?” 她卡了壳,过了好久才说:“我妈妈说,结婚以后,才可以一起睡觉。” “那我们今天就结婚好不好。” “不行!” 看着怀里那个粉色脑袋越吻越下,她努力去打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样的婚礼太随便了,我才不要!” “那……莉奈小姐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完全被他绕进去了。 莉奈一边生着气,一边不肯和他讲话。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只无名指上的钻戒,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只还含着她眼泪的戒指,此刻却抵在那圈大人留下的齿痕上。 下一秒。 托比欧再次开口: “我也要给莉奈买戒指。” 一面吻她,一面低声道:“我要去问BOSS,BOSS一定知道我把工资放到哪里去了。等我找回记忆,找到工资在哪里,我就要给莉奈买戒指。” “我要和莉奈结婚,办最大最好的婚礼,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莉奈小姐和我在一起了。” 指尖捻了捻她的伤口。 莉奈小姐身上有很多伤口,有很多咬痕。一定是他不小心留下的,他以后要加倍小心才行。 盯着她最底下的伤。 刚才……他就是用戒指一直捻着这里。这里像是被蚊子咬过。红红的肿肿的很漂亮。 好喜欢。好可爱。好漂亮。 莉奈不敢看他的动作,只知道他的手指又像刚才一样描摹她的皮肤。痒痒的。 她不敢接结婚的话,就只好问: “BOSS是谁呀。” 想象刚才发生的事。一触即她的肌肤,滑进去,就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一样。指尖缠绕着戒指,还有她的眼泪,他希望这样的眼泪可以再多一点。 “BOSS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立刻赞美道,“BOSS什么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一清二楚。不管是战斗实力,策略技巧,还是天文地理,几乎没有他不懂的东西。” 手指在她伤口周围打圈,那里早就被泪水浸湿了。比连着下了好几天雨的天气还要潮湿粘腻。 他心想,这么潮的伤口,难怪怎么也好不了。可她的伤好漂亮,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伤害。进去。 她缩紧了身体:“嗯……那他好厉害呀……” “是吧!” 另一只手腾出来,专心致志地逗弄那处红肿。她一定是被蚊子咬过,还是山里的毒蚊子,否则她的伤口不会肿得像硬币一样的。 “托比欧……不要再玩了嘛……”她露出讨好的浅笑,“再多说一点BOSS的事好不好,我好好奇哦。” 总之不要再继续了。 她今天已经很累了。 双腿颤抖着,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她都无法再继续承受了。尤其是心灵。可她无法和托比欧解释为什么她没办法继续。 他说:“好啊。” 手上的动作却继续。 一面亵渎着,一面思考BOSS的事。他有些苦恼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BOSS是谁。他没有告诉过我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只是会在我最困惑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嗯……可能恢复记忆就知道了吧。” 掌心撑着软陷的床。腰肢也陷下去。 “不,”他盯着那处呗蚊子咬过的肿块,小心翼翼地往下摁,散漫道,“我有一种直觉。” “就算我恢复记忆了,也不会得到关于他身份的任何信息。” “他很谨慎。” “我有时候想,他可能没有建立任何亲密关系。不论是亲人,友人,还是恋人,他都极为谨慎地规避。”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莉奈很困了。 但他的力气太大,不管有多小心翼翼地温柔,动作对她而言都很粗暴。 但是……好喜欢。 他柔软的粉色发丝垂下,发尖若有若无地蹭着她的小腹。好痒又好快慰。慰满之感浩浩汤汤,她快要溺死在这场潮湿的雨里。唇瓣却还要继续工作,顺着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道: “好厉害,好神秘的人呀。” 咬字和断句都奇怪得要死。 托比欧莫名感到不太对劲。明明他一直都很敬仰BOSS,恋人的夸赞却让他高兴不起来。但他并不懂这样的思绪是为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嗯!我好想见到他啊,他一定特别厉害!” 抬起头。 脖颈处还萦绕着她手臂的温热。 注意到他的视线,她还很努力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揉他的脸颊。 “嗯……好厉害的人呀,我也好想,嗯,好想见到他。” 托比欧呆住了。 ……第一次看见她这副模样。 身上的伤口肿得不行,她却好像一点痛感也察觉不到。仰着脸,唇瓣翕动,喘息微微,眼眸似是起了一场雾。 好像真的,真的很孺慕似的。 他听见自己说:“好想什么?” 莉奈以为他没有听见,就挺着腰肢,特别努力地吹捧道:“好想……好想见到BOSS呀。” 青筋暴起。 身上的暴怒因子在叫嚣。 他压抑着愤怒,强迫自己变得冷静:“为什么想见到他。” 也许是刚才吓到她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格外注意。以至于神游天外的莉奈根本听不懂他话语里的引申义。她迷蒙地对上他的眼,拼命回想刚才他说的话: “因为……因为感觉他很厉害呀……” 手指狠厉地捻过那处红肿。他几乎不受控制地涌起妒意。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很厉害,很神秘……没有了解他的人……感觉好酷哦。” “而且你说他知识渊博,什么都知道,这样的人一定很厉害……” “——不要再说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无名指上钻戒的盈泽亮得刺眼,在她的肌肤横冲直撞,划出道道白痕,每次落在空中都缠着她方才流下的泪。 莉奈觉得很委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又突然生气。可她确实没有再说话,因为除了口中吐出的碎吟,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戒指…… 早知道不买这么硬的东西了…… “为什么想见到他?难道有我还不够吗?为什么想见到其他人?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期待见到他?莉奈不是说过只喜欢我吗?” 温烫的眼泪再一次溅到他掌心。 她仰着脸,眼眸间的茫然不似作假。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笑出声。 因为太累了,所以就连笑声也轻轻的。托比欧恼怒地问她为什么笑,莉奈却勾了勾手,嗓音甜甜的,眼睛却盯着戒指: “托比欧是不是吃醋了呀。” “……没有。” 垂下头。 “躺下。” 他乖乖地躺在莉奈刚刚躺过的地方。 “腿放好。” 腿垂下去,平躺在床上。 看见莉奈小姐脸还很红,坐到他的身上,双膝点在床单。 她抬着他下颌,声音有些甜哑:“你在吃醋什么呀?” “……没有吃醋。” 偏过头去,很小声地说。 “没有吃醋吗?”她叹气,“我还以为有人心里很难过,怕我和别的男孩子见面呢。” “还是说,”她小心翼翼地往前坐,托比欧觉得身体软得不可思议,“有人觉得我是坏人,和别人一见面就挑拨着和他做这样的事,是不是呀?” “才没有呢!” 他堵着气说:“莉奈才没有很坏!都是他们欺负莉奈的!莉奈……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垂下眼,语气依旧甜腻。 “要是我真的是坏人怎么办呀?”点了点他身上那处,和她一模一样的红肿,“要是我早上和你这样,晚上又和别的男人……” “不可能!!!” 他愤怒地,拽着她的双肩:“莉奈不可能会这样的!!!” 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心里好空洞。好寂寞。 刚才的慰满消失殆尽。 她浅笑着,先一步安抚他:“嗯,我随便说的。托比欧是乖宝宝,莉奈陪你玩好了,把戒指给我好不好。” “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他低低地说,“一点也不好玩……莉奈才不会这样子……” 内心无限苍凉。 他摘下戒指。 那枚粉色钻戒还沾染着潮湿的黏腻,仿佛与之相随的永恒誓言也受了潮。托比欧小心地为她左手戴上戒指,问道: “莉奈换好戒指以后,会再给我吗?” 右手无名指的银色钻戒闪着亮光,像是一种嘲讽。 她微笑着答应: “一定会的。” 第44章 把戒指给他。 那枚被她泪水浸染的,被托比欧佩戴过的戒指,此刻终于回到她掌心。她必须要在今天晚上交给大人。 他说要结婚。 其间的话语有几分真几分假,她不清楚。莉奈唯一知道的是,不管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心,她都没有拒绝的能力。 好寂寞。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看着那枚戒指。 想到托比欧。 她无疑是喜欢托比欧的,他对她这么好,又这么会照顾她的情绪。光是他说的那些爱语,她就忍不住溺死在里面。可她对大人也不是毫无感觉的呀? 出于各种原因,她留下了这枚戒指。 所以。 在夜晚,见到大人的时候。 她所献出的戒指,是她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 “……大人。” 她怯怯地说:“莉奈把戒指拿过来了。” 那枚未被泪水浸染过的戒指,安安全全地躺在她的掌心。 而那圈带有她和托比欧痕迹的戒指,被她戴在—— “莉奈。” 手被拉住了。 左手的粉钻被摘下,莉奈呆呆地愣在那里,却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要留有莉奈体温的这一只。” 话说得暧昧。 心却感到耻辱。 这两个人真是令他作呕。 才那么几个小时没见,又不知廉耻地滚在一起,甚至还在那么恶心的时候提到他的名字,真叫人呕吐。 扫过她手上那两只戒指。他心里冷笑。 那枚戒指上全是他们滚在一起的脏水,他要是戴了才愚蠢。 语气温柔,姿态却粗暴地摘下她的戒指。 戴在手上。 ……可他不知道。 他选择的钻戒,正是残余过他们痕迹的那一枚。 *** 捧着她喝过的水杯,指腹划过玻璃杯沿。 好想莉奈小姐。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 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那天换过戒指以后,莉奈的工作突然变得很忙也很多,常常一整天都不在家。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 好想她。好想和她抱抱。好想和她亲亲。好想和她睡觉。要是可以睡在莉奈的床上就好了。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BOSS打电话过来。 “托比欧。” 低沉的,近乎冷冽的声音。 他凑过耳朵去听。 “BOSS,我在。” 然后听见他说:“你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全了。” “很好,”即便说着认可的话,他的语气也是平淡又冰冷的,“托比欧,你是时候从千叶山小姐家里搬出去了。” 青筋暴起。 玻璃杯碎在地上。 BOSS说:“你已经休息很长时间了,难道你不想恢复记忆吗?我们已经找到那名替身使者的踪迹,你应该去打败他。” 在房间里踱步。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他要搬出去了。 那他和莉奈小姐该怎么办。 他说:“恢复记忆以后,我还可以和莉奈小姐住在一起吗?” “不行。”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浅浅的不愉,“你有自己的家,为什么要住在别人的家里?” “这是我和莉奈小姐一起的家!” 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良久。 “是吗?”他终于出声,“可是据我所知,这所房子是千叶山小姐的恋人给她买的。” “他们已经分手了!” 托比欧在房间里不停踱步,“他们早就分手了,我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吧,莉奈小姐和我告白。他们那时候就分手了。” “这所房子——既然给了莉奈,那就是莉奈的东西!而且我也会给莉奈买房子,等我找到工资,我要给莉奈买房子,买钻戒,我要和她结婚,我要娶她。” 迪亚波罗听得窝火。 一想到他们每次背着他苟且,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就不爽。 他阴恻恻地说:“可你的当务之急 是先恢复记忆。” “这并不矛盾!” “……”被打断的迪亚波罗相当恼火,他发现在千叶山莉奈的话题上,托比欧永远也没办法冷静下来,只好顺着他的逻辑假装假惺惺道,“托比欧,你和千叶山小姐已经在一起了?” “不错。” “那天在酒吧,她主动和你告白,说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是。” 他语气中的得意快要溢出来,迪亚波罗被噎了噎,又平淡道:“既然如此,想必她一定很喜欢你吧。” “不,”他反驳道,“我们是相爱的!不是谁喜欢谁的关系,我们是相爱的!” 过了没两秒,托比欧又扭捏道:“但莉奈小姐肯定也是很喜欢我的。当然,我也是最喜欢莉奈的。” “……” 迪亚波罗又开始继续自己的说辞:“那真是要好好恭喜你们呢。” “嗯!要是BOSS愿意露面的话,真想让BOSS但我们的证婚人呢!毕竟,要不是BOSS,我和莉奈也不会认识,更不会走到这么亲密的关系。” 他终于不再来回踱步。经过BOSS的开导,他的状态已经好很多了。 既然他已经和莉奈小姐相爱,就算恢复记忆了也无须担心那些问题。这所房子不住就不住,他会带莉奈小姐一起住别的地方。 不过,BOSS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每次说话,都会停顿好几秒。是因为在忙吗? 迪亚波罗没有在忙。 他很想就这样切断电话,但他还有事情没有吩咐完。 真是愚蠢。居然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和他口中的新娘子可是货真价实地睡过一张床,一起上/床的次数比他们一起吃饭的时间还多。要是让他做证婚人,这场婚礼的存在真是一场笑话。 他心下不虞,话语却不露出分毫,话语中有隐隐的优越感升腾: “托比欧,我自然是相信你对千叶山小姐的真心的。坦白讲,我也十分认可你和千叶山小姐的品格。只不过……” 托比欧顿时紧张:“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他慢条斯理道,“人类总是擅长胡思乱想,感情中的弱势方尤其如此。” “我是相信莉奈小姐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莉奈小姐对我的承诺!” “……我是说,弱势方。” “莉奈小姐才不是弱势方!” 心中那抹恼火再一次升扬,他却假惺惺道:“托比欧,女人总是会深思熟虑些,千叶山小姐就是这样敏感又深思熟虑的女性。这一点应该不错吧?” 迟疑片刻,“不错。” “既然如此,你的年纪总该会给她不小的压力。” “对她来说,你只不过是寄住在她家的,没有记忆也没有经济实力的小男孩而已。”他叹了口气,“你要展现出确切的,能够保护她的实力,她才能安心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你啊。” 这些假惺惺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托比欧陷入沉思。 是的。没错。 莉奈小姐是很敏感的人。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她对未来有一种浓烈的不安全感。如果他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他要怎么好好照顾莉奈小姐呢? 他又开始走来走去,顺着迪亚波罗的逻辑思考道:“……所以,我要恢复记忆,再挣到钱,才能让莉奈小姐信服我。” “不错。” “我至少要比那个人厉害!” 他不停地踱步,攥着手心,“我要比他更有钱,对莉奈小姐更好——不,是最好!我要让莉奈小姐很有安全感才行!” 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浮浅着。他的拳头捏得很紧。 必须要比过那个人。 既然莉奈在他和那个人中选择了他,他怎么能让莉奈失望呢? 下一秒。 BOSS的声音传来:“托比欧,你有这个想法是极好的。” “只不过……” “千叶山小姐的那位恋人,你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他为敌。” 他暴怒:“为什么!?” “既然是千叶山小姐的恋人……” “是曾经的恋人!” “……既然是曾经的恋人,”他皮笑肉不笑道,“总归也是有真情在的,他也确确实实给予了千叶山小姐不少的帮助。” “并且,从身份上来说,对方并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以你现在的实力,并不能战胜他。” ……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既然BOSS下了这样的定论,他必然是有无法战胜的理由的。 可是……一想到自己无法赢过那个人,心中的恼火就不断升腾。 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掉他。 ……不行。 他要冷静点才行。 莉奈说他有时候很凶,会吓到她,他必须要改掉这个习惯才行。 要找回记忆。 要提升实力。 要保护好她。 他终于开口: “BOSS,那个替身使者在哪?” *** 夜半。 莉奈还没有回来。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她不肯告诉他在哪里工作,也不允许他去接她。所以他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收拾好东西。 可是……好寂寞。 好想她。 今天BOSS提起酒吧那天,他再一次想到他们许下诺言的夜晚。 想到她说“我爱你”,想到她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想到他们在月光下拥抱又亲吻。 想到她的声音。 ……无法遏制地想她。 打开手机。 打开录音机。 好奇怪,那天的录音怎么会这么长?他到达酒吧的时候,分明就把录音取消了啊。 摁下播放键。 “托比欧……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我好像喝醉了。” 立刻沉醉进去。 莉奈小姐的声音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 身体好热。 “不要把电话挂断好不好,”她哭着说,“我好害怕……” 好。好。好。他不会挂断电话的。他在心里说。 喘息声。 电话那里传来她的啜泣与喘息声。 “托比欧,你来接我啦……” “托比欧好棒,你真好,对我真好,这么晚还来接我,好喜欢托比欧,托比欧对我真好,托比欧好乖,乖宝宝。” 好可爱。好喜欢。莉奈小姐说他是乖宝宝。莉奈小姐好可爱。 下一秒。 “——不要推我嘛……” 闷重的声音响起。 她的额头撞到门板。 有人生涩地闯入,根本没有敲门—— 作者有话说:最近的状态不太好[爆哭]唯一能保证的是正常更新[爆哭]因为太缺钱了实习接了很多活,现在属于是又上班又上学又码字()但是很显然码字赚不到钱(深沉)我写一章要四个小时,还要额外改四五遍,但是我写一章连十块也没有啊啊啊啊啊,所以我会一直实习赚钱吃饭[爆哭] 1k5收藏和2k营养液的加更我会在国庆发!到时候学校放假就有时间了!说不定还能多更点! 第45章 录音还在继续。 外套重重地落在地上,金属拉链与地面撞击时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小臂与门,手与门把,额头与门板碰撞的声音。 她说,不要推她。 莉奈说,不要推她。 可是对方没有道歉,反而变本加厉。 “托比欧……”她说,“我们不是要回去看医生吗?带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来救我吗?不是要来——” 彻底呆住了。 那个人是他吗? 难道在那天,他真的对莉奈小姐做了这么恶心的事吗? 不。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身体一面冷得发寒,一面又可耻地感到燥热,创口没由来的胀痛着,即使在房中不断来回踱步也无法缓解半分。她的啜泣是那样绝望,喘息却又轻到像是情人间的暧昧,他好痛苦,听到这样快慰的音色比听到她大哭 还要痛苦。 好恨。好恨。好恨。 录音还在继续。 门撞击着,不断地有门把手快要扭开的声音。 啪。啪。啪。 好像有人在鞭挞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没由来地想起每个关于她的梦。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强迫她,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伤害她。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我要去杀了他。指节被攥出血。我要去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到底是谁。我要去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到底是—— “托比欧……”她说,“我们不是要回去看医生吗?带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不是要来救我吗?不是要来——” 青筋暴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又要用他的身份这样对她。为什么要强迫她?不……难道真的是他吗?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难道真的是他做了那样的丑事? “好讨厌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托比欧……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可耻。身体愤怒得要死,升腾的愤怒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碾碎。肉/体已经无法承载这样的愤怒,玻璃碎片上倒映出他支离破碎的狂躁的脸,手臂肌肉上的青筋叫嚣着要冒出来,他恨死那个伪装他的人,又恨死自己因此而生的隐匿燥热。人类的身体与情绪简直是世界上最抽离的东西。好恨自己。 但如果他仔细品味,会发现狂躁与燥热的背后,还有一股隐匿的快慰。 可他不知道。 极端地痛苦和绝望裹挟他的灵魂,他的思绪从来没有这样涌动过。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恋人遭受了另一个人的折辱,而他当时本可以避免这样的处境。 “莉奈。” 屏幕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还真是让我伤心啊,”他说,“认识这么久了,还认不出我么?” “不要让托比欧看到……” “他早就看到了。” 他说: “看到你发绳掉在地上,发丝黏在鬓角,眼泪流了一地,一边哭一边说不要让他进来,一边又被我……” 砰。 墙壁碎掉了。 不行。不可以这样。他冷静地想,莉奈小姐知道会生气的。但是好愤怒,好痛苦,根本没办法压抑这样的痛苦。手又流血了。 “你特意打电话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欣赏这一幕?” …… 砰。 屏幕破碎。 世界安静了。 眼睛像充血一样红肿。 杀死他。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如果不把他杀掉的话,那么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一定要杀掉他。他此生从未有过这样浓烈的杀意。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看着满地的血,今天是他流下的血,明天就会是那个人流出来的血。 他发誓要杀掉那个人。 一旦确立目标,那些狂躁的思绪就逐步停息,纷乱的情绪转化为至死不渝的目标……莉奈小姐说他这样会吓到她,所以他一定要学会再冷静一点才行。一定要杀死他。 如果要杀死他,首先要知道的,是对方的身份。 ……想到BOSS。 回想起那段通话,托比欧没由来地想起BOSS——他知道了,命运的直觉是在告诉他,知晓一切的BOSS同样也会知晓那个男人的身份。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中,BOSS的声音响起。 “——世事果然无常,”他先是用冗长的语言,表达了他对这件事的惋惜,“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身边的人竟然遭遇了这样的事。” 声音中有隐隐的优越之感。 “他怎么能这样对莉奈!”他的愤怒又被激发,“我一定要杀了他!杀死他!大卸八块,血流成河,我要杀死他……” “这个人渣……他仗着莉奈喜欢他,就做了这么多恶心的事!他竟然敢那样对待她,我要杀了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莉奈要喜欢他呢……他对她那么坏,为什么她会喜欢他呢……肯定是他逼的!一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 然后。 迪亚波罗说:“喜欢?” 话语里的轻佻之意快要溢出来。 他似乎很是疑惑地说:“托比欧,你和千叶山小姐不是在一起了吗。她怎么会喜欢那个人呢?” “难道你的意思是……千叶山小姐是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和你告的白吗?”他立刻抨击这样的想法,“托比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托比欧本来是没有这样想的。 但BOSS这么一说,他就突然想到了这样的可能。 莉奈小姐在那一天,已经意识不清了。对他的那些告白,很有可能是对另一个人的倾诉。 BOSS的话还在继续。 “你这样的想法,对于千叶山小姐来说,无疑是另一种伤害。”BOSS的语气很是失望,里头甚至包含了对他人品的贬低,“又或者说,会不会是你弄错了。千叶山小姐怎么可能上一秒一边和他……行不轨之事一边告白,下一秒又和你在一起呢。” 哑口无言。 他也不敢相信。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他恼火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杀了他!!!我要杀死他!!!!!” “——BOSS,您一定知道他是谁对不对?告诉我好不好,我要去杀了他——杀死他!他怎么能这么对她!我要去杀了他!!告诉我他是谁好不好……您一定知道他的身份……” 他崩溃了很久。 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沉默了很久。 如果只是梦,他可以把这一切都当做他的臆想。可这一次明显不是。他所爱的人怎么会真真正正地发生了这样的事。好恨。好恨。好恨。 恨到想要流下眼泪,想要哽咽,啜泣,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到这一切伤害已经发生而他根本去制止,恨他当时在现场却丝毫没有察觉。好恨。好恨。好恨。但他用力把眼泪咽下,直到掌心出血,唇瓣出血,他也不肯流下眼泪。 下一秒。 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 “好啊。” 他漫不经心地说:“既然这样,那我只能透露一些线索了。” *** 托比欧好像变了。 即便工作很忙,与她接触的时间变少,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好像变得……冷静了很多? 从前总是雀跃跟在她身后的男孩,现在总是一个人坐在某处思考。棕色的眼眸中有晦暗锋芒闪烁,就连一直跟随着她的目光也变得深沉了许多。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总为这样的脱离掌控感到恐惧。 ……难道他不喜欢她了吗? 他不是发过誓,要永远喜欢她,永远和她在一起吗?——一面这样想,一面又恨自己的反应。明明她已经决心分开,为什么又要抓着对方不放? ……大人也好久没有找她了。 结婚的事好像从此揭过,唯有右手的银色钻戒在光耀中夺目刺眼。可惜意大利最近总是潮雨天,阳光好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打电话。 给佐伊打电话。 说一些没有意义的,闲聊的话。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好受一点。可惜还是好寂寞。 莉奈说:“你马上就要生日啦。” “嗯,生日派对记得来玩。” 托比欧是不是不喜欢她了。厨房里水的漩涡翻涌着。托比欧为什么不理她了呢?水声好吵,漩涡好难看。托比欧为什么不说喜欢她。为什么要一直放水,浪费水。托比欧到底怎么了。把水关掉。好寂寞。 她没话找话:“我给你准备了好多生日礼物,好期待呀。” 佐伊说:“什么礼物。” 忍不住又想把水龙头打开,但她忍住了。 “这个不可以说,”在这一点上,她意外地执着,“礼物一定要当天告诉才有意义!” 她回话:“你最 近怪怪的。” ……不是生日的话题。 她呆在那里,觉得水声好吵好烦,想关掉水龙头,却发现水龙头早就关掉了。 “很奇怪,特别奇怪,”佐伊很少说重复的话,今天却重复了,“……大概就是,酒吧那天?” “那天晚上我找了你很久。” “四个小时?五个小时?我差点想报警了,”她揉着太阳穴说,“好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见有人说,看到你和一个陌生人……” 身体发抖。发颤。 想到那天晚上。 想到大人说窗户很透。 想到她可能被看见。 心里害怕得想要死掉。她突然恶心得想要作呕。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佐伊的话卡在那里,她罕见地没有做那个鹦鹉学舌的人。 “——是我!” 有人闯进来,大声说:“不是陌生人!我是莉奈的男朋友!!!是我太生气,气她回家很晚,所以才逼她和我……” 去抱她。 抱她的腰。她还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嗯,好的,难听的话我都压下去了,只是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立刻转移话题,邀请他一起来参加周末的生日派对。 电话挂断。 瓷白水池中倒映出他们的脸。 奇怪的是,明明她的身体那么颤抖,那么害怕,脸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过了很久,突然说: “托比欧是不是知道了?” 如果说了这样的话,就说明他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那天在酒吧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连她的样子都看到了? 佐伊说的那个人看到了,托比欧估计也看到了吧?看到她被另一个男人抱着,强迫和他勾缠,还说那些可耻的话。 他全都看到了。 否则他不会打断佐伊的话的。 她冷静地,堪称冷漠地看着他。手腕好痛。 “……知道,什么?”他喃喃。 盯着他。 挣脱他的怀抱。 身体还在发颤,言语却格外刻薄。 “——知道我和你‘告白’的前一秒,还在和另一个人做呀。怎么样?是不是全都看见了?是不是觉得我很贱很恶心很好睡,所以才想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其实莉奈和菠萝的时候是没人知道的,佐伊想说的就是她和托比欧两个人一边亲亲抱抱一边走回家()但是,唉,我也写的很难过所以不要骂我 第46章 水池里的声响嘈杂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耳边哄哄吵吵得像是重新回到了那天夜晚。咚。咚。咚。好吵。好恶心。好想死。 她一直以为托比欧不知道那天的事。 毕竟,他是多么天真地相信他们已经是恋人,和她见面的时候几乎满心满眼都是她。他把那天的回忆再三咀嚼,讲得如梦似幻,弄得她也以为自己是在醉酒后真情吐露,而非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神志不清错认了人。 结果。 全是假的。 他知道了。 他早就看到她和另一个人在做什么,做了多么可耻的事。结果还哄骗她和他在一起,害得她以为自己真的……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唬弄,只要随便说几句‘我爱你’‘我喜欢你’就上赶着和你做了。觉得我这种人又好说话又没有反抗能力,睡了也就睡了就算弄死了也没人在乎。” “我很贱对不对,你说喜欢我我就马上相信了,还说‘只要你说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你’这么愚蠢的话。你把我当蠢货就算了,我也把自己当成蠢货。还真以为有人连伤口和性/器都分不清。” 窗户已经关了。 可是风好像还是吹过来。好冷好冷。 明明只讲了这么两句话,竟然有一种干渴枯燥的感觉。好像生命的所有力气都耗尽了。油尽灯枯。 托比欧僵在那里,身体的所有血液都在倒流。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第一次看见她这样。那个一直以来都很温柔,说话的时候柔软到像是从来不会生气的人头一次表现出这样的姿态。 她明明真的很生气,很崩溃,可是她的身体却晕染霞色,脖颈间泛着绯红。濡湿的睫羽,苍白的唇瓣,手臂指节瘦到刻薄的程度,好像一折就倒。托比欧觉得好痛苦,为她毫无威胁的生气感到痛苦。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步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可悲。 但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她的声音并不像记忆里那样温软清甜。相反,她的嗓音带着几分有质感的沙哑,偏中性的音色令她此刻的生气显得更加有威慑力。 她的话还在继续。 即便到了这种程度,她话里话外也都是对自己的贬低而非对他的贬低。每听一句话他都好像心如刀割,每个字都让他觉得像取不出来的鱼骨刺。他用这一次的体验再次深化了对“如鲠在喉”的印象。可他根本不想要这样的印象。他宁愿莉奈小姐辱骂的是他而不是她自己。 好想要告诉她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些声响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音频里她在哭,她在拒绝,她在说“我恨你”。所以他也为她的痛苦感到痛苦。仅此而已。可他没办法再表现出来,在她面前再表露出痛苦简直是对她的二次伤害。你不能在一个人崩溃的时候告诉她“我也很崩溃”。 她看着他,向来温柔注视着他的目光变得冷凝又锐利。阳光反射,她的锐利最后只能刺向自己。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不对?真搞不懂你,亲眼看到我和另一个男人上/床还很感动自己地说‘我爱你’,抱我的时候不会想到我和他做的全过程吗?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哦,还是说你图的就是这个,反正是个随便睡的女人所以随便糊弄一下就好了?” 他开口想要反驳,莉奈却抢先一步道:“是不是又要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好呀,那我再直白地告诉你,我和他在上/床,怎么样,听到这个词是不是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要不要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再清晰明了地告诉你上床是?那么你听好了,上床就是……”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用她知道的最恶心的词描述自己。 肉/体无法承载这样激烈的情绪,好像已经要溃烂了。那些话语说出来不是一种宣泄,而是一种自戕。每说一句话都好像在咀嚼自己的血肉。手腕好痛,好像有人在挖她的手腕,像挖果冻一样在挖她的手腕。 然后她说:“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想做什么?看见我这样发脾气觉得很搞笑是不是?” 说完这些话以后她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她觉得好累好痛苦,语言竟然能产生这样的痛苦。这时候她才明白什么叫做“运用一个你其实并不懂的词,这根本是犯罪”。他明明不懂爱却说“我爱你”,她比他要看重这个词所以相信了。他是罪犯,而她是不无辜的受害者。 空气好像被抽空。 好安静。 好窒息。好想死。 眼底的一切都模糊了。 他的沉默使她感到难堪。他好像一直用心而又平静地听她说,注视着她的眼睛。莉奈希望他能对她说些什么,哪怕刺耳、可怕的话也行。 时间就这样凝固。 她几乎要以为世界就要这样终止了,但他忽然默默地走到她跟前,在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不带任何情欲的,圣徒式的,卡拉马佐夫式的吻。 黏腻的液体从她的手背滚落。 滚烫又,脆弱。 她用力挺直的脊背彻底软下来,靠在墙壁边沿。靠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的眼睛没有那么平静,甚至充斥着无法言说的痛苦。这样浓厚的思绪到了一定程度, 其表现形式就好像变成麻木,到了她的眼里就成了平静。 他流下眼泪。 这便是全部回答。 *** 「我爱你。」 「莉奈,我爱你。」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她说:「好。」 …… 梦魇。 到底要怎么判断一个梦是美梦还是梦魇。莉奈想,如果让你感到痛苦的是梦魇,那么对她来说「我爱你」也是一种梦魇。 她和托比欧的关系陷入了僵直——不如说,是她单方面对他的冷漠。既然陷入了这样的漩涡,那么“恋人”这样的关系也就戛然而止了。这无疑是她理智上所想要的最现实的结局。 ……但是,好寂寞。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整个人被虚幻的寂寞填满。然后她发现一件事居然可以是另一件事的背面。被寂寞填满的意思竟然也是空洞虚无到一无所有。 没有他的视线。没有他的跟随。没有他再说“我爱你”。她开始舔舐过往的一切,甚至包括他们争吵时那个结束一切的吻。 其实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被安抚了。又或者说,她本身就相信他的爱,那些一切气言始终蕴含一种表演的意味。 穿上衣服。 她要去参加佐伊的生日派对。 她现在才发现周末原来近在咫尺,而她早就忙到连时间的流逝也忘却。去沙发上。 随便找了个片子。 喜剧之王。 尹天仇对柳飘飘说:“不上班行不行啊。” “不上班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 好烦。好烦。好烦。好恶心。快进。 ——啪。 门打开。 电视画面还在继续。 柳飘飘满脸淤青,迎着汽车尾气,大喊: “那天你说养我是不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到托比欧的目光较前些天沉静了许多。可在对上她视线的时候,又好像还是很无措。 用力摁掉电视。 才发现他带着行李。 他说:“莉奈小姐,谢谢你的照顾,这两天我和BOSS通电话,他告诉我找到了敌人的踪迹。我要出去了。” 称呼都变礼貌了。 电视的声音好吵,好烦,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却也搞得她好烦。她看着托比欧,看见他的行李,一想到他要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突然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她问:“什么时候走。” 好莫名其妙的问题。 既然他都拿着行李了,那肯定现在就要走了。她心想,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依然老老实实地回答:“现在就走。” 低下头。 不敢看她的视线。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比较好。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可不可以拥抱,说“我爱你”的时候可不可以亲吻。到底哪里是可以触碰的?脸、脖颈、锁骨、腰?她的一切都好漂亮。美不胜收。可是到底哪里是可以碰的呢?他根本不知道。 他去看书。 她最喜欢的书里会不会有答案呢?打开她最喜欢的那本自传。描写爱是「一种静谧的张力,一份热恋中的温柔」。不明白,另外一页。「他缓慢又坚韧地进入」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托比欧搞不懂。 进入是什么意思?是什么进入什么呢?想到他们的每个夜晚。看着自己的手,阳光投下几分苍黄的阴影。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就和她做过这样的事。 原来自己可能早就伤害了她。 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BOSS说他罪大恶极,早早就做了伤害莉奈小姐的事,只是莉奈小姐心地善良没有追究而已。他没有钱,没有地位,也不懂爱,除了让莉奈一起吃苦没有别的未来。他不想让莉奈小姐和他过一起这样的未来。望过去,莉奈小姐早就戴上了来自她真正未婚夫的,银色的钻戒。BOSS说得对,这样好像也很好。 打开门。 他要彻底离开这里了。 他在这个厅室吮吸过她的指尖,在沙发上抱着她和她亲吻,甚至于做过最亲密也最伤害的事。可惜不论如何,他都要离开了。 下一秒。 女人的声音响起。 “托比欧,”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转过头去。 撞上她冷凝的眼。 她一步步走向他,阳光把她的皮肤照得透明。托比欧想起她念书的时候说起的故事,小美人鱼在阳光下死掉,被太阳一照全身的鳞片都变成泡沫了。盈盈的,绚烂的,五彩斑斓的,但是注定破碎的泡沫。 他想,她现在也好像那一条小美人鱼。就连走路的姿态也很艰涩。 “——我讨厌不守信用的人,”她扯过他的行李箱,冰冷的手拢过她的掌心,“你答应过,要去佐伊的生日派对。” 既然许下诺言,就要实现才行。 对佐伊的诺言是。 对她的也是。 第47章 生日派对。 到底为什么会拉着他来这里,其间的缘由连莉奈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一路上两人没有话说,她偏过头去,看见他望着车窗发呆。 黄昏。 落霞漫天。 托比欧低下头。看着裤身上膝盖处的褶皱,霞光透过窗照进来,连窗上倒映出的她的侧脸阴影都不敢看。 男女之间的边界是什么,人与人之间到底隔着一层什么样的阻碍。假如刺穿是一种侵犯,那么他的目光通过光线舔舐她的侧脸,是否也会刺穿那层薄膜的幻象,完成另一种意义的侵犯,为她造成另外的痛苦? 不敢看她。 房间墙壁处的裂缝早已被他填补,录音的存在随着破碎的手机崩坏瓦解。他对她的爱也被强迫封锁在灵魂中,在没有出口的轮廓内复杂、混乱、近乎窒息。 这样的窒息会麻木一切。 包括对时间的感知。 当托比欧回过神来,他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在生日派对里待了很久。目光所及是窗纱而非车窗,童话般的橙黄早已被夜晚取代。五颜六色的灯光投射在玻璃窗上,为夜色蒙上神秘面纱。五彩斑斓的黑。 几乎是下意识地,眼眸又去搜寻那个人的存在,看见她在和一群人寒暄。对他冷凝的脸在此刻唇角弯弯,梨涡浅浅。好难过。逼自己偏过头。 有人来了。 抬起头。 褐色的干练短发,看到他时眉眼微挑。 ……不是她。 又低下头。 “你就是莉奈的男朋友?” 看着干净的右手无名指,他攥紧掌心。 “好像可能不是。”他说。 “吵架了?” 雾茫茫的视野里突然冒出一杯酒,他抬起头,看见眼前那个干练的短发女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对他的评估。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莉奈说的,今天生日的朋友吧。 对待莉奈的朋友,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态度比较好?莉奈说过,佐伊是她的经纪人,也是她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他也要很有礼貌才行。 “没有吵架,”他强迫自己微笑,“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其他人都很吵。只有他们两个很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托比欧好像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是一道很冰冷的,但又很炙热的视线。他立刻回望过去。 和她对上目光。 四目相对。 她还在和别人打交道,浅浅的梨涡还挂在脸颊,看向他的目光却早就冷淡了。他愈来愈觉得痛苦,莉奈小 姐一定讨厌他讨厌得要死,否则不会只对他一个人冷漠的。好恨。他过去的那些举动一定给她造成了很大的痛苦。好恨。好恨自己。 下一秒。 旁边的人开口: “我有一个预感。” “如果你现在不去找她的话,”佐伊说,“莉奈一定会恨你一辈子的。” 舞步声。说话声。好吵。几乎要把她的话盖过。 到了这种时候,就连灯光闪耀的时候似乎也有声音。托比欧觉得好烦。 “莉奈早就讨厌我了,”他几乎要把掌心攥出血,不耐烦地说,“只要我和她讲话,她就会讨厌我。” 期间好像又有人在看他们。 熟悉的视线。 是莉奈。 托比欧知道自己肯定又被讨厌了。佐伊是她最喜欢的朋友,他和她最喜欢的朋友说话,莉奈肯定又要讨厌他。 默默和她拉开距离。 佐伊却又跟上去。 她看着他的脸,神色算得上是匪夷所思:“对不起,我不太懂这个逻辑,如果她很讨厌你的话,为什么要带你参加我的生日派对?难道是因为她也很讨厌我,所以想来恶心我一下吗?” “——当然不是了!” …… 他呆住了。 好像……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什么。 按照佐伊的逻辑,莉奈既然愿意把他带到这里来,应该是不讨厌他——甚至是喜欢他的。但是,这和BOSS和他说得不太一样,他应该相信BOSS还是相信佐伊呢? BOSS是不会骗他的。 但是……佐伊也没有理由骗他啊? 那些繁杂的舞步,嘈杂的喧嚷,甚至是闪耀的灯光,都好像停止了喧嚣。托比欧的世界在这一刻恢复清明,但他还是抑制住那抹无限升腾的狂喜,假装自己冷静异常。 目光忍不住朝莉奈那儿看去。她还是和别人笑得很开心,玫粉的眼里带着些许醉意。难道她喝酒了?顿时紧张起来,想到那个夜晚,视线也忍不住追随着她。 不管怎么样,不能再让她离开他视线。 就算她讨厌他,他也不能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莉奈小姐没有讨厌你,”他终于想起来要为莉奈说话,“莉奈小姐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们的关系好疏离啊。” 佐伊叩了叩桌子,“我觉得,与其站在外面看她会不会受伤,不如进去把她带走。你觉得呢?” “我……” 他有些犹豫。 过了几秒,他才说:“可是,莉奈好像很开心。她一直在笑,她看到我的时候反而很冷漠。” 佐伊也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是第一天认识她吗?” “不是。” “托比欧小朋友,”她怜悯地说,“其实你仔细一想,莉奈对所有人都摆着一副笑脸,唯独对你冷脸。这怎么不能是一种特殊呢?” 他听进去了,认真地反驳道:“哦……可是莉奈小姐脾气很好,很温柔,如果只对我冷脸的话,会不会也有可能是,我做了特别大的错事,让她讨厌我到极点了?” “……” 佐伊冷漠地看着他,心想自己为什么要在生日当天给别人当红娘。 但是,这两个人好木头。 老实说她也无所谓他们分不分手在不在一起,只是,从朋友的角度来说,她不太想看见莉奈一直陷入自毁的状态。 她很喜欢托比欧,非常喜欢。以前约她出去玩,她会仰起脸,很得意地说“家里有小朋友给我留饭哦”。现在她闲暇的时候只会躲在外面,等到天色很暗才回家。 她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的语气稍微好一点:“也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你会宠着她,所以才只对你发脾气呢?说不定她对你发脾气,只是为了让你更主动地去爱她呢?” …… 托比欧被说服了。 他完全陷入了这个逻辑里,并且无法找到任何反驳的话。 好像真的是这样。 那BOSS……算了,BOSS说过自己没有恋人,可能BOSS也不太懂女人的心思呢? 内心升起迷蒙的喜悦。但很快,这一层迷蒙也被剥掉。他立刻扬升起欣悦,棕色的眼眸倒映出她努力挺直的后背,不肯移开视线。 然后。 佐伊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且我觉得,如果你今天就这样看着她被别人搭讪的话,她真的会讨厌你到极点——啊,跑得可真快。” 看见他跑过去,用力地挽过莉奈的胳膊,背影很是雀跃。 她叹了口气。 饮下酒。 心里想: 这两个笨蛋。 *** 喜欢莉奈。 喜欢莉奈。喜欢莉奈。喜欢莉奈。 搂过她的胳膊,拢她的掌心,十指相扣,说:“我找她有事。” 带她跑走。 一直郁结的思绪消融了一部分,让他跑步的速度快到像在比赛。 莉奈穿着不太方便的裙子,很努力地跟着他,最后只能抱着他的腰,闷闷道:“如果你再带我跑步的话,我今天一整天都不会和你讲话。一句话也不会讲。” 他立刻停下,转过身,眉眼间的喜色顿时被紧张替代。 “莉奈小姐……我错了……对不起……” 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看见她锁骨间有水渍,不知是酒水还是汗渍。低下头,发现自己还搂着她的胳膊,立刻避嫌般松开手。 他们跑到一间没人的屋子里。 房间好黑。 没有开灯。 也没有一个人说要开灯。 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 看着她。 她好像喝醉了,一直站不稳,眉眼染上绯色。 他开口,没话找话:“莉奈小姐是不是喝醉了……我带你回家——” 被抱住了。 像那天晚上一样,抱住他的身体,眼眸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莉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抱住他,就像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带他参加生日派对一样。明明已经决定要和大人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扒着托比欧不放呢?可是她真的无法忍受。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寂寞得快要发疯。 根本无法克制。 如果他还在家里倒还好,就算他再也不抱她,就算他再也不注视她,只要他还存在于她的世界,那么她也会忍受下去这样的寂寞。但他要走了。 她想,她就是在看到行李的时候崩掉的。 为什么要离开她呢?为什么再也不看她了呢?为什么就连房间的裂缝也要堵上呢?好烦。好烦。好烦。好痛苦。 所以喝了酒。 她很清楚自己有自毁心理残存,清楚自己潜意识里想通过他的行为来试探他是否在意她,又或者说,想通过发生点什么来重新挽回他。所以想喝酒为自己的一切找理由。 跟随自己的内心,闭上眼,不去看那枚银色钻戒,喝醉酒这个理由让她心安理得。她说:“好害怕。”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要是你真的走掉怎么办。 好自私。明明是你先说“我爱你”的,既然是你先说的,为什么不能把这句话贯彻到底呢。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地离开呢。 他说:“不要害怕,莉奈小姐,我会保护你的。” 莉奈靠在他怀里,在心里说,可是你都要走掉了。 重新被他抱着,明明只是过了几天,她却有一种隔世之感。这样的怀抱快要让她哭出来,心底的压抑快要爆发,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看见她这样他也好难受。 她抱着他的腰,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闪着光耀。好刺眼。可是她这样抱着他,久违的怀抱又让他感到永恒的欣喜。好想也抱回去,好想吻她,好想一边说“我爱你”一边亲吻,但是他没办法这样做,他没办法再清醒地伤害她。 莉奈小姐现在只是喝醉了而已。他不可以趁人之危,否则莉奈小姐会恨他的。他也会恨自己的。 ……不过。 他们都说醉酒的人会说真话……那么,喝醉酒的莉奈小姐,会不会也对他说真话呢? 好想知道。 好想 。好想。好想知道。 过了今天,他就要出去做任务了。 这可能是他近期和莉奈小姐的最后一次见面。 好想知道。 “莉奈,”他低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托比欧。” “嗯!” 捧着她的下颌,庄严地,小心翼翼地问道: “莉奈讨厌我吗?” 第48章 怀疑自己的抑郁情绪是在“装模作样”的人,通常真的患有抑郁症。那么现在,怀疑自己是在装醉的她,是否真的喝醉了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托比欧问出“莉奈讨厌我吗”的这一刹那,她的心真的为之颤动,连眼泪滑落的翕动都好像撕扯着皮肤。 捧着她的脸。 小心翼翼地,庄严地看着她。 下颌轻柔地贴在他的掌心,这样的距离让他轻而易举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沐浴露和果酒混杂的味道。他想,如果现在吻上去的话,她的唇瓣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味道。 等待她的回答。 她也好似失了神,一直撞进他的目光里。 ……到底要怎么回答呢?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说“我不讨厌你”太敷衍,说“我爱你”又太笼统。她要怎么说自己的情绪呢?以前她总认为自己的思绪很假,郁闷是假,痛苦是假,她的爱也好像是假的。可是在他们争吵以后,她却发现有一样东西至少是真的。 看到裂缝被填补的时候心里好乱,心脏像是被胶水强硬地粘贴在一起,心里溢出的痛苦也和胶水一样黏腻模糊。看到他拿着行李要走的时候,她一直以来所压抑的情绪无端爆发,任何金钱的考虑现实的考量都在他面前让了步。她果然是个不纯粹的人,对未来不够纯粹,对爱也不够纯粹。 不过,她想。 至少在这一刻,在他捧着她的脸,问她“莉奈讨厌我吗”的时候,她对他的留恋一定是纯粹的。 外面好吵。 舞步声、音乐声、吵闹声,甚至连外头灯光的绚烂都好似有声音。可是这里却好静,静到只有他们两人共享一片黑夜,静到他们眼睛里只能倒映出对方眼眸的颜色。 但是。 这样的声音却刚刚好。 看着他。 和他对视。 他还在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盯着她润泽的唇瓣,等待她轻声告知那个他苦恼已久的答案。然而,在下一秒,在音乐到达高潮的下一秒,他看见自己一直等待的人踮起脚尖,默默地,一言不发地,在他唇瓣印上一吻。 吻。 短暂的吻。 短暂到好像只是他的错觉。回过神来,她的眼就弯成月牙,好似很羞怯地又撞入他怀里。 她小声:“如果托比欧今天真的走掉,我会讨厌你一辈子的——不,我会恨你一辈子,特别恨你。” “莉奈……” 他用力地,非常用力地抱住她,低声道:“我永远不会走掉的,我会一直保护你,永远。” “我只是觉得……我只是以为……”他磕磕绊绊地说,“我喜欢你,莉奈,我好喜欢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嗯!” 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刚刚和好的两个人好像比先前还要亲昵,每个人都黏黏缠缠得像是要永不分离。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只要能够一直看到对方的眼睛,牵住彼此的手,就好像很幸福了。 一直到派对结束,他们都没有松开对方的手。 夜色昏暗。 要回家啦。 莉奈却说:“托比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好。” 酒店。 23:47。 她的小腿贴在床沿,托比欧低下头,看见她的脚踝印了一条艳红的痕,小腿肚压在凸起的床沿,软软地陷下去,紧接着是她掌心反扣床沿时浮浅的青色筋脉,指尖处涂抹了护甲油的亮泽,还有今夜与他相触过的,尚有果酒气息残余的唇瓣。 灯关上了。 一片漆黑。 有一只胳膊抚过他腰际,指尖捏了捏他的衣服,认真而又虔诚地说:“今天托比欧想让我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拒绝的。”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莉奈小姐又开始像以前一样。 她说她“不讨厌他”,还第一次主动吻他。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好想要更多。 反扣住她掌心。今晚的第77次十指相扣。 把她压在床上。 莉奈以前说摩挲是“用手按着,轻轻抚摩”,他想,这个词好温柔,和她说话的声音一样温柔。要是能用来形容别的就好了。这样现在他的脸颊就是在摩挲她的脸,摩挲她的脖颈和锁骨,最后又落在她的掌心,任她挑弄着下颌。 “今天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他紧张地说。 “嗯,”捏了捏他的下颌,“托比欧想做什么?” “想要抱抱。” 去抱他。 被莉奈小姐主动的次数很少。她的腰现在就这样倚在他胳膊,脸颊埋在他的胸膛。他抱得很用力。 “还想要亲亲。” 搂过他的脖颈,腰肢努力往上提,在他下颌处小心翼翼地亲了亲。这时候,他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很薄,衣服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好奇怪,他的胳膊明明一直被她垫在身下,她的扣子是怎么解开的呢。 他把疑虑抛开,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还想要睡觉。” 她的指腹一愣。 指尖点了点他的胸膛,声音低下去:“好呀。” 她的手指很冷,很冰,绕过他的衣服,触摸他腹肚的时候,那样冰凉的触感就传到他皮肤,引起阵阵颤栗。 好想近一点。 好想再近一点。 好喜欢他,好爱他,好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人和人之间除了性以外,还有没有再近一点的方法。又或者说,除了性以外,还有没有能够永恒留下这一刻的方法?在心里想了很久。 她在今晚领悟了自己的爱,并且愿意用尽一切方法留住或是升华这样的爱。有人说灵魂的交融是永恒的,但她总觉得肉/体与灵魂不能分开,灵魂是有轮廓在的,不能穿过轮廓的灵魂之爱,她总觉得是一种臆想。 这样一想,好像只有性可以留住,至少对方交换过的吐息是真实的。所以解开他的扣子。 过去,未来,她什么也不想管了。人这一生只要有这样的一瞬是拥有爱的,那么就值得了。 他也抱着她,紧紧地把她嵌在怀里,然后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等待。等待他吻她。 漫长的等待。 他们躺在床上,莉奈躺在他的怀里,小腹前是他宽大又温暖的掌心。他就这样搂着她,搂过她的心,吐息温柔地铺在她脖颈。 等待。 等待。 等待。 ……等不下去了。 莉奈终于忍不住说:“我们不是要睡觉吗?” “……啊?”托比欧睁开眼,他的眼皮早就合上,现在有一种睡眼蒙眬的感觉,“嗯……我们不是正在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我受不了那个甲方了,我本来都开始码字了,她过来一直催我,一直否决我,一直改一直改一直改,根本没有时间码字……这个钱赚的真是气死我了 国庆的时候会多写点补上[爆哭] 第49章 我们不是正在睡觉吗? ……这是什么意思! 莉奈转过身子,气呼呼地看着他:“你衣服都脱了,我衣服也脱了!” 他迷茫地点头。 “你到底会不会!” 他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莉奈很生气。 她有一种今天的一切文艺念头都被毁掉的感觉。她瞪了他很久,“你不要太过分了!我讨厌你!我现在超级讨厌你!前几天还抱着别人亲亲抱抱,非要把我的衣服脱掉,今天怎么就什么也不会了,你要气死我了。” 这句话托比欧听懂了。 他立刻委屈地抱她,说:“莉奈能不能不要讨厌我。都是我以前不好,我不应该随便跟在莉奈后面的,也不应该一直盯着莉奈,更不应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亲你……” ……越说越奇怪了。 她有点别扭地说:“你干嘛扯别的话题……你……我什么时候说过因为这些讨厌你……到底谁和你说的?” “BOSS前几天告诉 我的,“他一五一十地说,“BOSS说我太坏了,老是跟在你后面,所以才让你讨厌我。他说只有最亲密的人才可以做这些事,说我一直在惹你厌烦,说你特别讨厌我。莉奈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莉奈鼓着脸:“你……你干嘛信他的话?你的BOSS到底是谁?我要去骂他了!我今天特别生气,我很生气,所以,你就是因为他的话,这几天一直都没有来找我?” 点头。 ……被打了。 莉奈小姐好可爱,打人的时候也很可爱。 “你老听别人的话干嘛,他又不懂,”她恼火地说,“我和他见都没见过,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很懂我。你有问题为什么不能直接来找我,干嘛非要听别人的话!” 一想到托比欧因为这些要离开,她越说越窝火:“肯定是连女孩子手都没碰过的老男人,你再听他乱讲话我也不理你了!” 托比欧乖乖地听她说话,最后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她的脸:“我以后不听了。” 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也是他叫你搬出去的?” 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心里却有答案了:“你不要听他的话!你为什么要搬出去!你又没有记忆,搬出去以后你要怎么办?你要怎么生活呢?你没有记忆,要是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看着她。 她今天应该是真的生了气,所以才会脸颊也染上殷红。说话的时候唇瓣翕动,一张一合时唇珠饱饱的,生气的声音也好甜,好软,好可爱。好喜欢。她还在继续说话,叫他不许搬走,不许听BOSS的话,不许再不理她。他说好。 心里却神游天外。 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声音好甜。好软。好可爱。想到她今天的吐息是沐浴露和果酒混杂的味道,茉莉花香气息的沐浴露,生涩又清艳的味道。那么她的声音是什么味道。 要是声音可以品尝就好了,要是可以品尝她的声音就好了。所以鬼使神差地印上她的唇瓣,一点一点抵着舌尖,舔舐着,吮吸着,像是要把她的声音吞噬殆尽。果然说话声熄灭了,像是被他裹入腹中,取而代之的是近似于呜咽的喘息。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喜欢莉奈小姐,可为什么这样的莉奈小姐不能只是他一个人的呢? 亲吻的时候那只银色钻戒一直膈着他的腰,他的小腹,他的锁骨。她就这样毫不顾及地,戴着别人的钻戒搂着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一样。 莉奈。莉奈。莉奈。莉奈。好痛苦。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戴着别人的钻戒吻我。为什么。 加深这个吻。 像是宣示主权般,用力地,掌心对掌心,躯干对躯干,唇对唇。 她的舌尖和她的声音一样柔软。好软。好想咬。好想就这样一直咬下去,舔舐下去,吮吸下去,然后把她的舌尖咬出血,把她的血也舔干净。 可是不可以。 莉奈会痛的。 心底好压抑。好压抑。好压抑。看着那枚钻戒,他想要出声询问,质问她为什么和别人结婚也要带他过夜,但他不敢。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不会有以后了。 在漫长的品尝和吞食中,他看到她的眼眸晕眩又迷离,好像是要溺在这里。托比欧假装没有看到钻戒,说:“所以,莉奈真的没有讨厌我吗?莉奈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为什么总觉得我在讨厌你。” 他像是被问住了,一直不回答。莉奈掰着他的脸,逼他和她直视,他终于道: “我之前那样对莉奈,莉奈是不是很痛。” 那样对她。 刺穿。 这些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总是在刺穿她。目光穿过裂缝注视她是在刺穿,舌尖进入口腔抵着舌瓣是在刺穿,甚至是他的手指抵在伤口处,往内倾轧的动作,也是在刺穿。他总是在刺穿她,又或者说——人与人之间如果想要靠得再近一点,其唯一的方法只有刺穿。 灵魂永远受困于肉/体,无法出去。所以,如果想要离恋人再近一点,近到贴近灵魂,近到触碰心脏,那么就只能刺穿那层轮廓,永不间断地用身体进入对方的身体,用轮廓刺穿对方的轮廓,然后才能连灵魂也交融,心脏也触碰。 可如果,在刺穿的过程中,恋人并不感到幸福,甚至还感到痛苦呢? ……他所烦恼的就是这个。 他可以忍受一切,忍受她收回所有关于他们未来的承诺,忍受她戴着与别人的钻戒相誓永远,忍受她在和他许下誓言之前在别人身下承欢。这些都可以用“别人逼她”来解释。 但他唯独不能忍受的,是他也在伤害她。 他不明白。 没有人教过他,从来都没有。就算是有记忆的时候,他身边也没有一位长辈可以教诲他男女的边界与爱的真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一种动物性的直觉,一种人类的对于恋人的本能。 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抵达。 但是。 如果他的一切努力,只能让她感到痛苦,那么他的爱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 ……有人牵住他的手。 对上她的视线。 他一直所倾慕的恋人脸颊微红,指尖勾着他的手指。 “现在是什么感觉?” 低下头。 看见她涂着护甲油的指甲闪闪发亮,温柔地勾着他的手指。 他说:“有点……痒。” 她的手指继续流连。 停留在他的小腹。 轻轻点了点。 “那现在是什么感觉呀?” “……莉奈,”他的声音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抓住她的手,“不要碰……好痒……” 她刻意板着脸,“托比欧不喜欢莉奈吗?” “——没有不喜欢!”声音有点哑。 “那就松开。” 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听话地松开手。 她继续。 他看见她低垂着眉眼,睫羽微微翘起,好像很认真似的研究他的身体。好喜欢。好漂亮。好可爱。 那些划痕、刀痕,甚至是还未好全的枪伤,都像烙印一般印在他的躯体。她动作很轻地划过伤口,低声问:“现在还会疼吗?” “不疼了。”他老实说,“有时候会肿起来,但是很快就——” 话音顿住。 气息突然乱了。 她有些恶意地划过某处划痕,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那现在会不会疼呀?” 那处经常青肿的伤口隐隐作痛,被她划过以后,愈发疼痛难忍。他有些逃避地回答:“莉奈……这里不可以碰……” 他知道这里。 每次和莉奈拥抱亲吻的时候,总是会被她若有若无地膈到。这里经常会很痛,很胀。用BOSS的话来说,这里是很脆弱很没用的地方,不可以让莉奈小姐看见。莉奈不会喜欢脆弱的人。 “为什么不可以呀。” “因为……” 因为BOSS说不可以……但是这句话不可以告诉莉奈。莉奈会生气。 不理会他,继续笑眯眯道:“托比欧不是不会吗?那让聪明的莉奈老师教你好不好。” 气息愈发紧张。 “嗯……” “如果我一直加重力度,这里会不会痛呀?” 他犹疑地说:“不会。” “嗯,那是什么感觉呀?” “有点痒。” 她有点不满意,“怎么每次都是有点痒呀?你一 点也不乖,你再这样,我就去教别人了。” 他立刻说:“莉奈不要去教别人!我会好好回答的!” “是莉奈老师。” “莉奈老师!”他说,“莉奈老师教教我好不好,我不会……” “说求求我。” “求求莉奈老师教我。” “好吧,”她大发慈悲地说,“那这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就是……被莉奈碰到的时候,有点痒,好像又有点疼,但是会很开心,很喜欢,很想……” “很想什么?” 小心地吻了她的脸颊,说:“很想亲你。” 她受用地扬起唇角,却佯装不满:“托比欧太坏了,一点也不乖,你在打扰我上课。” 他说,对不起莉奈老师。 “这里,”她接受他的道歉,继续授课,指腹柔软的触感膈着轻薄布料,一直传到他的肌肤,“是只有莉奈才可以碰的地方哦。” 呼吸好紧张。 但是。又好难受。 看到她手上的戒指。 她抚摸他的时候,她说“这里只有莉奈可以碰”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沉重的钻戒。他好难受。身体好难受,心也好难受。 明明已经被她承认喜欢了,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受。 想问她为什么。 想问「莉奈小姐呢?」,想问「我的身体只可以被莉奈小姐碰,那莉奈小姐的身体呢?」。但他知道自己不可以说出来。 莉奈小姐是喜欢他的。她不会骗人,他知道。 但是,莉奈小姐除了他以外,还喜欢另一个人。他也知道。 那个人很厉害,很强大,也很有本领,可以把莉奈小姐照顾得很好——既然是连BOSS都认可过的强大,那么他一定无所不能。 但是……好嫉妒。 嫉妒他也可以每天抱着莉奈小姐,被莉奈小姐亲亲,还可以娶她。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指尖还在他身上停留。 一直,一直,游弋到唇瓣。 她说:“这里,也是只有莉奈才可以碰的地方——” 手被含住了。 那处被宣告“只有她能触碰”的唇瓣,在此刻,把她的指尖含在舌尖,温顺又乖巧的眼眸闪过浓烈的妒意,齿贝把她的指腹咬出一道红痕。 “托比欧……” 把她压下去。 后背抵着他的掌心,她头一次发现他的胳膊硬到膈的程度。他说:“那莉奈呢?” “……什么?” 抓着她的右手,掌心对掌心,那枚钻戒硬得他要发疯。他压抑着所有痛苦,把那些想问的话都藏在心底,强势道: “莉奈,只爱我一个人好不好。” 去吻她。 摁着戒指,不规则的钻戒在指腹捻过有刺痛的感觉。但他不在乎。一面把她的唇瓣含在口中,一面用力地捻过戒指。 莉奈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只知道自己被吻得快要窒息。在亲吻中她毫无疑问是一个新人,实在不明白该怎么从窒息的吻中寻找喘息的方法。可是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密不透风的,强势的,包裹感的,吻。好像只有这样强势的体验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老实说,只有托比欧像现在这样去吻她,她才能找到一点“他在爱我”的实感。 她在吻中迷茫地确定,她就是这样的人,为了一点点体验感就敞开心敞开爱敞开腿。可是她好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喜欢被人这样痛苦地对待,好喜欢被密不透风地搂住和吻住。 “教教我,”他说,“莉奈老师,再教教我好不好……” “嗯……还要教你什么呀。” 托着他的后脑勺,失神地看着他。 “教我……” 指尖抵着那处柔软的布料,“教我怎么离你的心脏更近一点。好不好?” 莉奈被吻得窒息,喘息一声接着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聪明的宝宝会自己找方法。不要老是让老师教。” 下颌被抬起。 他说:“我找到方法,莉奈老师给我打分好不好。” 不等她回答,他便埋头去吻她。用舌尖抵入口腔,去吮吸她的唇舌。同时,手指也不安分地捻过衣物,在布料上印出褶皱。 他很早之前就想好了。 想要抵达她的心脏,有三条路可以走。 一种是像过去一样,手指陷进伤口里去,一直进入通道。假如这条路没有尽头,那么他一定可以跟着路线一直走到她的心。可是由肉/欲开启的这一条路注定是有隔阂的,他们彼此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走到这么远。就好像**碰撞得太早,灵魂就无法碰撞了。 第二条路是唇舌。 与她接吻的时候舌尖抵着舌尖,交换着彼此的吐息。倘若从唇舌到心脏的这条路也没有阻隔,那么也一定能够一直通往她的心脏。 耳畔响起她轻轻的喘息,他一面埋头去吻她,一面想: 莉奈小姐很好哄,她爱品尝那些甜言蜜语,所以第二条路要比第一条路近的多。比起让莉奈小姐流露出痛苦之色的第一条路,他更喜欢这个方法。 还有第三条路。 这条路是用他的心脏换取她的心脏。只要让她抵在他的胸膛,那么他们心脏之间的直径距离一定是比前面两条路还要近的。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的脸颊埋在他的胸膛,任凭她哭泣亦或是喘息,就可以最近距离地抵达她的心。 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莉奈小姐的心是那么容易得到,只要用他的胸膛交换她的胸膛,用他的心脏换取她的心脏,那么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抵达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容易的路径。 可是不管怎么样,这条路始终不能像前面两条路一样真真实实地刺穿困住灵魂的轮廓。 躺在他的怀里。 一面面颊埋在他的胸膛,一面喘息着。 垂下眸,看见她眼角含春,面若桃粉。 “好呀,”她一边说,一边点了点他的心脏,“那托比欧……最想走哪一条路。莉奈今天都可以陪你哦。” 被压在枕头上。 指腹在衣物上打转,濡湿的布料好像是被酒打湿,也有可能是被泪打湿。总之,印在布料上的指腹用力地打转,让还未散透的果酒更肆无忌惮地浸染他的手指。 “莉奈。” 目光扫过那枚银色钻戒,手指摩挲的力道却愈发深重。 灵与肉总是结合的。 性与爱也总是联结的。 不仅要最近距离地抵达她的心脏,还要刺穿困住灵魂的轮廓,一直与她的灵魂交融。 “——我三条路都要走。” 他说。 托比欧埋下脸,说着毫无顾忌的话,却只轻轻吻了一下。 黏湿,清甜。 果然是果酒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这章太难写了我卡了特别特别特别特别久 **碰撞得太早,灵魂就无法碰撞了。这句话是nana里面的,其实最开始写莉奈这个角色的时候,灵感就是nana()所以才取名叫莉奈的! 对不起今天发的比较晚了[爆哭]国庆会准时发的,我会狠狠存稿加更的[爆哭]这章真的太难写了 第50章 搂着她。 手心对手心,胸膛对胸膛,心对心。好像亲昵到身体每个部位都要紧紧贴在一起似的。 一直到她的肌肤染上他的温度,无边的黑夜染上点点天光,他才意识到: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要走了。 和BOSS约好的时间已经到来,他耽误了太多时候,现在必须马上启程。 临走前,他看见莉奈的睡颜。 她很漂亮,他一直都知道——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一个人居然可以无时无刻都保持着漂亮的姿态。就好像是被某个人一直盯着看,所以只好表演出自己很完美的样子。 下意识去摸她的脸颊。 好可爱。好软。好漂亮。 他在心里说,莉奈,我很快就回来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转身离去。 耳边却响起一道声音。 朦胧的,还有些睡意的女声。 “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他惊喜地转过身,看见女人手背遮着眼,手腕上浮浅着脆弱的,青紫色的,筋脉纹路。 “和莉奈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开心……喜欢莉奈……” 像以前一样说着陶醉的话,就连自己也沉浸在这样的爱里。他几乎要忘记所有和BOSS的誓言,不顾时间不顾一切去抱她吻她。可他忍住了。 她一直听着,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她冷不丁道:“如果我是你,我永远也不会恢复记忆。” ……他诧异地抬眸,对上女人堪称冷漠的眼睛。 她的眼睛一向很温柔,是漂亮的玫粉色。像玫瑰,像珍珠。可现在她却面无表情,语气不似寻常温软,颇有一针见血的冷感。 “你根本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的,”她说,“你可能很痛苦,有拼尽一切都想忘记的事,那么恢复记忆只能让你重新变得痛苦。” “‘以前的我一定有未达成的愿望’,‘有了记忆的我才是完整的我’,为了这些荒诞的原因去追求不知所谓的过去……我不能接受。” 看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她身前。 阳光照进来,她轻轻闭着眼,手背疲倦地躺在眼上。 她的掌心很软,带着昨晚未散去的黏腻的酒味。 低下头。 去吻她的掌心。 好可爱。好漂亮。好喜欢莉奈。 “我想要恢复记忆,不是为了达成过去的目标。”他温柔而又坚定地看着她,“而是现在,我有想要努力达成的夙愿。” 十指相扣。 低头落下一个吻。 唇瓣,锁骨,再是她右手那枚贵重的戒指。 莉奈下意识收回手,投去慌张的视线,他却毫不在意地勾起唇,低声道:“我会努力让莉奈选择我的。” 不能永远被她照顾。 不能永远以弟弟的身份居住在她家里。 ……而且。 既然现在,他已经明白性对男女意味着什么——那么,那个男人在酒吧逼迫她进行性行为的事就要从头开始算账了。 只有恢复记忆,恢复过去所学到的技能,他才能找到那个人的踪迹。再杀死他。 不过,这些话他是不会对莉奈说的。 莉奈并没有注意到他眼眸中划过的一丝狠厉。她抬起头,眼中还是那个对她坚定笑着的男孩。 “随便你吧,我要睡觉了。” 转过身,把被子往前拉,一直盖在脸上。又嫌阳光太亮,所以把眼罩也戴在脸上。 他说:“好。” 一直走到门口。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响。 “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嗯。” 关上门。 阳光透过窗纱,今天天很亮。 他又补充了一句: “六点前回来。” *** 她是被吻醒的。 窒息的,密不透风的吻。 全身各处都好像被包裹着,包括唇齿。这样紧密的,狂暴的吻,让她心底泛起颤栗的恐惧来。可与恐惧共生的,是因窒息而产生的粘稠的安全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快乐开始与痛苦挂钩——但这无所谓,只要感到快乐,主要她还有感知快乐的能力,这就足够了。 是托比欧。 应该是托比欧回来了吧……她不知道。 他总是力气很大。虽然动作已经极近小心,无法克制的力道还是会把她弄疼。她在喘息的间隙中说:“回来了呀?” 男人有些停顿。 她记忆里自己还在酒店,心想应该不会是除托比欧以外的人,便掌心朝上,勾了勾手。 “宝宝过来,”语气愈发理所当然,“耳朵凑过来。” 耳朵凑过去。 “现在才知道回来呀。” 嗓音又不复先前的冷凝,反而带着些温良的清甜。语气含着几分被宠坏了的高高在上,像是知道对方会顺着她似的。 他确实顺着她。 虽然不知为何,耳边似乎响起了堪称不屑的冷笑声。但这声音很短,也很轻,似乎只是一种错觉。莉奈便没有当回事。 大人应该不会找过来的。她摸了摸床单。 上面还残余着她和托比欧昨晚留下的温度。很暖和。 他们昨天什么也没做。只是亲吻。 即便嘴上说着“三条路都要走”,但他还是坚持要把第一条路留到并不确切的以后。她答应了,即使心里知道以后根本是虚无缥缈的承诺。然后任由床单翻出一层又一层的褶皱,亲吻从脸颊到腰际,一直落到小腿肚。 脑海闪过前夜的画面,胳膊却倚在他的肩上。 “让我等这么久。” 挑起他的下颌,语气微扬。 “——知道错了吗? ……被压倒了。 后脑勺重重地陷进枕头里,她“唔”了一声,有些羞恼地打他的身体。接着又是掌心被拢住,她隐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但却觉得大人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不会那样好相与,便委屈道: “你怎么不说话,你变成哑巴了吗?” ……腰肢被搂过。 他力气很大,一只手就把她弄得翻了身。莉奈很不舒服,想要摘下眼罩,却被他弄得曲着膝盖,朝着床头的方向往前爬。 从背后抱住她。 指腹摩挲着皱巴巴的,黏糊糊的布料。 真恶心。 膝盖也陷在满是褶皱的床单上。 真恶心。 怀中的人还在喘息,一想到她昨晚也是这样在别人怀里喘息,他就觉得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真是放浪。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他买的,治疗创口的药是他给的,唇瓣、肌肤、甚至是最隐匿的地方,也是只被他一个人占据过的。结果,就是这样一个身体各处都被他重塑过的人,在昨天夜里,主动和另一个人敞开大腿,相誓永远。 最好笑的是,她还自作聪明,把对方约到离家很远的酒店。夜晚缠绵的时候,右手还带着他赠予的结婚戒指。 就连现在,她都以为这个和她拥吻的人是昨晚那个蠢货。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决心把这一场戏演到结束。 指腹划过她的肌肤。 用力地,捻过那两处伤口。昨天晚上另一个人抱着吻过,还说什么“我想离你的心脏近一点”这种蠢话。 她发出疼痛的呜咽。 心里隐隐地察觉到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她不敢去问这个人是谁。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慌张。惶恐。恐惧。……但好像还有一分隐匿的期待。 她弓着腰,咬着下唇。 唔。唔。唔。 指腹流连至腹肚。 在她身上写字。 「不是哑巴。」 动作好轻。好痒。好像刚才的沉重只是一种错觉。 「知道错了。」 每个字都写得很慢。比划分明,手指停留在她肌肤时,好似连指腹的纹路都清晰地印在她身上。好痒。 「莉奈要怎么罚我。」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又重重地陷进去,恶狠狠地在伤口打着圈。好像惩罚者和受罚人倒了过来。莉奈被突然的转折吓到,咽喉间的痛楚溢出声,身体却被完好地扶着。 她朦朦胧胧地想到,大人是不会这样的。他怎么会低姿态地写「罚我」。 肯定是托比欧。 好坏! 她刚刚升腾的害怕又消失殆尽。 “唔……”她说,“今天怎么这么会呀……” “那就罚你,现在过来亲我。” 他很听话。 虽然戴着眼罩看不到他,但他很快就过来亲她。从腰际到锁骨,从脖颈到唇瓣。她也好喜欢他。喜欢到搂着他的脖子深入 这个来之不易的吻。 他的手指正在试探灵魂的轮廓,践行他昨晚关于触碰心脏的第一条誓言。她也敞开一切方便他的行动。过了很久,灵魂好似也受感动,轮廓泄出一道白茫茫的光。她埋在他的脸颊,低声喘息。 他还在继续。 “不要再折腾我了,”她气呼呼地说,“昨天晚上就一直在陪你了嘛,让疲惫的莉奈姐姐休息一下!” 动作好像慢了。 她受用地继续道:“哼,就知道粘着我,托比欧好坏好坏——干嘛突然用力!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呀?我以为要很久的……我还没回家给你做饭……啊……不要那么用力!我讨厌你!……唔……” 对方不说话。 一直不说话。 她又有点着急,为了安抚自己心中的不确信,她继续叽叽喳喳道:“是不是那个BOSS又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我早就和你说过那个人什么也不懂,我又不认识他,连他的样子也没见过,他怎么可能懂我!” 手指还用力地倾轧她的伤口。 她在某一瞬间疼得失了神,唇齿微张,努力把剩下的话叙上:“那个老男人什么也不懂……” “——莉奈。” …… 一道男声响起。 低沉的,冷冽的,过分熟悉的声音。 莉奈僵着身体,方才还温热的身体顿时冰冷。 不是托比欧。 ……是他。 身体下意识发了软,瑟缩地躲在床角。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的手指分外沉重地倾轧她的身体,唇齿却微微翕动,好似漫不经心道: “托比欧?” “看来莉奈也需要惩罚,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晚了真的很对不起[爆哭][爆哭]明天应该会准时的!我会努力准时! 我今天去挂号了呜呜呜呜真的身体很难受,我来了一个月例假,我都要疯了,然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挂号了[爆哭][爆哭]从医院回来就晚了点 莉奈真的疯狂在雷区蹦迪,笑死我了,这个莉奈太可爱了。这个迪亚波罗也太坏了。《 》 50-60 第51章 他的语气很平常。 用很平淡,散漫,甚至是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他要惩罚她,好像听起来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就是这样一句“玩笑话”,千叶山莉奈却分明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变得冷凝,好像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明明已经很努力避开家,选了离家很远的酒店,进入房间的时候事先检查过摄像头——可他还是发现了。 甚至是刚才。 她还把他误认为托比欧,说了那些逾矩的话。 水声。黏腻的,嘈杂的,在房间里四溢的水声。 他的动作还是那样有条不紊,好像刚才的威胁只是一种错觉。伤口被掰成两半,无力地吐着泪意。他的力气重到好像她的伤口也要哭了,水淋淋地吐着泪意,发出低低的啜泣。 身体在颤栗。 止不住地颤栗。 他说:“莉奈在怕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又出现在她身后,把她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很热,很烫,吐息却冷得像蛇,咬她耳垂时连呼吸也冷冽。 “真让人伤心,”他的语气还是很温柔,很散漫,但言语中透露的意思却分明有种凛冽的锋芒,“我自认为从来没有亏待过莉奈,莉奈却还是……背叛了我。” 他叹了口气。 一只手还在伤口处碾磨,另一只手抚过她的锁骨。 “这里有好多吻痕,莉奈。” 她不说话,又或者说,在绝对的事实面前,说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身上的吻痕,床单的褶皱,甚至是他们所处的空间,都印证着她的背叛。 抚过她锁骨的动作很轻柔,甚至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像是爱人间的亲昵。可这样的温柔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嘲讽。她情愿他能再用力些,用肉/体上的疼痛压过她精神的不安。 他继续道: “让我猜猜,昨天他就是在这里,把你抱在怀里,分开你的腿……” 好冷。 没有丝毫力气的腿被分开,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冷风簌簌作响,吹得她肌肤泛起阵阵颤栗。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好冷。好冷。好冷。 她想说,不要。不要。不要。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论是曝露的肌肤,被倾轧的伤口,还是敞开的羞耻心,都让她有一种所做的一切都被公放在大庭广众之前的感觉。他还在继续。 “一边吻你,一边说……” “‘莉奈小姐好漂亮,眼睛湿湿的好漂亮,嘴唇好水好漂亮,心脏好粉好漂亮,好漂亮,好爱哭,哭起来也好漂亮。’”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又哭出来。 泪水黏腻又湿润,落在他的掌心,落在床单。真爱哭。 动作停息。 她在这一瞬间发现,原来任何东西都是会哭泣的。眼睛会哭泣,灵魂会哭泣,伤口也会哭泣。那些透明的组织液或淋巴液是疗愈的工具,也是苦楚的痕迹。她听见她的伤口在哭,永不停息地发出啜泣,苦楚濡湿,泪意泄洪。然后才发现真正在哭的是她自己。 不敢发出声音。 连哭也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她真的背叛了他,把发过誓只为他存在的身体奉献给了另一个人,而且和另一个人立下相同的誓言。从任何人的角度来说,她都是那个犯下过错的人。 “为什么要背叛我,莉奈?” 掌心拍了拍她。拍她的羞耻心。 眼睛会哭,灵魂会哭,羞耻心也会哭。她最脆弱,最隐匿,最应该好好安放的羞耻心。 每打一下她都听见自己在哭,发出接连不断的啜泣。 “还是说,莉奈很寂寞?” “心很寂寞,”他顿了顿,用戏谑的口吻说,“身体也很寂寞?” 每说一句话,就拍一下她。打在肉/体和灵魂的边界,打在她视为可以洞穿的灵魂轮廓,打在她脆弱柔软的羞耻心上。 唇瓣脆弱地翕动着,她知道她的心也在翕动,像是悬崖中快要被风抖落的野花。而风的肆虐是无穷无尽的。他的言语羞辱好似也是无穷无尽的。 托比欧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好想托比欧。 她一边咬着唇瓣,一边开始想托比欧。 想到他会那么温柔地吻她,捧着她的脸,捧着她的心,捧着她的腰肢,吻落在唇瓣、锁骨、脖颈,吻得她身体发软,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动弹。这时候他又会来抱她,从背后抱她,手指在灵魂的轮廓徘徊。那是他们对抵达心脏的预演。 想他想得失了神,羞耻心也失了神,忘记自己正在被人凌虐,但还记得被打的时候会哭。也不知道是因谁而哭。也有可能两者皆是。 ……察觉到她的状态。 迪亚波罗头一次发现自己可以这么恼怒。 恼怒。恼火。心底混乱得像是要发疯。一看到她这幅样子——乖巧地戴着眼罩,身体温热得泛着粉,耳垂通红,唇瓣被咬出一行清浅的齿痕——他就知道她绝对不在状态。 要是扯掉眼罩,说不定还能看到她眼睛迷离的样子。 真是恶心。 怎么会有这么放浪的人。 三番五次地背叛他,一边嘴上说着“喜欢”的话,另一边又和 另一个人相誓永远。甚至在现在,在他质问她的这一瞬间,她还在回味和另一个男人相处的点滴。 “唔……” 去看她的手指。 右手无名指。 那枚钻戒还戴在她的手上,此刻却形同摆设。 “莉奈还真是寂寞。” 他再也不回避言语中的嫌恶。 银色钻戒划过她的肌肤。 低头去看她。眼泪汪汪。 啜泣像烟花,腰间的曲线像鸟肚子。 恶心。放荡。下作。竟然敢背叛他。恶心。放荡。下作。竟然敢背叛他。竟然敢背叛他。竟然敢背叛他。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莉奈,是不是很喜欢这样?我不在的时候就随便找什么人来打发寂寞?那个男孩多少岁,十七,还是十八?叫什么——托比欧是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可以填补你这么寂寞的心吗,莉奈?” 怀中的身体又变得冷凝,她开始觉得难堪,想叫他不要再说了,却根本不敢反抗他。 “哦,也是,我忘记了我们莉奈也是个小朋友,玩心未散的小朋友,”他的口吻很恶劣,和刚才的散漫不同,他此刻的语气称得上是咄咄逼人,“是不是觉得我很宠爱你,前面几次背叛都被我轻轻揭过,所以这一次也会选择溺爱你?” ——事实上确实如此。 他很恼火背叛,他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他想过用各种办法阻隔她和托比欧的关系,切断一切链接,但唯独没有想过要真正地惩罚她。 因为她是无辜的。 都是托比欧太过无知,一次次愚蠢地分离性和泪的概念,做了那些下作的事。莉奈没有防备,身体脆弱,无法反抗是正常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 他好不容易把托比欧说通,让他彻底离开莉奈。可她这里却出了岔子。 不仅主动带他去了酒店,带他做了这么多放浪的事,还在他惩罚她的时候发呆,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情绪快要被恼恨填满,这种心灵的背叛比肉/体的背叛还要让他痛恨。他痛恨这样的背叛。难听的话也随之倾吐。 灵与肉的轮廓被剥离。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恶狠狠地,把她的心脏乃至于灵魂都刺痛。与慰满盘根错节的苦楚占据主导,莉奈这下真的哭出来,用力咬着嘴唇也无法克制的疼痛如暴雨侵袭。 床单上的褶皱还残余着她和托比欧的痕迹,此刻她却和另一个人翻云覆雨。 唔。唔。唔。 啜泣像烟花。 “——现在还觉得寂寞吗,莉奈?” “莉奈是不是很喜欢这样,”他说,“在两个人之间兜兜转转,通过被争夺,找到自己存在的实感?其实你很期待被人这样对待吧?” “那个男孩——托比欧?戴着我的戒指和他上床,故意想要被他看见,让他吃醋。你心里非常为此得意吧?” “哦,还有和他上床,故意被我知道,是不是也在期待我用力地对待你?用这种下作、放荡的手段,把别人当蠢货一样骗得团团转——呵。” “不要……不要说了……” 抵抗他。 下意识去抵抗他。 可她没有力气了。 那些话刺在她心里,她有一种被窥探被窥视的感觉。她用力地哭泣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变得无辜。 “让我想想,莉奈下一步是想做什么?” “是不是很期待他推开房门,亲眼看我们两个在做什么,用自己的身体教会他,下次他就会这样对你,然后……” “——不要再说了!!!” 去推开他。 哭出来。 她本来想忍住不哭的。 因为这些都是她的错,是她引诱了托比欧,她很坏,戴着别人的戒指引诱了一个无辜的人。她太下作。 可是他的话好难听,好讨厌,好恶心。她听一句都受不了了。好像整个皮肉都被掀开了,所有灵魂和羞耻心都向他袒露。她所隐匿的心思被他一个人所窥探。好恶心。哭出来。 像小孩子一样哭。 好像哭得大声,是为了遮盖住什么似的。 “不要再说了……好讨厌……为什么要这样子说我……好恶心……” 冷漠地看着她。 欣赏她哭泣的模样。 动作不停息。 眼泪让床单湿透。 好久以后。 他像是被气狠了,咽喉间的喘息渐弱,挑起她的下颌,冷冷道: “哭得好伤心啊,莉奈。是觉得我会原谅你,所以才一直哭吗?” “还是说。” “——是因为,被说中了?” 手被打了。 她恨恨地打掉他的手:“你不要碰我!”语气还带着脆弱的喘息。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骗我!你一点也不爱我!你说要和我结婚,结果那么久都不来找我,你每次都是这样子!” “至少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至少他会说‘我爱你’……” ……啜泣突然停息了。 知道自己说了不可逆转的话。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恼怒、疯狂,好似有杀意。 她浑身泛起颤栗。 恐惧。害怕。等待死亡。 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迪亚波罗确实动了杀心。 她承认了。 她居然承认她在托比欧和他之间,选择了那个天真的人。这样的背叛让他几乎立刻起了杀心。一想到他们两个昨晚在这个房间愚蠢的行径,她在床上不知廉耻地朝三暮四,还有现在她亲口所承认的……无耻的爱,他心底那抹一直拼命压抑的情绪就涌上心头,窒息到混乱,混乱到疯狂。 甚至在此时此刻,他冲动地生出了,干脆把那个人的灵魂剥离出来的冲动。 ……攥着掌心。 骨节清晰作响。 在意识到这个念头后,他又立刻压下思绪中的暴怒,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蜷缩在角落。 很可怜,很漂亮。唇瓣的盈泽像湖光,腰窝的线条像鸟肚子。 他给自己找了个弱点。 第52章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不,也许要追溯到更早。 那些不费吹灰之力被他摆平的事,莫名其妙交上的学费,莫名其妙解决的流言,还有……莫名其妙死掉的人,这些事例无一例外彰显着他的能力。 他的财富、权力、地位,也许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可是直到现在,在他对她表露杀意的当下,她才对他的能力产生某种确切的实感。 杀意。 那样冷冽、可怖甚至是令人窒息的杀意,在朝她展露的那一瞬间,她就惧怕到生不出一丝抵抗之心,整个身体都为之颤抖。 床枕留有他们勾缠过的**。 身上还残余他的体温。 肌肤的齿痕和指痕隐隐作痛。 可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得罪了他的人一定会死。她这一次真的做错了事,她太寂寞,太渴望爱,以至于忽略了他是根本不能招惹的人。她做了最大的错事。 同时,她也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一点: 他大概是真的“爱”她。 他说的“我爱你”,从某种意义来说,兴许根本不是假话。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够对她许下承诺,说“我爱你”“我们结婚吧”这样的话(即便只是一句假话),甚至是原谅她几次三番的背叛,都无疑是一种包容和溺爱。 也正是因为这份包容和溺爱,才给了她“他会永远包容我”的错觉,导致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抱着双膝。 蜷缩在墙角。 等待死亡。 气氛冷得可怕,对方的杀意从头到尾都没有消退。冰冷的审视像刀一样剜在她身上。她连哭也不敢哭。 ……但是,为什么他没有动手。 莉奈迷茫地抬起头,下颌处的眼泪落在锁骨,一点点渗进床单。杀意渐渐退却,那样可怖窒息的压迫感慢慢渐弱,莉奈终于回过神来,攥着大腿,一直攥出血,生的渴望终于压住了死意,她想起来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 想要自己赚很多很多钱。 想要让欺负她的人都知道她过得很好。 想要变得很厉害,变得特别厉害,想要得到所有东西。 哭出来。 眼泪落下来,一点一滴地,从眼角落下来。 这一次她哭得很浅,膝盖垫在胸下,肉软软地陷下去。大腿闭得很紧,小腿微微岔开,发出微不可察的,好似很清浅的啜泣。 “莉奈好喜欢大人……” “莉奈好喜欢,好喜欢大人……要是大人可以多陪莉奈一点就好了……”她袒露着自己的羞耻心,任其在心里流下泪水,“莉奈每一天都好想和大人在一起 ,好喜欢大人,好想和大人永远在一起,好想和大人结婚……” 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静,安静到连她流泪的声音也清晰可见。 活下去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也只能打赌对方对她尚有怜惜。既然对方愿意给她金钱,应该也说明她的长相尚且在他的审美体系里。再不济,他们刚才还亲吻过,交换过吐息,总该有一些事后余情。 抱着小腿。抱着膝盖。 指腹缓慢地,划过唇瓣。尚且盈泽粉艳的唇瓣。 她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撩到耳后,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莉奈好想永远和大人在一起,莉奈好寂寞,心好寂寞,身体也好寂寞,每一天都在想大人……要是大人每一天都可以来找莉奈就好了……” 抱着他的腰。 他的眸光还是很冰冷。 但他没有拒绝。 柔软地陷在他身上。 脸颊小心翼翼地蹭着他。 “可是大人好忙……好多好多天都不来找莉奈……明明说过要和莉奈结婚,却好久好久都不来找莉奈……莉奈好寂寞……” “好喜欢……好喜欢大人……特别特别喜欢大人……莉奈去工作也是因为好想被大人看见……想要让大人不要对莉奈失去兴趣……莉奈好喜欢好喜欢大人……” 去拢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果然没戴钻戒。 她心里酸涩得要死,手却愈发柔软地陷进他的掌心,去吻他的指节:“莉奈每天都会戴眼罩睡觉,大人都知道的……莉奈很乖很乖,戴眼罩才会睡得着……每天都在期待大人过来陪莉奈……” “可是没有。” “大人很忙很忙,没有空来陪莉奈……莉奈好寂寞……” “但是每次和别人在一起,大人都会知道,还会惩罚莉奈,”她愈发柔顺地说,“每次被大人惩罚,莉奈都好开心,好喜欢大人哦……大人惩罚莉奈就是因为在乎莉奈,在乎莉奈所以才会讨厌莉奈和别人在一起……莉奈只是太喜欢大人了,所以才会和别人那样子嘛……” “但是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啦,”她飞快地说,“莉奈已经知道大人最喜欢我了,莉奈也最喜欢大人……莉奈再也不会和他联系,很快很快和他断掉……不要讨厌莉奈好不好……” 他还是不说话。 她的心愈来愈沉下去。 过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 冰冷地,没有丝毫情绪地说: “你说,人死的情景是什么样的呢?” 她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感受不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很奇怪,既不是愤怒耻辱的语气,也不能用冰冷冷漠来形容。而是极具威严,极具压迫感的,毫无情绪的声音。她根本搞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身体下意识瑟缩着。 良久。 有人抚摸她的脸颊,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寒而栗:“在害怕吗,莉奈?” “像莉奈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我当然舍不得动手。” “只不过……” 他叹了口气。 “那个男孩子……”他笑眯眯地说,“可就说不定了。” ……身体好冷。 抱着他的身体。取暖。一点作用也没有。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几乎可以确定,对方一定是会动手的。因为他是那么强大,又那么冷漠,他绝对是会动手的…… 她说:“嗯……莉奈知道的……莉奈很乖很乖……莉奈只喜欢大人……一点也不喜欢其他人……只喜欢大人……” “再也再也,再也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眼泪在打转。 必须要断掉了。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托比欧出事。 “我们不要说这个了好不好……莉奈好害怕……好寂寞……大人无论想怎么惩罚莉奈都可以……好想好想被大人惩罚……” *** 等她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酸软到无法行走了。 心里却生出几分庆幸。 还好没有死掉。 还好还活着。 好讨厌,好害怕,可是心里却忍不住回味刚刚那段荒唐的经历。他一定是真的爱她,否则绝对不会这样原谅她的。原来他真的爱她。 又开始痛苦,为自己的幸福感到痛苦。 ……不可以这样子。 直起身,看着天气。 霞光满天。 她分外冷静地想,一定要断掉了,一定要和托比欧坦白。否则他绝对会有生命危险。她是很寂寞,很想要有人陪伴,很想要被人爱,但不代表她真的希望有人爱到为她而死。 好难过。好寂寞。心底压抑得快要发疯。 到底要怎么告诉他。 他们一定要断掉了。 舍不得他。舍不得他。舍不得。心里舍不得他,身体也好舍不得他。好寂寞。只有托比欧会那么温柔地吻她,亲她。只有托比欧会不间断地说“我爱你”。 ——深吸一口气。 生硬地把这些情绪抛在脑后。 打开手机。 看工作短信。看天气。看时间。 迷茫地抬起头。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 已经是下午六点。 托比欧还没回来。 脑海里闪过他最后说的话,闪过那抹冷冽的杀意。 “那个男孩子……”他说,“可就说不定了。” 第53章 夏季是梧桐树生长最旺盛的阶段。树叶浓密,树干挺拔,青翠树荫下可以盛放整个盛夏无法安放的清凉。 在无数个工作完回来的路上,千叶山莉奈都会驻足停留,在宁静中寻找自己的时间。 今天她没有精力再去欣赏。 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 去找托比欧。 去看时间,夜晚八点。 他还是没有消息。 不管是家里的摄像头,还是手机里私下发的短信,都没有他的任何信息。他好像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想到他。 想到大人。 想到自己。 ……都是她害了他。 她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是大人对托比欧做了什么。除了他以外,还有谁会对托比欧下手?而且事情发生得那么巧,恰巧就在她和托比欧发生关系的当天,她被大人惩罚的当天,他就消失了。 “您好,”打开图片,看到一个路人就凑上去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粉色头发的男孩,大概是十八岁,您有没有看到过他?” 没有。 又有人经过。 她又跑过去问。 “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粉头发的男孩子,年龄大概在十八岁?” 还是没有。 22:07。 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 她突然觉得好讨厌,这个世界好讨厌,她也好讨厌。明明她已经和大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和托比欧勾勾缠缠呢?现在害得他不见了。他有可能受了很重的伤,有可能在流血,有可能已经…… 心越来越寒。 不管怎么给他打电话他都没有接,她急得快要发疯。 下一秒。 身体被抱住。 她陷进一个很冷的,带着血味的怀抱。 “莉奈……” 抬起头。 是托比欧。 一直紧绷的状态顿时松懈,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好像刚才的一切痛苦都值得了。可是他好狼狈,满身的创口和满身的血,血淋淋得像刚住进她家那一天。 她忍住不哭:“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托比欧,我好想你……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我好担心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揉着她的脸。没有回答。 莉奈隐隐觉得他有点奇怪。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马上跟着说“我也好想你”“我爱你”,但今天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就连摸她脸的时候,掌心的温度也毫无感情。 更像一种冰冷的审视。 良久。 他开口:“我好像要死了 。” 莉奈呆住了。 她说:“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会死掉……我要叫救护车,你不要担心,托比欧,现代医学很发达的……”打电话给救护车。 心里却已经相信了。 他真的要死掉了。 他满身的创口,地上又满是血,一个人要是这样还不死那真是个奇迹。而且,一定是大人要他死的,大人叫一个人死,那他是很难不死的。 她努力不让自己继续哭,想脱掉他的衣服,把包包里的绷带酒精拿出来。她说:“我给你处理伤口,一定不会死掉,托比欧……” 反扣住她的手腕。 “莉奈。” 他沉声道:“在我和那个人之间,莉奈到底喜欢谁?” 莉奈张了张口,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个人还真是奇怪,都到了这种地步,居然心里还是想的爱与不爱。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有点咄咄逼人,“是因为……更喜欢他?” 莉奈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 她为这一刻感到羞辱。 手腕被抬起。 他的血一点一点落到她身上。 戒指上也沾染他的血。 “托比欧……我们现在不要讲这些好不好…救护车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们等伤治好了再……” 他不耐烦地打断:“治不好的。” “怎么会呢?”她眼泪又要流出来,“你今天怎么了,你对我好凶……” “莉奈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如果要结婚的话,莉奈会选择谁?” 他叹了口气:“也许我过了今天就会死。在我死之前,我还是想要得到真实的答案。” “就算莉奈说更喜欢他,我也不会对莉奈怎么样的,”托比欧假惺惺地说,“让我得到一个最真实的答案吧,莉奈。” 莉奈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到底……喜欢谁呢? 答案是,她也不知道。 大人对她很好,非常好,他几乎给了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物质上的一切,甚至是他病态的垂怜与责罚——她的灵魂和肉/体都为此感到隐匿的兴奋。 那托比欧呢? 虽然他的爱也算不得健康,但至少是人世间所更认可的爱。完全的包容、温柔的爱抚、还有甜蜜的语言……她也可耻地不能拒绝。 甚至是现在。 甚至是他质问她到底喜欢谁的现在,她也感到隐隐的快乐。刚和另一个人勾缠过的身体泛着酸软,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低声说:“不要这样……托比欧……” 下颌被抬起。 她被强势地,迎上他冷冽的目光。 “不说话,就是喜欢他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愉悦? 应该,是错觉吧。 她一边假装抽噎一边想,现在必须要安抚好托比欧的情绪。大人不大人的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要让托比欧好好活下去…… 踮起脚尖。 很努力地挺着腰肢。 搂过他的肩膀。 在他的唇瓣上,缓慢地,印上一个柔软的吻。 他好像愣住了。 继续捧着他的脸。 “托比欧……” 她的吻很温柔,也好像很胆怯,但其间的情意是很庄严的。是面对大人时所前所未有的庄严——因为在他面前,她虽然是爱的,但总是喜欢把爱扮演成被逼迫的样子。 “我好爱你,”她泪眼汪汪地说,“我爱你,你一定要养好身体……我爱你……我是爱你的……” “托比欧不会死掉的……莉奈会永远记住你,永远爱你……” ——至于分手的事,等他好了再提吧。 虽然她也很喜欢他,很爱他,但是继续和他在一起一定会让他有生命危险……总之,一切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下一秒。 吻被打断。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人吻了一会儿后,吻才突然中断。托比欧用力甩开她的手,看着她唇瓣上还带着黏腻的盈泽,突然凑到她耳边,阴冷道: “你的爱好恶心。” ……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莉奈茫然地看着他。 恶心? “我受伤的时候,莉奈在做什么?”他再也不掩饰声音中的嫌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一股和别人做过的味道,还过来说喜欢我。真恶心。” ***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 迪亚波罗恼火得像是要发疯。 从看到她走过来的这一刻,他就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她绝对是来找托比欧的。 是这样没错。 明明白天还答应得好好的,说要永远和他在一起,跪下来求他惩罚她,还说只爱他一个人。结果到了晚上就变卦。 真恶心。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 白天他就已经想好了。 ——这是他的弱点。他的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为自己创造的一个最不能创造的弱点。他本来想杀了她的。 但是,不行。 托比欧很喜欢她,很爱她,爱到甚至已经想好维持这段三个人的婚外情关系——如果这时候告诉他莉奈已经死掉,他绝对会发疯。他的精神会崩溃。 他们的灵魂又本自同根生,托比欧要是崩溃了,他也多少会受影响。甚至于现在,他对她的那几分占有欲,说不定也有托比欧的原因在。总之,绝对不是他真的喜欢她……只是因为托比欧而已。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再容忍自己的情绪再受到半点波及。 只好暂且留下她。 只不过…… 怎么才能让她和托比欧断掉关系呢? 他心想。 干脆……让托比欧“死掉”好了。 让她知道,因为自己的罪责,害得一个无辜的人死掉了。她这么天真的人,肯定会因为无用的良善心对自己多加苛责。这样下来,她不仅会成日成年为自己的错误反省,还会从此以后平复下来,只和他一个人在一起。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是,在看到她大晚上出来,只为找到托比欧的时候,他的冷静完全被攫取了。 这个恶心的女人。 白天那么亲昵地和他发誓,一切都说得好好的,居然一到晚上,就为了找他奔波快四个小时——要知道她本来早就应该没力气了。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 真是放浪。 他改变主意了。 最开始担心她太过脆弱,所以只打算口头告诉她托比欧的死讯。但没想到她的背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所以,他要让她爱的人死在她面前。 要让她永远记住,背叛他到底会迎来什么样的下场。 带着满身的血。 走到她面前。 从背后抱住她。 ——虽然看起来严重,但身上的血其实大多是别人的。但用来糊弄她已经足够了。 最关键的是。 在刚才的争端中,托比欧已经恢复了记忆。恢复记忆的他可没有以前好应付。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 那个替身使者一定在附近找他的弱点。如果突然来了一个 对他重要的普通人,他一定会出手,在他们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时候攻击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 真恶心。 一股和别人做过的味道,还过来说喜欢他。真恶心。 真恶心? 她立刻红了眼睛,下意识把他推开:“你……” 拽住她的手腕。 阴沉道:“莉奈是不是把我们的戒指给他了?嗯?白天还和我说要在一起,晚上就和另一个人上床,这些日子里每天都是这样吧?” “比起我,应该更喜欢那个人吧?莉奈只是太寂寞了所以才来找我,其实心里最喜欢的还是那个人?对我一点喜欢也没有吧。” 莉奈很委屈。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托比欧以前不是这样的,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凶他。就算是问这样的问题,他也只会求着说“莉奈说喜欢我好不好”“求求你说喜欢我”“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这样的话。 一定是因为受伤太重,他脑子都坏掉了。 她最后拉他的手,“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 “我当然是喜欢你的……” 他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 迪亚波罗确实更生气了。 这个恶心的女人。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他说:“不知廉耻。” 太恶心了。 居然直接在他面前承认喜欢另一个人。 “和他做的时候,你又是怎么说的?” “是不是也一边和他上/床,一边说只喜欢他?” “不说话?”他心里却闪过几分得意,“看来他比我要优秀得多,所以你只喜欢他,是不是?” 莉奈觉得好委屈。 她已经快哭出来了。 但是他好可怜,他看起来一直在流血。一个人一边流血一边说喜欢她,逼她在两个人里选一个,心里一定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了。他越为她有情绪,她越感觉心里好开心。 靠在他怀里。 抱住他。 “托比欧,我好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呢……我好难过……我是喜欢你的……我好爱你……” “如果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亲你,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找你,为什么要和你那样子……” 迪亚波罗更生气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恶心。放荡。败俗。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真恶心。 不知廉耻。 他在这一刻有想要杀人的冲动。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这两个蠢货。每天脑子里都只有爱的蠢货。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下一秒。 强压住心中的混乱。 他没有说话。 冷淡地,抽离地,看着怀中正在哭的人。 她应该是真的喜欢上了托比欧。 要是真的让托比欧死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永远永远无法忘记他的。 ……不可以这样。 绝对,不可以。 每天床笫之欢的人心里在偷偷想念另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他改变主意了。 他要让她没办法离开他。 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她都必须要忘记那个人才行。 …… 一只瘦小的,干枯的小型替身,站在她的腰际。 他知道那是害托比欧失忆的替身。 手指骨节发了痒。 怀里她的侧颜还泛着泪。 他冷漠地想。 他的东西只能是他的东西。 就算再重新认识一次,也是他的东西。 所以。 在那只替身要咬她的时候。 他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说:这个屑菠萝[爆哭]但是他真的破防了狠狠地破大防 莉奈视角:天哪,他为了我这么生气,他一定爱死我了,我要继续说我好爱他 迪亚波罗:[愤怒][愤怒][愤怒] 是的恭喜我们进到下一个篇章了!!! 这一章我卡了特别久,我都快写疯了,我觉得迪亚波罗好难写[爆哭] 然后下一个篇章表面上就是莉奈失忆发生的事情(那么实际呢)迪亚波罗其实心里已经狠狠爱了。你看他说“甚至于现在,他对她的那几分占有欲,说不定也有托比欧的原因在。”,但是换个角度来想,托比欧自从初遇以后就对莉奈非常喜欢,每天都去她家里找她,难道就没有迪亚波罗的原因吗 然后就是提前预警!下个篇章是ntr意味很重的一个篇章……迪亚波罗会狠狠发疯() 第54章 盲人的世界是一片漆黑吗? 如果是天生的盲,那他就从来没见过黑,也从来没有黑的概念。那么他的世界,只能用一个词来解释—— 混沌。 对于千叶山莉奈来说,她的记忆也只能用混沌来解释,而非空白。 身体和心灵好像漂浮在一处无名之海。她像一根浮木,飘来飘去。 但是,还有情绪。 寂寞。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即使已经没有任何记忆,她的身体也仍旧记住寂寞的感觉。醒来以后,她就永远陷入焦灼,大脑和心脏空洞得受不了,只有进食的时候会好一些。 但她不喜欢吃东西。 她说:“我不要吃,你拿走。” 托比欧说:“如果不吃东西的话,晚上肚子会很饿。” “我不想吃。” “可是你中午也没有吃。” “我不想吃。” “你早上也没有吃。” 抱着膝盖,低下头,很伤心很委屈地说:“我好害怕。” 他立刻放下碗筷,把她搂在怀里:“莉奈,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你的。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抬眸。 “托比欧,我好害怕……我觉得好难过,好寂寞,我好伤心,手腕好痛,有人一直在挖我的手腕,只要一睡醒就寂寞得要发疯。” “我到底是谁呢?我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会失忆呢?” 他继续说:“莉奈,我会陪你,我会永远陪你的。我会努力让你感到不那么寂寞。” 抱着她。 抱得很紧。 她的身体好冷。 拿出杂志。好多本,好多本杂志。 一遍又一遍说:“你叫千叶山莉奈,20岁,工作是模特。” 拿出录音机。里面有她的采访访谈。 她打断:“我不要听。” “好,那我们不听了。” 咕。咕。咕。 她肚子饿了。 他说:“莉奈,我们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我不要吃。” “为什么总是不想吃饭呢?” “因为托比欧对我不好。” …… 他立刻说:“莉奈,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没有想对你不好,我会永远陪你,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不理他。 良久。 她抱着胸,眉眼蹙成一团,瞥了他一眼:“托比欧对我一点也不好,我一点也不喜欢托比欧。” “我都失忆了,”她掰着手指,一点一点说,“为什么托比欧不能一直陪莉奈呢?为什么托比欧还要去做什么任务呢?托比欧一边说要永远陪莉奈,一边又经常出去工作。” ……原来是因为工作吗? 可是他没有办法。 恢复记忆以后,BOSS以“囤积的工作太多了”为由,给他准备了不少工作。 他知道组织最近很忙,自然是没有怨言的。BOSS愿意给他布置任务,一定也是器重他。 没想到被莉奈误会了…… 但是。好开心。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莉奈说他陪她的时间太少,是不是因为她喜欢他。果然莉奈是喜欢他的,就算失忆了也喜欢他。她从来没有提到那个未婚夫……是不是说明,就算是选择,莉奈也只会选择他呢。 一边搂着她,一边听她说话。 “托比欧对我太坏了,一点也不懂得体谅病人,”她继续说,“我都失忆了,什么也不会,托比欧为什么不能直接喂我吃饭,喂我喝水,陪我洗澡,陪我睡觉呢?” “所以托比欧就是一点也不关心我。就算工作很忙,也不告诉我每天都在忙什么。托比欧特别特别坏。” 发呆。 好可爱。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莉奈一定是喜欢他。 如果不 喜欢他的话,她一定不会这样和他讲话,也不会要求他“陪她吃饭喝水洗澡睡觉”。莉奈一定特别特别喜欢他。莉奈好可爱。 好想就这样一直抱她抱下去。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爱,失忆了也好漂亮好可爱。好想亲她。但是不可以。一定会吓到她的。 她却生气了。 转过头,用力地,颐指气使地点了点他的胸膛,说:“你太笨了,我都这样子说了,你为什么还不喂我吃饭呢?” 托比欧恍然,立刻捧起碗筷要喂她吃饭。 张口。 温热的勺子贴着舌根。 若有如无地贴近他。 唇瓣触及他的指侧。 他瞳孔微愣,红着脸看她。她冷哼一声,好像很不在乎地转过头。 吃饭。 咀嚼。 咽下。 下一秒。 莉奈说:“托比欧,我们是什么关系。” 停顿。 停顿。停顿。停顿。有好多的话想说但是只能停顿。 看着她。 好漂亮。好可爱。莉奈果然是莉奈,就算忘记了很多事,莉奈也只是莉奈。睡得久了,压出的红痕软软地印在她小腿肚上,侧睡处的脸颊要更红一些,喝汤的时候咽得很慢唇瓣总是抿起。 莉奈还是莉奈,永远是莉奈,除了没有记忆,她一点变化也没有。无名指上的银色钻戒也没有变化。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了然般地点头。 *** 很好的朋友。 朋友不管关系再好,也总是不能一起洗澡,一起睡觉的。就算失忆了,她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只能一个人睡觉。 睡不着。 一个失忆的,脆弱的人,通常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她一整天睡到晚,日子过得相当闲适,但也相当寂寞。身边除了托比欧,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这句话的意思也是,她除了托比欧,再也不能想别的事了。 托比欧对她很好。 刚回家的时候,她发了好几夜的高烧,他都永远陪在她身边。 除了洗澡和睡觉,他们永远都是在一起的。 视线总是贴着她,就连身体也总是经常肌肤相触。 目光扫到一旁。 打开录音机。 “千叶山小姐,您偏好什么类型的异性呢?” “嗯……我喜欢很温柔,很厉害,很会给我安全感的男生吧。” “对相貌有要求吗?” 录音机里的她似乎思考了一下,认真道:“我喜欢苍蓝色的眼睛,还有……银白的头发?” 关掉录音机。 面无表情地,打开杂志。 这些杂志都是托比欧拿过来的,说对她恢复记忆也许有用。每一本杂志都有翻阅过的痕迹,但整理保养得很好。书本主人一定很珍视这些杂志。 冷笑。 随意放在一旁。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讨厌托比欧。 一副很喜欢她的样子。其实喜欢的只有有记忆的她。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讨厌他不愿意和她一起洗澡,不愿意和她一起睡觉,也不愿意坦白他们的关系。讨厌他每次都不理她讲话,老是看着她的脸发呆。讨厌他工作忙完给她带好吃的,说“以前你很喜欢吃”,但是又不问她现在喜欢吃什么。 讨厌他只喜欢以前的她,不喜欢现在的她。 她是信奉记忆造就性格的人,信奉“删除我一生中的任何一个瞬间,我都不能成为今天的自己”,那么按照这个道理来说,失忆的她根本不是千叶山莉奈,而是一个新的人。 所以,托比欧也只是在她身上爱另一个人而已。 好讨厌。好恶心。好讨厌。 为什么托比欧不能只喜欢她呢? 她冷漠地想。 她要得到世界上的所有东西。 在他没有喜欢她这个人的时候,她永远也不会考虑恢复记忆的。 *** 莉奈和以前差距很大。 失忆的她好像要更娇纵,也更小孩子气一点。 但是,好可爱。 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要是可以告诉她“我们是恋人”就好了。要是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好了。 天色已晚。 看着裂缝。 她在看杂志。 腰陷在床单里,指甲盖上的护甲油亮闪闪的,小腿肚挨着另一只膝盖,足尖傲慢地点来点去。 好喜欢。好喜欢。好可爱。 扒着裂缝。想要更近一点。 既然从身份上来说,他们已经是恋人了,那么他一定可以这样盯着莉奈小姐吧?虽然BOSS不同意。但是莉奈说得对,BOSS又不懂。BOSS连恋人都没有,他怎么会懂他和莉奈的关系。 但是,有一件事必须要听BOSS的话。 BOSS说,莉奈失忆了,不可以告知他们的关系,只能说是朋友。 他说:“据我所知,千叶山小姐的未婚夫要回来了。” 他咬重了“未婚夫”这个词。 “你现在只是第三者而已,”他叹了口气,“托比欧,我们相识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做值得教诲的晚辈,但是你……算了,虽然你目前只是第三者,但我还是尊重你的选择。”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告诉她——你们是恋人,这样就可以偷来一段美好时光。但是,等她未婚夫过来,你们要怎么办呢?” “到时候,千叶山小姐身边的人都会知道,她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她的名声该怎么办呢?你还是假装朋友好好照料她吧。” “再说了,她的状态经受不了刺激,”那天,迪亚波罗假惺惺地说,“你不得不承认,千叶山小姐一直是一名温柔善良的女性,你直白地点名你们的关系……你觉得,她会受得了吗?” ……是的。 托比欧顿时明白。 莉奈小姐一直都很善良,那些亲密关系都是他强求得来的。要是直白说她做了世人所不齿的事,善良的莉奈小姐一定会饱受良心谴责。 BOSS说得对。 他不能说。 所以继续偷看她。 裂缝。总觉得裂缝变大了很多。 ……灯暗了。 她睡着了。 心里好难过。怅然若失。好想继续看着她。 半个小时后。 出门。 撬开她的门。 进去。 捧着她的脸。 沉浸地,陶醉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推推好朋友苏温欢的西撒bg纯爱1v1!!!感兴趣的话请点个收藏吧[爆哭][爆哭]特别特别爱你们! [JOJO]我教的撩妹技巧都用我身上了? 塞西莉亚,一个靠本事从大山里出来的穷姑娘。 在上大学没几天就遇到了传闻中的花花公子,似乎是打赌输了,上来和她搭话,但是又忍不住嫌她穿的土里土气。 隔日,塞西莉亚收到一套漂亮的衣服,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衣服,礼尚往来,她亲自做了点心当做回礼。 结果被西撒好友戏耍到了红灯区,塞西莉亚可不是什么小蛋糕,直接把人都揍了一顿。 塞西莉亚的传奇从此传开,周围的人都很怕她,说她是魔鬼,得罪她不会有好下场。 * 塞西莉亚因为成绩好,学校告诉她有一家好人家愿意在她大学期间资助她,免费给她提供衣食住行。 她很开心,只是开心没多久,就看到西撒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了。 两人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意外,但在别人面前,还是装作互相不认识。 塞西莉亚不仅要应对繁忙的学业,还要想办法赚学费,对了,还得哄总是出现在她身边,说要保护她的西撒。 他说他不过是将她当做妹妹,他有义务保护好妹妹,对她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塞西莉亚没有揭穿他,难道不是因为觉得她土,所以才没有泡她吗。 西撒那张脸着实美丽,塞西莉亚承认她确实有时候会被迷到,可她也自知她和西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可以给所有女孩子一个温暖的家,她没那么大方,没法接受他和其他女孩子调情。 西撒给她送花,她点头,一定又是哪个女孩子不要的花,他转手送给她。 西撒送她电影票,没去过电影院的塞西莉亚再次点头,最近西撒被拒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礼尚往来,塞西莉亚十分认真和西撒说:“我可以帮你追女孩子。” 西撒的脸有些扭曲,他追女孩子什么时候需要其他人出谋划策了? “虽然你经验多,”塞西莉亚还在自顾自说 ,“但是女孩子有时候也没那么好懂,我收了你那么多好处,也该帮帮你。” “我经验多?” 塞西莉亚不解:“不是?难道以前都是逢场作戏?” 她笑盈盈问:“总不能你喜欢我吧?” 第55章 她在睡觉。 睡得很安静,也很沉。 但她的眼睫还要安静,还要沉。眼睑边沿无法承受上扬的弧度,好似很困难地坠下。他坐在她身旁,心想,她的睫毛翘得像在摇铃铛,摇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捧着她的脸。 脸也好软。好漂亮。好可爱。 她好安静,蜷缩地睡在这里,在床下看好不方便。 所以他上床。更方便地看她。 睡在莉奈小姐的床上。 好软,好香,好喜欢莉奈小姐。 去抱她。 他告诉自己,他没有错,他只是想离莉奈小姐更近一点而已。他和莉奈已经是恋人了,就算再近一点也没有事。只是碍于各种原因不能承认身份而已。都怪那个可恶的未婚夫。要是他才是那个未婚夫就好了。要是他也是她的未婚夫就好了。 既然人有两只手,为什么不能左手戴他的戒指,右手戴另一个人的戒指呢——另一个人的戒指戴不戴都没关系,总之戴上他的戒指就好了。 抬起她的手。 右手。 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色钻戒。 摘下。 ……摘不下去。 不管怎么用力,那枚戒指都摘不下来。他烦躁地扯了很久,最后实在是怕把莉奈吵醒,只好作罢。 去吻她的脸。 一点点往下。 脖颈。锁骨。小腹。 粉色的脑袋在锁骨处起伏,他的脸也陷在起伏。既希望她不要知道,怕把她吵醒,一边又期待着她真的醒来。 好想再近一点。 想要离莉奈小姐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没办法再近,近到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只能连在一起,近到可以把肉/体也融化。 所以把两个人的衣服都脱掉。 莉奈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要是可以永远在一起就好了。指腹划过她的肌肤,轻轻地划过每一处地方,要是莉奈小姐恢复记忆就好了,这样他们就可以睡在一起了。为什么那个男人要回来呢。 为什么莉奈小姐要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呢? 莉奈出事的时候,他从来不在身边。托比欧想,被人追杀的时候,是他救了她。哭泣的时候,是他在旁边安慰。失忆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在身边照顾。他到底哪里比这个人差? 好喜欢她。 去吻她。 粉色。 吻遍她身体的时候,托比欧发现她的身上突然染着一层粉。耳垂有些红,肌肤也粉得发烫。莹润的粉。他以前以为是伤口的粉。 想起以前。 ……想起以前,他为她涂药,用唾液,用手指涂抹粉色莹润的红肿。问她疼不疼。 莉奈从来没有拒绝。他不顾一切地想,肯定是因为莉奈也喜欢他,爱他,所以任凭他处理那些隐匿的伤口。 低头去看那处伤。 嗯,还是好肿。 指腹轻轻地按压。 鼓胀起来的伤口像是被蚊虫咬过,摸起来有些硬。他心想,这样的创口一定要注意,如果不好好照顾的话会很难好。 很轻地捏了一下伤口,她好似蹙了蹙眉,就连一直安静睡着的睫羽也微微颤动。他一下子就紧张到无法言语,害怕她突然醒来,发现他赤身躺在她的床上。 盯了她很久。 在发现没有醒来的迹象,才继续去看她的身体。 一般来说,淤肿都是青紫色的。但莉奈小姐很漂亮,所以连伤口也长得很漂亮。淤肿过后充了血,粉艳艳的。他知道这是愈合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和毛细血管扩张或组织修复启动有关系。 去吻她的伤口。 舌尖抵着那处肿块。 其他地方不可以亲,因为那是对莉奈小姐的不尊敬。但是唾液有助于恢复伤势,所以这处淤肿是可以亲的。一边含,一边咬,想要把她红肿处的血也吮吸出来。 开始想象。 要是莉奈小姐现在醒了,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睁开眼,粉色的,粉艳艳的眼睛。先是看见枕边安放着睡衣,睡衣还残余着她的体温,睡衣是粉色的。然后发觉一个脑袋在她锁骨处起伏,发丝摩挲着她的锁骨下颌,发丝是粉色的。 想象。她会怎么样。 她被亲久了身体会发麻,所以她攥着床单的指尖一定会有点颤抖。然后,她会努力抬起手,掌心蹭着他的后脑勺,压过他的发丝,唇瓣微张,唇瓣也是粉色的: 「托比欧,你在做什么呀。」 他会……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咬她的力道会加重。 她可能会有点疼,疼到咽喉间溢出轻吟。疼到压着他后脑勺的掌心会下意识用力,他也会更用力地碾磨,更用力地吮吸。 吮吸她的伤口。伤口也是粉色的。 接着他会说:「莉奈,其实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恋人,而且是只有夜晚才能碰面的恋人。你会吻我的身体,我也会吻你的身体。我爱你。」 她会问:「爱是什么。」 他说:「爱是我吻你的时候你会触动。爱是我们脱掉衣服不是为了做/爱而是想离彼此近一点。两个人都想穿透皮肉穿透肌肤去吻彼此的心脏。爱是吻。」 可是他还不能说。 等到BOSS告诉他,那个男人的身份,才可以正式和她结婚。 他会杀死那个男人,把那只戒指弄得粉碎,再让莉奈戴上他的戒指。 有些失神。 所以。 越来越用力地吻,触碰,吮吸。好羡慕蚊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咬她。 “唔……” 她发出声音。 托比欧立刻从混沌状态醒来,紧张地抬头看她。 “好痛……” ……一定是他咬痛了。他恨自己咬得那么重。明明莉奈小姐那里已经被蚊子咬过了,他怎么还能继续咬呢。但是心里又好兴奋。 仔细看她。 好像还在睡觉。 应该是无意识的语言。 他又放下心来,低头开始看她的伤。 变得更肿了,还带着盈泽的水光。他心里好愧怍。 “好痒……” 他呆呆地问:“哪里痒?” 去吻她的脖颈,锁骨,脸颊。 她的掌心微动,划过脸颊,锁骨,脖颈。 划过那处蚊虫咬过的红肿,用力往下摁,揉捏。 “托比欧……唔……好喜欢你……” ……她是醒着的吗? 仔细看她。 看见她睫羽依然安静,眼眸依然紧闭。他心想,莉奈小姐一定还是在睡觉。人在睡着的时候会说梦话,莉奈一定是在说梦话,一定是在梦里和他告白。 莉奈一定喜欢他。 呆呆地看着她。 “托比欧……好痒……好难过……” 开始啜泣。 开始吻她。 她身体一定很痒,很难受,否则她不会连做梦也在哭的。 往下。 指腹划过柔软的布料。 “好难过……这里好难过……” 搂住他。埋在他的胸膛。眼睛一直蹭着他。然后说:“好寂寞……好难过……托比欧……” 忍不住去吻她。 她说她身体很难过,很痒,那他一定也要帮忙才行。所以布料上他们的手指交缠,抵压。她流出眼泪。指腹也为她涂抹眼泪,叫她不要再哭了,可眼泪还是重得像雾。 她一定在睡觉。他也好想就这样睡下去。她的衣服布料总是 很柔软细腻,所以他指腹划过的地方也柔软细腻。好喜欢莉奈小姐。好想离莉奈小姐的身体近一点。希望永远没有阻隔。希望穿过一切阻隔。 手指轻碾布料。 思维陷进去。 *** 打开电视。 “从Centrale火车站出发,乘坐火车到PeschieradelGarda,会看到一个……” 快进。 “米兰水族馆拥有……” 快进。 “Gardaland游乐园位于加达尔湖畔,是意大利最受欢迎的游乐园之一……” 停下。 开始吃桃子。 托比欧不在的时候,她只好自己一个人解决起居。她最喜欢喝牛奶咖啡,最喜欢把青苹果和水蜜桃切成一瓣瓣然后吃掉。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看电视,看电影,坐在沙发上等待托比欧回来的瞬间。 虽然很无聊,但也很惬意。失忆并没有他人想象中的可怕,她觉得这样轻松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的——甚至于,对于“失忆的人无法照顾自己”这件事,她也嗤之以鼻。 如果现在让她出门,她也能给自己找到一份工作然后做下去。只是托比欧不放心而已。 “过山车,旋转木马,碰碰车……” 砰。 门打开。 托比欧进来。 他果不其然又带了东西。是她过去喜欢的东西。她在心里再次嗤之以鼻。 去抱他,搂着他的腰。 一边啜泣,一边说:“托比欧,莉奈好害怕……” “你今天晚回来了七分钟,”她指了指时钟,“你回来得太晚了,莉奈好害怕,好想你……” 他立刻道歉:“对不起,莉奈,今天下了很大的雨……托比欧以后会早一点回来的。” “我好害怕。” 下雨的声音,打雷的声音,电视机的声音一起交响。他却只能听见她啜泣的声音。他低下头,看见她湿润的,好似很害怕的眼眸。 “托比欧是不是觉得莉奈太没用了,”她哭着说,“一定是托比欧觉得莉奈很没用,只会哭,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想要抛弃莉奈。莉奈好害怕。莉奈现在除了托比欧什么都没有了。” 立刻去抱她。 紧紧地抱着她,说:“不会的,莉奈,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心里泛起隐隐的快意。 好喜欢莉奈小姐。莉奈小姐好可爱。只有失忆的莉奈小姐才会说离不开他。莉奈小姐失忆的时候也好可爱。他要给她很多安全感才行。 把她抱在沙发上。 她坐在他膝盖。 可以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柑橘味道的洗发水——怎么感觉好像是他房间里的洗发水?他隐隐地想。 她说:“托比欧,莉奈的身体好痛好痛。” 他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是哪里在痛?” 一点点解掉扣子。 拢住他的掌心。 带他触碰那处蚊虫叮咬过的肿块。 “这里好痛好痛,好像被人咬了一晚上,”她语气很可怜地问,“托比欧知道为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你们不留下评论就无法留住我[爆哭][爆哭][爆哭] 第56章 她是被一阵酸软感唤醒的。 腰使不上力气,好像陷在泥泞里。身体有些地方红肿到刺痛,就连唇瓣也有些肿。 睡前妥帖熨贴的睡裙,眼下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即便每颗扣子都扣得很紧,但一些褶皱仍然显得怪异。 照镜子。 身上多出了一些齿痕和指痕,就连那处红肿也似乎被咬得破了皮。 贴身的纯白棉质里衣还泛着温热,他滚烫的掌心与衣物交换体温。明明还隔着一层绵软的布料,灯光却夺目到好像连那层料子也消融了,他的手就这样覆着她的身体,近到连心脏的跳动声也无比清晰。 “这里好痛好痛,好像被人咬了一晚上,”她说,“托比欧知道为什么吗?” 盯着他的神色。 看见他的表情顿时变了,呆在那里,耳垂红得发烫。紧张到连眼睛都像是要窒息,甚至忘记什么时候可以呼吸。 过了好久,大脑响起有些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他才恍然地移开手,紧张地说: “现在是夏天,会不会……会不会是被蚊子咬到了?” 心虚地添了一句:“夏天的蚊子总是很多。” 重新帮她把衣服穿好。 指尖擦过她的肩,肩也是温热的。一定是夏天太热了,都是夏天的错。 莉奈好似听进去了,点了点头,继续说:“莉奈的所有要求,你都不会拒绝吗?” “是的。”回答得很笃定。 “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爱你。 想到BOSS,然后立刻改口:“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哦,只要是好朋友,就什么都可以做吗?” “是的。” 去抱他。 “可以抱抱吗?” 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说; “可以。” 莉奈叹了口气。 他立刻紧张道:“莉奈不开心吗?” “我有其他的朋友吗?” “有的,”他犹疑了一会儿,继续说,“莉奈在学校有一个女朋友,名字叫佐伊。你们关系很好。” “佐伊最好的朋友是我吗?” 他不太清楚,“我不知道。” “那托比欧呢,托比欧有其他朋友吗?” “没有。”他立刻去吻她的脸,“托比欧只有莉奈一个朋友,莉奈是托比欧最好的朋友。” 她满意地点头。 “托比欧好棒,”她说,“托比欧要记住莉奈是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不可以和别人这样子。” “好!”他说,“我只和莉奈这样!” 阳光照进来。 莉奈笑了,笑得很浅,指了指自己锁骨上破了皮的痕迹,说道:“托比欧过来,帮莉奈上药好不好?” “好。” 去找药膏。 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皮肤,心里又浮起歉疚——他怎么可以对莉奈这么重,她一定很疼,他今天晚上一定要再小心一点。 莉奈很怕疼,要是被她知道是他做的……她一定会生气的。所以他要再小心一点,不能让莉奈很疼。 指腹把药膏划开。 清清凉凉的触感。 因为他昨晚吻得很深很重,所以要擦的地方也很多。为了给她擦药,只能再次把扣子解开,一点点往下擦。 快要来到昨晚咬得最重的地方。 莉奈用很可怜的语气说:“托比欧,朋友之间真的什么也可以做吗?莉奈不管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吗?” “嗯!”他答应得很快,也很认真。莉奈发现他每次讲话都很简单,不会说很复杂的花言巧语但眼睛总是很用心地看着她。 她勾了勾唇。 伸出手,指尖勾了勾,示意他近一点。 “那……可以亲亲吗?” 他顿时紧张:“亲……亲哪里?” 点了点扣子处,那是他们昨晚咬出齿痕和指痕的地方。那处红肿一直到现在也淤肿未消,堆积的血块露出鲜妍的红艳。她指尖点了点,那处被蚊虫叮咬过的肿块立刻露了半点突兀。 看着他。 他呆呆地说:“这个……” 她打断:“托比欧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 这下他没有拒绝。 一点点靠近。 莉奈闭上眼,心想,果然不是什么正经朋友。哪有朋友会这样子的。果然是喜欢她。 下一秒。 一道男声响起。 “——不可以。” 茫然地睁开眼。 黄昏的阳光与其说是灿烂,不如说是浓稠。那样浓郁的,浓稠的,橙黄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棕色的眼中有苍翠碎光闪过,眉眼中的冷漠疏离似笑非笑,无形间升起一瞬压迫感。 ……想起刚才那道声音。 托比欧和他讲话总是很温柔,刻意保持柔和保护的姿态,刻薄点来讲,他的语气甚至把自己放得有些低。所以她也一直 高傲地提出所有要求。 但刚刚不一样。 他的音色还和以前一样,但语气却判若两人。他的声音很冷,但看向她的目光比声音还要冷硬,好像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已。只是那么扫了她一眼,她就害怕到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背起了冷汗。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瞥了她一眼,但在看到锁骨乃至于胸前的痕迹时,眉宇间还是闪过微不可察的恼恨和……妒意。 真恶心。 放荡形骸。白日宣淫。 真恶心。 手腕微抬,指腹掠过那几处吻痕,指甲擦过她脆弱而又红肿的肌肤边沿。 腰肢往下陷。身体软在沙发上。说不上是因为压迫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敢说话。 完全,不敢说话。 搞不懂他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更搞不懂为什么突然要对她这样子。可是好兴奋,心底有隐隐的快意作祟。 看着他。 指肚还蹭着那处伤口。 耳畔响起他冷漠的声音。 “既然只是朋友,就要把握好交往的界限。”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指侧还划过肿块的红晕边沿,抬起的眼眸却不含一丝情欲。 下一秒。 扣子被扣好。 衣领往上提。 他慢条斯理地说: “你过界了。” *** ……被莉奈泼了水。 他一抬头,莉奈小姐就把冰水泼到他脸上,水从发沿一直落到脸颊,划到锁骨之间。他下意识有些生气,但在看到她以后立刻缓和神色,满脸难以置信地问她“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她很生气。 非常生气。 生气到抱着胸,一句话也不愿意和他说,甚至连房间的门都关得很用力。 他求了好久。 她怎么也不肯开门。 一直过了四十分钟,莉奈的声音才透过门板失真地响起: “回家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做饭,你太过分了,我永远也不会理你的。” 他立刻跑去做饭。 莉奈很生气。 她靠在门边,想到刚才他说的那些话。 「“既然只是朋友,就要把握好交往的界限。」 「你过界了。」 太无耻了。 太无耻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她恼火地想,别以为她不知道,每天白天都一副好朋友的姿态,晚上却偷偷来脱她的衣服,偷偷亲她亲到半夜。 结果现在,她稍微主动了一点,他就说她过界了。 太过分了!这个男的到底想干嘛! ……但是。 好兴奋。 那样傲慢的,高高在上的,好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压迫感,让她的身体也忍不住颤栗。她好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厉害。好强大。 好艳羡。 不是羡慕而是艳羡。她在心里品尝艳羡这个词的意思。她已经不小了,即便已经失忆,她也知道人类——最主要的是自己——永远不是全能的。不管在什么领域,她都显得太过弱小,且没有反抗的能力,但她却也因此格外孺慕那样傲慢的自信和自我。 能和这样的人接近一点,就好像自己也能离这样的自信和自我接近一点一样。 好羡慕。好羡慕。好艳羡。 好喜欢。 好喜欢托比欧。 ……不过,他真的好奇怪哦。 打开手机。 翻开通讯录。 打电话给佐伊。 “你好呀……”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这几天你到底去哪里了?你要把我气死了,怎么也联系不上你,你再不给我打电话,我真的要给你开户了。” “……”她愣愣地,“哦……不好意思。” “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最近好累哦,再休息会儿吧。” 她的语气很轻松。 对面却很生气:“你在说什么啊?都休息这么久了,我还没问你这几天到底做什么去了,我真的很生气,特别生气。” 她乖巧地认错:“对不起嘛,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更恼火了,但很快她又憋住自己的情绪,冷漠地说:“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吗?” 莉奈严肃地看了看杂志。 她绞尽脑汁。 脑海里把杂志和访谈的内容过了一遍。 “为了梦想。”莉奈严肃地说。 “哦……”佐伊愣了半秒,“不是为了钱吗?” “……” 莉奈说:“好吧,那我过两天就去工作。” “行,”她放下心了,终于开始唠家常,“你语气怪怪的,最近怎么了?生病了?” “嗯嗯!” 她顿时歇气:“什么病,那么严重?去医院了吗?” “不严重呀,应该去医院了吧,我忘记了!” “到底是什么病?” “我失忆啦!” “……那你还是继续休息两天吧。” 莉奈笑眯眯地解释了很久。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失忆。只是着重说了几句身体并无大碍。 开始问别的问题。 她说:“佐伊,你认识托比欧吗?” “哦,你那个男朋友?” “嗯嗯!……诶?是男朋友呀?” 经这么一问,佐伊也有点疑问了:“如果没分手的话,应该是男朋友。” “托比欧现在在我家里哦,他每天都在喂我吃饭,”莉奈说,“但他只和我说,我们是好朋友。一点别的关系都不承认。” “可能是在害羞。” “不是哦,今天我说要……亲亲,他还叫我守住朋友的界限。说我越界了。” 佐伊很震惊:“他是不是疯了?” “他每天晚上都会趁我睡觉,偷偷来亲我。但他就是不肯承认我们的关系,非说是世界第一好朋友。”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嗯……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生日那会儿,你们两个好像在吵架。虽然后来好像和好了。” 莉奈打听:“怎么确定和好了?可能是装的?” “因为你们去开房了。” “……哦,那应该是真和好了。” 莉奈在房间里转圈圈。 走来走去。 继续转圈。 然后发现,房间镜子对面竟然有一条裂缝。 蹲下身,坐下来,透过裂缝看见托比欧在找东西。 “我失忆了还每天来照顾我,给我做饭,喂我吃饭,晚上还偷偷来我房间亲我。”她细数了一遍这些经历,最后得出结论,“他肯定是喜欢我的呀,怎么就是不承认呢。” “——好奇怪哦,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吵架吗?” 指尖和地板接触。 有点膈。 “我可以说实话吗?” 莉奈低下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有一颗银色钻戒,随口回答:“可以呀。” 戒指很大,也很重。奇怪的是她一直到现在才发现,就好像这颗戒指陪她陪了很久,又或者是和她的皮肤永远长在一起的。 “会不会是你出轨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莉奈的思维一直都有点抽离,她看待问题的时候会跨越自己的情绪(又或者说,本身自己的情绪就麻木了),菠萝用托比欧的身体说她不知廉耻的时候,她的反应也是“一个人居然能为我这么生气,他心里肯定爱死我了”,就跟今天的反应是一样的[爆哭] 第57章 次日。 黄昏照进来。 托比欧对她很好,好像不会拒绝她的所有要求。明明工作很忙,却会准时做好早餐、备好午餐,晚上又回来做饭,甚至完美到把所有家务活都包揽。她除了睡觉,什么也不用负责。 工作完备好的大小礼物,对她轻言细语温柔有加的清润嗓音,甚至是那双总是紧跟着她的棕色眼眸——都表现了他对她的…… 溺爱。 是的,溺爱。 只要他在家,视线就会永远黏在她身上。千叶山莉奈毫不怀疑,只要他有时间,就会在房间里装上摄像头欣赏她的一举一动。 ……他无疑是爱她的。 只不过,他到底爱的是什么呢? 捧着脸。 看着镜子前的自己。 也许他喜欢的只是意大利没有的东亚长相,所以只对她表现殷勤。那么,一旦碰见旁人,也只会快速投入到下一段恋情。 如果只是这样…… 这份爱就太飘摇了。她不喜欢。 以前的她也有可能不喜欢。 她喜欢肯定的、确切的、独一无二的爱, 只有不断被确定的爱才会填满她的心,让无限扩展的寂寞感略微减少。但只通过“我爱你”来确定,那就太轻易了。只有不断因外界或外人产生反应,对她表现出极度的占有欲……她才有可能相信这份爱的真实性。 莉奈看了看戒指。 很重,很沉,太过贵重。与其说是钻戒,不如说是枷锁一样套在手上。她却为这样的困顿感到隐隐的安全感。 她心想: 出轨好像很有可能。 ……不过,还需要确定。 解开前两粒纽扣。 起身。 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放着刚泡好的咖啡牛奶,冰镇的。切好的水蜜桃以及青苹果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牛排切成块——那是她今早临时说要吃的。她扫了一眼,好似面无表情。 去找他。 他在做饭。 从背后抱住他。 他转过头。 “托比欧,莉奈好想你哦,”刚才的面无表情好像只是一种错觉,她抬眸,很伤心地说,“今天你又回来得很晚,你怎么可以每次都回来得那么晚呢?” “要是你不在,突然有坏人进来,莉奈一定会受伤的。都那么晚了,要是真的有坏人怎么办。” 阳光照进来。 橙黄橙黄的,尚且还浓郁的阳光。 现在的时间实在算不上晚,就连窗外不远处的公园都有孩童嬉戏的声音传来。更不要说这座房子安全性很强,报警系统安置得十分到位,这句话一点可信度也没有。 托比欧却立刻道歉,为自己的“晚归”感到抱歉:“对不起,莉奈,以后我会再早一点回家的。” “要早特别多。” “嗯!” 看着她。 她的眼睛旁有些水光,一定是哭过了。他心里愈发愧怍,要不是他“晚归”的缘故,她怎么会那么伤心呢?都是他的错,要是他可以再厉害一点,再早一点完成任务就好了。 不知什么时候。 她的手机亮了。 低下头,看时间。 17:07。 ……托比欧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对上莉奈的眼睛。他告诉自己: 莉奈现在是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她失忆了,身体还没有养好,她需要24h的全方位保护,他必须要时时刻刻跟在她身后才行。 他继续说:“今天有打开窗户吗?” “没有。” “有人来开门吗?” “没有。” 下意识想去吻她,唇瓣却在离她很近时突然停顿,低声道: “莉奈一定不要出去,外面有很多坏人。” “好,”莉奈说,“那为什么早上要锁门,晚上睡觉不可以锁门呀。” 她指的是卧室门。 她的卧室夜晚是不可以锁门的,但白天是必须锁好的。 莉奈抬起头,怯怯地看着他,眼神好像很懦弱。 他姿态不变,极为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莉奈身体没有养好,要是晚上突然发烧了怎么办?” “哦!”她眉眼弯弯,“好吧!托比欧继续做饭吧!” “嗯!” 转身。 小跑着走掉。姿态好像很开心。 指尖触及门缝,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正好对上托比欧凝望目送的视线。 ……他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对。 温柔地回望她。 毫不闪躲地迎上她目光。 后背升起冷汗。 攥着门缝的指尖愈来愈酸,她像以前一样笑得很开心,却直觉有什么不对。抛下这些心思,千叶山莉奈继续像以前一样撒娇: “托比欧能不能答应莉奈一件事!” 她的语气和他的目光一样顺理成章。 即便说着“能不能”这样的问句,她心底也有一份格外的自信。自信托比欧会不经过任何思考就同意她的要求,实现她的所有愿望。自信他一定爱她爱到骨子里去,就连失忆前的她出轨了也会永远爱着她。 爱到工作再忙也要回家,爱到清晨给她送含露珠的花,爱到每天给她带不重样的礼物,爱到视线永远不离开她,爱到每晚都要捧着她的身体吮吸。 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拒绝她,唯独他不会。 她现在也是自信的。 托比欧的表现也极为顺从。 “好啊。”他答应得很认真,好像真的会答应她的所有事。 后背的冷汗好像只是一种错觉。 她弯着眼睛,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浮浅着两道梨涡,几乎是用通知的语气说: “莉奈要和佐伊出去玩哦,托比欧明天工作不要锁门!” 说完她就走了。 太过自信对方会答应她的要求,反而连他的回应都不在乎了。 转过身。 腰身却被搂住了。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她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有力的胳膊就这样穿过她的肩胛,搂过她已经往外倾的腰身,浮着青色筋脉的手腕撑住她的肩膀。 很用力,力道很重。 一道冷漠的,甚至有些焦躁的声音响起。 “不行。” *** 喜欢莉奈。 喜欢莉奈。喜欢莉奈。喜欢莉奈。 想要答应她的所有要求——不是因为爱所以才答应她的要求,而是只要是她的要求都好想答应。想要看见她笑,笑得梨涡浅浅,瞳孔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脸。 甚至也想要看见她哭。 她哭的时候一定很漂亮,眼泪像豆粒一样坠下来,滚烫地滑在膝盖。这时候他会去擦她的眼泪,告诉她“我会永远陪着你”“不管莉奈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永远陪着你”“不要再管其他人了好不好,我会永远陪你的”。 然后她会看他。 泪珠划过脸颊,划到一定程度后又凝成一条线,好像要渗入肌肤里。 这时候,她的眼中又会出现他。 湿漉漉地,倒映出他的脸。 只有他的脸。 他在这一瞬间发现,他所追求的一定就是这个。 所以,在她失忆以后,他虽然也很伤心,但最多的竟然是……满足。 太好了,莉奈可以一直陪着他了。他们两个可以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永永远远地当一对只有彼此的好朋友。他们的生活里可以只有彼此,就像他们过去所承诺的那样。 做饭。洗衣服。晒衣服。整理家务。 好幸福。 只要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就好幸福——但请别误会,他并不为这样的家务感到勉强。他不是为了他们的爱而勉强自己做的。而是为她做饭的过程就感到幸福,清洗衣物的时候就感到快乐,好像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感受到真正的自我。 他也一直以为,他会快乐地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但是…… “莉奈要和佐伊出去玩哦,托比欧明天工作不要锁门!” 耳边反复回响她的话。 她的声音欢快活跃,他几乎马上要答应她的要求。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句话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时候,他会感到这么焦躁呢。 狂躁。焦躁。暴躁。完全无法冷静。 太阳穴处的青筋脉络暴动着。 掌心紧紧攥着,攥出血。 不安。恼火。恼恨。 她转身就走。 背影依然欢快。 无法克制的疯**纵他的身体,一想到她要出去,离开这个被无数次封锁的家,他就感到无休止的狂躁在浮涌。他生平第一次拒绝她: “不行。” 她的身体凝滞了。 肩膀被他抓出红印。 她也好似 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他重复:“不行。”声音不似从前温柔,冷漠得不行。 她想转身,却被他攥得很紧。声音轻轻的,发出很迷茫的声音:“你弄疼我了。” 没有放手。 以为她没有听清楚,托比欧继续说:“不可以去。” 她有点生气了。 去咬他手,用力咬在他的虎口。 “我讨厌你!”她终于反应过来,很生气地说,“我说你把我弄疼了!” 松开手。 看见她跑走。 …… 房门被重重关上。 咔哒。咔哒。咔哒。 她把房门锁掉了。 看着窗户里的自己。 掌心死死攥着,在流血。血流在地上,把地板弄脏了。 过了好久。 被暴怒控制的脑海才顿时缓过神来。 托比欧想,他怎么可以惹她生气,他一定是工作太累脑袋不正常了。他应该满足莉奈的所有要求才对。 低头。 看见右手虎口浮浅着齿痕。浅浅的一行齿痕。 是莉奈小姐刚刚落下的。 指腹摩挲着,温柔地抚过那一行牙印,想象她刚刚生气时的样子。想象她的唇瓣贴在他肌肤上,下颌和脸颊一定也靠在他的身上。她的眼底只映出他的手。 心底浮涌着爱意。 垂眸。低头。右手靠近唇瓣。 对着那道痕迹。 他吻了一下。 舌尖抵着齿痕,轻轻地,浅浅地舔舐着。 ……然后,才想起来要去找她。 第58章 ……最后还是去了。 托比欧在心里告诉自己,莉奈和佐伊是好朋友,他比佐伊来得要晚,所以按照规则,佐伊是可以和莉奈交往的——最重要的是,佐伊只是女孩子而已。莉奈是不可能喜欢女孩子的。 他要让莉奈很开心,很幸福,他要答应莉奈的所有要求。只要是莉奈的要求,他都必须满足才行。 看着她。 她和佐伊在讲话。 ……笑得很开心。 唇角弯弯的时候眉眼也弯弯的,就连笑声也开心得不可思议。挽着她胳膊,蹦蹦跳跳地走来走去,遇到不开心的事,会蹙着眉唇角抿起,不过下一秒又开心地勾起唇。 好可爱。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但为什么莉奈不能对他这样呢?不,是为什么,莉奈不能只对他这样呢?明明前天才说好,他们是唯一的朋友。既然是唯一的,那不应该整个她都围绕着他来转吗?那么这样的姿态,应该也只由他来看见才对。 他爱她的一切。 梳齿上的发丝,睫毛膏上的睫毛,用过的吸管上的齿痕和指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她,所以也应该要对他进行同等的褒奖才对。莉奈应该也只对他一个人特殊才行。 扒着窗帘。 透过窗缝,看着她们。 她们在聊天。 耳畔贴近,近到妄想听到她们讲话的声音。 只要听到莉奈的声音就好。他盯着她咽喉的弧度,下颌的起伏,以及睫羽微扬的角度,心想:只要让他再听到莉奈的声音就好。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好想听她的声音。好想和她讲话。好想把她的声音就这样吞咽在咽喉里。 ……莉奈不让他跟着。 她说要出去和佐伊一起玩,两个人玩才开心。不愿意让他跟在身后。只允许他两点半来接她,并且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莉奈勉强同意半个小时报一次平安,否则他会立刻从工作抽身去找她。 但是,他还是不放心。 她都失忆了,她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还经常发烧不愿意吃饭。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莉奈不可以出事。 要是出事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所以一直跟在她身后。 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时间指向14:17。 他终于可以出现在莉奈面前了。 莉奈还在和她讲话。 沉浸地看着她。 莉奈在玩佐伊的电脑。 好像在下载视频。 紧紧盯着她,看见她的指腹在键盘上起伏,莹润的护甲油微微发亮。浅粉色的护甲油。这是他早上刚给她涂好的。 每次视野在她身上,场景都会变得很温柔,就连阳光也柔和顺从得不可思议。光线落在她侧脸,脸颊侧的发丝也在那一刹那渲染得明媚。 说话的时候睫羽微翘,眼眸微抬,唇瓣一张一合。露出的那行齿贝让他想起他虎口上的齿痕,清浅的齿痕。低下头,发现那行牙印已经快散开,他立刻失望透顶,心底焦躁难忍。指腹不断摩挲着,想叫它不要消失,可是世界上这样的夙愿总是事与愿违。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莉奈好可爱。抬起头。 画面突然变了。 莉奈突然凑得离她很近,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她。 光线变得刺目。 大脑一片空白。 虎口的齿痕尚且浮浅着,掌心的肉却再一次被磨得破皮流血。 佐伊有点愣,似乎问了一句话。 莉奈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呀。” *** “——怎么流血了呀?” 指着他的掌心。 在伤口边沿轻轻揉着,蹙眉,声音低下来:“托比欧,你被人欺负了吗?” “你怎么不理我?” 手在他眼前晃。 手被抓住。 “……莉奈。” “怎么了呀?” 盯着她。 她被盯得紧了,唇瓣也不自在地抿起。那双唇就在刚刚还亲昵地吻过别人,触碰过别人的脸颊,亲吻她的时候唇珠软软地陷下去,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被亲吻时脸颊到触感,感受到她唇珠浅浅的浮起,还有唇瓣贴过脸颊时盈泽柔软的触感。她出门时他亲手涂过的润唇膏,在此刻一定显得有些黏腻。 刚刚她开口问“怎么了呀”,说到最后一个语气词时嗓音不自信地往下垂,唇角却微微上扬。唇间隙中露出半行齿贝。他立刻想到她那天咬他的手,下颌贴在指侧时柔软的触感。可是那行牙印现在要褪却,她也亲了别人。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亲别人。不是说过只有我们是好朋友吗?我们不是恋人吗?不是说过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彼此吗?不是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为什么这么快又变卦了。 “……莉奈,我没事。” 心底还在波涛汹涌。他咽下所有愤怒。 不可以告诉莉奈。 莉奈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也不懂。她失忆了,这样很正常。她很天真,很可爱,他要好好保护她,好好教导她才行。 然后。 听见她小声说:“托比欧是不是不喜欢莉奈出去玩?” 低头看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难过,很伤心,好像很小心翼翼。托比欧发现她在外面总喜欢挽别人胳膊,好像很缺安全感。 “每次我说要出去玩的时候,托比欧都不开心,还会凶我。” 他立刻说:“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对不起莉奈……我没有想凶你的意思,我的语气太重了,我不该对你那么凶的。” 去抱她。 紧紧地抱着她。 声音好像很歉疚。 可他的心却很乱,不停地翻涌着。他在心里说,莉奈你的身体还没有好,你还没有恢复记忆。你不可以出去。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呢?只要你待在房间里,我会为你准备好你想要的一切的。出去有什么好的?我会永远陪你的。你不要出去好不好。甚至想回家以后把窗户都贴上撕不下来的报纸。连外面的天空也想遮挡。 ……被自己吓到。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他一定是疯掉了。昨天听见莉奈说要出去,他一个晚上都没睡着。一定是缺乏睡眠所以疯掉了。他要尊重莉奈的想法才行。 “托比欧让莉奈好难过,”她特别委屈地说,“托比欧说要答应我每个要求,但是莉奈只是想出去玩,托比欧就不答应,还一 直抓我的肩膀,我到现在肩膀都好痛。” 他说:“对不起莉奈。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晚上回去我给你擦药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要喝草莓牛奶。” “好。” “我想吃牛排。” “好。” “嗯!”她扬起脸,“我们现在回家吗?” “好。” 却带她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能再让莉奈生气了。 昨天他不同意莉奈出去玩,莉奈已经很生气了——她说他一点也不好,明明说过要答应她的所有要求却没有做到。他不可以这样。他不能让莉奈不信任他。如果莉奈因为这桩事情不喜欢他的话,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莉奈不可以讨厌他。 莉奈一定要喜欢他。 蒙住她眼睛。 *** 很烦。 心里很烦,无端升起的烦躁快要把她的精神碾碎。不论身处何时,她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浓烈的、极端的注视感。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去外面和佐伊玩,都有一种无孔不入的窥视感把她逼疯。 好像她永远都在被凝视。 对方的爱给她一种不确信的感觉。肉/欲和灵魂混淆了界限,她根本无法分辨。 真心还是假意。肉/欲还是灵魂。过去他们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哪有好朋友是可以连那种地方都可以亲吻的。 ——被蒙上眼罩。 奇怪的是,在被蒙上眼罩的时候,心底的一切烦躁都消弭殆尽了。 什么也看不见。 一片漆黑。混沌。 安全感。 ……当那块漆黑布料附着在眼眸上时,安全感就充盈着她的身体。即便身后粘稠的窥伺依然存在,但在这样温暖的感触中,那样的窥伺好像也极具兴味。 他牵着她的手。 五感之中,好像不论缺失了什么,缺失的那一部分会在另一部分中补回来。所以,在视觉短暂缺失的时候,触感紧紧追了过来,把他的心意通过触觉的媒介送到她这里。 动作很庄严,很庄重。 紧紧拢着她掌心,像是怕她被什么东西吸引走。 他说:“……我没有不想让莉奈出去玩。”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却唾弃自己。 “我喜欢莉奈,”他说,“莉奈现在还没恢复,我担心你的身体。要是你又遇到那个坏人怎么办。我怕你会受伤。” 小心翼翼地告诉她。 摘下眼罩。 低声说:“我不放心你,莉奈,所以一直让你锁门,关掉房间,也不敢让你出去。” 从背后抱住她,搂着她的腰。 唇瓣凑在她耳畔。 孩童的嬉闹声。尖叫声。喷泉汩汩的倾泻声。还有心跳在这一刻涌起的热烈与静谧。 “好吧,我知道我是不对的。”他说,“如果莉奈觉得无聊的话,我以后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眼罩坠下去,带子勾着她的小腿肚。 抬起头。 游乐园的牌匾被阳光照得很烫。 ——是她那天在电视机里播放的地方。 第59章 游乐园。 阳光太亮了,至少在她眼里已经亮到刺眼到程度。她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手里突然被递来一支冰激凌。 巧克力味的。 小心翼翼地舔舐着。 吃完了。 她说好热。他又递来一瓶水。 喝水。 一些水液滑入锁骨。 他又立刻擦干净。 她在这一刻与托比欧对上视线,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莉奈发现一切都不是她想得那样。托比欧的眼睛从始至终都不是某个部位,也不是某种联想,而是她整个人。 不是灵魂也不是肉/体,而是被冠以她姓名的所有。他好像很纯粹地爱着关于她的一切,齿痕和指痕,枕边落下的发丝,擦过的润唇膏上的黏腻唇痕,甚至是用过的玻璃杯上的那一抹水渍。他的爱太过整体太过包容又太过纯粹。爱她几乎是像爱他自己一样纯粹。还是说,他就是在拿爱自己的方式来爱她。 摩天轮。 紧闭的窗下有情侣、小孩。 莉奈晃着他新买的饮料,说道:“这里好高,要是我们掉下去怎么办。” 声音懒洋洋的。 好像很惬意。 他却紧张起来,抱住她:“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如果一定会掉下去呢?”她说,“我是说,如果机械装得不好,在摩天轮登顶的时候,啪的一声,我们两个突然……”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莉奈。” “如果我一定会死掉呢?” “我陪你一起死掉。” 他的话说得很顺畅,很流利,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他一直都没想过死不死的事,他只是很迷茫地有着一堆很空白的记忆,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对她的爱也一样,他一直都顺应本能地爱她,而不去想为什么会爱。就像他现在也不去想为什么要陪她一起死一样。 莉奈终于转过头,不去看窗户,而是去看他的脸。 不是甜言蜜语。 他的话很坚定,很坚韧,而不是刻意地讨好。这一刻说她没有波澜那么一定是假的,没有人会对这样的真心毫无触动。可在触动过后,她又觉得很讨厌。 所以充满恶意地,好像很无辜,很单纯地,对他说:“托比欧,他们在做什么呀。” 转过头去看。 一对情侣。 掌心对掌心,眼睛对眼睛,唇对唇。 腿间的空瓶掉到地上,星星点点的水渍打湿地面,落下一点点水光。 抬起头,她的唇瓣上也染着半点水渍——她刚刚喝过水。 好久以后,才愣着神开口:“……他们在,接吻?” “什么样的关系可以接吻呀。” “恋人。” “哦。”她转过头,看窗外,“我们是好朋友,所以只能亲别的地方,对不对?” “……是的。”声音好像很艰涩。 继续看窗。 天色已晚。 情侣和小孩都要走掉了。 摩天轮到最顶端。她心想,会不会破过云层,会不会隐在云雾里。 点了点下唇。 “感觉这里好害羞哦。” “……什么?” 下一秒。 脸颊覆上温热的触感。 发丝掠过他锁骨。 柑橘的味道。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她的唇瓣并不像他刚才想象得那么柔软。这些天她一直在发烧,不肯好好吃饭,身体状态很差。唇珠轻微起皮,落在肌肤上时不太轻软,但又勾得他脸颊痒痒的。低下头去,又撞入她弯弯的眉眼里。 心跳停止跳动,身体也僵得不可思议。发现她的眼睛和她跟佐伊说话的时候,弯成一模一样的弧度。 唇瓣也弯起。 指着脸颊。指尖却好像对准唇瓣。 梨涡浅浅的脸颊。盈泽红润的唇瓣。 “现在,轮到托比欧来亲我了。” 鬼使神差地贴近。 明明应该拒绝的。 明明应该像BOSS说的那样,贯彻好朋友的身份,但却鬼使神差地贴近,唇瓣对唇瓣,脸对脸,心对心。 “不行。” ——七个小时后,面对躺入他被窝里的人,威尼卡·托比欧开口,说了和七小时前在摩天轮中同样的话。话语是同样的拒绝,姿态是同样的居高临下。 语气冷漠。 眼眸闪烁着苍翠碎光。 那些稀碎的绿光好像被打碎的玻璃渣,刺眼又尖锐。语气也那么尖锐地刺痛她。 她只穿了一件有点松垮的睡衣,发尾略湿润,来之前还刻意化了淡妆。 她偷偷钻进被窝里。 来的理由她都想好了,大约就是“好怕黑”“好朋友什么都可以做,那能不能一起睡觉”“托比欧不喜欢莉奈了吗?”,总之这一套方案打下来,托比欧绝对会答应和她一起睡觉的。 她要一雪前耻。 ——一个每天晚上偷偷来她房间的人,她都这么主动了,她就不信他真的毫无所动,不愿意亲她,也不愿意和她一起睡觉。 她要一雪前耻。 一定要一雪前耻 妆容上还带有刻意为之的水痕,发尾的湿润掠过脖颈,滑入锁骨之间。抱着他胳膊,衣领处半软地陷下去。 然后。 腰身被抱起。 精心挑选的睡裙完全没入他的眼,腰际的布料被他毫不留情的动作弄得褶皱。双腿 扑腾着,像刚出水的鱼尾巴一样。 “威尼卡·托比欧!你要出家吗?我都这样子对你了,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要出家吗?” 他力气好大。 大到可以把她直接背起来,大到捏得她胳膊好痛,大到现在她再也不想和他讲话了。 “我讨厌你!”她一边打他的胳膊,一边生气,“这一次你拒绝我,你下次就不要想再靠近我了!我永远也不会再这样接近你了!放开我!” 把她抱到她房间。 后脑勺落在枕头上。 她实在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完全没收力气,下一秒却被他拽住脚踝。眼底的冷漠不似作假。 “行啊。” 大步流星地走掉。 门快要合上。 莉奈把枕头砸在他身上:“我讨厌你!你都把我弄疼了,一句道歉都没有!” “你不是说朋友什么都可以做吗!我只是比较怕黑而已,我……” “——莉奈。” 被打断了。 对上他高高在上的,但又好像很失望的姿态。 “我也说过了,朋友之间要有界限感。” 莉奈不说话,学着他的神色,非常冷漠地看着他。 他走到门口。 啪。 被子砸过去。 “你就承认吧你爱我爱得不得了!看到我黏着你心里开心得要死吧!趁我现在还没生气你赶紧过来挽留我!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门关上。 枕头和被子落在她腿边。 过了很久,她好不容易恢复好情绪,又默默走到门口。 她心里是不生气的。她告诉自己。 她只是有点被这个人的道德感动到。 好有道德的一个人。 真不知道平常是做什么工作的。 真不知道是多么正能量的工作,才能配得上这么高的道德。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准备去喝汽水。 ——打不开。 一定是错觉。 她露出笑脸,心平气和地打开门。 还是打不开。 ——绝对是他把门锁掉了!!! 莉奈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次燃烧,她在房间走了好几圈,最后走到镜子对面的深色裂缝处,蹲在那里,眼睛紧紧对着缝隙。 他在换衣服。 外衣褪下,露出深色的脊背。有一道沟壑从脖颈蜿蜒到腰身,莉奈突然发现他背上有很多伤。 下一秒。 他转过身。 衣服往下拉,遮住袒露的腰腹。 也遮住那些刀痕,刮痕,以及还未褪却的伤口疤痕。 她看得有些久——她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会有这样的痕迹。难道是警/察?毕竟,只有这样的职业才能配得上他的伤痕和奇高的道德素质。 ……察觉到有些异样。 缓缓抬起视线。 他眸中的碎绿直勾勾地盯着她。 莉奈顿时生气:“你把门锁掉了!现在去给我拿汽水!” 裂缝不大,对面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唇瓣。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唇珠像在咬着下唇。 说完就转身,靠在墙壁上。 受不了了。 又脸贴在裂缝。 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现在就要!” 转头。 后脑勺对着裂缝。 最后实在不解气,扯掉发圈,把缝隙堵住。 “不要以为你给我拿东西我就会原谅你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 *** “——BOSS,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莉奈小姐会突然……这么生我的气呢?我觉得我什么也没有做啊?就好像她凭空多出了一段记忆——” “托比欧。” 他打断:“女性的观察能力是很细腻的,你要好好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是我……” “也有可能是她在家里待腻了,”他假惺惺地说,“比如说,她想出去玩但你又不让她出去,她已经厌倦了咖啡牛奶又或者切片的青苹果和水蜜桃,她已经腻味这样的生活了。” BOSS的话很沉稳,很坚定,甚至有一种蛊惑人心的作用。托比欧顿时忘记了自己想说的是什么,而是一心扑在BOSS的话里。 也许真的是这样。 也许是他做错了事,让莉奈厌倦了。 接下来。 迪亚波罗见他听了进去,便再一次道: “托比欧,我怎么会了解你和千叶山小姐的事呢?拜托你不要拿非工作的事打搅我。希望你下次来问我问题,不是为了和女人的纠葛,而是一些,正事。” 正事这个词,他咬得很紧。 “不不不,不只是这些,我是觉得我的记忆……” 他沮丧着低头,突然哽住,说不出话。 缝隙被她的发圈堵上。 他突然觉得世界空白一片。 ——不,世界是从现在开始就空白的吗? 不是。完全不是。 他的记忆从头到尾都是无法完整的拼图。他太想填补空白,太想要完整,所以总是跟在她身边,追随她的视线,想在她的眼里看见完整的自己。 趴下去。贴着缝隙,贴着她的发圈。 去咬垂下的那一丝头发。 电话被挂断。 内心隐隐地觉得,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第60章 咬下她落下的发丝,唇瓣触碰那条尚有柑橘气息的发带,舔舐精致漂亮的蕾丝边沿,想象她拿发圈堵着裂缝的姿态。 她一定很生气。 想象她生气的时候眼眸会皱,唇角抿起,颧骨处覆着一层软软的肉。想象她扯过发圈,因为力道太重把自己弄疼所以眉眼蹙起,发丝扫过肩颈,还有些头发会黏在脸颊侧。发圈塞进裂缝里,她的指腹一定压过那些裂缝边缘,压出不轻不重的红痕。舔舐着。 裂缝的边沿是她指腹蹭过的地方。所以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发圈曾经紧致贴近地碰过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她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小心翼翼地舔舐着。 ……可她怎么会生气,怎么会讨厌他呢? 心里一片茫然。 明明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会讨厌他呢?——不,既然莉奈讨厌他,一定有她的缘由,莉奈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可是能不能不要讨厌他。能不能不要离开他。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他在心里说。能不能原谅我。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好不好。我离不开你的。我爱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做。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所以让她出去玩。 既然莉奈觉得在家腻了,那出去玩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佐伊会陪伴着她。他也会在后面偷偷跟着,保护她的安全。 看着她。 她笑得很开心。 和在家里扳着一张脸的情况不一样。她在外面总是在笑,唇瓣和眉眼都弯成月牙的弧度。好喜欢莉奈。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看她笑。要是她也可以再对她笑就好了。 一天过去。 “——莉奈,”他说,“今天可不可以和我讲话。” 三天过去。 她转过身。 五天过去。 抱着胸。 十天过去。 不理他。 十二天。 朝他勾勾手。 他立刻凑过去。 莉奈冷哼一声,学着十二天以前他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漠地说: “这几天开心吗?” 摇头:“不开心。” 去抱她。 “莉奈原谅我了吗?” “还没有。” “莉奈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哦。”她说,“托比欧喜欢我吗?” “喜欢你,”埋在她的锁骨,低声说,“永远喜欢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莉奈原谅我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姿态卑微,低下。倒是显得 她像那个刻薄的人。莉奈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她一想到那天晚上,被托比欧整个推到床上——她就很生气。 她说:“怎么样,是不是这几天突然发现很爱我,发现爱我爱得不得了,离开我就完全受不了了。” “是。” 他回话回得特别快,一点屈居人下的屈辱感都没有。莉奈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她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托比欧很不一样,那天和她说话的姿态,还有现在的状态,简直异样到不像同一个人。 但她很快就收敛心思——人总是有两面性的。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卡了壳:“哦……然后呢?” “莉奈原谅我了吗?” “说你喜欢我。” “喜欢你。” “多说一点。”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莉奈。莉奈。我爱你。” 去吻她的锁骨。 她刻意避开,掌心隔绝和他触碰,他却再次黏上去,去吻她的掌心。 莉奈有点不自在了。 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愤怒,假装自己还是没有消气:“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居然连我爱你都说了。 终于承认了。 她早就知道托比欧爱她爱得不得了!这几天故意冷落他也是想让他知道,她在他心里是多么重要!其实她早就原谅他了,只是表面不说而已。 这几天她也想了很久。 托比欧对她很好,特别好——好到她已经想要拒绝了。她觉得自己有愧于这样的好。托比欧明明很忙,却还要给她准备这么多东西,照顾她的起居,这对她来说也有很重的心理压力。莉奈已经想好,如果托比欧借着她生气的由头离开,她也不会怪他的。 但他太爱她了,他完全没有离开。让她已经不太好意思了。 如果托比欧这次承认喜欢她的话…… 下一秒,她就听见他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当然是最好的朋友!” …… 一切构想的原谅都消失了。 莉奈忍不住打了他一下,恼火道:“你到底在干嘛!” “……啊?” 他委屈地看着她:“莉奈,我说的不对吗?” 他掌心蹭着她刚才打的地方——莉奈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打到他的脸。 她很生气:“你……你气死我了!你是要出家吗?你干脆出家好了!” 忐忑地去抱她。 紧紧地搂着她:“莉奈,我做错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不要生我的气,都是我的错,我爱你,我一定会改掉的,莉奈不要不理我。” 她卡住。 莉奈反思了一下自己。 嗯,其实他的行为一直都没话说,可能真的是为人太老实了吧!警/察是这样子的!一心正义嘛! 板着一张脸问:“那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莉奈,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 “你要怎么认错?” 她在心里说,只要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就好了。她很快就消气了。她很…… 下一瞬。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的脸贴在她手心,抬头,眼睛满是期许地望着她:“莉奈,再打我一下好不好,求你再打我一下……” 莉奈抽开手,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别这样托比欧,我刚刚错了……” 指尖被含住了。 他垂下头,认真而又用心地把她的指尖含在口中。莉奈立刻僵硬到无法动弹,手腕间浸起一股酸涩的颤栗感,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他粉色的脑袋埋在她小腹,姿态极低地吻她的指尖——不,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吮吸。她连他舌瓣柔软但又分明的颗粒感都感知得完全,就连齿边碾磨指腹的粗粝触感也在她身体里扬升起异样。 “如果让你消气的话,怎么对我都好……”唇齿还在吮吸她的手指。 莉奈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的夜晚,他也总是出现在她卧室,拥抱和舔舐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奇怪的是,这样的话和行为被他做出来没有分毫下流的意味。因为他太过端正,太过盛重,反而像在做一场爱的祷告仪式。像教徒。 “别……别……” 莉奈想用掌心蹭他,却被他顺着力道舔舐着手心。她终于硬着力气打他:“你冷静一点!” 他站在一旁。姿态很委屈。 莉奈有点不好意思:“哦……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好吧,其实这么多天都没理你,我也有错。我勉强承认自己的错误。你可以和我提一个很小的要求。” 他说:“莉奈没有错。” 她立刻顺杆爬:“当然!莉奈没有错!” 托比欧很期待:“那要求还奏效吗?” “哦,奏效。” “那天莉奈咬了我。” 莉奈皱着眉,看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虎口。 她想起来了。 那天托比欧不让她出去玩,她就咬了他。 “虽然咬你是我不对,”莉奈觉得他要旧事重提,心里有点不乐意了,“但是你就一点错也没有吗!你要反思一下自己!” “嗯,都是我的错,莉奈能不能再咬我一下。” 虎口伸到她唇瓣处。 满心期许地看着她。 “莉奈,我爱你,”他说,“再咬我一下好不好,我好想被莉奈咬。” 莉奈不想咬他。 她觉得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但她不敢骂他,实在是怕他爽到。 她立刻搪塞过去,只浅浅吻了一下他的虎口,随后又别扭地走掉了。 她偷偷去厨房。 喝水。 洗手。 ……手还是在发烫。好奇怪。怎么会这么烫。 脸也好烫。 开始找饮料。 ……然后发现,家里不管是汽水还是果汁抑或者是牛奶咖啡,都被她喝腻了。她现在迫切地想喝一点别的东西。 橱柜上方摆着半瓶清酒。 她踩着小凳子,小心翼翼地拿下来。 倒了半杯在玻璃杯里。 抿一口。 好难喝。 感觉是错觉。 再抿一口。 太难喝了。但又怕自己误会了他。 最后喝一口。 实在是太难喝了。忍不住下去了。 莉奈连玻璃杯都忘记端,皱着眉就走了。 没过几秒,托比欧进来。看见桌上那瓶喝了一点的清酒。开始舔舐玻璃杯沿。好喜欢。好可爱。喜欢莉奈。 ……不过,莉奈很容易喝醉,喝酒真的好吗? 立刻去找她。 莉奈晕晕乎乎地躺在沙发上,大脑和意识模糊不清。身体发热,发烫。好像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莉奈……我带你回房间好不好,回房间睡觉?你是不是发烧了?” 手背触碰她的额头。 她轻轻拢过他掌心。 “托比欧……” “嗯,是我。”他说,“我抱你回去。” 她的身体好烫。 她没有拒绝,胳膊一直搂着他脖颈。眼睛迷离得像是一团雾。 把她抱到床上。 测体温。吃药。她咽下去。 这是她这两个月以来最乖的一次。以前她总是闹 着不肯吃药,现在吃得却很听话。 她一定是太难受了才会这样。托比欧心里很愧怍。下次他一定要拦着她喝酒。 下一秒。 女人温柔而又轻怜的声音响起。 “你恢复记忆了,托比欧?” ……喂她喝水的玻璃杯快要落下。 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要接,然后迫不及待地说:“莉奈……莉奈……你想起来了……你都想起来了?” “嗯!” 她的意识摇摇欲坠,酒精在她体内不受控制地逃窜。托比欧去吻她。 “我爱你……我爱你……莉奈……我好爱你……” 脖颈。锁骨。唇瓣。几乎要吻遍所有地方。 在这一瞬他突然想起,在很久以前,他失去记忆的时候,酒精也让他在那个夜晚想起了许多东西。 “我也爱你。” 她迷迷糊糊的,但还记得托比欧对她很好,永远永远照顾她。但失忆的她太乖张了。 她说:“我太任性了,托比欧可以不用这么对我好。” “莉奈小姐。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最好了。我也要对你特别特别好。莉奈。我爱你。” “我也爱你。” 莉奈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要感冒。 他们光是说“我爱你”就说了好长时间,光是吻就用了好久好久。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垫在身下了。亲吻是最保暖的纱线。 夜深。 托比欧说她现在身体太差,要再养养。 莉奈说好。 心里却知道,如果今天不睡觉的话,就很难有以后了。 意识又沉沉地睡去。 她拼命想要抓住那一抹快要消散的清明,却只能抓住一只…… 手。 “托比欧……” 后脑勺被他胳膊搂过,重重地压在枕头上。 细密的,阴冷的,窒息的吻。 强硬又生冷地撬开唇齿。莉奈感觉自己没办法呼吸。 “托比欧……你干嘛呀……你不是去睡觉了吗……” 忍不住用掌心去打他的后背,问他到底怎么了。 过了很久。 他说:“有点想你。”—— 作者有话说:嘿嘿下一章就到了我最爱的刺激环节,这个迪亚波罗只能假装托比欧来勾引我们莉奈《 》 60-70 第61章 「有点想你。」 这句话很奇怪。莉奈隐隐地觉得奇怪。 这句话被他说得高高在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傲慢无礼。托比欧只会说“我好爱你”“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之类的话,“有点想你”这种话实在是…… 太生涩了。 莉奈以为是错觉。 身体一直在发烫,意识迷迷糊糊地快要陷进去。其实她自认为身体没有事,只是喝了酒才有这些反应。托比欧的过度担心才让她有种“难道我真的要死了”的感觉。 去搂他。 “我也有点想你。” 托比欧在揉她的脸。指腹掠过眼眸的柔软布料时,动作顿住了。 他的声音沉稳、压抑,没有从前的少年朝气:“为什么戴眼罩?” “会有安全感。” 去吻她。 不再从锁骨和脖颈过渡,而是直接咬住她的下唇。迪亚波罗在这一瞬间疑心自己是否做得太过,毕竟她确实离不开他——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 她还戴着戒指。 ——准确来说,是她没办法摘下。但让他略为满意的是,即便她处于失忆的状态,也从未试图摘过戒指。 他一直在看着她。 托比欧当然不可能时时刻刻注视她,他自身的时间就是片段且稀碎的。她成日成夜感受到的粘稠的注视感,自然也有他的参与。 他也很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一切对于她身体的顾虑都是一种自欺欺人。但他依然不打算在今天对她做任何事,所以才以托比欧的身份现身。 她取下眼罩。 安静地,庄重地,安放在床头的盒子里。 然后对他说:“你在害怕吗?” 他在害怕。 因为害怕所以一直不肯迈入最后一步,因为害怕所以总是找各种借口逃避。即便早就说过灵与肉要永不分离,他也害怕关系到最后的一步就会,分崩离析。 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很软,但被她压得有点凌乱。她唇角微微弯起,轻声道:“托比欧,不要害怕。” 点了点床单。 朝他勾手。 “过来。” 风吹过,门在这一刻好像敞开了。心也敞开。 膝盖顶入她腿间。 学着托比欧的样子,跪过去。 手指弯了弯,轻轻勾住他衣服,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皮肤。 “我会教你的,威尼卡。” …… 恼怒。痛恨。嫉妒。他没办法形容现在的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嫉恨得快要发疯,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杀死。 她还在看他。 眼里的爱意和包容满到快要溢出来。真是个蠢货,难道真的把自己当他的姐姐妈妈,什么都要教他?难道真的以为威尼卡·托比欧什么也不会,还要亲自用身体教他?难道她以为她做的这些蠢事道行很高,能够轻而易举地瞒过所有人,包括他? 太愚蠢了。 蠢货。蠢货。蠢货。这帮蠢货。 果然还是失忆的她比较好。 至少这几天的疏离看得他很开心。 莉奈还没反应过来,腰身就被反制住,重重地陷下去。力道太重,她几乎以为眉眼也要撞上墙壁,等待疼痛时眼眸却落下一片阴翳。 掌心护住她前额。 虽然手劲很沉,好似很不情愿似的。 风太大,好冷,不知道谁没有关窗,门被生涩地撞开。她心想,好吵。好吵。好吵。内心的轰鸣胜过了外在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托比欧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和她想象得不一样。她以为在所有方面他都会很温柔,但很显然,并不是这样。 一点又一点地冲破她的情感阈值,心好像要碎掉。可是漫长的空白中,突然出现的颜色几乎要把一切空洞填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从生涩到浓郁,柔滑的色彩打湿了所有画布。 “你也是这样教别人的?” “真恶心,”他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你和我做了,你的未婚夫怎么办?” “手上还戴着戒指,现在又不知廉耻地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你猜猜,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还是说,你打算同时和两个人在一起。白天和他在一起,晚上又和别的人偷情?怎么不说话?” 难听的话接踵而至。 戒指捻过她的肌肤。划出红痕又慢慢淡却。 她撑着手,看着自己的戒指。神色涣散。 一想到他说这么多难听的话,只是因为不满她和那个人的经历…… ——是吃醋了? 人到了这种情况,慈悲心和容忍心也渐渐到了峰值。她只觉得人类的一切情绪都好有趣味,他对她的爱也好有趣味。莉奈努力抬起手,指尖咬住他的手背,低声说: “暴躁也是害怕的表现哦。” “一直这样对我说话……”她先是停顿,然后又笑吟吟地说,“是因为你爱我爱得不得了,嫉妒我和他在一起,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还是说,你是害怕自己比不上他,害怕我会选择他,所以才这样凶我?” 抬着他下颌。 “被我说中了,嗯?”她莞尔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才没有怪你哦。下次不许这样和我说话了。” 眸光还水滟滟。 语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是被戳到痛处的羞耻,也不是被贬低的愤怒。而是,温柔。 她明明还在喘息。 明明姿态如此屈辱,声音如此脆弱,语气的温柔却偏偏带着洞察一切的,居高临下的意味。迪亚波罗顿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屈辱的人,觉得刚才说的挑衅的话以成倍的能量打会他身上。动作停息,掌心死死攥着。 被说中了……吗? 他不知道。 ——不,绝对不可能。总之,她所意指的只是托比欧,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害怕的是托比欧而不是他,爱她爱得不得了的是托比欧而不是他,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根本没必要为此感到暴怒。 动作停息。 平复心情。 莉奈却像意犹未尽似的,手往前,去勾他的锁骨:“不继续了吗,托比欧?” 声音柔软地褒奖道:“作为第一次来说,托比欧做得很棒哦——哦,我忘记了,好像是第二次。” 还是没有继续。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说:“没关系的,这次不行的话下次……” 他好像生气了。 他这一次不再诋毁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黏腻的风声穿过窗缝,沙沙作响。 中间掺杂了一句。 “听进去了呀,真乖。乖宝宝。” 他心情又很恼怒。 但什么也没有说。 好久好久。 吻合。妥帖。融洽。一切都是那样丰盛,那样圆满。不够静谧但又足够暴烈的张力,起初生涩随后又溶溶的圆融。 莉奈仰着脸,去看他。 喘息。风声。黏腻。永远够不到的他的脸。还有连绵不绝的门与风的吻合。 记忆一片空白。 *** 快要下午。 莉奈睡了很久都没有醒,不管怎么敲门,她都不理他。 托比欧有点担心。 ——不过,昨天莉奈喝了酒,一定是酒精的缘故让她很累,所以才睡得比平常还要多,还要趁,他可以理解。 他端着午餐,再一次走到她房间门前。 敲门。 十分钟。 敲门。 又过去五分钟。 房间里好像根本没有人。他顿时有些着急,心跳漏了一拍,不顾一切地破开大门。莉奈就站在门前。 她只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 浴巾并不长,连她的膝盖也没有到。他闯进来的时候,莉奈还歪着脑袋挤头发水,水又打湿身体,把浴巾弄得黏黏腻腻。托比欧顿时红了脸。 她瞥了他一眼:“干嘛那么害羞。” “……莉奈?”他皱着眉,“你感冒了,声音好哑,我去给你泡药。” 莉奈立刻生气了:“你在装什么!还不是你弄的!” “什么?” 他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总感觉房间有点味道。 开始打量起这个卧室。 凌乱,昏暗,黏腻,屋子里一股糜艳的气味。他抬眸去看她的床,床单上长满了皱纹,湿漉漉的皱纹,就连地面也有像泼出来的黏腻粘稠。 ……不小心看到她散在角落的吊带内衣。 立刻转移视线,却不小心撞上她布满齿痕红印的脚踝。 她挥了挥手。 “你发什么呆呀?”她说,“算了,不管你了,我和你讲哦,我过两天要去拍摄,你这次不许跟着……” ——手腕被拽住。 莉奈被拽疼了,恼火道:“你干嘛呀,昨天和别人睡觉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你把我弄疼了!你快点松开……松开!” 他整个人快要炸掉。 “你说什么?和谁睡觉?” 抓着她的手腕,无法遏制地暴怒。他想要说很多东西,想要说到底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和谁睡觉,到底这股恶心的味道地上恶心的液体是什么。但他什么也问不出来。怕吓到她也怕吓到自己。灵魂好像不受轮廓的束缚要跑出来。 她莫名其妙地说:“不就是你吗?” “我记得很清楚!”她很恼火,“就是有人晚上偷偷到我房间,非要和我亲亲抱抱,最后还……反正都是你的错!不是你还能有谁!现在还嫌弃我嗓子哑……咳咳,好啦,你快点去给我倒水,我渴死了。” 风把窗帘吹响,吹皱。像一道耳光。 他愣在那里,无法动弹。 第62章 她开了窗通风。 可四溢的风吹不散那些气味,糜烂的,恶心的,甚至称得上是狰狞的气味。 房间里四处弥散着夜晚的味道,每一处床单的褶皱,每一块地板上的浓稠,甚至是床头柜上清晰可见的手印,都在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去看她。 她好似才刚睡醒,眉眼迷茫一片,眼角却含着糜艳的春色,唇瓣上的齿痕清晰可见,就连裸露的脖颈和锁骨也艳丽鲜妍得不可思议。她说是他做的,可他关于昨晚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可能的。 不应该的。不可能的。不停检索着记忆,最终却一无所获。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可悲,人人都说未来是抓不住的,可他却分明觉得过去才是最抓不住的东西。 空白的童年,空白的父母双亲,以及他空白的关于外界事物的感知。甚至就连当下,他也无法捕获。也许在这段空白的创口里,他真的对最喜欢的莉奈小姐做了那样恶心的事,可他真的毫无记忆可言。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恶心到快要吐出来。不知道是对她受伤的痛苦还是对自我的厌恶,又或许两者皆是。他痛苦到不能自已,整个身体都要呕出来。 她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啦?” 去给他倒水。 “我……是不是昨天弄太久了缺氧了?唉,我们不应该弄这么久的,我身体也很痛很痛,哦对了,你喝点水。” 莉奈去抱他。 哄他:“是不是因为我太凶了?……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就是想和你亲近一点嘛……” 他却还僵硬地站在那里,唯有手臂上的青筋线条起起伏伏,隆起大块凶神恶煞的肌肉。她一只手裹着浴巾,指尖攥着不够严密的浴巾,发丝还一点一滴地往下滴水,透过锁骨穿过腰际,一直落到小腿肚,把脚踝上的红色齿痕照得清凌凌迷蒙蒙红艳艳。任何她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像是一种…… 挑衅。 可他怎么能对莉奈发脾气。 他尝试把那些奔涌思绪咽下,尝试假装自己不是一个疯子,假装自己没有发疯,下一秒她的话又要把他引爆。 “托比欧的花我也收到啦,”她小跑到阳台前,一只手捧着鲜花,另一只手还在努力拽着浴巾,她说,“我特别特别喜欢。” 是玫瑰。 夏天的玫瑰开得正艳,他也不止一次送给过她。但这一次的玫瑰不管是包装还是价格,看上去都不是他的手笔。玫瑰花丛遗落着一张—— 卡片。 她拣起卡片。 「我爱你。」 上面只写着这几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几个字。 她说:“这个卡片我也很喜欢,很漂亮,味道很好闻。托比欧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莉奈亲一下你。” 然后去亲他。 搂着他胳膊。 他迷茫茫然地拿着纸片,低声念了一句。我爱你。声音好似在梦中。不是好像身处于梦里,而是好像梦中出现的无关紧要的人——永远模糊不清,永远朦朦胧胧。 好久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开始仔细看卡片。 字迹很漂亮。潇洒飘逸、苍劲有力,可以看出一定是很用心写的。卡片很简洁,但给人精致高贵的感觉,上面印刻着金色镂空纹样,指腹摩挲着,恰巧是一只戒指的图样。 ……戒指? 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她手上的钻戒。 此刻她看上去很是狼狈,神情蕴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不,这份小心翼翼在最开始,在她最初失忆时也对他展现过。她半湿的长发打湿了戒指,飘散着柑橘味道的水落在戒面,把那抹银亮照得格外璀璨,就连戒面上他失魂落魄的脸也完美地映在上面。 指腹还在卡片处摩挲着,他怔愣得发神,然后才后知后觉: 原来卡片上的纹样和她的钻戒是一样的。 所以。 昨天夜里侵入她房间,抱着她,脱掉她衣服,舔舐吮吸咬啮她身体各处,故意在床上地板衣柜处留下不知廉耻的痕迹的……根本不是他。 是他。 是手上那枚钻戒的,主人。 也是莉奈小姐所挚爱的,所 定下终身的,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未婚夫。 那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对方是和她真真切切有过肌肤之爱,定下终身未来的人,他又算什么? 他,这个表面上承担起照顾她职责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朋友”,即便带着“最好的朋友”的头衔。朋友也不过是朋友,弟弟也不过是弟弟。就算在夜晚吻过她的身体多少次,亲吻吮吸舔舐过多么隐私隐匿的地方,他也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可是,完全无法忍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他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突然出现,突然展现他和莉奈小姐的亲密关系,突然就要和她上床?!为什么在莉奈小姐最脆弱最需要别人的时候他连踪影也没有,反而一直放任从来不放心的“弟弟”照顾,却在她好转的时候突然出现,而且只是上了个床就拍拍屁股走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光是想到这些东西,他就恼怒得窝火。想到昨晚他们仅仅只有一墙之隔,他昨晚入眠时耳边可能尽是他们龌龊的声音。想到他最喜欢的人昨晚和另一个人上床,而她对那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甚至把他当作了他。想到她现在还单纯到懵懂,什么也不知道,像初遇那样羞赧地讨好他。 ……抬眸去看她。 她还是很茫然。 眉眼春色未散,眸中的小心翼翼却无法掩藏。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他吗? 这样的领悟再一次刺痛了他。托比欧想,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受伤……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对于自己空白记忆的苦楚还在酝酿,额外的打击却接踵而至。托比欧逼迫自己压抑那抹无休止的痛苦,过了不知多久,连这样无法承受的情绪都变成麻木了。刺痛到麻木。 此时此刻,就连莉奈说自己要去工作,都好像显得无关紧要了。有什么样的痛苦会比得上刚才他经历的所有痛苦。 “托比欧,”她摇着他胳膊,小声说,“你还在生气吗?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没有说我不愿意……如果真的不喜欢你,昨天晚上我不会同意你那样子的……” 越听她说越刺痛。 所以她是喜欢他的。所以她以为是他所以才同意和那个人上床。可是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就算是她的未婚夫,又怎么能这样子对她! 搂住她。 用尽所有的力气,很紧很紧,几乎要把她嵌进去似的,用尽全力地抱住她。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 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说昨天晚上根本不是这样的。想说很多次你生我的气,可我根本忘记我做了什么。想说我爱你,我们是恋人,但除我以外你还有别的恋人。想说我爱你。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也什么都不能说。 “求求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颤抖到像是连声音都可以流眼泪。 “求求你,莉奈,”他说,“求求你……” 他还是第一次对她这样。 下颌靠在她湿润的肩颈,靠在她尚有齿痕吻痕指痕的肩颈。每一道痕迹都像一道讽刺。 有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肩上。她也颤了一下,后知后觉他…… 在哭。 他在哭。 这个事实有点突破了千叶山莉奈的认知。在她眼里,托比欧虽然貌似年龄比她小,但一直都是很温柔,很成熟的形象。先不说他把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单论他身上那些醒目刺骨的刀印枪痕,她也能猜出,他对外并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 就是这样不好招惹的人,居然为她……哭了? “求求你,莉奈,我爱你,莉奈,莉奈,我爱你……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我爱你……我爱你……莉奈……莉奈……莉奈……” 她讷讷地说:“哦……我……我也爱你,我没有不喜欢你呀,不要难过嘛,你到底在难过什么。”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们怎么解决嘛……告诉我,这样我们才可以好好解决。” 他快要吐出来。恶心得不行。床单上的皱纹好像要拼出一张脸,一张正在对他笑的,恶心的,男人的脸。 能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说昨天有另一个人跑去伤害了你,而他那会儿正在卧室里若无其事地睡觉。说那个人其实是你的未婚夫,而他只是一个“朋友”。 上面那些话,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莉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她快要被他的眼泪烫伤。 “能不能不要去工作,”他找了好久,只找到了这个理由,“不要去工作好不好,永远待在我旁边好不好……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想拒绝。 她想去工作,想要去看她失忆前接触的另一个世界。她不想每天都待在家里睡觉。 但是他在,哭。 终于挣脱他的怀抱,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弄出了血,眼泪混着血珠砸在地面,把那些黏腻粘稠晕染开,三种液体就这样黏黏腻腻不可分割地搅弄在一起,好像永远不会分离。 这也是他们三人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我的评论都去哪了[爆哭]我的评论呢[爆哭]我太伤心了,要是到完结都这么少评论我真的要破防了,我太伤心了 第63章 阳光夺目刺眼,他们的困窘无所遁形。 莉奈看着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她突然发现语言和肢体动作起不了作用,他与其说是想获得她的反应,不如说是在发泄。 眼泪依旧滚烫地落在她肩上,一直顺着锁骨落到深处,她安静地倚靠在他怀里,此刻却像是他倚在她怀里似的。他起初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想让啜泣声被她听见,最后也放任痛苦决堤,一边哭泣一边请求她。 不要离开我。 我爱你。 不要离开我。 我爱你。 不要去工作好不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去工作好不好。莉奈。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工作,我会养你的,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也爱我好不好。 过了很久。 一直到眼睛干涩到流不出眼泪,大脑哭得快要缺氧窒息,他才停下。莉奈安静地帮他擦眼泪。他靠在她肩膀上。 好烫。 他的脸比他的眼泪还要烫。 一个人在她身边哭成这样,她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她不知道。莉奈唯一知道的是,她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有些理解和怜惜。甚至为他的爱感到隐匿的快意。一个人竟然能爱她爱到这个地步。光是想到这里,心底的优越感就油然而生。 不过,更多的还是怜惜。 一个人哭成这样,就连专业演员都无法做到这样的地步。他一定很爱她,也一定很痛苦,否则不可能这样的。莉奈也第一次感到自己触碰到了他。 以前总是觉得他捉摸不透。 他太成熟也太稳定,总是温柔妥帖得不可思议。就算她表现得再娇纵,再无理取闹,他也能完美完成她的所有要求,一点脾气也没有。这样虽然很好,但她总是觉得太过飘渺。完美得像一个假人。 现在他为她流下眼泪,她才真心实意地觉得真实。眼泪落到她肌肤上,触感滚烫又真实,那些灼热情意黏在她身体,黏到最深处,黏到心里,几乎要把她烫伤。她有些情动。指腹掠过他唇瓣,望着他的脸,说: “托比欧在害怕吗?” 眉眼 恬淡,语气温柔。 ——托比欧想起莉奈失忆以前就是这样她总是很温柔,很成熟,好像可以看穿所有人的情绪。失忆后的她要更活泼些。 他几乎要以为她恢复记忆了,愣愣道:“莉奈……” “我没有……”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莉奈……” 他的外套太刺挠,所以她落下拉链。 接着是衬衫。 “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再抱我紧一点。” 他在害怕吗? ……他不知道。 但是抱得很紧。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身体融进她的身体里。想要破开轮廓,永远把自己藏在她的身体里——不,不是藏,而是融合。 喜欢莉奈。好喜欢莉奈。永远喜欢莉奈。喜欢她总是很温柔,很清楚,很清明,很……包容。 只有在她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包容。 从初期就迷茫混沌的记忆,第一次有了被接纳的感觉。接纳他并不完整的记忆,并不完整的情绪,甚至……她的身体也能够容纳他的身体。 就像现在这样。 枕在她的床上。还散发着糜艳味道的床上。 她说:“我还没有了解过你。” 掌心揉着他的后脑勺,任他埋在她的锁骨。 “托比欧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有些紧张:“莉奈会讨厌我吗?” “嗯……赚钱的话就不讨厌。” 他略有缓和,但还是有些紧张:“是黑/帮——莉奈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如果你再咬得这么用力,”她皱着眉,“我一定会讨厌你。” “对不起。” 他立刻放缓力道,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像无依无靠的流浪小动物遇到了第一个示好的人,所以小心翼翼地讨好。 “你家在哪里?” 他说:“撒丁岛。” 缠绕着他粉发的手停住了。 ——倒不是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而是身体突然泛起羞赧,脖颈和锁骨都晕染着一层粉色。她略微低下头,就能看见一颗粉色的脑袋在她锁骨处移动,舔着一道道骨痕,就连昨夜留下的齿痕指痕唇痕都不放过。掌心则靠着她的身体。她的心脏也要被他抓住。 “……唔……”唇瓣贴着他的前额,压抑着声音,好奇怪,“托比欧的爸爸妈妈呢?” 停住了。 心脏泛着热意。是他的眼泪太过滚烫,消融了肉/体的轮廓,一直落到灵魂,落到她的心尖。粉色晕染过的心尖。和他发色一样的粉色。 他说:“我不知道……”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小孩子在吃喜欢吃的零食,所以把口腔塞满。但他没有好吃的零食,只有空白的零碎的回忆。所以只好咀嚼着无法拼好的回忆。看到他的眼泪,她却觉得好奇怪,好像被咀嚼的不是他的痛苦,而是她的心脏似的。这一幕就好像他不是在咀嚼痛苦,而是在口腔里塞满她柔软的粉红色的心,然后再咀嚼,唇齿咬出一道道痕迹,一点点吞噬殆尽。 然后她的心再感受到物理意义的痛。 她的声音也像陷在迷雾里,朦朦胧胧:“是和他们分开了吗?” 他说:“好像没有爸爸妈妈。” “但是有BOSS,”他说,“BOSS救了我,教了我很多,BOSS是我的亲人。” 如果他的声音不像是在含东西的话,一定会更脆弱也更有说服力的。但他的话并不需要有说服力,因为莉奈永远会相信他。 “BOSS是谁。” “是组织的……”他斟酌着用词,“创始人。” 大概是类似于父亲长辈的存在? “他把托比欧教得好可爱。” 揉着他脑袋,笑眯眯地说。 也许被描述“可爱”让他有些不自在,脸埋得越来越深。 不过……他居然没有父母吗?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从他的口中可以判断,应该是从来都没有父母的记忆——也就是说,在遇到那位组织的BOSS之前,他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一直都是独立生存的。 这么一想,她突然有些泛起怜惜。也好像知道为什么他会喜欢以前的自己了。 从小缺乏母爱的人,可能会更喜欢依赖年长的存在吧?过去的她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姐姐。又或者说,至少伪装得很成功。 她继续说:“托比欧想要妈妈吗?” “……嗯。” 心里泛起湿润。 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姿态很温柔,很恬淡,很像她失去记忆以前的样子:“托比欧可以叫我妈妈哦。” 他还埋在她的怀里,粉发有些硬,贴着她的肌肤显得有些刺挠。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吐息喷洒的热意,泪水的滚烫,舌瓣在她锁骨上柔软但又好像粗粝的触感。但最清晰的,是心里升腾起的,对他怜惜的湿润。 “妈妈……” 叫得很乖。 他知道她身上有一道伤口,像是被刀划开过,切成两瓣。现在突然想起来去看它,才发现那些难堪的结痂痕迹已经褪去,只留下肉粉肉粉的皮肤。 他好难过。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苛责他们呢?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有人杀她,会失忆,会受伤呢?为什么本该完美平整的身体会多出一道那么一道刀痕呢?眼泪往下淌,晕染她的伤口。 莉奈看见他对着那处已经完好的伤口流眼泪。那些滚烫的泪珠烫得她瑟缩。她的伤还没有好全,此刻被这么烫的泪晕染,又被他的发丝蹭过,她只觉得不好受。但看见他这么可怜的哭泣,她心里也为他湿润地流着泪。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那处结痂脱落的肉粉伤口。一想到她被人欺负,欺负到失忆,欺负到失忆以后未婚夫不管她只过来和她上床,欺负到她高烧好几天。 她蹙着眉:“太疼了……” 他愣住。 指腹还磨着那处刚才脱痂的,比身体其他部位要更脆弱更柔软的伤口。 他刚刚一直对着它哭,滚烫的眼泪砸下去,把它打得湿淋淋的。眼泪砸下来一定很烫也很痛。原来他也在伤害她。 他几乎又要哭出来,流下痛苦的眼泪。她明明这么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她呢?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伤害她?为什么他也在伤害她。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又淌过她的伤口。 她身上的那处伤,他知道的很清楚——就是那处被刀弄成两瓣的伤,是她未婚夫留下的。那样锋利的器具,就这样砸在她的身体里,陷进皮肉,流出血。他现在想来,这处伤之所以肉粉,可能不只是脱了痂,也有可能是被鲜红的血所浸染的。 此刻她的伤已经被打湿。他知道一定是被他的泪打湿的。尽管他无比痛苦她的遭遇,但托比欧不得不承认,他眼泪的滚烫也为她造成了痛苦。 他没办法停下流泪的冲动,看着她痛到失神半合的眼,更是痛苦万分。手撑着,脸陷进去,少年并不柔软的发丝蹭过她柔软的皮肤。他说:“我把莉奈小姐弄脏了……我的眼泪太脏了……莉奈……对不起……我的眼泪太脏了……我把莉奈弄脏了……” 他几近失神的呢喃让她也感到痛苦。 但她透过朦胧的视野,看见那颗粉色脑袋扎在她意外受伤的伤口处,双手捧着她,舌头卷着吞咽自己流下的眼泪,用力地吮吸: “莉奈……我爱你……我不该伤害你的……不要怪我好不好……我的眼泪太脏了……我帮你舔干净……不要怪我……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帮你舔干净……我的眼泪太脏了……”—— 作者有话说:唉之前看到有人说莉奈爱哭,我的心直接就蚌埠住了。其实有时候眼泪不是眼泪,有时候莉奈真的没有哭啊,她其实没有在哭啊!!! 我承认我写的有点抽象,有点意识流,但是我也不想的啊!我已经很努力了啊! 不过这两章托比欧是真哭了 第64章 窗帘还没拉紧。 时值正午,阳光 毫不顾及地掠过室内,床头柜上的玫瑰花束与苍翠绿植坠着点点耀光,卧室的一切都显得格外—— 堂堂正正。 就连他们的举动也显得堂堂正正。 他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砸下,砸在她还未痊愈的伤口上,使得她已经褪痂的肉粉肉粉的伤口瑟缩着。瑟缩的弧度像淋雨时的花骨朵,颤颤巍巍的,就连姿态也像。水淋淋湿漉漉可怜兮兮的皱态。 那是一道像是被刀割过的伤。 有什么东西从中作梗,把她完好的皮肤切成两瓣。本该是圆滑平整的肌肤突然起了这样的皱纹,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打击。要知道,灵魂本该是密不透风的,切割才是一种异常。 莉奈枕在床上。 看着托比欧。 他正对着那道伤哭。 一边哭泣,一边极端的自我嫌恶又随之涌来。他说,莉奈小姐,我太脏了,我的眼泪太脏了。我要舔干净。我的眼泪把你弄脏了。 去舔他的眼泪。 可是他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舔舐。痛苦地哭,庄严地舔舐。明明只是一道平平无奇的伤痕——毕竟他身上比她严重的伤还有很多——但他却对这样的痕迹抱有极端的爱怜,甚至超过了他对自己所应有的爱怜。 只要微微垂下头,就能清晰地看见他粉色的脑袋跪在她伤前,脸颊因啜泣而发抖,发丝因舔舐而凌乱。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此刻濡染着泪,把瞳孔中的棕色衬得像琥珀。 伤口被他舔舐着。 那处手腕上的伤还没完好,此刻正是最敏感脆弱的时期。他起初怕她疼,怕刚脱痂的伤重新流血,所以只是轻柔地卷过泪,舌尖轻点着那处肉粉肉粉的色素沉着。但一想到他们这样欺负她,一想到他们把她弄失忆又弄下这样的痕迹,他就恨得失语,恨得颤抖,就连舔舐的动作也被情绪牵着走,口腔塞得满满当当,痛苦和泪意让他几乎要咽下去,吞噬殆尽。 “疼……”她说,“托比欧……好疼……” 他一边崩溃一边把她的伤口咬下去,齿贝和指腹用力捻过脆弱的伤势,然后他哭着说:“我爱你……莉奈……我好爱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泪倾泻而下。 这次不是他的泪,而是她的。 她快疼到失语。 脑海白茫茫的一片,她的身体是一场正在经历大暴雨的繁茂都市。她的身体正在下一场雨。他的眼泪她的眼泪发丝的眼泪昨晚的泪渍共同组成的一场雨。 抱在一起。 她的伤口还未忘记那样的疼痛。柔软又粗糙的舌瓣。柔软是他的舌头,粗糙是他的力道。力道重得要流血。也有可能已经在流血。她空白记忆里所蕴藏的恋痛情节被挖掘,被咀嚼,咀嚼出一场雨。还有鼻尖,陷在脱痂伤口处的高挺鼻尖像是陷在泥里。接着是齿贝,咬把她的整个伤一口咬掉,就连造成伤的那一天记忆干脆也一口咬掉。 她居然在迷恋这样的疼痛。 她也去吻他身上的伤。 比起她娇生惯养的肉/体来说,他身体的刀痕枪印可要来得多。 脖颈。锁骨。胸膛。 小腹。大腿。小腿。 她一一指着,问是怎么来的。 他说:“都是出任务时落的伤,没什么好提的——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声音颤抖。 有些伤深,有些伤浅。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伤,被她一一舔舐过,都会带着异样的触感。心里和身体都泛起湿润的泪意。眼里也湿润。 身体蜷缩着。 阳光刺目。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肉/身这样难以入目。 不想被她看见,不想被她发现,不想让污浊丑陋的肉/体被她所爱。又或者说,是他自己还不够接纳自己。 他头一次觉得身上的伤是那样丑恶。那些被刀砍过的痕迹,被枪袭击的印子,伤口都结痂脱落,未养好的色素沉着变成一道道狰狞的疤痕,与其他古铜色的肌肤相异。好难堪。 她却去吻那些痕迹。 亲吻,舔舐,吮吸。那些疤痕泛着痒意。心里也好痒。伤口胀痛得难以容忍。 “托比欧,现在还会疼吗?” 他说:“不会……” 唇瓣微微弯起,眉眼也弯起。她脸颊的梨涡也浅浅酿着酒意。他也去吻她的伤。 互相舔舐着。 像流浪的两只小狗。 一边哭一边吻,唇瓣贴着唇瓣,眉眼贴着眉眼,伤口贴着伤口。他说:“我好爱你……为什么我没有保护好你呢……为什么……” 压下去。 吻她。 她身上那些痕迹依旧鲜妍,完全可以看出她昨晚经历了怎样窒息的性/事。就连他刚才舔舐过的唇瓣,吻过的锁骨,吮吸过的伤口,咬过的脚踝,都带着不容忽视的痕迹。 还有戒指。 圈在她手上。 他连亲吻她的身份也名不正言不顺。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得像在下雨。阴雨天。 莉奈说:“嗯……你在害怕吗?” “莉奈……”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说:“我也爱你,托比欧。我们连彼此的伤口都见过了。” “伤口好痛。” “嗯!我帮你擦药好不好。” “我没有爸爸妈妈,”脸埋在她怀里,他说,“回家一个人也没有。” “你回家有我在呀,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但是我还不会做饭。”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帮你想。我每天盯着你,你忘记了我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他不说话。 唇对着唇,心脏对着心脏,伤口对着伤口。十指相扣。敞开心,敞开爱,敞开一切。 揉着他的后脑勺,指尖勾着他的后颈。 一边喘息,一边问: “现在还害怕吗?” 仰着脸,接纳他的吻。 和泪水一样濡湿的,湿润的,胆怯的,痛苦的吻。 今天开始好像才真正了解他。爱他。接纳他。还有,容纳他。 虽然昨晚他们也发生了关系,但她记忆里早就忘却了——也许是醉酒厉害的缘故,她完全不记得夜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白天一起来,身体就酸软得可怕,房间也弥漫着一股造作糜艳的味道。 “不要害怕,托比欧。”她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永远不离开我,我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他说:“我不害怕。” 好像已经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 他确实在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莉奈初遇的时候已经有过一次体验,他却总是在这段时间恐惧些什么。恐惧一些难以描摹的,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悲剧……以及恐惧关系超越**以后,他们该如何自处。 相识,牵手,拥抱,亲吻,性。 好像恋人之间只有这五个阶段。 那么在完成最后一个阶段后,他们的关系又该怎么样呢?在性以后人类还能不能继续联结,还能不能爱到超过肉/体又不厌倦肉/体。到底能不能在性以后的每一次恋爱中保持最初的热忱。到底能不能有灵与肉同时永存的爱。 太在乎太在意太热爱,所以总是停留在最后一步,假装自己珍重到了刻薄的程度。其实心里养着一个什么也不敢做的胆小鬼。 但是,在达成最后一个阶段的时候,望着她眼睛的时候,他总觉得好开心。 原来真正的爱不是伤 害,不是破裂,不是刺穿,而是容纳。他的所有痛苦叙事都被包裹在了她的温柔里。这一刻他才发现,胡因梦自传里提到的那句话是并不完全的。 「想要做你最后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围的先锋。」 突破。 去吻她,吻去她的眼泪,眼角,还有颤抖的一切。她也吻他。 原来不是他突破重围,而是莉奈小姐又一次接纳了他。就像她刚才舔舐他伤口,接纳他痛苦一样,她现在也温柔地容纳着他的肉/体与灵魂,痛苦与爱。好喜欢莉奈小姐。好温柔。好漂亮。好喜欢。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每叫一次她的名字都想要吻她。名字也好好听。好温柔。好喜欢。莉奈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要是莉奈小姐只爱他就好了。 窗帘没有拉拢。她说。我们把窗帘拉起来好不好。 他说好,所以抱着她把窗帘拉上。他们要时时刻刻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地板冰冰凉凉,但是一定会暖起来的。 他在最后的最后抱着她,两人又像流浪狗一样舔舐着那些伤口。房间里重新弥漫着温柔的气味。他好喜欢这样的味道。 她躺在地上。掌心挡着眼。 窗帘下坠着的珍珠不知是不是被风撞的,晃荡作响。 她半合着眼。 阳光照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就要这种阴湿的纯爱 第65章 他们每天都黏在一起。 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抑或是无人知晓的夜半,他们都永永远远地黏腻在一起。自那天托比欧对她坦白起,他们的关系就好像融洽到周围除了彼此外没有任何人。 但是。 好害怕。 害怕这样的生活只是一瞬间,害怕这样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BOSS说那个人快要回来,那张玫瑰花束旁的卡片像刺一样扎在他心上,还有他们亲热的时候,莉奈手上那枚永远无法摘下的…… 银色的戒指。 黄昏。 他做完任务。 回家。 ——准确来说,是那个男人给莉奈买的家。 他又买了小礼物回来,这次是茉莉花胸针。回家。饭菜已经做好了。 柠檬黄油土豆团子,番茄土豆炖牛腩加上意大利面,巧克力酱面包。 抬眸。 她捧着脸,笑眼盈盈地看他。 他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恢复记忆。 塞在嘴巴里,塞得满满的。他说:“好好吃。” 莉奈小姐好漂亮。做得饭也好好吃。好喜欢莉奈小姐。 可是,这样的生活会消散吗? 莉奈小姐在社会意义上还是别人的未婚妻,他只是一个小偷而已。就连现在住的家,也是那个人所给予的东西。 心事重重地吃完饭。 黄昏像雾一样消散。夜深。 从背后抱住她。 心跳像是鼓点。 “莉奈,我们搬家好不好。” 圣诞夜以后他就置办了新房,只是碍于失忆搁置了。现在他们的生活和关系已经步入正轨,是时候带她去那里了。 空空荡荡的屋子,堪称空白的墙壁。莉奈本来以为托比欧的家会很温暖,很温馨,但这个房子留白得像一个失忆的人。 他好像也很窘迫。 掌心不安稳地握着她手腕,棕色眼眸不确定地看着她,眉眼里好像酝酿着快要疯狂的混沌。好像只要她说出一句“我想回去”,他就会崩溃到自杀。 “有点简陋……”他很不安地说,露出一个怯弱的微笑,“我想装修成莉奈喜欢的样子,我想如果让莉奈来挑选的话,可能会更喜欢一点。” 握着她的手很温柔,但也很紧张,就连说出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她不动声色地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说:“好呀。” 笑盈盈的,说自己喜欢把东西设计成喜欢的样子,这样就是我们共同的家了。最后又说好喜欢托比欧。 他的不安立刻消失殆尽,去吻她,说:“莉奈,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搂过她的腰肢,虔诚地埋在她的锁骨处。 “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莉奈。” “嗯!” 右手那处戒指一直膈着他,他暗自较劲想把它摘下,却怎么也摘不下去:“永远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右手紧紧攥着。一只钻戒躺在他掌心。 “好呀。” 她答应得很快。 莉奈发现他所有关于爱的宣誓,都有一股请求的意味。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而是很受用地揉着他脑袋,打量着这处没有生活痕迹的屋子。 空白一片。 就像他莫名其妙遗失的那一部分记忆一样。 墙壁可以挂上她喜欢的画像,客厅还是要有电视机和沙发。为了空气清新,绿植也是必不可少—— 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 温热的,有些硬的触感。 低下头。 男人单膝跪地,一枚粉色的戒指圈在她手上。从她这个视野来看,正好可以撞入他温柔的棕色眼眸,也可以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不安的心跳。但她分辨不清究竟是谁的心在跳动。 跪地的右腿膝盖处微褶,妥帖的粉色短发被风吹得微扬,她发现他的指节处戴着同样一枚粉色钻戒。和他的发色同样的粉。 庄严而又强势地,戴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把那枚银色戒指挤到最深处。 落下一吻。 他说:“说爱我。” 这一刻他的姿态好像发生变化,明明跪地的是他,莉奈却分明觉得言语中有股不容分说的强硬。 但她并不讨厌。 牵着他的手。 垂下脸。 唇瓣落在他无名指上那处同样的粉钻中。 托比欧看见她的唇瓣软软地陷了一半,清白的钻身立刻落了一处雾气的唇痕。好想吃下去舔干净。 然后,那两瓣唇微微张开,语气乖巧得像一个被同意吃糖的小孩,揉着他后脑勺的姿态却像一个大人。 “——我爱你。” 立刻开心地抱住她,宽大的掌心覆在她泛着温热的小腹上。逐渐得没有了遮掩覆盖的痕迹,地上躺着一片又一片体温未消的衣物,窗外的树枝压在树干之上,两枚刚刚佩戴好的粉色钻戒摩擦着撞在一起。 掌心对掌心,唇瓣对唇瓣,心对心。 他说:“莉奈,不要去工作好不好。” 时间像雾一样散去。 “不好!!!” ——五天后,面对佐伊的劝说,莉奈像五天以前拒绝托比欧那样,拒绝了她。 佐伊对此很头疼。 “可是你……啊,你自己说的,你失忆了,”她耐心地解释,“而且如你所见,你这几天的拍摄适应得非常不好。” “我适应得很好!” “不好,非常不好,”佐伊冷漠地说,“我知道你很努力,每天都在练习,但是你的身体……也许可以再休息会儿?我是说,你都失忆了,趁着这个机会对自己好一点。” “我不要。我下午还要去拍摄呢。” “休息会儿。” “我不要。” “你……” “——我不要!” 四目相对。 佐伊叹了口气,坦白:“那我实话实说了。” “你说吧。” “你有钱吗?” “没有。” “你有权吗?” “没有。” 莉奈有点生气,鼓着一口气:“你说这个干嘛。” 佐伊不说话,低头转了转咖啡杯。天花板上的灯光毫不顾及地映射在里面,杯子里的咖啡打着漩涡,她们快要眩晕在里面,眩晕到窒息。 “你没有,可是别人有啊。” …… 几个小时以后,莉奈堵着气出现在下午要拍摄的地方。脑海陷在佐伊令人眩晕的声音里。 “啊,千叶山小姐。” 莉奈直起身子,露出微笑。 “您的经纪人没有和您说吗,”对面尚且保持着微笑,“这里已经……不需要您了。” 一连走了好几个地方。 又过了好几天。 约好的工作,大多都被另一个人所取代。他们声称找到了更合适的人,就连违约金也愿意毫无犹豫地赔付。 而还没有找好的工作,就更不必说了…… “——只要佐伊打电话过去,他们就说已经找好人选了!太过分了!” 莉奈生气到甚至想要砸桌子,但她忍住了。桌布花纹是她精挑细选的橙白相间,墙壁挂着她喜欢的画,最近她在苦恼到底要把墙涂成橘色还是浅蓝色。 他把牛排切成一块块,蘸着溏心蛋蛋液,小口小口喂给她吃。安静地听她说话。 等她说完了以后,又从后面抱住她,发丝搂着她的肩。 “如果工作很辛苦很累,也很不开心的话,我们不要去工作好不好。” “我会养你的。” 他攒了很多很多钱,可以全部给她。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失忆的什么也没有的人了。他物欲很低,过去发下的工资都被他不耐烦地屯在别处。只要她愿意——不,不管莉奈愿不愿意,他都好想把拥有的一切都给她,就像把空白的房间交给她装修一样,让她填补他所遗漏的那片空缺。这样他的记忆和人就是完整的了。他所梦寐以求的就是完整。 唯一的条件是,她要永远待在他旁边。 莉奈立刻卡了壳,气呼呼地回房间。 看着窗外。 已经快过去两个星期。 几乎没有地方要她。 她的心好像要死掉了。 托比欧的话狠狠地刺痛了她,但她不想被别人养——他的爱浓稠浓郁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如果要她没日没夜地和同一个人待在一起,她的心不管再寂寞也是要发疯的。 开始看行李箱。 她带来了很多东西。 笔记本、DVD、游戏攻略、各种书本、过去她所整理的职业记录…… 黄昏像末日,太难看,但就算把窗帘拉上也隔绝不了温度。她难过得快要死掉。那天和佐伊的对话在她耳边响起。 “你有钱吗?” “没有。” “你有权吗?” “没有。” “你没有,可是别人有啊。” 行李箱漏出一角,布满字迹的笔记本和划痕未消的DVD躺在角落。门外响起托比欧紧张的敲门声,那天话语的尾声把她陷进漩涡里。 “以前也这么困难吗?”她难受地问,“为什么这么难啊……” 佐伊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不。” 她说:“不如说,以前你的资源好到有点奇怪了。” 托比欧还在敲门。 门外传来他道歉的话。 其实他什么也没做错。莉奈很清楚。但她就是没办法静下心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佐伊说以前她的资源好到奇怪是什么意思?那天说她出轨了又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看见那两枚戒指相互挤压着。 就在这时候。 电话声响起。 她接起。 “您好,是千叶山小姐吗?我们公司……” 另一个人打来。 “……是的,我们想请您担任我们品牌的……” 下一通电话。 “——如果您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可以联系这个电话xxxxx。” 下下通电话。 “时间就定在这周日,您看可以吗?——当然,如果您没有空的话,时间我们可以再约。” …… 跌坐在地上。 窗帘被揭开一角。 托比欧推开门,看见莉奈精疲力尽地抱着膝盖,可她抬头睁开眼时,眼底那抹疲倦和迷茫仍无法遮掩兴奋的笑意。 黄昏低垂姿态,光线低低地落下。 银色钻戒安静地躺在她的无名指。 闪着刺眼的光—— 作者有话说:这个迪亚波罗来势汹汹! 第66章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 顺利到她几乎起了疑心。 工作像瀑布一样涌过来,她回家连和托比欧说话的时间也没有。按理来说,接到的项目本该参差不齐的—— 可是给她和佐伊打的每一通电话,都是她们平常无法触及的好项目。甚至有些,是先前特意来电声称不要莉奈的。 困扰了两个多星期的事骤然被解决,莉奈立刻安稳下来,但心中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找人问。 她还来不及开口,对方就低下头,为她倒水。 “千叶山小姐,”他连笑的弧度也毕恭毕敬,“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事,请一定要告诉我。” 他又说了很多客套话。 她听得耳朵害臊,心里却并不感到受用——与此相反,她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 她说:“我记得您当时说……” “——‘您’什么的太客套了!”他紧张地打断,察觉到自己失态后,又立刻换上从容的姿态,“请不要这么称呼我。叫我名字就好。” “……” 莉奈僵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攥着戒指。指腹磨着那枚粉色的戒指,想要获得些安全感。 “我记得,我们一个月前打过电话,”莉奈抿着唇说,“明明那时候说过,你们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后来又要找我呢?” 他抿了一口咖啡。 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对方的眸光闪过了堪称不解和诡异的神情。但在思考过后,他依然得体地给出回复。 “因为千叶山小姐很合适,”他说,“不论是您的业务能力,还是……” 溢美之词也像瀑布一样。 莉奈听不下去了,心里像被冲洗过——不是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而是被冲洗得皱成一团。 她起身,想要告退。 对面的声音传过来。 “……要是您能在那位面前,多赞美一下我们……” ——身子僵住。 莉奈转过身。 对上他虚伪的,市侩的,充满褶皱的脸。 他的笑意仍旧毕恭毕敬,可那抹笑却不是对着她的。 “……你在说什么?”莉奈难以置信地说,“‘那位’是……到底是谁?我根本就听不懂……” 可她没有时间了。 连追问的时间也没有,就要赶到下一个地点。 华灯初上。 流光溢彩。 光线美得像一场幻梦。 莉奈在心里想,还真的是一场幻梦。 身体还在拍摄,他的心却不知道飘在哪里去了。关于“那位”“那个人”,再关于她手上那枚价格昂贵的钻戒,她的心几乎要皱成一团。 失忆以前的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到底身边有几个男人。 工作太多。 她忍不住在拍摄地点,和佐伊说:“明天好想休息一下哦。” 第二天。 夜晚。 本该合作的品牌方突然要求改时间。 并声称时间由她来定。 …… 随口说想喝的果汁,下一秒就有人递来。晚上和佐伊吐槽的人,第二天就备着厚礼来道歉。她说工作太多了忙不过来,品牌方立刻来电要求推迟时间。 佐伊忍不住问:“那个……你最近是帮助了什么人吗?” 莉奈没好气地瞪回去。 她也不知道。 她每天见过最多的人,就是托比欧了。可是如果是托比欧的话,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问题很快就有了回答。 不久后。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找她。 “……千叶山小姐,您好,不知道有没有耽误您拍摄。”二三十岁的女声。沉稳,内敛,但又带着几分怯意。 “这次冒昧来找您谈话,是有一件事想询问您的意见。”彬彬有礼的,老年人的声音。 “是这样的,”这次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不知道您周日下午有没有时间?” “如果方便的话——” 所有人的声音乱作一团。 男人。女人。老人。 混沌。混乱。混淆。莉奈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用力捂着耳朵。 “可否赏光和那位大人吃一顿饭。” 拍摄结束。 幻梦一样的光线立刻消失。消散。破碎。像泡沫一样斑驳地碎掉。那些五彩斑斓的泡泡装点了整个世界,可在化成碎末以后,只能落下一地湿漉漉的黏腻。 回到家。 洗澡。整个人埋在浴缸里。 被温热的水浸泡着,她的身体好像缓和了一点。满脑子都是这几天的事。 为什么最近的工作这么多? ——有人帮了她。 水温刚刚好。是托比欧帮她放的水,他总是很了解她。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沐浴露在掌心打滑,挤出一团团茉莉花香的,五彩斑斓的泡沫。手指穿过身体的每一处,脖颈、锁骨、胸、腹…… 他有什么目的? ——为了和她吃一顿饭。 泡沫一直落到深处,随着她的指尖,清洗着她隐匿的,只为一个人所敞开过的幽秘。 抱 着膝盖。 黑发湿漉漉地,沮丧地垂下去。她透过镜子,看见自己雾气弥漫的脸。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 就算没有记忆,她也是一个十足的成年人。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要和她睡觉。 可是他太过分了——他根本就没有告诉她,就强硬地把那些东西塞给她,就好像她收下了钱就绝对会陪他一起睡觉一样。这样的作风太讨厌了。 好害怕。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是一定要拒绝的——这样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且对方不知美丑的,要是是个长相丑陋的啤酒肚老头,她是完全没办法吃这碗饭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和托比欧在一起了。 这件事,要告诉托比欧吗?…… 还有,到底要怎么拒绝那个人呢? *** 有人在摸她的身体。 爱抚着,抚弄着。指腹的触感比唇瓣还要温柔。 接着是吻。 一串串吻落在她身体。 莉奈心里有些意动,搂过他的肩膀,唇瓣迎合着他的唇瓣。 下一秒,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温柔的吻立刻裹上枷锁的圈套,抚摸也像咒语一样禁锢她。 唇瓣上的吻也好像要让她窒息。她喘不过气。 “不要……” 捶打他。 “不要……不要碰我……” 下一瞬。 掌心被拢住。 温柔的灯光浮浅在她的眼皮。 “莉奈,”托比欧把她搂在怀里,棕色眼眸担忧地望着她,“今天太累了吗?” 莉奈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立刻想要开始哭,想要说自己再也不要工作了,再也不要去拍摄,她现在只想永远待在家里。 几乎要哭出来。 几乎要全部脱口而出。 她抽抽噎噎的,想把自己的事全部告诉他,下一秒却看见他锁骨处一道清晰的伤痕。那是一道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她指着痕迹,呆呆地问。 托比欧立刻遮挡住。 “没什么,”他说,“今天不小心弄的……没关系。” 她突然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是怎么弄的。 她突然想到托比欧工作也很累,也很忙。他今天的伤肯定也是和别人打斗打出来。他是黑/帮,工作很累,很辛苦,而且他才十八岁。 莉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莉奈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换起一张笑脸,指腹的粉钻摩挲着他的腰际,“只是想问……托比欧喜不喜欢我?” “嗯!喜欢你!” “说爱我。” 立刻搂住她,说“我爱你”。说了一遍又一遍。 ——有了这样的保证,莉奈就放心多了。 托比欧是喜欢她的,她很确信。 就算失去了模特这份工作,她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大不了以后做别的职业。 周日下午。 拍摄完。 黄昏浓郁得像童话。 她在等那个人。 直到现在,莉奈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他神秘得好像只存在在别人的口中。就连完全不想见到他的莉奈,都被多少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但她的心很坚定,依然决定要拒绝。 她告诉所有人。 所有找她谈话过的人。 “周日下午我没空,”她斩钉截铁地说,“麻烦您转告那位大人,告诉他我不会过去的。” 他们却都拒绝了。 “我们联系不上他。” “只有您能联系的上他。”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全都缠杂在一起。 莉奈快被弄疯了。 她只好决定周日下午当面说清楚,告诉他她不愿意吃饭,更不愿意陪他睡觉。 所以她站在黄昏下。等待。 即便他们没有约好,她心中也有一种感觉——他一定会在她拍摄后来找她。这与其说是一种感觉,不如说是一种笃信。 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在那一辆她从未有机会接触过的车,停留在她身前时,裙角掀起了涟漪。 车窗半掩着。 有人下车。 西装革履。举手投足谦恭十足。 弯腰,下意识想去吻她的手背,却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突然移过身子保持距离,随后捧着一束花来。 “您就是千叶山小姐吗?” 透过半掩的车窗,莉奈看见里头充满金钱气味的装潢:过分柔软的坐垫,随处摆放的昂贵装饰,以及那些扑面而来的淡雅冷香,都让她感到一种眩晕感。 “感谢您愿意赏光这一次晚宴,接下来,就由我……” 脑海轰鸣。 下颌处花瓣紧贴着,送来比车内更细腻也更新鲜的芳香。 莉奈低下头,看见手中捧着的花朵娇艳鲜妍得像是新鲜采摘,花瓣处还蕴着透明的露珠,粉艳艳的花纹脉络清晰可见,就连底下的碧翠根筋也挺拔得不可思议。这时候微风吹拂,柔软的花瓣微微扬起笑意,花沿抚过她的脸颊,她闭上眼,恰巧闻到引人迷醉的气味。 乱花渐欲迷人眼—— 作者有话说:乱花渐欲迷人眼[爆哭]这个迪亚波罗太坏了 nana老师已经沉浸在转场无法自拔了,很爱这种快速的转场(实际上是不会写细节所以偷偷转场) 第67章 “千叶山小姐,这一次就由我来……” 车内的冷香。花束的芳香。男人身上得体的香水味。 “女士?” 眼前雾气弥漫。橙黄色的雾。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其实是黄昏。她要回家和托比欧一起吃饭了。 不管工作多忙,他们都会回家吃饭的。 “千叶山小姐?” ——莉奈终于被惊醒。 她攥着裙角,遮掩风来时吹起的涟漪。神色微敛。 “时间已经不早了,”男人说,“请您跟我来吧。”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 弯腰。伸手。恭敬到不能再恭敬。 “——我不要。” 男人一愣,抬起头。 她抱着自己买的包,粉红色的小包,珍珠链条碎碎地躺在她手心,她在男人错愕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模样。 “告诉你的……主人,”她强硬地开口,却发现男人眼里倒映出一个姿态幼稚的小孩,“很感谢他的帮助,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需要,也没有时间和他吃饭。” 转过身。 走掉。 在自己的构想里,她的姿态应该是笃定而又潇洒的。可是不是。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都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更不要说,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了。 走了几步后,她才又发现自己手上捧着那束盛放的鲜花。这简直是一种挑衅。她僵硬地再次转身。 他还彬彬有礼地弯着腰,仿佛从最开始就坚信她会回头似的。 这样的笃信刺痛了她。 莉奈强硬地,用力地,把花塞回他手里。扔了一句“回见”,扭头就走。 又开始懊恼。 刚刚的动作太重,显得她很可笑。扭头的力道太沉,她应该再端庄一点。又或者说,把花扔到垃圾桶才是个更好的选择。她不应该转身的。最关键的是,最后那一句“回见”也太蠢了,她不应该这么说的。 莉奈很伤心。 一直到回家,靠在托比欧怀里的时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莉奈?” 搂着她。 亲吻她的脸颊。 不带情欲的,只是安抚性的亲吻。 他的肩膀比她要宽, 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搂在怀里。以前她总是能感受到无所不在的包裹感与安全感,可现在,她的内心完全被某个莫须有的人充斥着。胡思乱想。 一个,莫须有的人。 明明从来没有出现过,却又好像哪里都充斥着他。那些人的话语中,递来的项目策划案和花束中,车里的幽冷和鲜花的芳香中,甚至是……空气中。 无所不住,无所不在。这个世界好像就没有他无法掌控的东西似的。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他想做什么,难道她还不清楚吗?可为什么要选择她,又为什么要用这样强势的方式……而且,扪心自问,在看到那辆车,那束花,还有那些高质项目时,她的心真的一点波澜也没有吗? 抬眸。 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道:“托比欧,莉奈太累了……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她立刻添了一句:“就只是睡觉!不可以做别的事。” “好吧,”他委屈地说,“可是莉奈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下次!” “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又腻着。唇瓣和她的脸颊快要黏在一起,指尖缠绕着她的黑发,掌心温柔地护住她的后脑勺。 她的身体意动地陷下去,眼眸晕染着粉,和无名指钻戒处一样的粉。 托比欧去吻她。唇瓣吻着她。 眉眼,脸颊,锁骨。 明明已经很累了,但每次被他触碰都会有意动的感觉。像浸泡在温水里。他的眼睛也像温水。 他说:“想要亲亲。” “去房间里亲……” “就在这里好不好。” 吻她的脸。 唇瓣去吻她,下颌也去吻她。下颌处新长出的胡须刺着她的脸,好想好想把她的脸磨红,磨得半软地陷下去。指腹也去吻她,带着薄茧的指肚吻过她的锁骨,起伏,肚子。吻着她。 手挡住他的唇:“把窗帘拉上……” 唇瓣陷在她的掌心,委屈地嘟囔:“以前都没有说要拉的……他们都在上班,不会有人看的。” “不行……快点拉上!” 言语里有点气急败坏。 他更加委屈地起身,老老实实地把窗帘拉好。 她半合着眼,睡在沙发上。 窗帘间的缝隙透出一丝微光来。 她依然很害怕。 ……她也搞不懂自己在害怕什么。 明明已经拒绝了他,这些事情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唯一需要恐惧的,大概是那些已经到手或还没来得及到手的项目——但这些无所谓,既然不是她的东西,她也没必要得到。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怅然。 监视感。 那股弥漫的,笼罩的,无所不住的监视感再次蔓延。这也是她叫托比欧把窗帘拉上的主要原因。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就连她和恋人亲昵的时候…… “——莉奈好漂亮。” 他回来了。又开始吻她。 莉奈僵住了。 她突然觉得“漂亮”不是一个好词,至少现在对她来说,漂亮只会让她想到那个非要和她吃饭的人。 她意志抗拒地说:“今天不要……下一次好不好。我明天还要工作的。”身体却软得受不了。 “嗯!” 继续亲。 “我说过要工作的……动静太大了我第二天会很不舒服……” 风吹过,大腿沁着寒意。 咬着她的衣服,含糊地说:“我不会逼莉奈的……只是,莉奈最近一直睡不着吧?可能这样亲一亲,莉奈会舒服一点。” 小心翼翼地问:“我只亲一亲,好不好?其他的什么也不做。” “哦……” “嗯!” 继续。 亲她的脸。 她最近总是很紧张,眉眼皱着,像是藏着心事。可是好漂亮。莉奈小姐皱眉的样子也好漂亮。 去吻她。 不管怎么样,还是想让她开心一点。想让她可以好好睡觉,不要太累。 每次他们腻在一起的时候,莉奈的眼睛就好像被抚平,像风吹过湖边时的涟漪。水光潋滟。她也总是会睡得很快。 要是可以让莉奈开心,让她睡着,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所以继续亲她的脸,轻咬她耳垂。 她躺在那里。 他跪在下面。 去吻她。 莉奈心底那抹窥视感依然存在。即便托比欧已经把窗帘拉好,即便他们的门窗锁得不能再好,她也依然感到被窥伺。 但是,身体好像陷在漩涡里。无法抗拒。 脸。锁骨。小腹。腰际。 肚子。 他的脸埋在她肚子上。腹肚细腻地描摹着他五官的弧度。 绒绒软软的脑袋。忍不住去摸他。 起初她还有力气去揉他的后脑勺,后来却慢慢地累了。今天她做了太多工作,黄昏时的交谈又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太累了。累到没办法够到他的脑袋。 尝试弓着腰,却软到没有力气。 躺在那里。托比欧说的没有错,亲一亲就很快睡着了。 睡觉。 听到咀嚼的声音。 托比欧太坏了。他在背着她吃东西。 明明说好要过来亲她,结果把她哄谁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沙发旁放着一个水蜜桃。软软的,甜甜的,莉奈一边装睡,一边看见他在咬水蜜桃。咬出来一口甜滋滋的汁水。 她知道他肚子一定很饿。 他的工作也很忙,每天晚上来不及吃饭的时候,都会吃桃子。唇瓣上尽是黏腻的汁水。 不过……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除了水蜜桃外,他唇瓣上还咬着一张卡片。卡片被果汁打湿。 他跪过去,把被水蜜桃打湿的卡片放在她锁骨上。 “莉奈,这个是什么。” 低下头,继续把没有吃完的桃子吃掉。 安安静静地等待她回复。 莉奈的腰往下陷,满脸迷茫地捡起那块卡片。 那是一张黏腻的,写着联系方式的卡片。 …… 身旁,托比欧好像还在专心致志地吃桃子,脸埋在毛绒绒的毛桃里,像是逃避似的,捧着水果,不去问卡片的缘由。粉色的汁水被用力地咬出来。 莉奈的大脑白茫茫的一片。 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卡片。 毫无疑问,是“那位大人”留下的—— 作者有话说:《当乙骨君被主播骗心后》推推俺cp环月旅游中宝贝的文! 。 乙骨愧对荒川瞳。 无论过去多少次,他们都会相爱,相爱的结局永远是瞳的死。 直到这一次,乙骨获得了所有平行时空的记忆,他装作萍水相逢救下荒川瞳。 他深信,瞳这一次依然会喜欢他。 同期问他,为什么一直悄悄注视荒川小姐。 乙骨腼腆一笑。 他深信,瞳也在看他。 当乙骨看到,雪下的荒川瞳和另一个男人拥吻。 乙骨平静地掰断他戴过婚戒的那根手指,过大的双眸显得幽寂。 乙骨找到荒川瞳,冰冷的手掌抚上她的后颈, 荒川瞳被禁锢他怀里,感觉到不对,后退几步。 乙骨逼近,扯开一个温柔的笑:“你和五条老师只是萍水相逢,又怎么能把我忘掉。” 第68章 只要低下头,就可以看到埋在沙发下的他的脑袋。粉发抵不过沙发套的硬度,勉强地掉了个弯,像一个人抿起的唇。水果汁粘得满手都是,就连干净的沙发套也黏腻得不可思议。她有点后悔了。 她迷茫地,困顿地, 拣起卡片。 很简单的一张纸。 做工却很精致。 指腹隐隐触及那层馥雅印花,好像空气中都带着幽深冷香。可比那抹冷香更直观的,是上面怎么捻也捻不掉的水渍。那是托比欧刚刚留下的痕迹,也是她的痕迹。 联系方式清晰可见。 她脸色惨白。 ——除了“那位大人”,她再也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卡片塞到她身上了。 窗帘拉得很紧。 她和托比欧靠得很近,近到连灵魂的轮廓也紧密相连。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人。就连整个空荡空间也显得逼仄得可怕。 可她分明觉得自己在被窥伺。 即便身处于最脆弱,最隐匿的时候,即便她和恋人以这样私密的姿态亲昵相缠,她也总觉得自己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她垂着眼,看见光滑地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发丝湿润地黏在耳后,眼眸却比发丝还要湿润,就连唇瓣处也盈泽得难以置信。不管怎么样,她都疑心窗帘相交的间隙并没有拉好。膝盖侧着去吻他的背,说:“窗帘没有拉好。” “已经拉好了。” “不要……没有拉好……我总觉得有人在看……” 托比欧无奈,继续去拉窗帘。 这样来来回回过了五次。 莉奈可怜兮兮地说:“虽然你肯定觉得有点烦,但是……” “我不会觉得莉奈小姐烦。” 把她抱起来。 衣服立刻松散地掉在沙发上。 她立刻不愿意了:“你干嘛!你要把我扔下去吗!” “我带你去看看窗帘,到底有没有拉好。” 他停顿了一下:“顺便,也有点想让别人看见莉奈是和我在一起的。” “不要太过分了……” “可是……”指尖勾着她腰际,这一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从前的委屈,“莉奈一直和别的男人拍照,我也想和莉奈一起拍照。” 莉奈不说话。 后脑勺被压在窗帘上,她有点疼。 他才反应过来要护住她的脑袋,掌心蹭着她的后脑勺,怜爱地去吻她的唇。 在她眼皮子底下拉了最后一次窗帘。 这下总算好了。 窥伺感却未曾消散。 黏腻的窥伺感。黏腻的吻。脱下她的外套,肌肤被压出点点红印。黏腻的窥伺感。黏腻的吻。 掌心挡着他的唇,才发现那枚名片一直待在她旁边。像眼睛。 她说: “你把卡片拿走……扔掉……我不要……” 抬起头。 他的唇瓣比她还要盈泽。潋滟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潋滟让她更羞耻。 他却说:“可能是合作方的电话?还是留着吧。” “不是……你快点拿走。” “好吧。” 拿起掉在她手边的卡片,却突然起了恶意,夹在她起伏的衬衫里。 刚才他们亲吻的时候把衬衫打皱,她也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只好把第一颗纽扣摘掉。 冰冷黏湿的卡片坠入肌肤,引得她身体瑟缩一阵。紧接着,坚硬的名片边沿摩擦着她的身体。他在写字。 莉奈很不满:“你到底在干嘛。” “我在写字,”他慢慢说,“莉奈想要写什么字。” “……你太讨厌了,你今天一点也不听我的话。我不喜欢那个……就感觉他一直在看一样……你快点拿走……” 名片上好像长了一双眼睛,一刻也不停地把他们亲昵的样子收入眼底。不管是她被压在沙发上,还是被抵在窗上吻,她与恋人私密的姿态好像总被另一个人窥伺。 动作停顿。 他很轻很轻地说:“可是我们快两个星期没有聊天了。” 就算每天都会回家吃饭,他们也没有好好聊过一句。她有时候会说“默契到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在说什么”,他搞不懂。什么叫做“一个眼神”,只要一个眼神就够了吗?他什么都想要。 他寂寞得快要发疯。 莉奈卡住了。那些关于名片的言论也停息。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 名片还在继续,划过她肌肤的每一寸。划过还没有养好伤的那一处。那里被蚊子咬过,直到现在还红肿着。恶意地划过红肿。疼痛是最好的记忆。 但比起疼痛,最多的感触应该是痒。 “托比欧……” 写字。 「Doppio。」 用力地划到她心脏上。 他说:“我爱你。” 黏腻的爱。卡片也黏腻。 她脸有些红,说:“我很快就有时间了,我们下个月出去玩好不好。” 把那个人拒绝了……那些项目肯定告吹了。那些紧张的时间也被腾出来了。 “好。” “嗯!”写到“i”的时候,尖锐的边沿用力地压过红肿,她有些失神,“下个月七号……” 写到最后一个字母。 把她的整个肿块圈起来,画一个很大的圆圈,这样就是“o”。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圈起来。 “好。” “……被你骗了,”莉奈突然反应过来,闷闷地说,“我说过要把名片拿开的,太晦气了,你快点拿走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唇角却带着笑意。 “你笑什么……” “张开嘴。” 乖巧地张开嘴。 卡片还夹在中间。 托比欧一只手撑着沙发,弯着腰,咬着卡片边沿,递送到她唇边。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自动学着样子,唇瓣微张把名片咬在嘴里。 ……名片还很湿,很热。 湿得黏腻,热得如体温。莉奈觉得自己又被托比欧耍了。 托比欧总是这样,她总觉得这个人很两面——明明身体和嘴巴总是很顺从她,一旦离开她也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但他很有自己的想法。他真真正正地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人勉强。 这几天没有时间理他……他一定真的生气了。 名片立在她口中,挡着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托比欧在做什么。 她模模糊糊地解释:“我没有不喜欢托比欧,最近是因为太忙了……工作太多了……托比欧也不可以怪我,因为你明明工作也很忙……” “我知道。”他说,“我没有怪莉奈小姐,我永远不会怪莉奈小姐的。” 低下头。垂着头。发丝柔软地陷在沙发里。沙发突然哭出来。 “我只是想让莉奈小姐感觉舒服一点。” 不知不觉间。 唇瓣再也咬不住名片,黏腻的名片划过脸颊,掉进沙发。 她终于看见他的脸。 眼里倒映出她。只有她。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 她已经可以面对一切了。 那些项目不是她能拥有的,那就不要好了。 正好可以休息会儿。 那些繁杂的工作、糜烂到刺眼的光线、数不清的要背的东西,她已经厌倦。反正她已经拒绝了那位大人,过不了几天,她的项目肯定就要全部告吹了。 第一天。 她没有联系他。项目照常。 第三天。 她没有联系他。项目照常。 第五天。 她没有联系他。开始有更高的品牌抛来橄榄枝。她拒绝。 第七天。 第十天。 第十五天。 …… 钱。钱。钱。工作。工作。工作。项目。项目。项目。只要一睁开眼,就有更多电话打过来求着和她合作。设想过的冷遇完全没有降临,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炙热。一切都像一场幻梦。 她跪在地上,捂着脸。 她有点崩溃了。 “千叶山小姐,我们公司愿意为您开出最高的价格。” “我不要。” “时间您随意定,请一定要考虑我们公司。” “我不要。” “求您和我们合作吧,您想报多少价格都可以。” “我不要……” “求求您不要为难我们……” “我不要!!!” 她像浮在天上。马上要坠落。 坠落。坠落。坠落。 谁不想红。 可是这样的方式太梦幻了。她不喜欢这样的梦幻。 打开电视。 看到自己的脸。 关掉。 去看书。 托比欧收藏的她的杂志叠了很厚很厚。 走掉。 洗澡。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可怕。 埋在温水里。 地上的旧衣服里掉落一张卡片。 ——好奇怪,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掉出来呢?或者说,为什么会在这件衣服里,明明她已经扔掉了。 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捡起来。 黏腻。黏湿。但电话依旧清晰可见。 她受不了了。 打电话。 嘟。嘟。嘟。 正好今天托比欧不在。正好他出任务去了。正好她可以打电话。 嘟。嘟。嘟。 在她打第五通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您好……” 有些虚弱的,但还有些倔强的声音。 她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联系他了,必须要拒绝,否则她一定会在不久 后疯掉。 “千叶山小姐?” ——对面好像很确信是她。 她抿住了唇。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正好是那天与她见面的那一位。不直接与那位大人通电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又让她更加恐惧。他明明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又好像无所不在。 她捏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强硬地说:“能不能不要再给我那些东西了,我不喜欢,我不要,拜托你们不要再做那些多余的事。”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不喜欢的话,千叶山小姐可以告诉我们更喜欢哪家品牌,我们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气冲冲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马上要和他结婚!……总之,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拜托请不要做让人为难的事。请你把我的话原话转告他,顺便强调一下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说完了。 心底愈发有底气。 他却说:“抱歉,千叶山小姐。” “对于这件事,其实……我们也没有办法。”他说,“除非……” “除非?” “除非,您愿意和他见面谈谈。”——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是见面了嘿嘿嘿嘿 凌晨写着写着不小心睡着了orz我决定以后早点起来码字 第69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从她踏过这条碧玉廊坊起,各种品类样貌各异的花束就层出不穷。飘香四溢的花瓣气息令她眩晕,天顶的透明钢瓦晶莹剔透,即便天空清晰可见,可她仍产生了被困囿的感触。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价值不菲。 她为此感到恐惧。 那天与他电话,她最终同意与那位见面。即便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便有些后悔,可说过的话就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带了很多东西。 防狼棒、辣椒粉、防狼喷雾、匕首、除血剂、几条超大垃圾袋。 全都装在书包里。 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明晃晃地裸露在外。她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有家室的人。 ……他应该,不会对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感兴趣吧?但这也说不准,毕竟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对方应该是一个极为高傲、傲慢,甚至唯我独尊的人。 所以,莉奈没想到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是这样的。 清雅素净的装潢,鲜妍点缀着的绿叶花束,摆放妥帖的各种书目。她不懂装潢,不懂植物,但至少看得懂字。圣经,胡因梦,亨利·米勒,克里希那穆提。她一一扫过这些字,每看到一个字就放松心神。 有品味的人。 咔擦。咔擦。咔擦。 去看他。 他在修剪花枝。 侧身时肌肉拱起的弧度妥帖,青紫色的青筋脉络清浅地浮起,身量比她要高出一大截。她提紧了书包背带,忧心忡忡地走上前,嗅见他身上浓郁的古龙水味。 她说:“您好,请问您是……” 说到这里,她又把话往肚子里咽。她突然想到自己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转过头,剪刀剪断一束花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银白发。深蓝眼。古铜肌肤。一个相貌极为出色的年轻人。 咔擦。 最后一束花枝坠落,在玻璃地面晃荡了一阵,枝叶转着身子发出忸怩的声音。 ——莉奈这才回过神,红着脸低头,裹着书包背带的力道越来越紧。 内心轰鸣。 听不见他的声音。 来之前她想了很多,她以为可能是个年纪很大的中年男人,也许身材不大好,又或许长相不大好——总之,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人会是一个与她同龄,又或许比她稍长几岁的,相貌如此英俊的人。 而且,不管是身材还是长相,书籍还是装潢,她所最偏爱的那一款。这些巧合让她更不敢抬眼看他。 “千叶山小姐。” 莉奈立刻抬头,慌忙对上他的眼。 他的眼睛好像还在笑。 莉奈捏紧大腿肉,抿着唇,不太自在地点头:“您好。”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他的神色很温柔,眉眼带着笑意,好似极为温文尔雅。房间的装饰和书架的书目也能看出并非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可他举手投足间,那抹浓重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压坏她事先打好的腹稿。 朝她走近。 他走得并不慢,步调从容,大步流星,好似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莉奈却瞬间被吓到,连忙往后退却,拉开书包拉链,用尽最大的努力说:“你不要过来!” 可和她想的不同。 对方并没有强迫她的意思。 他只是弯起唇,为她移开椅子,请示她坐下,道了声:“请用。” 桌上的玉色珍馐使她眉花眼乱。 她心里又开始懊悔。明明只是见面,没有吃饭的打算,却不知不觉坐了下来。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好。 她为自己打气。 “您好,”她强迫自己得体地说,“我的未婚夫还在等我,很抱歉浪费了这些菜品。我来只是想和您谈谈,关于您这些天对我的帮助……” 对上他的眼。 他很认真,也很温柔地看着她。 莉奈却更为紧张,连下一句要说什么都忘记了,硬着头皮说道: “很感谢您,但是请不要再这样做了。” ……只是说了这样的话,全身力气就好像耗光了。但她依旧紧绷着,与对方泰然自若的坐姿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 示意她举杯。 莉奈低下头,看着里面放着冰块的液体。牛奶咖啡。 强迫自己举杯。 咖啡在杯中晃荡,在边沿黏腻地酿着纯白的奶。 他避而不答她的话,自若地说:“不知道千叶山小姐喜欢喝什么样的饮品,女性一个人出去喝酒又太过危险。恰巧在拍摄地注意到您喜欢这样的搭配,所以便学着做了……希望您不会觉得冒犯。” 莉奈立刻说:“……没有冒犯。” 话语断在这里。她想继续讲先前的话,却不敢。 他笑了笑,举起杯子,微抿。 手指修长,指节缝隙中透出一点咖啡奶白的痕迹。他们喝的是同一种饮品。 莉奈低下头,不去看他。 他的话却在耳边响起。 “我一直都很喜欢千叶山小姐。” 身体僵住。 “大概是您拍摄的第一部杂志,一部东方特辑,您穿着樱花色的和服,捧着一本书。” “后来也有关注过您的消息,听过几次访谈。” 态度很……谦恭? 好像真的是她的粉丝一样。 莉奈知道这些事,但听到访谈,再看到他言笑晏晏的样子,不禁有些羞赧。 “——我只是想让有才华的人有更好的前途而已。” ……和她最初所想的情形完全不同。 她好像,误会他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被夸赞总是很受用的。更不要说对面是一个各种意义上都很优秀的存在。莉奈本来就很好说话,现在也不免感到愧疚,心想对方可能真的是好人。 低下头,鼓起几分勇气,坚定地拒绝道:“谢谢您的认可,也很感谢您的帮助……只不过,我没有长时间待在这个行业的打算,如果您一直这样做,我会很困扰的。” 她太过紧张,说完话后也忍不住闭眼。 男人 的声音依旧沉稳,好似有些遗憾。 “千叶山小姐不想继续做模特吗?还是说,想要转型?” “不是的。” 莉奈捧着杯子,刻意露出两枚闪闪发亮的钻戒,弯眸笑道:“因为我马上要结婚啦。”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说,“但我没有很大的野望,只想和喜欢的人平淡地在一起,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等结婚以后,也许我就会辞掉工作,好好休息。” 他眯起眼,似乎不大开心。 这样的情绪好像是一种错觉,莉奈马上看见他的眼睛酿着疏离笑意,好似很真诚地恭维道:“您丈夫一定很爱您呢。” 目光扫了扫那两枚挤在一起的戒指,从容道:“那枚银色钻戒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您丈夫一定为您花了很多心思。” 莉奈的笑脸僵住了。她低下头,看见那枚银钻。 ……她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好认下这枚心意,红着脸撒谎道:“是……是的。我和我丈夫很恩爱的。”说完又在心里懊恼为什么是“丈夫”,明明还没有结婚。 “——总之,”既然对方很好说话,莉奈的姿态也就不那么小心翼翼了,她捧着杯子,“还是请不要那么那样对我了,我并不值得您这么做!您可以答应我吗?” “我并不认为这样做是不值得的。” 莉奈立刻僵住。 “不过,”他慢悠悠地顺延道,“既然对您造成困扰,我就不会继续这样做了。” 莉奈松了一口气,立刻道:“嗯!那太好了!我的恋人还在家里等我……我等一下可能要早点回去!” “好。” 聊天。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艺术类的话题。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们所喜欢的东西竟然高度重合——莉奈更加放松了。但最让莉奈惊讶的是,桌上的菜品居然没有她不喜欢的,甚至连调料的口感也是她最偏好的偏辣口味。 一顿饭下来,莉奈已经对眼前这位相貌英俊言谈从容的男性充满了好感,心中也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暗自愧疚。 她要走了。 他起身送她。 对方的姿态仍旧从容不迫,但莉奈依然很紧张。她不小心间把书包拉开,里面的辣椒粉匕首防狼喷雾撒了一地,防狼棒更是滚在了他鞋边。 莉奈愈发紧张了,她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解释:“那个……我……” 他依然带笑:“女性出门不太安全,准备妥当确实会有安全感一些。” “谢谢……”她说,“你太好了!特别感谢你!” 他说要送莉奈一段路。 莉奈同意了。 她已经对他完全卸下心房——并且准备把这件事告诉托比欧。她们一边散步,一边聊天道:“真的很谢谢你呀!最开始我都被吓到了,好多工作,我想也不敢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他说:“你想报答我?” “……嗯!”莉奈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如果有哪里需要我帮助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 脚步好像停息了。 他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她。 莉奈感觉整个身体——脸,锁骨,腰,腿,都好像被扫视着。那股在家里就无法忽略的窥伺感袭来。好像身上的每个部位都被他落入眼底。 她立马添了一句:“我的丈夫也会帮你的!” 不语。 走上前。离她很近。 莉奈突然有点不自在。 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和他的气息一样强势。 “好啊。” 有什么拢住她的掌心。右手掌心。 ——是他的手。 莉奈浑身的血都好像凝固了。 “过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以后的资源——我会尊重小姐您的意愿。”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把她拉住,“不过,我只想要一件东西。” 莉奈顿时紧张起来,想挣开手:“不要……不要……对不起……我已经有未婚夫……” 手背被强势往上抬。 手腕有些酸涩。 有人在无名指处落下一吻。 “——请不要害怕,”松开她的手,苍蓝色的眼眸只余令人放松的宽和,“我想要的只是这些。” 一个并不典型的吻手礼。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神色如此自若,莉奈却分明觉得自己从手背处就蔓延着一股颤意。 她抬眼,腰肢软得快要陷下去,他的眼睛温和又不带任何情欲。 他说:“这样就好了。” “下次见,千叶山小姐。” *** 回家。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 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真的和那个人见面了,而且对方很好说话,甚至一点也没有为难她。 苍蓝色的眼睛。银白的头发。似笑非笑的眉眼。 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太过特殊,她总是会回想起他的面容和声音。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心动还是因为…… 熟悉。 这个字敲在她心里。 熟悉。 没错。 她总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在哪听过,但又觉得很陌生——不过,她是一个失忆的人,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托比欧。” 一边玩着他的头发,给他扎小辫子,一边说:“托比欧会伪音吗?” “诶?……”他有点奇怪,但还是诚实道,“出任务的时候学过一点,但并不精通。” “莉奈想听。”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学给她听。 莉奈揉揉他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托比欧真乖。” 思考。 虽然声音不一样,但是仔细听的话,本音好像能够听出来是差不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强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是这样吗?”托比欧凑过来,吻她的脸颊,“莉奈为什么突然想这些?” ……莉奈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出口了。 她笑了笑,避而不谈道:“就是一些台本,不要在意啦。我们不要聊工作的事,好晦气哦。” “好。” 搂住他的腰。 躺在他怀里。 “今天好想好想你。” 闭上眼。 苍蓝色的眼。银白的头发。 烦恼地睁开眼,托比欧也眉眼弯弯地去吻她。只要听见她主动,他就会很开心。事实上,不管是他们两人谁说了主动的话,他们彼此都会很开心的。 “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吻她。脸颊。脖颈。锁骨。腰肢。 “今天……去见了一个……工作上的人……然后一直在想你……” 眼底的爱意朦胧。 “什么样的人?” “嗯……一个很好的人哦,”掌心蹭着他的后脑勺,“他说他是我的粉丝,不要咬那么用力……好疼哦……” “男人?” “嗯……不过我和他说我们是恋人了哦。现在可以重一点了。我说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乖宝宝。” 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 他对她很好。永远对她很好。 她也很喜欢他。 既然她失忆了,还不如朦朦胧胧地活一辈子——谁知道恢复记忆以后有多少东西要面对。她可不想当一个痛苦的聪明人。细碎的雨水打湿了窗户,潮湿的雨意似乎一直追着跑到了他们房间,跑到他们的指尖和沙发里。世界也潮湿了。莉奈觉得这里一屋子水意。地板上也浸满了细密的水珠。原来意大利也有那么重的湿气。 半合着眼。 他的头发也湿润了。 莉奈伸出手,抬起他的下颌。 “真乖。” 他也去咬她的指尖。 指腹被含住。被他的舌尖含住。 莉奈闭上眼,准备之后再完成半个月前没有完成的事。身下的动作却顿时冰冷了。 手腕被扼住。 他的声音传来。 “莉奈,我们的戒指呢?” ——迷茫地睁开眼。 先是看见他怒气张扬的棕色眼眸,再是顺着视线一直落到她的指尖。 自失忆起一直陪伴她的那枚钻戒,完好地躺在她的无名指。 托比欧给的那一只钻戒,却无影无踪。 第70章 戒指。 托比欧给的那一枚戒指……到底去哪里了? 莉奈茫然地低下头,发现无名指尚且残余红痕——即便戒指已经不告而别,那抹痕迹依然宣告过去的影子。与之相对的,是那枚银色钻戒,仍旧明晃晃地亮着刺眼的光,像是一道嘲讽的笑意。 “……怎么会?” 她喃喃。 整个人陷入混沌漩涡。 托比欧恨恨地看着那 枚银钻,几乎想把它毁掉。他强势自己平复心绪:“莉奈……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戒指去哪里了……” 她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呢? 明明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摘下过。就连睡觉时他们也要把戒指吻上千百遍。在和那位大人见面的时候,她也珍重地戴上…… 等等。 那位大人? 她的心揪住了。 那一抹并不完全的吻手礼,再一次浮现在她眼前。温凉的触感,肌肤所泛起的阵阵颤栗,还有自被他触碰起身体就浮浅的异样黏腻,全都一股脑冲撞她的脑海。不用多想,她已经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他拿走了。 意识到这点后,莉奈气得浑身僵硬。皮肤病态尽显,她匆忙地安抚托比欧: “好像……好像是今天拍摄的时候,他们叫我把戒指摘下,那个工作人员忘记还给我了。” 撒谎的话就脱口而出。 不想让托比欧知道。 身体里疯狂叫嚣着,不想叫他知道。好像被他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至于手上那枚银钻……因为他们试过很多次,那枚戒指是无法脱落的。工作人员摘不下来也是很正常的事。 托比欧看着她。 什么也没有说。 莉奈后背泛起冷汗。 对视。他的眼眸里是她无法读懂的情绪——痛苦,绝望,愧疚,不甘,嫉妒。任何情绪都无法概括那一抹浓重。 这样复杂的,堪称浓墨重彩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吻上她,像婴儿一般舔舐着她的肌肤,舔舐她的吐息,吮吸她的一切。这已经超乎了爱。 “我很快就找回来……”这样寂寞的目光让她快要发疯,压抑的一切情绪都变成压倒她的关键,莉奈说,“我一定会找回来的,托比欧……不要担心……我爱你……” 我爱你。 听到这句话后,他才勉强恢复理智。几乎哀求地说:“我也爱你。莉奈。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我一定会把戒指找回来的。我们要戴着戒指结婚的。” *** ——找不回来。 电话完全打不通。 莉奈头一次感觉什么叫做如坠冰窖——身体和大脑完全陷入冷寂,她看着无名指上残余的红痕,将电话拨打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在拍摄地找了好几次那里的领导。 「我们无法联系到他。」 「只有您才能联系他。」 「抱歉,我们不知道。」 ——得到的答案无非只有这几种,莉奈崩溃得快要哭出来。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托比欧的眼眸泛着潮冷的寒意。每天夜里他都会舔舐着她的指尖入睡,白天却扬着笑说没有关系,只要莉奈还在身边就好。他越这样,莉奈就越觉得愧疚。 夜晚。 蜷缩着身体。倚靠在墙角。 关于那个男人的回忆像梦一样。即便已经见过面,听过他的声音,但他的身份和名字仍旧扑朔迷离。好像是他的错觉。 ——不,怎么会是错觉呢? 看着无名指处的痕迹,她不知所措地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天他吻她的手,说「我只要一样东西」。 难道那样东西是她的戒指吗? 不可能,不会的。也许只是落在那里了。 不抱希望地打电话。 ……打通了。 她马上开口:“我的戒指是不是在你那里!你快还给我!快把戒指还给我!” 大叫着,声音却很是苍白。 对面传来疑惑的男声。 “千叶山小姐?” 莉奈顿时愣住,掐了一把大腿,失望道:“是你啊……算了……我的戒指落在你主人那里了,拜托,可不可以拜托你主人还给我,那是我的结婚戒指,对我很重要,拜托你们寄回给我。” 她一口气说完。 电话那头却一丝声音也没有。 “先生?”她有些不耐烦,但一想到是自己有求于人,便有礼貌地催促,“先生,您还在吗?” “——哦,我还在。”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但依然很冷静:“千叶山小姐,您说的是……您的结婚戒指?” “没错。” “原来是这样,”对方说,“既然是婚戒,那必然是要好好寻找的。” “能不能帮我寄回来……” “这可就难办了。” “为什么?!” “您必须要亲自去一趟才行,”他叹了口气说,“毕竟,除了您以外,有谁会知道戒指究竟在哪儿呢?” 莉奈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干巴巴地说:“好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回我的戒指,明天可以吗?我想尽早……” “七号。” “什么?” 对面叹着气说:“只有这个月七号有时间。麻烦您在七号中午出现在那日的拍摄地点,我会带您去那里的。” “……好吧。” 电话被挂断。 莉奈蜷缩在阴影里,松了口气。 既然已经有了后续,那么离戒指被找到应该不远了。她尝试露出一点笑意。 但很快,她就想起来…… *** “七号吗?……BOSS,这个任务可以再提前一点吗?或者晚一天也可以。”托比欧有些为难,“我和莉奈已经约好,七号要出去度假。莉奈最近很累,我不可以爽约。” 电话那头,BOSS的声音停息了。 BOSS一定很不满意。 他以前从来不会有异议,但他现在比起任务,已经有了更重要的家庭。莉奈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不可以让莉奈伤心。 他好像叹了口气。 “托比欧,”他好似很善解人意地说,“我当然理解你的顾虑……毕竟,千叶山小姐一直都是你很重要的人。” “谢谢BOSS!” “按理来说,我是不该同意你的要求的。” “但是……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我当然希望你能幸福。”他假惺惺地补充了一句,“尽管你们的幸福建立在谎言之上。” 托比欧被这句话刺痛了。 他继续说:“不过,千叶山小姐既然愿意放弃那么重要的工作机会,也想要和你赴约……她一定真的很爱你。” 这句话托比欧是爱听的。 不过…… “放弃重要的工作机会?……这是什么意思?”他捕获了关键词,“BOSS,您在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惊讶,语气甚至有些为难:“千叶山小姐没有告诉你吗?” 追问。 他紧张地追问,试图问出那个答案。 过了很久,迪亚波罗才假惺惺地叹着气,低声解释:“其实,七号那天,千叶山小姐有一个重要的工作机会,只要把握机会,她就很有可能……获得她想要的一切。” “只不过,她似乎因为什么缘故推脱了。” …… 电话挂断后,托比欧呆呆地愣在那里,脑海里尽是BOSS说的那些话。 莉奈……因为他推脱了重要的工作。 原来莉奈那么喜欢他。 可是,他根本不需要莉奈做到这种地步啊! 虽然他很想把莉奈留在身边,但他更想让莉奈获得幸福。只要莉奈幸福的话,无论他有多痛苦都无所谓。 去找莉奈。 ……莉奈也来找他。 两人撞在一起。 莉奈先是去搂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对他说:“托比欧,我有一件事和你说好不好。” “好。” “这个月七号……”她说,“我们可不可以换一个时间,这个时间我有别的事。” “好。” 他答应得 很畅快,畅快到莉奈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以为这件事会很复杂的。 托比欧是个很重视承诺的人。 只要答应她的事,他就一定会做到。这样重视他人承诺的人,一定也希望别人重视他的承诺。 但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失望。 先是弄丢了戒指,再是毁约。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可鄙。 可她没想到,托比欧竟然答应得这么快。 她说:“托比欧……” 捧着她的脸。 紧张地说:“不管莉奈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虽然我也很想让莉奈身边,但是……只要莉奈可以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已经听说了那件事……请一定不要为了我为难。” “你听说了?”莉奈僵住了,转而又埋在他怀里快要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外面在下雨。 下得她心烦意乱。 那个男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所带给她的异样感触……都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只要一见到他,身体就好像自动分泌一种令人恐惧的羞耻感。即使是在面对托比欧时,她都没有这样放纵的羞耻感。 这到底是出于身体的惯性,还是那个男人真的具有特殊能力……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但眼下最要紧的,果然还是戒指的事。 托比欧却说: “嗯!我已经听说了。” “七号的工作,对莉奈很重要吧?” “……诶?” 去吻她。 唇瓣温软地贴在她的脸颊。 温柔地说:“我知道莉奈很喜欢这份工作……既然真的很重要,那请不要放弃。” 莉奈呆住了。 千言万语堵在咽喉里,却被他温柔的话语弄得退却。 ……她哪里有什么工作? 七号的安排早就被她清空了。从最开始,这个日子就是为他们两人留的。 不过…… 既然托比欧同意了,那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出去吗?《 》 70-80 第71章 时间好像有魔力。那些期待的时候来得总是很迟,怨恨的日子却总是不请自来。 七号。白天。 莉奈在换衣服。 透过镜子,看见自己。漂亮的脸,漂亮的身体,漂亮的衣服。她突然觉得好恶心,恶心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涌起的自厌快要吞噬她。 光是想到那个男人的脸,还有他的声音,她的身体就浮浅着异样的感触。就好像冥冥之中,他们的肉/体就像约定好一样的匹配着。恶心。 托比欧坐在床沿。 “嗯……感觉莉奈有点怪怪的。” 莉奈紧张地攥着衣角,拔高声音:“什么?” 站起身。 扫视着她的身体。 天真地弯着眸:“因为,莉奈今天没有穿裙子哦。” “莉奈平常都会穿裙子出门,”他说,“而且,今天的衣服好像穿的很多,也很厚。对于夏天来说,穿这么厚的衣服是不是太炎热了。” 莉奈指尖颤抖着,他却从背后抱住她,指腹捻过她的小腹,引得她一阵瑟缩。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 脱下外套。 拿出一件露肩背的,漂亮的连衣裙。 下颌蹭着她的肩颈,看着镜子里的她,认真地说:“莉奈好漂亮,我好想看你穿这件衣服,一定也很漂亮。” 莉奈的指尖好像凝固了。 刚才的自厌被他的夸奖驱散,但转而涌现的,是无法避免的不安。 如果穿着这件裙子见他……是不是太暧昧了? 莉奈不太愿意。 可身体已经覆上温热的触感,就连休闲裤也被褪下。那件连衣裙被妥帖地安放在她身上,肩背上的皮肤泛着羞赧的颜色。 他在背后称赞:“莉奈好漂亮。我送你去那里好不好。” “——不用了!” 拒绝的话立刻脱口而出,就连莉奈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对上男友诧异的目光,抿着唇,又学着过去娇纵的语气说:“我已经和佐伊约好了,不用麻烦托比欧啦。” “什么麻烦……” “总之,托比欧要在家里给莉奈做饭哦!我赶时间先走了!” 随便拿了一件外套,好像很赶着时间离开。 到了门口。 她转过头。 与男友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仍然装着爱意。赤裸裸又狂热的爱意。 但在与她对上视线时,他狂躁的迷恋又变成细水长流的柔意。莉奈想起他每一次触碰她的肌肤,也总是刻意保持着轻柔,即使他的力气真的大到堪称暴力的程度。 她后背起了冷汗。 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到自己。 虚伪的自己。 她在那一瞬间,从他温柔假象中无法抑制的狂躁中突然领悟: 有些事,要么从来没有发生过。 要么绝对要瞒住。 *** 穿着男友精心挑选的连衣裙,去见一个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男人,明显是一种背叛。她看着藏在外套之下的双腿,掌心搭在膝盖,透过玻璃地面看见自己的妆容像是精心打扮。 她还背着那天的书包。 去见他。 碧玉廊坊,玻璃地面,艳丽花丛。那些糜艳灿烂的花香,冷透腐烂的湿雨气息,还有男人越来越近的浓郁古龙水味,一点点蚕食她的勇气。莉奈觉得自己好下作,明明她一点也不想骗托比欧。 光是这样欺骗他,她的心就无法承受这样的负荷。如果事态严峻,只怕她宁愿直接死掉。 男人站在她眼前。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但这抹居高临下好像只是一种错觉。很快,他的傲慢就幻化成了无可指摘的彬彬有礼。千叶山莉奈几乎要以为她的猜想只是错觉。 身体的馋意又开始蠕动。 不知为何,从那天与他见面起,她的身体就发了疯似的颤栗着。就好像他们曾经定下誓言,发誓有个人要永远为他而存在。恶心。 “——您好,先生,我是来找我的钻戒的。” 她冷静地发出声音。 对方却并不急着回应。 他扫过她的脸,以及颤抖的身体。露出了妥帖的微笑: “太热的话,脱掉外套可能会好一点。” 莉奈准备好的勇气立刻卸掉。 她僵硬在这里,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甚至不知道此时到底要做什么才能缓和。 ——所以,身体顺应他的话,把外套褪下。 不。 准确来说,是听到他的话以后,身体就极为顺从,极为听话地照办了。 这时候她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天见到他的时候,明明这里没有暖气。 而且……到底谁会在夏天开暖气呢? 身体好热。 他接过她外套,放在别处。 她扎着高高的丸子头,妆容只勉强算得上是清秀。但因房间的氤氲热气,两颊浮浅着霞色,就连脖颈也染上绯红。 他的行为自始至终都很妥帖,就连为她脱下外套时,也没有刻意制造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可她的身体却为那股清爽浓郁的古龙水味感到晕眩。晕头转向的身体。快要陷进去。她的身体快要发疯。 他说:“莉奈小姐?” 身后露出的那抹肩背脆弱地挺着。 她说:“对不起……我可能只是太热了。” 他把暖气关掉。 吃饭。 又是她喜欢吃的菜品。 那些冷艳的花,这两天她才偏爱的冷食辣菜,还有前些 天新喜欢的气泡水橙汁,竟然都奇迹般地汇聚在桌上。莉奈有一种被看透之感。甚至连她身体的奇迹般顺从,好像也被这个人看透了。 他们又开始闲聊。 即便到了现在,莉奈仍然无法适应成年人的生活。她不喜欢一句话拐千百个弯,不喜欢要到了很久很久才能开始说真正想说的事。 肩背微微往前倾。她低着头。 “——千叶山小姐,”他突然开口,“刚刚放外套的时候,好像有东西掉出来了。” “什么?” 她有些惊愕,抬眸看他。 指尖夹着一张名片。 空白的名片。 莉奈认出这是写着联系电话的名片,那天托比欧吃了醋,名片上沾染着各种黏腻的汁水。她立刻红了脸。 “……请,请给我……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他望着她,神色似毫无所觉。 手指碾着卡片。 真脏。 还未淡去的水痕,触摸时尚有黏腻的痕迹,覆盖在印花处的污渍。这些东西都让他觉得恶心。 但看到她羞恼的神情,他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我留下的卡片?”他眉眼酿着不见眼底的笑意,“没想到千叶山小姐保管得,这么好。” “对不起……”她低下头说,“不小心弄脏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 声音温柔中带着讥讽:“人都有不小心的时候。” 真恶心。 一想到她们用这张卡片做了那么多放浪的事,他就觉得恶心。 明明她一直是他的“恋人”,最后却做了这么下作的事。 走近她。 将卡片随意地交给她。 莉奈立刻站起来,露出脖颈处清浅的吻痕。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会发现裸露的后背也有齿痕的印记。 他愈发不耐。 莉奈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张卡片。却发现他指腹恰好在那抹黏腻处碾磨着。就连曾经捻过她身体的纸沿,也在他手指抚过。 仿佛他此刻触碰的不是卡片,而是她的身体。罪恶感油然而生,她觉得自己在精神上背叛了恋人。 卡片接到她掌心。 莉奈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开始如常聊天。莉奈无数次提起自己的钻戒,他却又轻描淡写地带过。 身体压抑着,她想要离开。她讨厌不和她讲话的人。 为什么不和她讲话呢。为什么不理她呢。为什么总是跳过戒指的话题。 对面仍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眉眼含笑,薄唇微扬。可看着莉奈一副受伤的神情,他心里却恼火得不可思议。明明是她先背叛了他,却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享受着他给予的一切,最后却和另一个人苟且。就连今天和他见面穿着的衣服,也是被那个男人挑选的。 太恶心了。 想到这里,迪亚波罗就愈发恼恨,愈发洋洋自得地忽略她的要求。 随意谈起装饰的花朵,窗外的取经…… “——你为什么不理我!” 莉奈很生气,很愤怒。 ……但话还未说完,她就被自己的语气愣住。 比起质问,她的语气竟然更像是情人间的羞恼。她越来越恨自己。恨她的身体。 他放下筷子。 ——不,莉奈刚刚发现,他好像一直没有用餐。好像从最初开始,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饭。和托比欧一样。 她气得快要发抖。 今天明明是她和爱人一起的时间,他却强势地霸占了。最关键的是,分明是他吻手礼时拿走了戒指,却还装作一无所知。 太可恨了。 但现在戒指还在他手上,她只好咽下火气,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一直不理会戒指的话题。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见到我的婚戒。” 玻璃杯在他手里摇晃着。 未被饮用过的酒水水面波澜起伏,和他眼底一样不着痕迹。 “明明是你,率先背叛了我。” “……什么?” 男人的声音逼近。 他们突然离得很近。 “那天我明明说过……我只要一样东西,”他慢条斯理地说,“莉奈小姐没有拒绝,所以我才拿走了。” 莉奈的脸又红了。 手腕被抓住。 那枚曾圈着粉色钻戒的粉色痕迹,早就淡去了。 他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过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未来的资源,我只会尊重你的意思。但有一个条件。” “我只要一件东西。” 垂下眸。 那枚她一直追求的粉色钻戒,安静躺在他的掌心。 第72章 幽冷浓郁的古龙水味浸在他宽大的衣袖,桌上冷透的茶香宣扬着此刻的冷寂。透过玻璃似的澄净窗纱,莉奈看见这间屋子是多么浩大,几乎浩大到了浩浩汤汤的程度,可被他挤进角落的她是多么…… 逼仄。 戒指躺在他掌心。 像她恋人发色一样的玫粉。 在阳光下粉艳艳地夺目着,好似根本不为此刻场景困扰。莉奈想起托比欧送她戒指时,这枚粉色钻戒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上。 和现在一样。 她咬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戒指。即便他依旧眉眼淡然,但身上浓郁的压迫感几乎要把她逼疯,她用了很大勇气,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可不可以……再商量一下。” 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苍蓝的眼睛。 “戒指对我很重要,”她小声说,“这是我的婚戒,我男朋友挑了很久才买的。我们还要结婚。你能不能再换个条件。” 不知不觉间,两人早就超过了安全距离。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眉眼好像面无表情,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和之前不一样,他好像很冷淡。 莉奈有点心慌。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拜托……这对我真的很重要,请还给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不过分的话。” 他还是没有说话。 莉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好像想看出什么情绪——令人失望的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半晌。 她的心几乎要死去时,他突然扬起笑意,似乎很温润道: “好啊。” 掌心往前推。 那枚粉色钻戒好似近在咫尺。 莉奈先前的郁闷立刻一扫而空,抬眼露出一个微笑,就连眉眼也自然地弯起。也许是因为最近太压抑的缘故,此刻的笑容显得格外明媚,明媚到迪亚波罗觉得刺眼的程度。 她不疑有他,立刻想要捧起掌心中的钻戒。可在快要触碰到那抹玫粉时,对面之人却倏然弯下身子。 把她搂入怀中。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额已经贴近他的胸膛——坚硬、滚烫,尚且有香水余韵,但又有一股无法忽视的陌生感。只和恋人亲昵接触过的莉奈对这样的怀抱感到陌生。 略微掀开眼,就能看见他绷紧的脸颊,还有克制力度的胳膊肌肉。明明只见过一面,她却敏锐地察觉到这样的拥抱含有浓烈的思念意味,甚至还有隐藏着的微不可察的爱意。浓烈又克制的思念,浓重又内敛的爱意,就像透过肌肤挥发的香水气息一样。甚至,也像是隔着玻璃看开得正艳的花,朦胧却又同样浓艳。 可是。 他们分明是第二次见面,怎么会有这样的爱传来呢。 莉奈无法动弹。 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无法呼吸,这种滋味像是溺水。只不过这水要更滚烫也更炙热一些。莉奈突然察觉到,眼前这个与她只有几面之缘的人,似乎对她并不只有逗弄之意。爱正潜藏在颠倒扭曲的捉弄中。 甚至于,她也在这份潜藏的爱中货真价实地感触到,这个表面上冷淡疏离至极的存在,也许与她同样困在对彼此的欲望中。 接着。 腰肢滚烫。 他的动作很快。 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唇瓣处便落下一道一触即分的,冰凉的吻。 愣在原地。 唯有那抹幽冷的古 龙水香在唇齿残余。 咔擦。 ……一道猝不及防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莉奈的僵硬。她向声源处望去,却见迪亚波罗举着相机,将她方才的状态尽数拍下。 身体发抖。 不妙的念头升起。 下一秒。 做下可耻之事的人,指腹掠过她脸颊。 相机举在她眼前。 暧昧的姿态一张又一张,坐在餐桌前乖巧用餐,扬起脸微笑,被男人搂在怀里,还有刚才那一道转瞬即逝的吻。 一边抚过她的脸,一边颇为赞叹地说:“莉奈好漂亮。” 好像刚才的爱只是一种错觉,一种戏弄。 指腹冰凉,脸颊滚烫。 莉奈心中有一股死意。 刚才关于爱、思念与欲求的猜想消弭殆尽,只剩下被羞辱的恼恨与愤怒。身体还在颤抖,对方温柔又带着引诱意味的声音再次传来: “只要莉奈愿意,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 “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吧” “有很多东西,你的……舍友,是给不了你的。” 傲慢的,洋洋自得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几乎要把莉奈逼疯。她愤怒地瞪着他,却在对方轻蔑的目光下感到无与伦比的惧怕。 可是。好恶心。 太恶心了。 居然被这样恶心的人抱过,亲过,甚至还误以为他真的对她抱有情意。她简直是犯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错误。 这就是个人渣。 一个想用金钱买下她的,觉得金钱可以买下任何东西的,人渣。 没有任何人对这样的提议毫无感触——莉奈也是如此。如果他采取普通的追求方式,兴许她真的会被感动到。又如果她处在贫瘠贫困死到临头的境地,也会把他的馈赠视如珍宝,可关键是,她现在不仅没有走到绝境,甚至认为自己生活得很幸福。 明明有相约婚姻的恋人,一张并不算太低的学历证明,有一份就算不温不火也可以赚到钱的工作。一个陌生人却横冲直撞,非要闯进她的生活,把她根本无所谓的财富扔在她眼前。 她说:“你想包养我?” 他指尖微顿。 明明她说的话正是他要做的事,但迪亚波罗微妙地感到有种不满。事实上,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来不是这么打算的。 他本意是想引导她,让她沉溺在物欲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再引诱她做出背叛的事,以平复他心中的恨意。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按照原计划,把她搂在怀里的那几分钟里,他却微弱地察觉到一丝软弱——来自于他体内的,软弱的情绪。 他对此感到恼怒。 太软弱了。 这样软弱的情绪,绝对不可能是爱。 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无法容忍这样的谬误和软弱出现在他身上。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地对待她?难道他很在意她的想法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是绝对处在上位的。 所以威胁她。 但又不肯让自己表现出生气的姿态,反而继续笑眯眯地说:“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莉奈。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她的身体气得发抖,眼睛怒目圆睁。 “我给你……五天时间考虑。” 弯下腰,擦过她唇瓣处残余的咖啡。 莉奈紧紧抱着胸,身体冷得想要死掉。她说:“我要是不同意呢” 他晃了晃相机。 里面还装有他们拥抱亲吻的照片。 莉奈的心彻底死掉了: “你不会想发给我男朋友吧?” “也许。” 莉奈突然不说话了。 眼眸低下去,垂着头。 迪亚波罗也低头去看她,撞入她微微颤抖的濡湿睫羽。他心中闪过得意。 他知道她很爱哭,只要遇到一点事,就会抱着他流眼泪。就连在床上也止不住泪水。如果这么爱哭的人,现在哭出来——他应该也不会感到奇怪。 就在这时。 她勾了勾手,指尖蜷着去碰他的衣领。 迪亚波罗以为这是她的退缩,便顺着指尖靠近她脸颊。 下一秒。 灼痛的触感传来。 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用五天,我现在就很清楚地告诉你,我男朋友只会相信我,不会相信你。这个方法太土了,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你赶紧带着你的钱滚蛋吧。” 她提着书包跑走了。 鞋跟踩在碧玉廊坊玻璃地面,发出瓜熟落地的声响。她跑得很快,连头也不敢回。连衣裙后露出的肩背微微出汗,就连丸子头下也有几缕发丝湿润地垂下。 他没有追上去。 绷紧的脸颊还余留她的气息。甜美、生涩但已经冷透的茉莉花香。 脸埋在她遗落的外套里—— 作者有话说:菠萝被打了,但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后面莉奈和菠萝的相处模式可以参考一下61章,有一点点微微的强势 唉,我不懂为啥这章会被锁,我觉得我很无辜啊,这是我写过最无辜的一章,这不就是莉奈打了迪亚波罗一巴掌吗 第73章 恼火。羞恼。恼恨。 从来没有这么羞恼过。 现在表现得无比忠贞,好像他有多么十恶不赦——可最开始,明明是她先背叛了他。夜里和他勾勾缠缠,说着“莉奈只喜欢大人”之类的话,白天又和新的人谈情说爱,把要给他的戒指戴在别人手上去。真是恶心。 恶心。放荡。下作。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身上还遗留她的痕迹。 脸颊埋在泛着生涩冷香的外套——她一定是来得太匆忙,才没反应过来自己带了一件秋季外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浸在绒软里的香味并不冷,相反,味道还带着她体肤的温度,滚烫炙热。但她指尖擦过他脸颊的时候,扇来的风却是极冷的。 她涂过指甲油,指甲是艳粉色。打在脸上的时候指节微蜷,指甲艳粉,风散过来还有衣袂未尽的茉莉气息传来。紧闭的指尖遮住她半张脸。清傲的神色下蕴着羞恼。接着是指甲擦过他脸颊,留下几道带着血味的抓痕。又像是被咬过。 ……血味。 原来流血了吗? 一面恼怒着,一面又闻她遗落的外套,带着粉艳划痕的脸有些刺痛,告诉自己只是想用绒衣外套擦干净血痕。 脑海浮现她的背影。 腰肢细得易折,肩背像鱼肚白,丸子头下的发丝浸着湿意。 想到这件外套曾安放在她肩上,掠过她柔软的发丝,盖住肩背。 脸陷进那片绒软。她的体温未散。 “好像茉莉花的味道。” ——托比欧回家以后,嗅着莉奈放在地上的那团衣服,脸深深地埋进去,呢喃着发出声音。 接着心里有些酸涩。 舔舐着衣领。袖子。肩背四周的蕾丝边。 咬下去。 生涩的,酸涩的味道。 原来是因为眼泪。 他流眼泪了。 今天下午他去工作地方找莉奈,没有看见她。 明明莉奈是这么说的,明明莉奈说她要去那个地方工作,明明她说佐伊也会去。可刚刚他去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她。 就连工作人员也说。 “莉奈小姐已经走了,”她当时这样说,“白天我好像见到莉奈小姐过来,后来她被车接走了。” “——而且,今天根本就没有莉奈小姐的工作啊。” 打电话告诉BOSS。 为什么莉奈今天没有工作安排,为什么莉奈不在工作现场,为什么莉奈被车接走了。 BOSS说。 “——托比欧,你听我说。” 叹着气的,假惺惺地,循循善诱的语气。 “你知道,千叶山小姐一直都是很优秀、很出色、很漂亮的女性,”他说,“这样的女性,有几个追求者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些天,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哦,我当然没有说她背叛你的意思,”他语调平稳,却分明泛着愉悦,“从事实出发,就她从事的这个行业而言,接触到一些异性很正常。” 异性? 掌心还埋在她柔软的衣服里。 团在一起的,还泛着她温热体息的连衣裙。上午他亲手为她挑选,帮她穿在身上,系好蝴蝶结,她却穿着这件衣服与其他异性接触吗? 而且,今天原先是他们约会的日子。难道莉奈真的拒绝了他,转而去和另一个男人见面吗? 不可能的。 BOSS在骗人。 他永远 相信,永远无条件地相信莉奈小姐。莉奈是不会骗他的——可是为什么,脸颊陷在真丝长裙时,除了熟悉的茉莉花香,还有一股浓郁的男士古龙水味呢。 他们一定靠得很近。 如果不是靠得很近,如果没有那么长久地拥抱亲吻过,又怎么会连衣服上也沾染气味呢。 刚才莉奈小姐回来,他们交颈亲吻的时候,她的脖颈也有这样无法消散的气息。就像烙印一样无法消弭。 洗衣服。 一边把那些痕迹用力地洗掉,一边告诉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生”“世界颠倒了”,直到那股浓重的古龙水味清晰干净,只剩下洗衣粉浓郁的柑橘气息,他才觉得心情平复了许多。 可是……他洗得太过用力,莉奈小姐的衣服被弄得很皱,她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可他好难过。 一想到她可能和异性出去见面,一想到这件衣服沾染的陌生香水气息,他就难受得快要死掉。汹涌的情绪疯狂裹挟他,手臂处的青筋脉络起伏着,他简直想要把那件衣服撕掉。 下一秒。 莉奈随便套了睡裙出来。 从背后抱住他。 他洗衣服的动作僵硬。 “托比欧,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哦……” “这两天……” ——被搂住了。 他的眼眸闪着玻璃碎光,狰狞又易碎。手臂处肌肉拱起。 莉奈手腕软了下去,话语也像是被中途截断。 下唇被咬住。 咬出血。 莉奈疼得要流眼泪,想去推他。今天遇到这么多事,她本来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可在看到他祈求的目光时,莉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情绪总是很重。 重得像未经打发的奶油,黏腻黏稠到窒息的程度。就连这个吻也让她感到窒息,血溢在唇齿之间,手腕碾磨手腕,唇瓣撕咬唇瓣,舌尖捕获舌尖,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唯有后脑勺被他护住。 他的手很湿。 刚刚还在洗衣服,也许是因为洗得很久很用力,指头和掌心都被泡胀,覆在她腰间时连那些纹路都清晰可感。莉奈瑟缩着,呆呆地说:“要在这里吗……” 虽然是夏天,但阳台还是很冷。更别说莉奈本来就是很怕冷的人。 动作停息了。 那股惹人惧怕的怒气消散。明明这么用力的人是他,明明最先让她疼的人是他,可他却表现得很受伤,浑身湿漉漉的,受伤地,祈求地,哀求地看着她。 舔舐。 他又开始像小动物一样,慢慢舔舐她的唇瓣。上唇唇珠,还带着血腥味的下唇,下颌,脖颈,锁骨。 一点点舔舐着,像是在取暖。 他舔得很专心,也很用力。舌尖卷着,柔软又泛着热气的舌瓣在她肌肤游离,就连齿贝也咬出一点点齿痕。 心好像被压抑住。 掌心挡住他的唇瓣。无声的抗拒。 他又开始舔舐掌心,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缝隙,还有涂了肉粉指甲油的指尖。 莉奈想要抽开手,却被他摁着手腕,力气大到只要产生反抗心思都会受伤。她只好顺从着被他舔咬。 过了很久,很久。 等到感觉他情绪好转,莉奈才小心翼翼地说:“托比欧,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讲……” “——莉奈。” 食指堵着她的唇。 他的眼眸好像隐忍着某种情绪。 愤怒、羞耻、自厌,莉奈分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情绪。 但很快,他眸中的所有感情都变成了不顾一切的温柔,温柔到了疯狂的程度。他的指腹在她脸上游移,用几乎是缱绻的语气说: “什么也不用说了。” “莉奈,我会永远相信你的。”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重到与其说是情话,不如说像是一种威胁和诅咒。 “请什么也不要告诉我。” *** 失忆以来,莉奈学到了很多事。 1.出去玩要玩得尽兴,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办法出去了。 2.永远不要把别人看得太过重要。 还有,最后一件事。 莉奈躺在浴缸里,闭目。 ——想说的话,必须要马上说出来才行。 因为你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那个时间倾诉。 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以来,她和托比欧竟然连聊天的时间也没有。不管是她的工作,还是他的工作,竟然重合到了无法休息的程度。 她本来以为不会这样的。 因为她拒绝了……那个人。 一想到他,身体就开始吐着黏腻的酸楚。被他抱在怀中,抬起下颌的时候,难道她心里真的毫无感觉吗?莉奈这么质问自己。 不论是身体上的共鸣,审美上的契合,还有……金钱的交易,难道她真的不为所动吗? 可不管怎么样,她都拒绝他了。而且是以那样嘲讽的姿态,简直是把他的脸踩在地上。指尖渗着血,指骨节酸涩得泛疼。直至走了百米远,她都感到自己的手隐隐作痛,更不要提被打的他了。 按理来说,他应该极为痛恨这样的她,痛恨到断掉她的所有资源,甚至有可能让她赔付高额违约金——可他没有。 资源还是照常向她倾倒,所有人都对她依然百依百顺,甚至每天都有新的电话打过来,请求与她合作。那时候的耳光不仅没有让他回心转意,还让她变得更加……受欢迎。 ——她有点心里发麻。 拒绝了所有之后的合作,还拦截了所有陌生电话。 只有托比欧可以打过来。 但是,托比欧现在忙到连打电话的时间也没有。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每天都寂寞得快要发疯。 她总是觉得托比欧的爱太过沉重,让她喘不过气。但失去以后,她才发觉自己有多么需要他的爱。渴望被填满。 浴室里水汽弥漫着,像是被雾浸透过似的,迷蒙一片。 想起他的爱,想起他的亲吻,舔舐,吮吸。又想起另一个人的眼睛,声音,体温。 水蒸气把肌肤弄得潮热,她的指尖想起那天他脸颊的触感。一个人表现得再强硬,遇到这样的事眼眸也是错愕的。想起他错愕的眼睛。 掌心潮湿一片。 电话打过来。 接电话。 “……托比欧。” 温水打湿身体,清凌凌的水声。 “好想你哦,”她低下头,膝盖紧紧闭着,“今天晚上也不回来吗,好想好想好想你。” 沐浴露柔软地碾磨着。 好久好久。 都没有他的答音。 莉奈奇怪地翻开手机。 不是托比欧。 下一秒。 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菠萝应该会吃到饭orz也有可能是下下章 不好意思大家我来晚了[爆哭]又来例假了[爆哭] 第74章 “你到底在做什么?” ……不是托比欧的声音。 指尖微顿。 指尖缠绕着黏腻的水,沐浴露碾磨过的肌肤滑得像是要滑倒。 嗓音里的占有欲快要溢出来,难以置信和羞恼似乎要把他逼疯。莉奈也不爽到了极点,恨不得把电话里的那人再骂一遍。 莉奈心里冷笑一声,软着声音道:“您好,您是哪位呀。” 因为水蒸气的缘故,她的皮肤红彤彤的,就连声音也带着哑意。 很长一段时间,对面都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他冷着声音,阴恻恻道:“莉奈小姐不认得我是谁了?” “哦……”莉奈点着下颌,一副想了很久的模样,满怀歉意道,“是你呀!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无关紧要的人我就记得不太清楚。” 对面一定很生气。 但他不说话。 转而换了个话题,直奔主题道:“那件事,莉奈小姐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呀。” 装傻。 一边抹沐浴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的话,好像很不想理睬他似的。 一想到那天被他抱过亲过,她心里就烦得不行,想要把他留下的痕迹全部清洗干净。水渍声也愈发用力。 柔润黏腻的声音湿哒哒地响起,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 “如果和我保持关系的话,”他说,“我可以承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水渍声停息了。 莉奈捧着脸,把脸弄得满脸泡泡,轻轻吹了一口气。 泡泡吹到镜子跟前。 啪嗒。 碎了满地水液。 “嗯嗯,”她继续洗澡,洗得很用力,“然后呢,你继续说吧。” “……” 他强迫自己表现得冷静,语气温柔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胁:“你应该很清楚,我和你的那位舍友……” “——说完了呀?”她毫不留情地打断,笑眯眯地说,“那现在轮到我说了。” “你猜我刚才在做什么呀?” “我在洗澡哦,”她笑吟吟的,“一想到那天你抱我,还亲我,我就恶心得受不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脏掉了,一定要洗干净才行。” “现在我每天洗澡都要多洗十分钟,不然就会想到你。好恶心。” 迪亚波罗气得快要发疯。 “是吗?”他冷言道,“我看到那张名片也是,一股黏腻的腥味,沾在手上又黏又恶心。实在想不到怎么会有人会这么……放荡。” 莉奈涨红了脸。 那张名片当时被她咬过,也被打湿过。但名片做工很好,上面的痕迹很浅,莉奈不相信他光凭一点水渍就能看出来真相。 膝盖闭得很紧,她羞恼地想发出声音,却又被另一个人截断道: “还有刚刚,你又在做什么?那么黏腻的打滑声,水渍声,还有……哑着嗓子的声音,不会是在做些不齿的事吧。如果我真的是你的舍友,你还会想和我电话交流,是吗?” “如果真的那么……寂寞的话,也许可以考虑一下别人。毕竟,要是你的舍友能够完全满足你,你刚才也不会做那样放荡的事。你说呢?” 莉奈捏紧了电话。 她明明只是在洗澡! 她的脸热腾腾的,被他这么一说,她反倒没办法和自己的身体自处了。莉奈冷笑着,假装自己极为冷静,笑着说: “说完了?” 他高高在上地回答:“说完了,莉奈小姐。” “好呀,”她反唇相讥道,“这位……不知名的先生,我有一句话也想对你说很久了。我都那么用力地打你了,我以为已经够明显了,你还打电话过来,真的让我怀疑你有特殊的癖好。其实你很喜欢被我打,对不对?” “是不是觉得很开心,被打的时候好舒服,越疼越兴奋越喜欢。是这样吗?是的话我建议你去找别人治疗一下哦,在我这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生气?” “你当然不会生气,因为这就是事实呀!”莉奈说,“你承认吧,你是不是心里特别爱我,特别喜欢我,喜欢我喜欢得想死掉,不想让我受伤,怕我生气,所以连资源也不敢收回?” “哦,还说什么‘舍友’,听得我都想笑,太愚蠢了,想当小三还要给自己催眠自己其实是正宫吗?知道我和另一个男人接过吻睡过觉是不是心里嫉妒得发疯,不然你叫人家舍友干嘛呀。” “对呀,我现在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会和我未婚夫一起接吻一起睡觉,那天你抱了我,身上的香水味臭死了,我求他陪我做了好久才把香水味盖过去。” “还有什么‘考虑一下别人’……是不是很喜欢我很想和我做呀,所以卡片上一点水渍就让你兴奋得受不了,一点洗澡的声音都让你浮想联翩,可我偏偏不想考虑你。我未婚夫很厉害哦,我们每天都要做好久,今天早上也做了,是不是很嫉妒呀。” “卡片上黏黏的也是我们两个留下的,刚刚我也是在和未婚夫一边打电话一边做你以为的事。现在你满意了吗?嗯?反正我说是果汁溅到了和我在洗澡你也不信,”她说,“真是性压抑。” “怎么了?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 莉奈很乖,她一直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女孩,所以她没有挂断电话。 很久以后。 他才平复声音:“莉奈……” 不等他说完,莉奈立刻挂断电话。 莉奈很乖,她一直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女孩,所以她会等别人说一半话再挂电话。 接着。 电话再次打过来。 挂掉。 又打过来。 挂掉。 过了很久,她终于接了电话,忍无可忍道:“你烦不烦呀?再打电话过来我要报警了。” “……莉奈?” 不是他。 是托比欧。 莉奈立刻盈着笑意,声音甜甜的:“托比欧!莉奈好想你哦,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呀。” 声音停滞。 他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莉奈……刚刚BOSS又给我下发了任务,我晚上又回不来了。” 莉奈挎着一张脸。 “那好吧……” *** 恶心的女人。 恶心。放荡。下作。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太恶心了。 居然直接就承认了那些恶心的事,误以为他会因此有情绪波动。 太可耻了。 好恼火。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可是却并没有讨厌的感觉。 迪亚波罗想,一定是托比欧的缘故,所以不管莉奈做了什么恶劣的事,他都一直很难对她有恶意。一定是托比欧的原因。 现在也是一样。 她说的话在他心里翻搅着,混乱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失忆的方法也错了——按照这个路子下去,他绝对无法从托比欧手里让莉奈心甘情愿地选择他。 好恼火。 失败了。 居然失败了。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明明最开始帮助她的人是他,最先让她说“我爱你”的也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突然有点想起她。 明明莉奈失去记忆以前,是很温柔的人。怎么失去记忆以后,会变得那么……跳脱。 还是说,她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人吗? 好像真的是这样。 不管是面对继父、实习公司的老板,还是凯杰,她最初拒绝得都很用力。只是绝望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才逐渐压倒了她。 ……那他现在做的事,其实对她而言,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吗? ……别太愚蠢了。 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一刹那,便被他尽数斩却。他和那群人怎么可能是同一种人?他是她名正言顺的恋人,她唯一承认过的未婚夫,而且,他还容忍了她这么多次的背叛。 她在睡觉。 她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像以前。戴着眼罩,睡颜安静,做噩梦的时候会咬下唇。 像以前。 以前。 …… 迪亚波罗面无表情地想,他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会想起她以前的样子。可是她以前很乖,至少不会反驳他。 而且,他只是想起她,又不是想她。 在桌上放了酒精巧克力。 在她喝了一半的水里兑酒。 然后,等待。 等她回来—— 作者有话说:下章吃饭! 好难过[爆哭]其实我每天都在努力码字!你们看别人请假都是请一天,我都是请假请 到下午更新!都没有人夸夸我!我多么勤奋![爆哭] 快点夸我[爆哭][爆哭]快点夸我啊! 第75章 很久以后。 酒精的味道散开。 ……她应该喝下了吗? 失去记忆的她堪称牙尖嘴利,和以前一点也不相像。可她原本就该是这样的人。 怀着矛盾的心,迪亚波罗走到她身旁。容颜还是伪装过的样子。指腹掠过她的脸颊。 因为冷气的缘故,她的脸冰冰凉凉,但又微不可察地颤动着。下唇咬出一道齿痕,裸露的大腿肉上攥出红印,小腿肚残余着唇痕和指痕。想到她眼罩戴久了边沿处会有红印残留,想到她说他嫉妒得要死掉。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软软地陷下去,她好像很不舒服似的转了个身。他立刻僵在旁边。 下一秒。 莉奈的声音响起。 “你回来了呀。” 温柔的,平和的,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像她以前的声音。 ——莉奈很早就醒了。 她喝了桌上的水,但是还没进嗓子里她就吐掉了——因为实在是太难喝了。 桌上的酒心巧克力她也没有吃。 和托比欧已经好久没见,他的BOSS一直在给他出难题,有时候莉奈会想他这个工作真的有必要继续下去吗?对于一个18岁的孩子来说,每天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真的好吗? 与那个人打完电话过后,莉奈就一直觉得很害怕。即便表现得再冷静,她心中仍然也有惧怕浮现。 也正是因如此,对恋人的思念与日俱增,她的身心已经寂寞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只靠咀嚼以前的甜蜜记忆应对当下,已经不足以支持下去了。 好寂寞。好寂寞。好害怕。好想他。 “过来。” 背对着他。 手腕点在腰后,勾勾手。 迪亚波罗下意识地,指腹覆上她的指腹,掌心压在她的掌心,但很快,指腹又游离地错开,夹在指缝之间。掌心贴得更紧。 莉奈再也无法压抑那些恐惧。 眼罩还未摘下,便陷入眼泪的濡湿。明明生活很美好,为什么要突然出现这样的谬误。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张牙舞爪地说要用钱买下她,还用那样的词下作地形容她。就算她真的那么做了又怎么样,她和恋人做什么不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腰肢在空中挺着。 搂住他的脖颈。 指尖往下陷。 带着泪意的吻落在他的薄唇。 委屈。迷茫。啜泣。 “好想你……好害怕……” “好久没有看到你……”嗓音也带着些颤意,“为什么那么忙,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好害怕……” 松垮的睡衣往下落,她的身体也哭得潮热。迪亚波罗下意识以为她已经恢复记忆,已经认出他的存在。毕竟桌上的水已经见底。 有些话实在无法回应。 所有情绪混淆在一起。 虽然她做的事很过分,但毕竟是失忆,对身体可能也有一定危害吧。她心里本来就积压着不少情绪。再加上她一直都很要强,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但是,难道就要这样下去吗?太可耻了。明明托比欧才是那个婚外情对象,明明托比欧才是第三者,凭什么最后担起骂名的是他? 恼火和愧怍。不甘和懊悔。 去吻她。 泪水咸涩得像血腥味。 还是恢复记忆的她好一点。 说话温温柔柔的,体贴人心,做饭很好吃,每天晚上都会汇报自己在做什么,只要身体黏在一起就会说“离不开你”“好喜欢你”“好爱你”……可就是这样的她,怎么会背叛他呢?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身体和心都陷进去,被思念的漩涡紧紧地裹挟。此时此刻想起她的事,心就像被搅进永无止境的沼泽里,思念怀念永念。她还在低低地啜泣着,就像以前一样脆弱又温柔,同时又说着“好爱你”“好想你”“好寂寞”之类的话。和以前一样。心和以前一样。身体也和以前一样。 心说如此逼仄,只有小小的一块,无法容纳那样混乱混淆混沌的思绪。但最后还是容纳下去了。以至于他们两个不断接近又不断渐远的心也抽离般地疼痛,没有真正见到彼此的人却在此刻无比靠近。 亲吻。 鼻尖抵着他的鼻沿,舌尖寻找着他的舌尖,枕边的发丝也柔软地交错在一起。身体每一处都被他所席卷,被他的气息所包裹。浓烈、浓郁、浓稠,也许是视觉闭塞的缘故,嗅觉也不再分得清究竟是柑橘还是古龙水的气味。也有可能两者皆是。最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思念的味道。 不是绵长的,温柔的思念,而是一股裹挟在洪流里的,试图用轰烈与重力压抑的思念。 唇齿依存着。 床单被思念泡皱。 心无休止地盘旋进爱里,直至窒息。 下一瞬。 脸陷进床单里。 手肘撑着,啜泣永无止息。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手腕绞痛得快要发疯,一旦离开他,身心就重新卷入寂寞里。希望每一片肌肤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希望拥抱到至死方休。膝盖跪下去的时候自尊心也在哭。 她说:“好难过……好难过……好喜欢你……” 膝盖被迫往前撞。咚。咚。咚。 她说了好多可耻的话。 寂寞到胡言乱语,说一些平常根本所不会讲的话。好像说出来以后心情就会好一点。贬低完自己以后又是更深的寂寞。她每说一句话心里就变得空洞。要是其中任何一句话被那个讨厌鬼知道,她都会被嘲讽死的。 还好他不知道。还好是托比欧。 之所以贬低自己到这个田地。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托比欧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受用。他一定会哭着叫她不要再说了。因为她贬低自己的时候他也会像受了贬低似的崩溃。他们是一体的。 掌心捂住她的唇。 擦掉她的眼泪。 莉奈躺在他的怀里,坐在他腰上,拥抱得毫无缝隙。 迪亚波罗很恼火。 原先快慰的情绪被冲没下去,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恼火。莉奈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子。只是跟托比欧待了两个月,竟然开始学这些可耻的话。 都是托比欧的缘故。 气恼着把她推进怀里,她却突然很怨恨地说:“如果你心疼我的话,就不会到现在才能找我。” 掌心凝滞住。 她应该是在说失忆的这段时间。 在她眼里,这段时间只有托比欧陪伴她,而给她戒指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从她的角度来看,最后接受托比欧好像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不,果然还是无法容忍。 “你那么多天都不出现,连晚上睡觉也没有时间吗?” 质问的口吻。 感觉有哪里不太对。感觉失忆之前的莉奈好像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话。 不妙的念头浮现。 推搡着他。 打他的锁骨。 “说话呀,”气得要哭出来,“那个BOSS到底有什么好的?你是童工诶!为什么要那么听他的话,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再找一个新工作呢?” “我好讨厌你……你每天都不在家……为什么每天都不在……为什么一回来除了睡觉一句话也不说……讨厌你……” “我最近一直被……” 话在嘴边又咽下去,莉奈说不下去了。也许在这样的时候发牢骚就是一种错误。两个人都不开心。 “那个BOSS就那么重要,你每天只听他的话,连家也不回。你干脆和他在一起好了。” 心还黏连着,身体却僵硬了。 莉奈气得要把眼罩摘下来,想扔在他脑袋上。 ……所以,酒精是不起作用了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有喝? ——不管怎么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只要她摘下眼罩,就能发现和她黏连的人并不是男友。而且,他也必定会被她讨厌。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 经无法挽回了。 可是,既不想她发现事实而感到痛苦,但一想到她发现真相的时候,他们的身心都黏连在一起,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想到她一定觉得自己背叛了托比欧,想到她摘下眼罩时发丝微乱脸颊潮热,光是想到这些,心灵的快慰就远远超过了身体的快慰。越来越用力地陷进去亲吻她。 吻住她的下唇。 学着托比欧的样子,一点一点,好像很歉疚地去吻她。与其说吻,不如说是舔舐。学着那个第三者的模样舔舐她,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耻辱。但是,将要被发现的兴奋充溢着,她此刻亲昵的眼泪让他发抖。可能是因为害怕她发现而发抖,也可能是因为快慰她发现——到底是哪种情绪,他说不清楚。但他怎么可能会害怕呢?他怎么可能会关心她,在意会不会被她讨厌?所以只可能是感到快慰。 啜泣着,迎合他的吻。今天的吻浪漫温柔得不可思议。温柔背后又像一种威胁。 果然是快慰吧。 怎么可能会在意她的想法。刚刚的一切顾虑果然只是一种错觉。 他们之间的关系,毋庸置疑是他在上位的。他怎么可能会在意她的想法。 唇齿间溢出一道长长的银丝。 埋在他胸膛。 啜泣将要止息。 莉奈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分外紧张地问:“窗帘拉好了吗?” 吻她。 指尖颤栗地往腰肢处碾磨,一直碾到她瑟缩着想要逃开。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或者已经发声。 “拉好了。” 唇齿间的间隙中,声音兴奋到好似有点颤栗。莉奈刚觉得有些奇怪,身体就被压在枕头上,他的掌心熟练地护住后脑勺。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她说:“不是说好了,每次开始都要亲我吗……” 有点奇怪。 刚刚不是亲过了吗。 但还是去亲她,咬着她的唇。她也心满意足地回应着,听见她说,好喜欢你,好开心,今天也好喜欢你,今天更喜欢你了。 咚。咚。咚。心跳的声音。 他带着笑意说:“我也好喜欢你,莉奈小姐。” 心隐隐地颤栗着。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想,他一定很期待看见她生气,看见她流眼泪,或者看见她气愤地打他。否则他不会越来越用力的,用力到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她凝住了。 唇齿间还残余着对方的温度,那条银丝黏连着。刚才还暧昧着亲吻的两个人,现在却无比靠近又无比疏远着。 莉奈颤抖地,想要摘下眼罩。 有人却先一步摘下了。 那是一张熟悉的,尚且见过两面的脸。 蓝眸。银发。眼底的笑意毫不遮掩。 莉奈怔愣着,心跳却毫不止息地继续跳动。跳动到了冲撞,到了撞击的程度。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毁掉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唉这个迪亚波罗等着被打吧 第76章 肌肤还亲热地黏连在一起,前额残余与他温存过的体温,下唇的齿痕尚且清晰可见。可心却越来越远了。 不是托比欧。 那张勾起唇的温和面孔在她眼里张牙舞爪,唇齿的黏腻和泡皱的指腹刺痛了她。原以为是与爱人阔别已久的亲昵,没想到…… 心里好像有一处坏掉了。 崩裂,塌陷,溃烂。她难以描述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却隐隐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好熟悉。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都对那样的快慰和痛苦感到熟稔。好像真的是与爱人阔别已久的亲昵一样——这个念头让她反胃,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熟悉是真实的。 看着他的脸。 银发,蓝眸,薄唇。 很陌生,但又很熟悉。 盯着下面。 ——和他想得一样。迪亚波罗想。 发现事实以后,她依然是那副游离天外的样子。眼罩下遮挡的是茫然迷离的眼,眼眸处停留的泪意濡湿了睫羽,她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停在那里无法动弹。 这种时候,黏连的身体好像是一种诅咒。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先是打量他的面孔,再是迷茫地往下移动。 迷茫得像一个雾气弥漫的冬天。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讨厌她,以至于连看到她的眼睛都觉得不耐烦。 挡住她的眼睛,不耐道:“别看了。” 心底弥漫着前所未有的不快。 下一秒。 ……掌侧被咬了。 她咬得很用力,掌侧立刻多出几道齿痕和血印。迪亚波罗再去看她的眼睛,此刻她的眼里雾被擦干净,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恼火。 “你在装什么,”她冷笑,“什么都做了,现在开始装好人了。还是太自卑了,所以不敢给我看。” 手滴着血。 迪亚波罗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不避开。明明完全可以避开的。就像那天她扇他耳光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恼火。 脆弱。太脆弱了。 难道就因为有过几次肌肤之爱,他就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脆弱的感情吗?绝对不可能。一定是托比欧的缘故。 莉奈用手推开他:“你还想被我咬吗,滚。” 记忆里的她说话很温柔,有娓娓道来的意蕴。可现在的她姿态极强硬,满眼的刻薄快要溢出来。再次想到她背叛他,再次想到她和托比欧在床上那些淫言浪语。 知道她已经没有力气,所以捏住她的手腕。 落下一吻。 非常温柔地说:“莉奈小姐,既然你的男朋友没有时间陪你,那就……” “——滚!” 完全无法顾及自己的处境,她像是被戳中逆鳞一般,疯狂打他的肩膀。使不上力气的手腕在此刻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莉奈觉得眼前这个人恶心得要死,先前那些熟稔的感觉一定也是一种错觉。 身体在此刻分开,莉奈抱着胸,冷眼看他:“果然很恶心。” “是吗”迪亚波罗还记得她说托比欧很漂亮很可爱的样子,他说,“不过莉奈小姐的身体很漂亮,这样就足够了。” 莉奈抬手又想给他一巴掌,这次他却轻巧地躲过了。 握住她手腕。 笑吟吟地说:“莉奈小姐的男朋友很忙吧,可我很有时间,可以随时陪你。” “滚。” “如果你有任何想要的东西……” “我说,你可以滚吗。” 枕头砸在他脸上。 接着是被套,床单,床上正在眨眼的洋娃娃,还有柜子上的酒精巧克力和玻璃水杯。 莉奈不停在房间里扔东西,直到他愿意起身离开。他走到门口。 背过身去前,最后看见她的样子。 蜷起身子,抱着膝盖。 脑袋很低很低地垂下去。 一点也没有刚才冷漠强硬的样子。 *** “——你知道你几天没有回家了吗?” 托比欧回来了。 她本来应该很开心的。一天以前,莉奈已经想好了,只要他回来,她就不再过问之前的所有事。而是开开心心地去抱他。 可她现在做不到。 身体还残余着另一个男人的体/液,就连吐息也还带着他馥郁的古龙水味。莉奈觉得恶心得要死,就连身体忆起的那一抹快慰都让她觉得恶心。 她第一次对托比欧发那么大的脾气:“你就那么喜欢在外面待着吗?真的会忙到连回家睡觉的时间也没有吗?你知不知道我刚刚……”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倒下。 莉奈迷茫地接住他,让他倚靠在她还泛着男人体息的肩颈。 “对不起……莉奈小姐……” 无名指上他的钻戒闪着璀璨的光。 即便在月光下,他们的钻戒好像也闪亮得不可思议。那个人说话算话,吻过她后就把戒指还给了她。此刻她们的戒指撞在一起,像玻璃杯相撞而破碎的声音。 他无措地说:“莉奈……我也好想你。我们结婚好不好。” 眼里突然掠过亮光。闪烁着。 “好想和莉奈小姐结婚。” “想要给莉奈小姐很大很大的婚礼。” “BOSS说我赚的钱太少了,”他垂下头,“如果没办法努力工作,挣很多钱,就没办法给莉奈小姐……” 昏睡过去。 莉奈突然觉得好累。 为什么到处都是钱呢。 听到他说这番话,她不感动是假的。可是如果他那么累那么累地去赚钱,她也只会觉得是他们的关系给了他压力。 他身上都是血。 满身伤痕。满身血。眼皮睁也睁不开。 身体永无止境地酸涩着,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啃咬着她。 她也很累很困了,但还是一晚上都坐在他旁边。 中间他在说梦话。 莉奈说:“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子了。” 他昏昏沉沉地答道:“我要做很多很多工作 ……” “工作和我到底哪个重要。” 莉奈突然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很俗套的问题。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很蠢。 他回答了。 即使是在惺忪睡梦中,他的语气也坚定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BOSS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 黄昏到夜晚。 莉奈觉得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 清晨一早,他又要走掉。 把那些话告诉他了又能怎么样,莉奈想,他一定会崩溃地说“我要杀掉那个人”,接着从自己根本没办法抽开的时间里抽开时间,遍体鳞伤地去杀死那个人。 他很累很累,他也只有十八岁。 她已经受够看见他的血了。 所以她的伤心只能咽下。 *** ……应该成功了吧? 她很需要陪伴,很需要爱。如果托比欧没办法陪伴她,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得让她自己放弃托比欧才行。 他随口提起婚礼和钱的事,托比欧果不其然就上当了。毕竟他是那么喜欢莉奈——恕他直言,这样的爱简直是一种脆弱,实在让他不齿——几乎把她当作自己来喜欢。只要是为了莉奈好的事,他一定会同意的。 可是,他却不知道恋人目前遭遇着什么。 恋人。 ……提起这个词,脑海开始浮现她的样子。 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双眼中的茫然好像永远无法驱散。太脆弱了。 ……令人恼火。 他和托比欧之间,但凡仔细思考,都不会选择后者的吧?为什么要摆出那么一副脆弱的姿态? 抽烟。 烟雾缭绕。 脖颈的阴影藏在月色之下,夹着烟嘴的两指好像心事重重。抽了没多久,他又不耐烦地掐灭。火星子落了一地碎屑。 去找她。 她躺在床上,侧躺着。一个人的时候她躺在那里偷偷哭。和托比欧打电话的时候却跋扈到不可思议。 他们今天又一次吵架了。 理由又是工作。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莉奈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可能又要持续一个晚上。 总是有人打电话给她。 但不再是工作了,是那个人。 在她和托比欧分离的每个夜晚里,在她独自哭泣的每个瞬间里,都会有人打电话给她。 “我会陪着你的,莉奈小姐。” “不管是钱,还是陪伴,我都可以给你。” “今天他也不在你身边吗?” 挂断电话。 床头柜前多出几张支票。 她放在那里,当作什么也没看到。 刚开始她会说滚。 可他还是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打过来。 渐渐地寂寞竟然也消散了许多。以至于每个恋人不在寂寞侵袭的夜晚,她都会把电话放在床头。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眼泪又要流下来。 为什么她好像是一个谁都可以的人呢?可是她真的好寂寞,寂寞到发疯。她不想一个人睡觉。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突然。 有人抹去她的眼泪。 黑发垂下去,遮住她的眼帘。她一边啜泣着,一边躺在他很宽阔的肩膀里。莉奈哭着说:“托比欧……” 好像有隐隐的香烟的味道。 好安心。好温暖的味道。 又是托比欧。 心里的不耐再次涌动。 开口:“莉奈小姐,是我。” 怀中的身体僵硬了。心某处却快慰地吐着泪意。 好像很怜爱地抚摸她发丝。她把他的胸前哭得湿漉漉,此刻却凝着不动。 莉奈想不懂自己的情绪。 在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时候,她的心里是什么感觉呢?有喜欢吗?不知道。有讨厌吗?好像……也没有。 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他的电话,期待他那些温文儒雅的垃圾话。期待温度。 听见他开口。 语气循循善诱:“和我在一起吧,莉奈。我会永远陪你的。” “我是爱你的。” “难道我们的身体不是很契合吗?”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莉奈。” “如果连陪伴都不能给到的话,”他慢条斯理地说,“根本不能算是恋人吧?” 睡衣松垮得不可思议,衣领间露出半块柔软的肌肤,就连腰际处也若隐若现。好漂亮。 去吻她。 莉奈瑟缩着,没有第一时间回避他的触碰。她觉得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眼泪让身体变得更加寂寞,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好像另一个人的体温可以让她好一点。 被他搂在怀里。 为什么托比欧总是不回家呢。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工作呢。好难过。好想哭。唇瓣在她锁骨游离。 现在的他又在做什么呢?是随便找了个旅馆随意睡着,还是在执行任务呢?肚子好痒。 好想他。好想他。好想他。指腹掠过一处伤痕,指尖描摹着伤口。 眼睛湿润地吐着泪意。 黏腻的泪落到床单上。 莉奈觉得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他和托比欧很不一样。 上一次睡觉时她就感触到了,他们的体力和耐力还有擅长的地方有很大不同。虽然手指指腹都附着着薄茧,但他的手要更长一些,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脉络浮浅着,像钢琴家的手。 而现在,那只手揉着她的伤痕,抚过男友好久没有抹过药的伤口。 涂药。 揉着,碾着伤口边沿。莉奈觉得自己要哭出来,就连伤口好像也要哭出来。 莉奈突然受不了了。 想起托比欧。 她怎么可以背叛托比欧呢? 去打他。 “一股烟味上什么床?不知道和女人做之前不能抽烟吗?滚。” 莉奈用力踹他的肚子,不耐烦地把他惹开。 迪亚波罗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一直推他。 把他推到门外,好像刚才的温存只是一种错觉。 她的睡裙还松垮着罩在身上,锁骨处还有他新吻下的痕迹。可眼眸却无比嫌恶地盯着他,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脏东西。 下一秒。 他的衣服,裤子,全都扔在他脸上。 最后是一张床单。 一张黏湿的,腥甜味的床单。 “都是你的味道,恶心死了,滚之前把床单给我洗了。”—— 作者有话说:写三章的时候谁能想到莉奈会扇迪亚波罗巴掌。 第77章 穿衣服。 她把床单、被套、还有枕头,全都一股脑地丢给了他。那些黏腻水渍就这样砸在他脸上,莉奈清晰地看见他眉眼微皱,眼中高高在上的不愉一闪而过。 莉奈回瞪过去。 她的眼睛是玫粉色的,从前总是温柔地弯着眉眼。但这几天与他相处时,这双一向温和的眼睛却傲慢到了刻薄的程度。 砰。 门打开的声响。 莉奈去看他。 他带着一床被单出去,肩颈和腰窝还有她咬出的齿痕。背影很挺拔。 转过身。 眼睛冷得不可思议,在对上她笑吟吟的目光时,眼里却掠过几分隐忍。 门又关上。 床单也被他带走了。 两个小时后。 莉奈洗漱完出门,看见阳台宽宽敞敞,床单和被套还湿漉漉的,洗衣粉的味道馥郁地飘过来。 ——莉奈有点出乎意料。 他居然真的洗了。 在她眼里,对方一直都很强势。虽然她借着“抽烟”的名义打发了他,但心里并不认为他会听从。 可他不仅听从了她的命令,没有继续进行下去——还按照吩咐把床单被套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晒在了阳台上。 心里好像有点暖意。 下一秒。 身体被抱住。 陷进一个灰尘气的,好像带着血味的怀抱。 *** “托比欧,这些任务你做得很好。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分出时间多陪陪千叶山小姐了。” “BOSS!现在我可以赚到婚礼的钱了吗?” 光说到婚礼布置,他就可以说上三天三夜。但如果没有钱,一切都无法实现了。 所以要好好挣钱。 经过这些天的努力,已经离目标金额十分接近了。托比欧很开心。 要快一点结婚才行。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让莉奈小姐从各种意义上变成他的所有物。 ——不,不是所有物。 莉奈小姐是他的,他也是莉奈小姐的。他们两个人应该是一体的才对。莉奈已经答应过他,要成为填补他空缺记忆的那个存在。他们要永永远远在一起。所以并不是所有物,而是像生命之初一样重新融合在一起。 然后,听见BOSS说: “托比欧,距离你想要的婚礼已经不远了。但是……” “但是什么?”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叹着气说:“但我还是觉得,比起努力实现婚礼,你更应该抽出时间多陪陪千叶山小姐啊。” “BOSS……” “托比欧,难道你不担心吗?”他好像很用心良苦地提醒,“千叶山小姐心思细腻,很需要陪伴。你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可能有其他异性趁虚而入……” 托比欧顿住了。 他不断徘徊着,懊恼地走来走去。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让他显得格外暴躁。 其他异性。 没错。 早在很久以前,BOSS就告诉他有人在追求莉奈。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渴望建立婚姻,让莉奈永远和他绑在一起。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BOSS说,莉奈小姐还没和她未婚夫登记程序。如果趁着莉奈失忆这段时间,他率先和莉奈结婚…… 那么,他就再也不是第三者了。 他会是莉奈小姐名正言顺的丈夫,那个“未婚夫”才是法律意义上真正的第三者。 这也是他不断做任务的主要原因。 此刻听了BOSS的话,他顿时有些窝火:“莉奈才不会被其他人吸引!莉奈说过她只会喜欢我的!” 迪亚波罗表面为难,苦口婆心地说:“托比欧,虽然你和千叶山小姐的关系……但我当然相信你们才是真爱。” “既然你认为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也相信你。” “等你攒够了婚礼的钱,”他笑意渐深,“我想,千叶山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迪亚波罗在心里冷笑。 等他攒够婚礼的钱,千叶山莉奈早就和他在一起了。 腰窝的齿痕未消,肩上她的口红印怎么也擦不掉。就连下颌处也有她刻意落下的掐痕。 ……还真是暴力。 想起她。想起她扔过来的床单和被套。 帮她洗这些东西简直是自降身份——但一想到那天她抱着膝盖的样子,他就有些不耐烦。更何况,为了达成目的,适当的忍耐不是可耻的。 所以他洗了。 而且。 他还刻意做了小动作。 如果让托比欧发现的话…… ——托比欧确实发现了。 莉奈好像有点不对劲。 明明已经是半夜,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要洗被子呢? 她站在阳台前。 睡衣妥帖地罩在身上,她怕冷,还裹了一件外套。 以前搂住她,莉奈总会开心地转过头,语气抱怨地说他太突然。但现在,她的身体僵硬,缩成一团,好像在害怕。 他小心翼翼地说:“……莉奈,我吓到你了吗?” 想去拢她的掌心。想要十指相扣。 莉奈攥紧手心。 不着痕迹地避开触碰。 “托比欧……”她露出担忧的表情,转过身,反搂住他的背,“我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 “嗯!我也好想你!” 又是熟练的拥抱,亲吻。 莉奈却提不起精神。 因为她的掌心,正攥着从床单上掉落的纸条。 一定是那个人留下的。 光是想到他,身体就为此提心吊胆。如果她告诉过托比欧就好了,可她已经错过了时机—— 而且,托比欧真的会相信她吗? 一个男人可以避开一切,随意进出他们的房子。而他们做了一半,莉奈才发现自己做的对象并不是恋人。 唇瓣被堵着。 他身上的血味、烟尘气,在她鼻尖散开。她难过地避开视线。 “托比欧……我想先去一下浴室。”得把纸条丢掉才行。 刚想离开,整个人却被打横抱起。 莉奈想要拒绝,却无法挣脱。 纸条还在掌心攥着。 去打他。 假装生气地说:“再不放开的话,今天晚上我就不和你睡觉了。” 他说:“好吧。” 她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 他说:“今天没有和莉奈牵手。” 莉奈掌心的汗都快要出来了:“不是亲过了吗……” “还想要牵手。” 莉奈右手碰了碰腰,伸出空荡的左手。 牵手。十指相扣。 他说:“还有另一只手。” 莉奈急得快疯掉,在看到他袖子上的血迹后,又重重地把门关上,把他锁在门外。 “我不想和每天都不回家的男人握手。” 打开纸条。 “莉奈……对不起莉奈……” 「明天下午请在家里等我。」 ……真讨厌。怎么会有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把别人的家说得和自己家一样。 啪。 门被打开。 莉奈手忙脚乱地收起纸条,掩藏在宽大的袖口。心跳像打鼓。托比欧又从背后搂住她,很受伤地说:“莉奈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我知道莉奈在担心我……再过两天任务一定就全部完成了,我可以继续陪莉奈了。” “莉奈……不要讨厌我……我好爱你,我永远爱你,莉奈……” 莉奈偷偷把纸条藏好,转过头对他说:“你确定过两天就可以完成了?” 他不说话。 莉奈又生气了,但还是尝试心平气和地说:“我不需要你这么努力去准备婚礼的钱,你可以不用这么累,我们两个才多少岁,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快结婚。” 他说:“不要……不要……我想和莉奈永远在一起……” 如果不趁着这段时间结婚的话……等那个替身使者死掉,莉奈小姐恢复记忆,他就永远只能是第三者了。 不要。不要。不要。想要堂堂正正地和莉奈在一起。 莉奈受不了了,但看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是什么也没说。她不想老和别人吵架。 托比欧看着镜子,突然说:“莉奈的脸好红。” 紧张地抬起头。 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我刚刚在门口捡到的,是莉奈落下的吗?” ……纸条。 莉奈立刻夺过去,心紧张地快要提起来。托比欧手上的纸,和她手上的完全是同一款材质。为什么会有两张纸条?莉奈在心里把那个人骂了七八百遍。 文字如笔走龙蛇。 「莉奈小姐,你家里的水好甜好好喝。明天下午我还会来的。请在家里等我。 ——你的秘密恋人。」 …… 莉奈通红着脸,身体僵硬动弹不得,托比欧好奇地凑过去,想看上面的文字,女友却立刻凑过去,抱着他的腰。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莉奈?” 莉奈咬着牙,眼泪快掉出来:“好想要。” “……什么?” “好想……好想……好想托比欧。” 外套褪下去。 指尖透过他的衬衫。 “要在这里吗……?” 浴室太冷了。还没有被子。 “嗯……”她说,“不可以吗?” 唇瓣被温热的触感裹挟。 腰肢被搂得很紧,莉奈在这样紧的怀抱里感受到,他一定很爱她。 “可以。” *** 纸片扔在他脸上。 锋利的纸沿划伤他的脸。 莉奈恼恨地说:“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真是无耻。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不要再来我家了。” 他站在床边。 念着纸条:“莉奈小姐家里的 水……” 莉奈立刻去抢纸条,却被他三两下回避,整个身体都倒在他胸膛上。 腰肢被轻易搂住。 莉奈捂住他的嘴:“你念什么?!谁叫你念了?” 指尖被含住了。 莉奈瑟缩着想收回手,对方却说:“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压住她。 去吻她的脸颊,脖颈,锁骨。 莉奈的身体彻底软下来。 她是想要拒绝的,可是完全无法拒绝。主要遇到他,只要和他接近,身体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任由他这样亲吻着。腰腹传来古龙水的气味。 她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嗯,我知道哦。” “你知道还……” 指腹划过肌肤密密麻麻的痕迹。吻痕,齿痕,指痕。 再是一处还没好全的红肿。再是其他地方。 莉奈的眼睛逐渐被水汽萦绕。 他的嗓音响起。笑吟吟的嗓音。 “昨天晚上一定很激烈吧,莉奈小姐。” 莉奈身体瑟缩着,眼睛却羞恼地想杀了他。 她靠着床头柜。 他还跪在她腿前。就算个头再高,跪在她腿前也是要低头的。 扯过他衣领。 衬衫用力箍着他肩颈。 莉奈不耐烦地说: “说明某人伺候得很差劲,该反思一下。你说对不对?” 迪亚波罗有些不爽。 但他早就猜到莉奈会是这个态度,便换上了一早准备的说辞,很好学地说:“莉奈小姐说得对,我是该好好学习。请一定要多给我几次机会学习。” 去吻她的手背。 莉奈挣开手。 不耐烦地看着他。 “——好啊,”她说,“现在过来亲我。” 去吻她。 还记得她那天说的话。 做之前要亲吻。 ……所以,她这是同意了? 下一秒。 莉奈不着痕迹地避开接吻,眼中的不耐快要溢出来。她刻薄地说: “你到底会不会?” “我让你亲的,又不是这里。” 莉奈抱着膝盖。 迪亚波罗难以置信地往下看。 蝴蝶结软软地垂下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爽! 第78章 让他做这样的事,简直是纡尊降贵。 迪亚波罗很不爽。 她轻点着柔软又饱满的布料,触及那条漂亮摇晃着的蝴蝶结——蝴蝶结和指甲油颜色相同,都是粉艳艳的。可偏偏就是这样毫无攻击力的颜色,让他久违地感到憋屈。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莉奈的指甲比以前要长——以前她总是会为了他剪掉指甲。 ……脸颊一片温热。 抬眸。 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直起身,凑得离他很近,笑吟吟地望着他。 抬起他的下颌。 指腹重重地往下点。 “怎么,不愿意?” 指尖捻过他凸起的喉结。 用力提起衣领。 莉奈和以前一样笑得很温柔:“不愿意的话,就请回吧。” 被攥紧的衣领被松开,打在他肩颈上,松松垮垮地落在肌肤。 声音清脆,像是一道耳光。 “不愿意服侍我的男人……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哦,对了,”她捧着脸,粉色指甲油软软地陷在脸颊,指着同样涂着红粉唇泥的唇瓣,“我也不会做任何取悦你的事哦,你知道的,我不喜欢。” ……越来越窝火了。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看着她。 粉艳艳的蝴蝶结,粉艳艳的指甲油,粉艳艳的唇瓣,粉艳艳的腮红,再是她粉艳艳的眼睛。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可是…… “——好啊。” 他也同样笑眯眯地说:“像莉奈小姐这样漂亮的人,我怎么会……” 食指掩住他嘴唇。 她们离得很近。 两人的唇瓣仅仅隔着她的手指,灯泡昏黄又暧昧,迪亚波罗看见她的眼睛闪着玫粉色的碎光,明晃晃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 她柔软又轻蔑的嗓音传来。 “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她说,“我比较喜欢有实质行动的人。” 一边说话,一边揉他的脑袋。把他的银发揉乱。 几根发丝垂下。 挡住他的眼睛。 也挡住他强装理性的眼神。 下一秒。 莉奈被推下去,后脑勺贴着枕头,腰肢陷进被子里,咽喉溢出一道促音,眼眸中的傲慢被错愕取代。 蝴蝶结被他捧在掌心。 宽大,温热的手。 睫羽遮挡半个视野,此刻的情景却仍然落入她眼底。他低下头,欣赏着柔软细腻的布料,吐息间的滚烫快要把一切染湿,随后是蝴蝶结轻颤,被轻而易举地攥入掌心。 他的手掌太大,把丝带显得小巧。莉奈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气味和脸颊一样忽远忽近。 他身上很烫。 离她越来越近。 近到,不管是肌肤,手掌,还是……吐息,都让她感到炙热。 和他近距离交流的时候,莉奈就能感受到那份滚烫与炙热。但在此时此刻,她却更加体会到了那份高温。 热熔熔的,温暖的,像要把一切包裹住的温度。莉奈觉得全身都被温暖所笼罩,因他的触碰而升温。手腕又开始发软,却忍不住捂起唇瓣,避免自己发出声音。 迪亚波罗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冷笑着心想,一边想他做这些自降身份的事,一边自己又承受不住。还真是脆弱。 她肌肤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 齿痕、吻痕、指痕……还有蝴蝶结边沿不可忽视的红肿。光是想到她昨夜和托比欧那样放荡,他就恶心地直想吐。 他留下纸条,是想故意叫托比欧发现的。 可没想到,托比欧居然一点也不怀疑,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将纸条交还给了莉奈。 真是……令人作呕的感情。 光是想到他们的关系,他便忍不住加重力道。 他可以留下痕迹,为什么他不可以? 听着她刻意压抑的声音,他假装温柔地落下一吻,再是在原先就红肿的伤口处…… 咬下去。 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淌下来。眼泪。 想要让托比欧发现。 想要让他知道自己的恋人被别人侵占了。想要让他知道莉奈不是他一个人的。想要让莉奈知道…… 啪。 难以置信地抬头。捂着右脸。 她的眼睛还湿漉漉的,染着雾气。脸颊处的潮热显而易见。可她这次耳光分明是用尽了力气,就连她自己的掌心也通红得不可思议,直到现在还因用力而颤抖着。 指尖勾出丝丝血渍。 粉艳艳的指甲,红艳艳的指尖。 他知道是他脸上的血。 甚至她指甲下一定还带着他脸上的皮屑。 “这点事情也做不好?” 莉奈冷着脸,声音还无法摆脱快慰的颤抖:“再有下次,从我床上滚下去。” …… 迪亚波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莉奈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眼角还有泪痕。可他知道那不是疼的。 他知道自己的力道很重。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力道也只是会在伤上留下齿痕,让托比欧发现而已。莉奈根本就不会疼到哪里去。 ——更不要说,以前她只会说“好喜欢”“好爱你”了。 可她竟然打了他。 可她竟然再一次打了他。 脸颊处的划痕让他感到屈辱。 已经 不是自降身价了——这分明是一种侮辱和挑衅。 “是吗?”他皮笑肉不笑,“我还以为莉奈小姐会很喜欢这样呢……毕竟,你和你的男朋友留下了那么多激烈的……” “——所以呢?” 手心停留在他脸颊。 迪亚波罗恼火地看着她。 他在心里发誓,如果这个女人再打他的话,他绝对…… “同样的话说了两遍,”莉奈笑眼盈盈地说,“是不是说明,你很在意我恋人,也很在意我身上的痕迹?” 温柔地蹭着他的脸,手腕若有若无地勾过他下颌。 指甲油的香气,身上四溢的糜艳味道,吐息间的茉莉花气息。 越来越恼火了。 如果她这次再打过来的话……如果她这次再打过来的话…… “可是没办法呀,”结果她只是轻轻拍了他的脸,轻到像是一种抚摸,“我就是有恋人,我们很恩爱,昨天晚上也很激烈哦。他让我觉得很舒服,舌头比你要乖很多。怎么样,你很嫉妒吗?” 抚过他脸颊,指腹掠过耳垂。 眼眸弯成月牙的形状。 ——以前都是她笑成这样来讨好他,他负责高高在上地忽视,现在却…… “——我会再注意一点的,”迪亚波罗维持虚伪的笑意,温柔地说,“我也会努力让莉奈小姐舒服的。” 每句话说出来都想吐。 这么低微的话竟然也能在他口中吐出来。 简直是……令人作呕。 低下头去。蝴蝶结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单。 莉奈重新枕下去,舒舒服服地靠着床头,还给自己找了个毛绒玩偶陪伴。接着,她又从抚摸他的脸颊到揉他的脑袋,逼他跪下去。 高高在上地示意:“好了。” 闭上眼睛。 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唇珠。 莉奈眼皮紧紧眯着,时不时泛起眼泪。她没有撒谎,昨晚确实很激烈,也很舒服。所以她今天不太想要了。 但是,如果有人送上门来……她也不会太介意。 更何况,看见一直傲慢无礼的人露出隐忍憋屈的表情,还挺开心的。 他很聪明,学得也很快。 上次和他接吻的时候,莉奈就感受过他的温度。舌瓣很烫,捕获她舌尖时也很灵活。现在更是完全发挥了自己的优势。 莉奈抓着他的脑袋,指尖穿插着他的发丝,毛绒娃娃挡着她红艳艳的下半张脸。 迪亚波罗心里是很不爽快的。 被自己一直认为弱势的女人这样对待——头被她的掌心扣住,脸颊一直陷进她的肌肤,身体的所有部位都要全身心地伺候她……不止如此,这个恶心的女人身上全是暧昧的痕迹,嘴上还极为大方地承认自己的恶行。 他居然要纡尊降贵,服侍这样的人。 耻辱。 太耻辱了。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还做得很完美。唇齿尽是她的痕迹,就连鼻尖和脸颊也盈泽一片。 甚至连鬓发也…… 第七次。 终于,推倒她胸前抱着的玩偶娃娃,故意想看她藏在娃娃下狼狈的眼睛。果不其然,那张迷失的脸唇瓣微张,红晕比蝴蝶结还要鲜妍。他心里快慰涌现,立刻搂过她的肩膀,趁她不注意吻过去。 掌心却又捂住他唇齿。 再一次避开接吻。 四目相对。 女人的音色传来。 “真乖,”莉奈声音有些沙哑,温柔看着他脸颊、鼻尖、唇瓣处的水光,掌心一一抚过,“乖宝宝。” ……想起托比欧。 她也是这么称赞托比欧的。 真恶心。恶心。放荡。下作。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他怎么能听从她的命令服侍她,他又不是她的狗。 “莉奈小姐很舒服?” 充满恶意,讽刺地笑道。 “嗯……”把他脸颊擦拭干净,温和地说,“因为你很用心,很卖力地在侍候我哦。我当然可以感受到你的努力和心意。” 迪亚波罗噎住了。 他愈发恼恨,觉得自己又被反将一军。他发誓自己一定,一定,一定要找回一点面子。 微笑着说:“莉奈小姐喜欢就好。” 脸颊上的划痕、唇齿间的水光让他觉得自己很恶心。甚至为自己的身体也感到恶心。 离她很近。 想要做那天的事。 想要完完全全地掌控她,让她知道得罪他是完全没有好下场的。想要她后悔,想要她哭出来,想要她一边哭一边忏悔自己的罪责。碾磨着,让他脸颊残留的水光继续蔓延。只有这样,他这些日子遭受的耻辱才能得到报偿。 马上了。 只要下一秒……再下一秒……她就可以和以前一样…… “好了。” 她倦懒地抽开身,慰满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可以走了。” “……什么?” 莉奈盖上被子,挡住蝴蝶结。一边大方地揉他脑袋,一边说:“今天做得很棒哦,你完成任务了,快走吧。” “对了,走的时候记得把床单洗掉哦。真乖。乖宝宝。”——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第79章 黄昏已近。 夏天快要过去,秋叶来得比秋天还要早。窗户夹缝间掠过的风微寒,被风吹过的纱帘微皱,她指节的弧度微蜷。 不只是指节。 那张一向软弱、温良的脸,依然弯起眉眼,露出的笑意温和又慰满,就连眼角也有不够庄重的泪意残余。粉色晕染过的泪意。 可是…… 就是这张写着弱小可欺的面孔,一次又一次戏耍他,玩弄他。不仅在言语上羞辱挑衅,戏谑地称他对她“情根深种”,甚至让他做那些下作龌龊的事。直至现在,他还无法忘记那些那些下流屈辱的时刻。 无法容忍。 完全……无法容忍。 这是对他的羞辱。 太阳穴上青筋浮浅,唇角的笑意化为乌有。他抬起头,撞入莉奈无辜又柔弱的视线中。 她好像对现在的境地一无所察。 他没有表情地看着她,视线落在软被,落在床单,还落到她粉色的指甲油上。莉奈一只手扶在膝盖上,遮掩着浮浅着蝴蝶纹样的的衣领。 迪亚波罗抱着床单被褥出去。 他忍了。 从她的视角看,有些事确实过于唐突——警惕点也正常。但不管怎么样,他们早晚会确定关系的。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晚。 窗外。 叶子飘飘摇摇地缀在树枝。 捧着她的腰肢。 将要入秋。 脆弱的叶根无法抵抗微风,像要坠落。 迪亚波罗和先前无数个黄昏一样,强忍怒火靠近她身边。 早秋风至。 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零零碎碎地掉。 亲吻,吮吸,舔舐她锁骨间的间隙,肌肤中隐隐的伤痕。再生涩的动作也变得熟悉,被她指尖勾出的划痕慢慢痊愈,弧度像她咽喉间压抑的促音。 一切都在变化。唯有他的羞耻与恼火与日俱增。 窗外开始下雨。 大片大片的梧桐叶掉落,像一片金色的雨。 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莉奈克制着声音,手却不由自主地用力压他的头。命令。 他低下头,发现外面真的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 早秋早已过去。大片大片的落叶碎在地上,枯黄的叶脉像老人枯槁的薄唇。他觉得好丑好厌烦,隐忍着,靠近他的时候怒火膨胀得不可思议 触及。触碰。思绪快要陷进怒火的漩涡中。 梧桐树上光秃秃的。 浓厚的秋意快要把他弄得窒息,身体和心灵都隐忍到窒息的地步,女人却藏在洋娃娃后面,越来越无法压抑指尖的力道和微弱的低语。 恼火。恼怒。恼恨。 可是没有办法。 每天都要陷进狂乱一点点,每天都比以前隐忍一点点。可她总是如修女般摆出禁欲姿态,不愿再与他多口舌。 不知何时,不爱吃甜食的他早已习惯腥甜滋味。甚至恶趣味地加大力道,故意蹭得洋娃娃跌倒,想看见她不够体面的样子,再假意夸赞她。 “莉奈小姐好漂亮,”他阴阳怪气地说,“是不是很喜欢,眼睛也哭红了,脸也好红。一点也不像你平常的样子呢。” 满是水光的指腹抚过她唇瓣,语气带笑:“一定很喜欢我吧,莉奈小姐。” 接着。 指尖被不着痕迹地推开,莉奈还未止住喘息,便很满足地说:“嗯……嗯……好喜欢。你越来 越好了,果然很擅长做这些嘛。那么尽心尽力地侍候我,我好开心好满足呀。” 这样的话语每天都在继续。 每次他的话,都会被她坦坦荡荡地承认,还把攻击力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他。 ……好不爽。 但是。终于。 早晚会迎来这一天的。 思绪越陷越深,如果没人打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要铺陈成一条小路。她眼眸中的玫粉往眼角晕染,他的思绪翻滚,窒息与压抑陷入永无止境的浪潮,恼火与恼恨快要让他发疯。 下一秒。 她的声音响起。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和你在一起?” 轻蔑,傲慢,有些不满的嗓音。 迪亚波罗立刻僵硬了。 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头的羞恼羞耻恼火涌上心头,快要把他的精神逼疯。想起他脸上的划痕血迹,想起那些挑衅的话语,想起她用温柔的姿态对他视若无物…… 他再也无法容忍,指腹掠过膝盖,愤怒勾起心底的杀欲,想起她以前是多么听话顺从,想起她如今是多么的令人恼恨……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指尖。(请问这段话是在锁什么?这段就是女主哭了啊,能不能别锁我了,女主是真哭) 是她的眼泪。 迪亚波罗僵在原地,那些来势汹汹的怒火也仿佛被泪水浇灭。他低下头,莉奈垂眸擦泪的样子落入他眼底。 眼角的红晕未褪,喉间压抑的沙哑诉说着方才的事。她像以前一样哭出来,哭得很小声,很脆弱。哭得很漂亮。 ……但是,真够恶心的。 明明是她发的脾气,现在哭出来的竟然也是她。 莉奈抽噎着,埋进他胸膛。 搂住他黏湿腥甜的腰,抬眸祈求地,怯怯地说: “你是不是生气了?” “难道你觉得……我是在故意为难你?” 迪亚波罗强迫自己止住怒气,听她说话。 莉奈还是那副很可怜的样子,忍着泪意看他,接着又垂下头去,很轻地说:“可我怎么说都是有丈夫的人……我总觉得,要是答应得太快,你一定会在心里瞧不起我的。” “可我也很喜欢你,如果不喜欢你的话,我怎么会……”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露出了一点以前的羞怯样子,“我怎么会让你亲我的身体呢?虽然我讲话很刻薄,行事也很乖张,但我对你的喜欢也是真的……我只是太怕被你讨厌了,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对不对?” 迪亚波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莉奈也很弱小地回望过去,目光好像很真诚。 想起她失忆前的样子。 乖巧,听话,顺从。只不过是遇到了托比欧,才突然变得那么放荡。 “……当然,可以理解,”迪亚波罗扯了扯嘴角,冷漠地说,“只不过……” 莉奈挺起腰肢,飞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他的话顿时中断。 她刻意笑得很甜,也很讨好:“我就知道你可以理解的,你最好了。你好可爱。好喜欢你哦。” 满腔的怒气淡去了。 他收起力道,唇角微扬。好像有些受用。 下一瞬。 满床被褥塞入他怀中。 他惊愕地看着她,却听见女人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走之前把被子洗了,晾了,别让我发现你又做多余的事。” 他又克制不住地燃起怒火,莉奈却立刻搂着他,唇瓣庄重地亲吻他,即便只是他的唇角。 好像很认真,很真情地看着他。 “好喜欢你呀……特别特别喜欢你,”她唇齿微张,“你对我真好,什么事情都愿意为我做。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亲得我好喜欢好舒服,还愿意帮我洗那么多天床单,你真好。今天也请帮我洗吧。” 莉奈像哄小狗一样揉他的脑袋。 迪亚波罗敏锐地觉察到有哪里不对。 ……真是下作的女人。 竟然用语言给他设套,赌他不会对笑眼盈盈的她撕破脸皮。 他还发现她刻意贴着他,像是用身体在引诱他。清甜的嗓音,柔软的肌肤,还有那抹无法消散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黏腻腥甜,都无比浓重地散在被单和房间里。 就连她的面孔,也残存依存后的潮热。 恼火。恼恨。羞恼。可是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弱小到了极致,只要他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杀死她——告诉自己这点以后,迪亚波罗的心情也平复了,看着她的表情也逐渐恢复冷静。 他察觉到了很多。 但他唯独没有觉察到…… 自己低下了头,方便她揉弄—— 作者有话说:这个迪亚波罗已经坠入爱河了 这章改的我有点想死了[彩虹屁] 第80章 把他送走以后,莉奈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地面上成群结队的金色树叶让她感到孤独。一直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莉奈却总觉得离他们太过遥远。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即使最开始是受了他的强迫,但现在呢? 她收了他不少东西。 金钱、名利、资源……即便她没有主动开口要,那些滚滚而来的机遇如同瀑布一般朝她涌来。她没办法收下,更没办法不收下。 而且,不只是在房间。 他还常常借着工作名义把她约出来,在各种地方和她暧昧。洗手间、换衣间,甚至是其他地方,他都会突然出现。 他比托比欧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陪伴。 莉奈心想,她只是很想要有人陪她而已。可是托比欧实在是太忙了。 被褥和衣服被他拿走。 假装自己很傲慢,把那些私密的东西交给他清洗——其实心里已经认可他了吧?她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可能表现得傲慢,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而已。 记忆和梧桐树一样光秃秃的一片。 莉奈实在是太累,也太困了。靠着床沿,睡了下去。 ——又是一个人睡觉的一天啊。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寂寞到快要发疯。她想自己在失忆以前,就一定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否则不会连手腕也感到疼痛的——只要一个人待在某处,身体和心灵都空虚到不可思议,像是被挖空一样的痛苦。 托比欧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房门被打开。 托比欧进来,莉奈已经睡下了。 阳台晾起的被褥和衣服湿漉漉的,她的睡颜也湿漉漉的。像是在梦里哭过。可是她好奇怪。 半靠在床头,脑袋斜在肩膀上,睡姿很不舒服。 她只穿了一件外套。 外套盖住大腿,金属拉链拉得并不严密。透过半敞的衣领,托比欧轻而易举地看清她锁骨处的点点红印。 托比欧呆住了。 脖颈处黏腻的红痕,唇瓣上残余的水光,包括房间里四溢的糜艳气息——这些无一不彰显着刚才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可是他才回来。 莉奈刚刚又是和谁在一起呢? 迷茫。空洞。明明早有预料,可在真正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情绪在蔓延。情绪重到他的心无法承载。 拉下金属拉链。 身上的痕迹比锁骨处更多。 该怎么描述 现在的感觉呢? 愤怒。恼恨。被背叛的羞耻与绝望。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词语都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呢?他觉得好恶心,好痛恨,好寂寞,明明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他不在的时候却还是找了别的人。明明说过只喜欢他的。 柔软的布料下是满身伤痕的肌肤。 想要生气,但是他是以什么身份生气呢?他在心里想,他也把莉奈小姐从别人手里偷走了。他也是第三者。 可是。 好不甘心。 好难过。好难过。难过到快要窒息。可是莉奈小姐怎么会有错呢?明明她早就说过想要陪伴,为什么他还是没办法陪她呢?都是他不好。 像以前一样埋在她的伤口。 莉奈小姐是一个恋痛的人,但他一直不想让她感到疼痛。可那个人一定很用力,很痛苦地对待她,否则不会连这样的地方都有齿痕的。怜惜地去吻她。去吻那一处齿痕。 先是温柔地舔舐,再是用力覆盖。好像想把某人的痕迹彻底盖住似的。 ***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是一只兔子。 被捕兽夹所捕获的,满身伤痕的兔子。 梦见她有一道撕裂成两瓣的,结痂脱落的伤口。梦见她的伤痕赤裸在冷风中,毫不留情地刮着那道还未痊愈的伤。 好痒。好痛。好难过。 然后是舔舐。 好像有同伴不顾她的疼痛,舔舐着累累伤痕。有时是撕咬,有时是吮吸,她痛得快要流出血。野兔之间的感情太过浓稠,舔舐的动作也浓稠得不可思议。 莉奈快要哭出来。 呜咽着说:“不要……已经在流血了……好痛……” 推开那只兔子。 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着。 掌心泛起冷汗,后背汗涔涔得不可思议。过了好久,莉奈终于从梦中惊醒,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在她身边,一心一意地,像在梦中一样舔舐她还未好全的伤口。 下意识以为是他。 掌心攥起,用力朝着他扇去。脸颊处顿时多出几道划痕,还有微不可察的血迹。男人还未抬起头来,莉奈恼羞成怒的声音与耳光声同时响起: “你把我弄痛了,赶紧滚下去!” …… 下一秒。 与他对上视线。 莉奈怔愣地看向他,看着他右脸处的划痕,过了好久才说:“对不起……” 托比欧去抱她。 满身颤抖地去抱她。 “一定很疼吧……” 莉奈刚想问“什么”,还未张开的唇瓣就被轻而易举地堵住。他亲吻着——不,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舔舐。他爱怜地,怜惜地舔舐着她的唇瓣,唇珠被轻柔地碾磨着。明明那么小心,莉奈却感到自己被搅入浓郁浓稠的漩涡里。她已经无法再安心承受这抹爱了。 掌心也被拢住。 指腹在她手掌温柔地掠过,温柔到像是目光而不是触碰。 眼眸垂下,温良又伤感地复述道:“莉奈小姐的手在抖,手心也红了,是因为太用力所以打疼了吗?” “没关系的,我会给你擦药的。莉奈小姐在这里等我。” 等待他去找药膏。 他很快就回来。 明明只是微红,连红肿都算不上——擦药膏实在是太夸张了。但莉奈没有拒绝。她觉得好累,连说话都好累。 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到托比欧以后,连开心的感觉也没有了。明明以前多么期望他结束工作来陪她。现在却深深陷在快要被发现的恐慌里。 去摸他的脸。 他说:“莉奈会和我结婚吗?” 手僵住。 他看着她。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专注,希望,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胆怯。 好像根本没办法拒绝。 莉奈说:“我会的。” 手垂下。 抱了一整夜。 没有床单,没有被褥,什么也没有。就连肢体动作也只有拥抱。很紧很紧地把她嵌进怀里,把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约好下个月就结婚。 他攒够钱了。 *** “——结婚?”电话里的BOSS声音罕见地带了难以置信,“托比欧,你刚刚说什么?” 他复述一遍,喜气洋洋地说:“我和莉奈下个月就结婚,莉奈已经答应我了!” “可你刚刚不是说,发现她有点奇怪……” “——莉奈没有出轨!” 迪亚波罗噎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没有说她出轨。我是说,既然发现女朋友很奇怪,为什么不继续调查下去呢?” “约好的约会日突然中断,被单上突然掉下来的纸条,房间里莫名其妙的气味……不都说明了千叶山小姐……” “莉奈没有出轨!!!!!” 迪亚波罗强压下心中的恼火:“我没有说她出轨。” “……总之,莉奈也是有自己的私生活的,即使是夫妻,也要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我不追问,莉奈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托比欧的语气转欢快,“而且,莉奈已经答应要和我结婚了!” “结婚是只能和一个人结的,可莉奈只答应了我一个!说明莉奈只喜欢我!” 他很满足地说:“所以,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莉奈就是我的妻子!我也是莉奈的丈夫,唯一的!” 外头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 迪亚波罗想起每一个和她在一起的黄昏。在心里冷笑。 “是吗?”他假惺惺地说,“真是恭喜你们了。” 过了很久。 喜气被吹散。 托比欧终于说:“BOSS……您一直让我陪莉奈……其实是在暗示我吧?” “嗯。” “是他强迫莉奈的吗?” 过了一会儿,迪亚波罗才略微叹息道:“不如说,千叶山小姐好像很喜欢他呢。” “不可能!”他说,“莉奈说过只和我结婚的!莉奈只是太心软了!……只要表现得很可怜,哭着对她说很喜欢她,莉奈就会心软的……他肯定是利用了莉奈小姐这一点……” …… 后面托比欧说了些什么,迪亚波罗已经懒得去听了。 窗外的梧桐树又开始飘摇。 枝干一颤一颤的。 想起她靠在窗边看风景的样子。 “只要表现得很可怜,哭着对她说很喜欢她,莉奈就会心软的”……?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迪亚波罗若有所思。《 》 80-90 第81章 下个月就结婚。 看到他这么开心的样子,莉奈却一句开心的话也说不出来。如果结婚的话,她是不是要一辈子抱着谎言过活呢? 我以前背叛过你。 ——不,又或者说,我现在还在背叛你。就算和你结婚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还是会和别人暧昧。 ……这不是她的本意。 好累。好恶心。她不想要这样子的。 光是现在的欺瞒,她就已经无法承受了。只要是在独处,她就永远处在背叛的煎熬里无法喘息。她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 而且……不光是她。 就连那个人,也无法容忍她的刻薄了吧? 好寂寞。 躺在床上。 她没有化妆。 身上也只有并不蔽体的睡衣裹着。 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可能是托比欧,也有可能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他。总之,不管是哪个人,好像最后都会达成同样的结局。 看着指甲,好像该剪掉了。 拿起指甲刀。 接着,背后被人抱住。 放下指甲刀。 她说:“你来得太晚了。” “莉奈小姐是为了等待我,才特意剪指甲的吗?” 吐息蹭在他肩颈。 托比欧的话在他耳边徘徊。 他们要结婚了。 ——让他低三下四地去求她,迪亚波罗显然是做不到的。 但真的要看见莉奈和另一个人结婚吗? 这显然也不符合他的作风。 如果真的放任他们继 续下去,这场关系里最大的笑话就变成他了。 他不能忍受。 “——你想得太多了。”她冷冷地说。 还是以前的语气。 还是对他那么,冷漠。 明明他已经什么都做了,千叶山莉奈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叫人心烦。他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人呢? 像以前一样亲吻着。 俯下身去,舔舐她的伤口。 她总是这样。 最开始会很抗拒,很冷漠,很快还是会被打动的。掌心抚摸他的脸,指尖勾住他的锁骨,时不时穿插碾磨着他的头发。 他远远地看见,她锁骨处的洋娃娃起伏着,一颤又一颤。 接着,洋娃娃坠落。 看见她唇瓣微张,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哭了。 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不,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一次,她好像…… 没有拒绝他。 这不是错觉。 思绪一点点陷入陌生,可她却没有打断他思绪的意思。没有突然出口的冷眼冷语,手腕也安安静静地摆放在床上,没有动弹。 而且,她一直在看他,好像在等待。思绪深陷着。深深陷进去,像是陷入云雾里。 飘渺又抓不住的云雾。 以前高冷傲慢的人终于露出怯意,脆弱地任他摆布。他好像是第一次在这时候看见她的眼睛。 玫粉色的,色彩像是花苞。眼眸微张的时候下意识捂住唇齿,咽喉处像是裹着蜜。 接着是他的肩颈。 指尖用力攥着他的肩颈,攥出深浅不一的血迹。去吻她的脸颊。放松。 窗纱晃荡。 被风掀起一角。 窗外金色的雨遍地都是,枝条一枝缠在另一枝上。 他们已经到下一个阶段了。 他无比确信。 既然她已经被打动了,下个月的婚礼一定也有机会阻止的。这也是他最初让她失忆的主要目的——让她也背叛一次托比欧。这样才对得起他那么努力的付出。 胜利的喜悦油然而生。 他毫无疑问已经胜利了。 这次可不是他逼迫莉奈的……莉奈是主动同意的。她从托比欧和他之间选择了他——而且,最主要的是,这还是在她答应下个月结婚之后。 长久以来的恼恨与憋屈一扫而空。 只剩下快慰。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被这样的快意充斥着。他是当之无愧的赢家。最初让她失忆的初衷已经实现,等到机会合适,他自然会让她恢复记忆——而那个时候,她也会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全然被他所掌控。 托比欧也会因为她的背叛离开。 一切都是理想结局。 太完美了。 深深陷入这样的思绪里,听见她脆弱又渺小的呜咽声。直到现在,她依然保持着某种刻意营造的体面,不愿意表现出任何臣服。可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恶意地,放纵地,甚至有些欺辱意义地冲撞道:“莉奈小姐最后还是选择了我,对吗?” 她对这样的言语冲撞反应很大。自尊和膝盖一起陷进床单里。就连腰肢也颤抖着。 看不见他的脸。掌心紧紧攥着床单,她觉得是自己在把自尊心揉皱。 她很羞耻,也很恼火地说:“如果你的废话再这么多,现在就从这个房间滚……” 唇被捂住了。 学着她惯常的说话口吻,恶劣地说:“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吗?” “莉奈小姐其实很喜欢我,不然也不会同意我进来……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很近,比你和你的未婚夫还要更近……” “莉奈是不是总说自己和未婚夫很亲昵?”他悠悠扬扬地说,“可是据我所知,莉奈小姐的未婚夫……好像不怎么陪伴你呢。你说,我们两个最近在一起的次数,是不是要更频繁一点。” 想要去打他。 可是手肘和膝盖都陷在床单里。根本没办法拒绝。 如果只是言语的苍白辩驳,那也太无力了…… 每每听到他的话,心脏都像是在被凌迟。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前进。 床单被弄皱又被抚平,她也快要哭出来。床单长满了皱纹。 她终于出言嘲讽:“好失望。” “……什么?” 莉奈捧着脸,好像面无表情地看着充满水渍的床头,口气很无聊地说:“需要靠言语来增加性魅力的男人,真的很没用。如果你不在该努力的地方努力,我只会觉得是你的硬件跟不上幻想,所以只能在没用的地方……” 捂住嘴巴。 眼睛立刻像要迷路。 他一定很生气很生气,否则不会这样气急败坏的。 掀开。凌空的腰肢被搂着下陷,他捧着她的后脑勺,重重地吻下去。 先是锁骨。 再是脸颊,耳垂,眼眸……最后是她的唇瓣。 盯着那块粉艳艳的唇珠。 好想一口咬下去。咬出血。 他们的灵魂说如此亲昵地紧密相连,他们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最最接近的,所以,就算是亲吻唇瓣也是使得的。迪亚波罗很恼火,但是也很庄重地吻下去。 可是。 下一秒。 莉奈微微侧过头,好像不着痕迹般地躲过。 他唯一一次索吻落在了耳垂。 身体就算黏在一起,心却好像从未如此疏远过。 …… 很久很久以后。 莉奈睡倒在床上。 独属于夜晚的窸窣声在窃窃私语。 枕头脏了,床单也脏了。莉奈只好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侧睡着,闭眼,玩自己的头发。 迪亚波罗还陷在那个未完成的吻里。 ……居然落空了。 好恼火。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胜利的感觉荡然无存。他有一种被戏耍、被玩弄的感觉。甚至因为那个落空的吻,他充满恶意地加重了力道,故意想看她很不体面的样子。 他看到了。 他想看的所有都看到了,她甚至没有力气说难听的话反驳他,余下的只有脆弱的促音。 可是,她依然不愿意吻他。 太恶心了。 居然敢玩弄他。 过了一会儿。 莉奈一边玩自己的头发,一边说:“分手吧。” “下个月我要结婚了,”她此刻还是侧躺着,背对着他,像是在对一面墙壁说话,“我们两个就这样吧,你给的钱我没有花过,都放在衣柜里了。你自己去拿,我要睡觉了。” 他僵硬了。 过了很久,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才传过来:“千叶山莉奈,你在耍我吗?” “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他的声音比以往还要阴沉,“那你刚刚和我是在做什么?你别忘记了,刚刚你的身体还……” “——做一次就够了吧。”她冷漠地说,“我觉得,这一次就可以两清了。” “……就因为你要结婚,所以你要分手?” “对。” “我们浪费了两个月时间,最后你还是决定要和他结婚?” “对。” 他扯着她衣领,恼火地说:“莉奈,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他沉着脸说,“你不是想要当模特吗?只要你愿意,我……” “对不起。” 莉奈推开他的手,很平静地说:“对不起,其实我说过很多遍了,但一直自欺欺人的人是你。我早就说过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太有钱,只要可以过得幸福就好了——如果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我很难幸福。” ……她是认真的。 迪亚波罗无比确信。 对方确确实实是认真的。 她竟然真的打算拒绝他,和另一个人结婚。 ……太愚蠢了。 竟然会说“不需要太有钱,只要可以过得幸福就好了”这样的话。难道她不知道幸福和钱是息息相关的吗?她还是太年轻,太愚蠢了。但是没有关系,他可以慢慢说服她。 想起托比欧的话。 “只要表现得很可怜,哭着对她说很喜欢她,莉奈就会心软的……”那天,托比欧是这样说的吧? 她不是不喜欢钱。 她只是不够相信他爱她,所以她没有安全感而已。 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得多了。 一定要把她从托比欧手里抢回来。 他恼恨地想,他的东西永远只能是他的东西。背叛他的人要有他应有的下场。他要抢回来。 接着。 莉奈正准备赶他走的时候,看见他突然往前,用力地搂着她,像要把她挤入血液。 他呢喃:“保持三个人的关系痛苦,那就和他分手,和我结婚吧。” “什么……” 拢住她的掌心,他说:“和我结婚吧,莉奈,和我结婚吧……我是真心喜欢你,真心爱你的……莉奈……和我结婚吧,我什么都会给你的,莉奈……我爱你……好喜欢你……我才是真心爱你的……” “你松开我……” 扼住她的手腕。 “莉奈,我爱你,莉奈……”学着托比欧以前的样子,紧紧盯着她,眼里好像有泪意,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却万分踏实,内心已提前浮涌起胜利的喜悦,“我离不开你……请和我结婚吧……” “我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在你和你未婚夫恋爱的时候,我都想杀了他和你在一起。虽然在你眼里我一直都在强迫你,但我真的好爱你……莉奈,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吧?我好爱你……请不要离开我……” “如果莉奈小姐执意要离开我的话,我一定会痛苦到自杀的……” 肌肤再次贴得很紧。 眼泪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假意中又有几分真心呢 第82章 双肩被压住。 男人的重量肆无忌惮地压在她身上,那些窒息到密不透风的爱意倾吐着,好像真的爱她爱到恨不得死掉。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只有我是最爱你的。你的未婚夫年纪太小,他根本就不懂爱吧?和他在一起很难受吧? 莉奈,和我结婚吧。和他分开,和我结婚吧。我才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他工作那么忙,根本没有时间陪你——莉奈,你很需要陪伴吧?我每天都可以陪你,莉奈,和我在一起,和我结婚吧。 如果我得不到莉奈……一定会痛苦到自杀的。 ——这样的话语毫不费力地,就从口中说出来了。 莉奈错愕地看着他。 那个一直以来都表现的温文尔雅,实则傲慢无礼的男人……竟然在她下定决心要分手的时候,说了这样的话。 皱起的眉眼肃穆又暴戾,一张一合的唇瓣滔滔不绝地倾泻着爱意和痛苦。离开她会死掉,爱她爱得不得了,如果不能永远和她在一起的话…… “我会自杀的,”他说,“莉奈小姐,请和我在一起吧,和我结婚……” “放开我……” “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他太年轻了,他根本……” “放开我……” “和我在一起的话……” 咬住他的手臂。 用力咬下去。咬出血。他终于松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莉奈跌坐在地上喘息。 抱着膝盖。 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些话。 我爱你。莉奈。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吧。和他分手。结婚。分手。我爱你。自杀。自杀。痛苦。自杀。自杀。自杀。 “——如果你再靠近我,我就先自杀!” 靠近她的步调顿住。 低下头。和她四目相对。 手腕难以抑制地发力,掌心快要被抓出血迹。他已经这么努力地放下自尊,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竟然还敢这样对他…… 莉奈掌心托着地。 艰难地往后移,脊背蜷缩着。那个刚才还对她卑微无比的男人,此刻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她。 一直退到深处,退到无法再后退,退到床沿。 莉奈咬着唇,苍白地大叫:“你到底在装什么?!” 他的神色立刻变得凛冽。满腔怒气隐忍不发。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从认识开始到现在……到底哪里有喜欢我的样子?”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兴许我还会感动……但是你,我只觉得恶心。” “别过来!你就站在那里!” “从最开始,不就是这样吗?……嚷嚷着要用金钱买下我,偷走我的婚戒,故意拍下我们的暧昧照,还有……到我房间,假装是我恋人,强迫了我。”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却一丝难以启齿也没有。语气尽是对他的宣泄。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总是对我的……姿态,出言嘲讽。只要我有一点不体面,就用下作的词汇挖苦我。我一点一点也感受不到你的爱——或者,如果这就是你的爱,请原谅我永远也不会接受。” …… 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了。 挫败。恶心。恼羞成怒。也许这些情绪都有。 太恶心了。 这么多月以来,他都那么低三下四仰人鼻息地侍候她,为她做了这么放荡下作恶心的事。现在,他还卑躬屈膝纡尊降贵地恳求她,每说一句话都像在践踏自己的自尊。 可她还是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这个货真价实背叛了他投入其他人怀抱的人,还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声称自己要和另一个人结婚。 这是耻辱。 强压下愤怒。 看着她。 发丝不太平整地披在肩上,方才的黏腻落在她发间和锁骨。甚至连脸颊上也有星星点点的痕迹。 可唯独唇瓣是完好无损的。 恼火。 托比欧可以碰,他就不可以? ——不可以认输。 绝对不可以。 虽然短暂地践踏了自尊,背弃了自己……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最后赢的人是他。毫无疑问,他想要的所有东西都会得到。只要可以赢,只要可以胜利,那么中间的一切手段——不管多么肮脏,多么可耻,都是可以容忍的。 “别过来!!!” 往前走。 蹲下身。掌心朝上。 “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缺陪你玩的人吧……不要再缠着我了……赶紧走吧……” 她指尖紧紧攥着地面。 粉色钻戒。银色钻戒。 心里划过一个念头。 “别再靠近我了……” 轻而易举地把她抱在怀里。跪下。她的前额抵在他的胸膛。 “——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莉奈。” 平淡的,琢磨不透的语气。永远抓不住。 “从来也没有别人。”他说。 “我一直以来交往的,只有莉奈一个人啊。” 这句话是真实的。 ——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威胁。他一直都没有找过其他人。 “就算你说这些话我也不会相信的……” 紧紧地抱住她。 然后说:“莉奈果然,全都忘记了。” 不再是托比欧所说的那种语气。 而是温柔的,空洞的,甚至有些叹息的语气。 “什么……” 牵起她的右手,在手背落下一吻。 莉奈颤抖着,看着他的样子。 “莉奈的戒指是他送的吗?” 她搞不懂他想做什么,强撑着说:“当然了!这些都是我未婚夫送给我的!” “莉奈在撒谎。” “我没有……” 手腕被抬起。 右手以不舒适的姿态落入他视野。 那枚银色钻戒闪着刺眼的光。 “——这枚银色戒指,一直都没办法摘下吧。” “你和你的未婚夫应该想了很多办法摘除它,最后还是放弃了。” “而现在的莉奈,或者说——现在失忆的莉奈小姐,也想不起这枚戒指是从哪里得来的吧?” 身体僵住了。 失忆…… 这个词被他轻而易举地提起。莉奈颤抖着。 为什么她会知道……明明除了佐伊和托比欧,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怎么会…… “——因为,这枚戒指就是我给莉奈的哦。” 咽喉溢出一声促音。 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温柔绅士的样子,只不过,这幅眉眼里多出了一些……怀念? 他从锁骨间,拿出了一条吊坠。 一枚钻戒系在上面。 ……与她的银色钻戒,完全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莉奈?”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吻到她身体发软,才开口,“莉奈的戒指,车子,还有先前你和托比欧一起住的银湖别墅,都是我给莉奈的。” “莉奈 说过要和我结婚的。” “我们很恩爱,也很投缘,”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将她的神情落入眼底,“但我工作性质特殊,你身边没有其他人知道你在恋爱。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莉奈才会……背叛了我,和突然出现的托比欧在一起吧。” 说到“背叛”这个词的时候,他似乎很痛苦。 莉奈难以消化这样的事实。 ……对方不是说谎的个性。 更何况,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告诉她,他说的话是真的。她最开始真的是他的恋人。 而且…… 骗不了人的。 最开始见面的时候,她就能感受到……他们的身体出乎意料的合拍。就连第一次……他对她也好像了如指掌。这一切都没有错,他没有骗人,戒指也是他送给她的。那栋最开始住的别墅,也不像她这个资历的模特能买得起的……但如果是他,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莉奈彻底瘫软在他身上。 “那次你刚出道的访谈,你还记得吗?”他知道对方已经彻底相信,便继续道,“莉奈在采访里说,喜欢银发蓝眸的男生……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银发蓝眸。 正是他易容的样子。 他正好是根据她采访里说的喜好来易容的……没想到,正是这个无心之举,补全了谎言。 莉奈疲惫地说:“我……我相信了……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证明了……我已经相信了……” “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为什么我失忆了你没有来……”她说,“如果我们是恋人的话,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对不起,莉奈,都是我的错。” 去吻她。 “因为托比欧,我们当时还在冷战,我并不知道你发生了意外……你一直让我接受三个人的关系,可我只想独占莉奈,我不想和另一个人一起分享莉奈……” 让他接受三个人的关系…… 三个人? 听了这些话后,莉奈的羞耻心被迫敞开,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观赏着。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以前竟然会逼人这样。 “后来我出差回来,知道莉奈失忆了,还和托比欧在一起……”他说,“我就,好嫉妒。” “莉奈,我好嫉妒他,为什么他什么都能得到。一想到他可以牵你的手,和你堂而皇之地接吻,交换戒指,结婚,我就嫉妒得要发疯。” “明明最先给你戒指的人是我,最先要娶你的人是我,为什么你要和别人在一起呢……而且对方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埋在她胸前。隐忍地流下眼泪。一副很脆弱的样子。 莉奈已经相信了。 接下来,只要演得再逼真一点…… “我不应该伤害莉奈的……可是我好嫉妒,明明莉奈答应过只爱我一个人,却和另一个人接吻,上床,还叫我接受三个人的关系。可我只想独占莉奈……莉奈……我爱你……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明明是我先来的……” “我只是太嫉妒了而已,莉奈。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法。莉奈说我是在强迫……但莉奈的身体也对我有感觉吧……” 地板太冷了。 莉奈的思绪被深深地陷进去。 那些惊世骇俗的事实真相不断捶打撞击着她的心,莉奈已经确确实实地相信了。他没有撒谎,事实确实是这样的。他对她的身体是那么熟悉……如果不是长久的触碰,根本不会那样契合的。 她什么也没说,身体却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戒指对戒指,心脏对心脏,唇对唇。 他的舌尖捕获着她的舌尖,舔舐她尚且完好无损的下唇。言语的冲撞在她心中回荡剧烈的声响。她无法静下来。 “我只是太嫉妒了而已……只是太想独占莉奈小姐……所以才会忍不住做那些事的……” “莉奈可以理解我吗?不要三个人在一起……我只要莉奈和我在一起……我才是先来的……莉奈的身体也更喜欢我一点吧?莉奈……好嫉妒……好嫉妒……和我结婚吧……只和我接吻吧……好嫉妒……只和我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好爽啊…… 第83章 大脑涣散。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正午。 她躺在男人怀里。 唇瓣酸涩地泛肿,锁骨处的吻痕隐隐作痛,就连腰肢和大腿也麻木得不可思议。腰被一双有力的手搂着,整张脸颊埋在他的胸膛,耳畔是他温柔的吻。 又闹了一个晚上。 ……自从他坦白以后,两人就整天待在一起。好像连体婴儿一样永远不分开。 他说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从在一起开始,他们就很恩爱。恩爱到永远不分离。 “——我们本来就是要在一起的,莉奈,”抚过她红肿的唇瓣,“我们约好要结婚,就连钻戒也准备好了。如果不是因为我突然出差,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身体的温度比眼泪还要滚烫。 奇怪的是,明明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到了如指掌的程度,莉奈却对这样夜以继日的拥抱感到陌生。兴许这是一种错觉。 莉奈不说话,靠在他怀里发呆。 她一直是这样。 这几天里,虽然他们的举止一直都很亲密,但是……莉奈从来都没有给他答复。关于托比欧和他的选择,她总是给予沉默。 迪亚波罗甚至思考过,莉奈是否真的想要逼他同意三个人在一起。 ……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三人行比她出轨更让他难以容忍。 已经过去五天了。 他说:“那么,莉奈的答复是什么呢?” “到底是要和我在一起,还是……选择托比欧。 迪亚波罗垂眼看着她。 莉奈像之前一样沉默着,不说话。 他的耐心已经耗光了。 这么多天以来,他都摆出温柔深情的面孔,像托比欧说的那样好像离开她就会死掉,一边说着丢人现眼的话,一边又在各种层面尽心尽力地满足她。甚至,会在她正午事后起床的时候,亲自为她做饭。 他自认为已经非常面面俱到了。 如果再不给他回答的话……如果再不给他回答的话…… “为什么。” 很久以后,她的声音响起。 她继续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搞不懂你喜欢我的理由。” 迪亚波罗眯着眼看她。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是在圣诞节以后认识的。” “那对莉奈来说,是一段不太美好的记忆……我本来是不愿意提起 的。“他叹了口气,“莉奈在学校遭受欺负,家里人也不愿意给予经济支持,生活困难之下……我们遇见了。” “因为觉得莉奈很坚强,所以我帮助了莉奈。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简直像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 但是,和托比欧说的不一样。 托比欧说,她很漂亮,性格又好,在学校很受欢迎,在家里也很受宠爱。他说话的样子很笃信,不像是在骗人。 ……但是,在她内心中,竟然会更愿意相信这个并不完美的过去。 她早该知道了。 这具寂寞的,寂寞到躯体化的,每时每刻都在诞生着空虚的躯体……怎么可能会过着那样充满爱的人生。更不要说,一个阳光开朗的人,怎么可能会为那么浓郁粘稠的爱感到愉快。 她的身体早就扭曲了。她知道得很清楚。 健康平淡的爱太过乏味,只有扭曲的痛苦和粘稠的爱意才能带给她安全感。越感到苦楚就越有存在的实感,越浓郁越黏腻才被她视为真正的爱。她的身体早就被驯化成了这样。 “这样啊……”她看着他,说,“那你觉得,感情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面不改色:“是爱。” “那爱的表现形式是什么?” 他的表情变了:“你想说什么,莉奈?” “是忠诚哦。” 莉奈说:“我很想知道,为什么知道我出轨了,还要原谅我?” 窗帘拉得很严实。 一点风,一点光亮也透不进来。 卧室里昏黄的灯光,却映出了两人紧密相连的姿态,还有身上那些斑驳黏腻的齿痕与指痕。 他好像早就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想也没想,便温柔地答复道: “这些都不怪莉奈。” “莉奈只是太寂寞,太没有安全感,太想要陪伴而已。”他叹息着说,“是我没有让莉奈有安全感,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莉奈,永远陪着莉奈的。莉奈只是太寂寞了而已。” 莉奈不说话,打量着他。 他很英俊,也很有资产。讲话姿态绅士温柔,一副极爱的样子,就连身体也与她契合。好像是个很完美的人。 但是…… “那你呢?” 她不喜欢这样子。 “嗯?” “我说,如果我很寂寞,那你也是这样吧?”莉奈用很较真的语气说,“因为很寂寞,但是太想消解寂寞了,所以才把爱投射到我身上。其实你也很寂寞,很需要我吧。” 明明两个人都很寂寞,却在言语里很瞧不上她似的……话里话外表达的都是“她需要他”“他在保护她”的意思。她不喜欢这样。恋爱明明是两个人的需要和两个人的寂寞。全世界的人都很寂寞。 莉奈盯着他。 迪亚波罗不说话。 心中的恼火又被激发……眼前这个人总是仗着他的给予,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一定要把他们拉在同等地位上——好像自以为很了解他。好恼火。 要承认吗……不,怎么可以承认。 承认他很寂寞,很需要她,简直比说“我爱你”“我要为你自杀”还要困难。他们两人四目相对着,肌肤紧紧黏在一起,交换彼此的体温,可心却越来越远。 但是…… 如果不顺着她说,她绝对会选择托比欧吧。 他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寂寞脆弱又需要她的人呢?真是可笑。他只是痛恨背叛,所以才想把背叛他的人再抢回来而已。迪亚波罗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先顺着她的话说,等不久以后,那个替身使者死掉……莉奈就可以恢复记忆,他们的关系就会恢复正常。 他相信,拥有记忆的莉奈,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莉奈现在只是没有记忆而已。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讲话会夹枪带棒。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需要他。等以后她就知道了。 “——是啊,”他以傲慢的姿态,笑眯眯地说,“我也很寂寞,很需要莉奈的陪伴呢。莉奈和他分手,和我结婚的话……我们两个的寂寞都会消解很多的。” 身体还被他搂在怀里。 莉奈看着他,好久以后,才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我想先回去了。” 从他怀里挣脱,站起来。 她并不遮掩自己的身体,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清晰可见——好像表现得很从容。但迪亚波罗知道,这些从容都是伪装出来的。 因为她自尊心很强,也很傲慢,如果表现得怯懦被他嘲笑,莉奈绝对会更感到耻辱的。 他很了解她。 “——好啊。” 所以,迪亚波罗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我等你回来。” 他知道。 她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 回到家。 托比欧立刻迎上来,去抱她。 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然后说:“我好想你,我好爱你……莉奈……我好爱你……” 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绽放的,糜艳的茉莉花气息。明明说好是去出差几天,身上却一股和男人做过的味道。几乎不用思考就可以想出是发生了什么。 莉奈出差回来以后……一定说先和那个男人见面了。 但是,没关系。 莉奈说喜欢他的。最后的结婚对象也只会是他。只要最后和莉奈结婚的人是他,那么一切就都可以满足了。 “托比欧,我也很想你。” 任他抱着自己的腰。 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膝盖,她坐在沙发上,揉着他头发。 他好像比以前更粘人了。 “我一直在家里等莉奈……好想好想莉奈……好想和莉奈结婚,”他再一次说,“莉奈会和我结婚的,对吧?” 莉奈手腕微动,不太自然地说:“嗯!” 即便只是这样敷衍的一声,他好像也感到格外满足。他说:“我们再快一点到那不勒斯吧……好想去见莉奈小姐长大的地方……好想去看看啊……” 脸颊埋入她膝盖,对上那些青紫痕迹。 心里泛起酸楚。表面上还是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 把裙角微微掀开,看见她大腿上的齿痕指痕清晰得不可思议。莉奈下意识想挡住,满是害怕地看着他,对方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肌肤的红肿尽数落入他眼底。 甚至……那股味道,也随着鼻尖的愈发接近,而散发着盛放的腥甜。 “托比欧……我……对不起……对不起……” 莉奈几乎快忍不住哭出来。背叛和背叛揭幕的快感。指尖颤抖着。 “——莉奈舒服吗?” 指腹掠过红晕伤痕,用力捻下去。泪意吐出来。 还是看不出他的情绪…… 她太不小心了…… 和那个人睡觉的时候,几乎完全忘记了之后该怎么办……她应该在别的地方待会儿再回家的。 现在被托比欧发现了……他还一直碾磨着她身上新落下的痕迹,表情仍旧让人无法看透。既不像悲伤,也不与痛苦有关。好像他早就习惯,早就想到了。就连那句话,也只是…… “——我只是很好奇哦,”他单纯地触碰着伤痕,时不时加重力道看她迷失的表情,“那个男人有让莉奈舒服吗?留下这么多痕迹的话,一定会很痛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子的……对不起……” “不,莉奈没必要道歉。”他吻上去,那些痕迹立刻被他的唇瓣覆盖,“因为……莉奈只会和我结婚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吧?” “只要莉奈还是我的……我会尊重莉奈的一切想法的。因为我很爱莉奈,所以连莉奈喜欢的人也喜欢。” 声音好模糊……完全听不清楚。 他的嘴巴好像塞满小孩子的吃食,大口吞咽咀嚼……太孩子气了。 “对了,莉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微笑着加重力道,“莉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舒服吗?” 第84章 ……好疼。 伤口被他毫不留情地捻过,力道重到残忍的程度。这五天她过得堪称荒唐,那个男人也故意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迹,两人都刻意遗忘了未来该怎么办。 莉奈瑟缩着,蜷在沙发上,唇瓣很不自在地抿起。 ……全部,被他发现了啊。 不管是身上的痕迹,还是背叛他的事实……都被他发现了。只要略微低下头,就能看见他的粉发垂 在肩膀,眉眼温柔又顺从,像是对她的一切选择都表示尊重。可是,她的腿却被他用力撑开,胳膊无力地陷在沙发,即便掌心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 奇怪的是,尽管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无比害怕,心里却有一股安宁感油然而生——终于被发现了。 一直以来的压抑终究塌陷,莉奈心底的恐惧永恒地消解。 她的声音很脆弱,很苍白,语气却很坦然:“对不起,托比欧……对不起……” 他的动作停顿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管她的道歉。 “让我来检查一下,他还碰过什么地方。” 她身上的痕迹密密麻麻,不管是脚踝、小腿肚、腰际、小腹、手臂,都布满了背叛的证明。每当指腹掠过那些红印指痕,他似乎都能想到,这个在他身边说着“我只爱你”“我只喜欢你”“我们当然要结婚啦”的女孩子,任由别的陌生男人舔舐吮吸,甚至…… 与他同床共枕。 指尖颤抖。 心里嫉妒得发疯。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定咬过这些地方吧,”手指来到腹肚,“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莉奈很喜欢他吗?” “不要再说了……” “这里也好肿,还会哭,莉奈很爱哭呢。” 眼睛也好像在流眼泪。 她努力去推他,可是他力气太大了,莉奈根本无法反抗。 “不要这样好不好……对不起……” 想要挣开,可是手使不上力气,落在他眼里像是在抚摸他的锁骨。 拢住她掌心。 凑近。 去舔她的下颌,去吻她的眼泪,一点点往上。然后说: “嘴唇也好肿,莉奈,他咬得很用力吧?”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他突然很阴郁地抱住她,“莉奈不是说过只喜欢我吗?但是身体很明显是和别人在一起过吧?为什么会这样啊?” 蜷缩在她怀里,像小孩蜷缩在母亲的子宫。 脸埋在她身上,用力地蹭来蹭去。 “莉奈……莉奈……莉奈……我好爱你……莉奈不是我一个人的吗?莉奈……我还是好难过……你一定是被强迫的对不对……” “对不起……” “我想到了,一定是他强迫了你,所以才……” “对不起……” 抬起头,满身伤痕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难道莉奈是故意的吗?” 莉奈在心里说,最开始不是故意的。最开始她真的是被强迫的。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她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而且,对方还说了令她难以置信的事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和托比欧开口。 托比欧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呢?到底知不知道其实他才是第三者。为什么失忆以前的她给自己留了这么大的课题。 “对不起……对不起……托比欧……我不是故意的……”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任何话落在嘴边都像是胡言乱语,“我知道你会觉得很恶心……对不起……如果你想分手的话我也……” “——为什么要分手?” 他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 原先阴郁、温柔、顺从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变得狰狞。就连讲话的语气也和先前毫不相同,甚至算得上是暴戾。手上的力道也格外重。 雨一直在下。阴雨绵绵。 “莉奈,”他很冷漠地说,“我们怎么会分手呢?我是爱你的,我这么爱你,怎么可以分手呢?我们不是要结婚吗?” “这周要去那不勒斯看莉奈小姐的故乡,下周去撒丁岛。下个月有婚纱照拍摄,喜糖准备,蜜月旅行策划,婚礼……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我要永远和莉奈小姐在一起。”他说,“就算发生再多的事,我也要和莉奈小姐在一起,我喜欢莉奈,永远喜欢。” 捧着她的脸。 痴迷地亲吻她。 “莉奈……就算莉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也不会离开莉奈的……我永远会待在莉奈身边……” 唇齿相依。 语气温柔到迷恋的程度,动作却格外暴戾,暴戾到堪称残忍。莉奈的脑袋重重地陷在沙发里,腰肢被他手臂托着,一个又一个吻砸在她身上。 “会和我结婚的吧,莉奈?一定会和我结婚的吧?” 眼泪溢出来:“嗯……我们会的……对不起……只要你不介意……对不起……” 身体整个陷进沙发。他的身体也陷进去。灵魂快要从肉/体抽离。 “我爱你,莉奈……太好了……我们还可以结婚……太好了……请一定要和我结婚……莉奈……那还有另一个问题呢?莉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莉奈,告诉我啊,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开心吗?他会让你开心吗?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告诉我好不好?莉奈……告诉我啊……” “我也想让莉奈开心,我也想让莉奈舒服的,可是我好痛苦啊……莉奈……我好痛苦好寂寞啊……我们会结婚的对不对,莉奈?” 身体在沙发上快要变成碎片。 心也要被撞成碎片。 就连眼泪也是碎片,支离破碎的水花黏黏碎碎地溅在床单上,他毫不犹豫地捻过那些眼泪,对她说:“怎么那么会哭呢,莉奈,不要哭好不好,因为不舒服吗?莉奈?和他的时候也会哭吗?不舒服吗?莉奈以前不是很喜欢这样吗?现在不喜欢了吗?” 掌心压着他胸膛。 她再也忍不住了,心底的酸楚全部涌出来:“不要再说了……不是叫你不要再说了吗……能不能不要说那么恶心的话……开不开心又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为什么一个两个全都要说那么恶心的话……” 她的眼泪好热,好烫,但是流下来的时候眼泪黏黏的腻腻的,眼泪把脸也哭红了粉艳艳的。莉奈小姐好漂亮。好喜欢莉奈。好喜欢莉奈小姐。但是她在别人身下也会这样哭吗? 一个两个全都要说那么恶心的话,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吗?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他也问她“你的那个恋人也会这样对你吗”这样的话吗?他也会问吗?然后呢,可能也会在那个人面前哭吗。 吻她。 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把眼泪抹干净,去咬她的下唇。 一边爱着她,爱着她的眼泪,脸颊,唇瓣,一边不受控制地想,那个人是不是也一边吻她一边爱着她。 他爱的人被另一个人同时爱着,他吻过的唇瓣和另一个人唇齿相依,他去过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人去过…… 而且,莉奈承认了。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莉奈和他在一起也很开心的意思吗?不管是谁都可以很开心吗?莉奈……告诉我啊……我要疯掉了……我们不是要结婚吗,莉奈会和我结婚的对不对……” 一遍又一遍地亲吻。 一遍又一遍地询问。 莉奈受不了了。 身体已经支离破碎,声音却比身体还要支离破碎。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求求你……我会和你结婚的……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们会结婚的……” 身体顿住。 “太好了……” 他终于露出笑意,一个天真的,纯粹的,真心实意的笑意,心平气和地说:“太好了,莉奈小姐果然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莉奈小姐。 我爱你。我好爱你。我要永永远远和莉奈绑在一起。” “我已经想好了,莉奈小姐。只要莉奈愿意和我结婚的话,我什么也不会管的……莉奈可以和那个男人保持关系,”他说,“我爱你,永远爱你,只要莉奈小姐和他在一起很舒服的话,我也会高兴的……虽然也会很嫉妒……但是只要莉奈愿意,我什么都不会管的……” “只要最后和我结婚,不管和谁在一起都可以……但是请不要太多……莉奈小姐体力不好,太多会很累的……” 吻重新变得轻柔。莉奈再也没有力气,这五天的荒唐和今天的经历让她快疯掉,几乎要晕过去。她觉得托比欧一定也疯了。 在晕过去之前,她听见托比欧说: “我们明天就去那不勒斯。” 第85章 雨还在下。 阴雨天湿漉漉得她快要窒息,鼻腔里充塞着无法消散的梅雨气息,发霉的味道混同浓稠黏湿的情/欲气味把房间笼罩。莉奈这才明白,原来爱欲是阴雨天。 托比欧整个人陷在她身体里。 睡相像小孩子。 去摸他的脸颊。 比晒干的雨水还要干涸,他哭过了。 昨天晚上,他们一边哭一边渡过了一整夜。眼泪雨水汗液和欲望混杂的夜晚。 她发出一声叹息。 好久没开过窗。 以前总叫他关窗,现在却不得不开窗透气。她窒息得受不了。 可只要她稍微挪挪身子,身体便酸软得要瘫倒。就连怀中的托比欧也念着叫她不要离开,好像她一旦走出去,就永远不会回来了一样。 只好作罢。 那么,这些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托比欧,和那个……自称是D的男人,她必须要选择一个。 她失忆以后,一直是托比欧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事无巨细地满足她。而且,就算她先前对他有些不满……之后对他也是真的有感情。 托比欧喜欢她,她可以确定。而她也喜欢他。 如果要结婚……果然要先考虑相爱吧。 至于另外一个人。 假如和他在一起,一定会过得很顺遂吧?可他太傲慢了,就算说着“我离不开你”“我会自杀的”这样低三下四的话,语气也傲慢得受不了。提起过去的事,也一副“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的高傲姿态。 其实从头到尾,他的言语里都没有表现出“爱”,又或者说,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对莉奈有爱意。 可是,一个这么傲慢的人,竟然能够放下自尊原谅“出轨”,心里绝对爱她爱得要死了吧。 太拧巴了。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绝对会很累。 而且……既然她有记忆的时候都出轨了,绝对说明她更喜欢托比欧一点吧? 揉着他的脸。抚摸他软软的头发,还有他哭到干涸的脸颊。 他的睡颜很安静,唇瓣却一直翕动着,念她的名字。 莉奈。莉奈。莉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莉奈。 偷偷去吻他。 嘴唇软软的,身体乖乖地躺在她怀里。很听话。很乖。很可爱。 如果他可以一直陪她的话。 还是和托比欧在一起比较好。 下一秒。 她突然发现,床头柜多出一张纸条。 熟悉的质地,熟悉的字迹……莉奈心里一惊,伸手抓住角落。 「莉奈: 请在这周内告诉我你的选择。我永远爱你。」 ……还真是奇怪。 那个家伙和鬼一样阴魂不散。明明房间里一直没有开窗,也没有开门,这张纸条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她心里烦躁,面上却不显分毫。 纸条被拽住了。 托比欧突然睁眼,眼里被失望笼罩,半点睡意也没有。 从怀里挣脱,扑倒她。 抵着她的腰。 “莉奈……莉奈……怎么会有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莉奈……告诉我啊……” 莉奈疼痛地闭上眼,一边抗拒一边说:“我不知道……你先放开我……” 掌心撑在她的手臂旁。 眼睛痛苦地看着她。 她的脸,她的耳垂,她的锁骨,身上尽是那些他的痕迹和他的气味。莉奈是他的,这是无可否认的。可是……可是……那个纸条是怎么回事。 “莉奈……那你的回答是什么……告诉我好不好……莉奈……好喜欢你……我们不是要一起去你家乡吗,拜托,我们结婚以后再去见他好不好……” “我不会阻止你们的……但是能不能至少在我们结婚以后……” 莉奈受不了了。 床头柜摆着一杯冰水。 她抓起水杯,朝他泼下去。 他立刻浑身湿透,清凌凌的水打湿粉发,脸颊濡湿一片,最后又落入敞开的衣领间。 他立刻僵住,痛苦的神色被迷茫取代,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嗓音还沙哑着,莉奈却气得想把他打一顿。她实在忍不住了,这几个月以来的委屈倾泻而下,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计策涌上心头。 因为他们靠得太近,那杯水也有一部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脖颈和衣领打湿。再加上此刻脸颊处濡湿的泪意,让她看起来更加委屈。 她哭了很久很久。 托比欧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看见她哭就很难过,一直搂着她求她不要再难过了。他又开始说“我不会拦着你见他的”“如果莉奈真的很喜欢他的话,我也可以……”,心里被自己的话恶心得吐出来,看见她的泪意却默默忍受。 可她却越哭越严重。 发展到最后,她甚至一边哭一边去打他,然后说:“明明全都是托比欧的错!都是你的错!太恶心了!我再也不要和托比欧在一起了!” “为什么……莉奈……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我做错什么了……” 手忙脚乱地去哄她。 她说:“明明莉奈是喜欢托比欧的,也答应过只和你在一起的,为什么托比欧总是不相信我呢?你根本就不问我是不是被强迫的,就直接说要三个人在一起了……太恶心了!肯定是托比欧自己想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才污蔑莉奈的!” “我没有!!!” 立刻去搂住她,慌忙解释道:“我没有那样子想……我只喜欢莉奈!那……那……莉奈和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莉奈是被强迫的吗?” 去看她的眼睛。 隐隐垂泪,脸颊哭得通红,好像特别委屈。 明明昨天根本不是这样的……明明他问过很多遍是不是被强迫的…… 不过,既然莉奈愿意重新解释,那还是听莉奈的比较好。莉奈是不会有错的。肯定是那个男人误导了她,莉奈是不可能有错的。 她隐隐点头:“嗯!” “都是因为托比欧不陪我……托比欧一直去加班,好久好久都不回家,莉奈以为托比欧要抛弃莉奈了……” 本来想说是被强迫的……但如果这么说的话,托比欧一定会拼命找那个人报仇的吧。只好把罪推到自己身上了。 语气娇纵,脾气像被宠坏的大小姐。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占理,但还是那么说了。要问原因……大概是她早就被托比欧宠坏,心里笃定不管怎么样都会被他原谅吧。 “所以……莉奈才想和别人发生关系,让托比欧吃醋的……没想到托比欧那么坏,直接就同意要三个人在一起……我才不要呢!托比欧一点也不在乎莉奈!都是托比欧的错!” 莉奈说完以后,连自己也不敢看他的神情。 他也好久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很突然地紧紧抱住她,好像在呢喃着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莉奈……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证明……为什么…… “对不起……莉奈……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嗯!”眼泪被他擦干净,莉奈笑得很甜,把纸片撕得一干二净。 “托比欧我肚子饿了。” “我去做饭。” “嗯!结婚以后托比欧也要给莉奈做饭哦。” “好。” 笑眯眯地揉他的脸,然后说:“托比欧乖,莉奈也知道错了,莉奈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好。” *** 这样一来,两人的关系就算修复了。 至少表面上是修复了。 莉奈还是像往常一样娇纵地指挥来指挥去,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会表露出片刻的心事重重。 托比欧也和以前一样顺从她,但较过去要粘人很多。 他们每个人都对那个第三者的存在避而不谈。 前往那不勒斯。 托比欧一直抱着她。 和想象中的不同,在踏入这片领土时,莉奈并没有涌现电视剧里说的熟悉之感。繁华的巷陌,嘈杂的叫卖声,甚至是街上的人间烟火气,都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甚至有一丝痛苦。 托比欧倒是比她熟稔。 “这就是莉奈小姐生活过的地方啊,”他眼睛亮晶晶的,“以前没有感觉到,今天却发现格外漂亮呢。” 又或者说,一想到恋人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块风景都好像美不胜收。 莉奈无聊地说:“托比欧以前去过那不勒斯吗?” “嗯!去出过任务。” 转过头。 定定地看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 “托比欧工作很辛苦呢。” 车辆和路人形形色色。恋人的脸色不似以前放纵,反而很平静,平淡,没有丝毫感情。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认识她,但很快,他紧张地说: “托比欧以后会留很多很多时间陪莉奈的!不会让莉奈再觉得寂寞了!” “好呀,”平淡一闪而过,莉奈又变得和以前一样,很不满地点点他的胸膛,“如果托比欧再和以前一样……莉奈就再也不会和托比欧在一起了。” 托比欧也像以前一样紧张地安慰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那样做,再也不会让莉奈觉得不开心,再也不会让莉奈感到寂寞。 走了很久很久。 他们突然想到,这次来得太突然,根本就不知道莉奈的家在哪里。 莉奈也不知道。 托比欧紧张兮兮地注视着她。 目光一刻也不离开。 莉奈清清嗓子。 指了指马路附近的便利店,说:“莉奈要喝汽水,葡萄味的,托比欧快点去买吧。” “好!” 老是被这么盯着……还是有压力的。 而且。 如果不出预料,她身上应该还被放了定位器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吧?否则托比欧不会就那样乖乖走远的。 莉奈叹了口气。 有一个黑/帮男友好不方便啊。 这时候。 路边有人向她投来目光。 虽然她本身不太敏感,但从事这个职业怎么说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对目光的敏锐度也有了不少提升。 这道目光和其他目光不同,带着些审视和熟悉的意味。 ……搞不好是认识的人。 她捏了捏大腿,往那处看去,目光好似很不经意。 是一个男人。 一个短发男人。 他穿着白色斑点西装,胸前那一块潮流地镂空着。头上好像装着两块发卡。 莉奈立刻走过去,笑脸盈盈地对他说: “你好呀,好久不见。” 已经入秋,外套遮住半个肩膀,莉奈摘下口罩和大框眼镜——直勾勾地看他。 布加拉提也打量着她。 “——千叶山小姐,好久不见。” 语气温和,彬彬有礼,似乎还有些恭敬。 事实上,布加拉提一早就认出了她。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再加上她的东亚长相本身就很惹眼,认出她也是不奇怪的事。 不过……大概还有一个原因在作祟。 千叶山莉奈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和BOSS有牵绊的人。对她没有印象也很困难。 莉奈继续装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呀,好巧哦,最近过得怎么样!” 布加拉提有些诧异。 虽然面孔和以前别无二致……但他隐约记得,千叶山莉奈之前似乎不是这种性格。 现在的她更自信也更大方,眉宇间的阴郁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尝试礼貌地回复她的问题,既不透露自己的近况,又努力不把话题偏向她。 打探BOSS相关的事……绝对会出事的。就算是BOSS的情人也不可以。 下一秒。 他就看见莉奈毫无心机地亮了亮钻戒:“我下个月就要结婚啦,最近在准备喜糖,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发一份哦!” …… !!! 布加拉提往后退一步,还没从BOSS的隐私中反应过来,就听莉奈继续说。 “特别感谢你以前的照顾,不过那不勒斯玩完以后,我就要去他的家乡撒丁岛玩了……” “——千叶山小姐!” 莉奈的嘴巴被捂住了。 布加拉提忍无可忍,随后又察觉到自己行为失礼,道了声“抱歉”,好声好气道: “关于大人的过往和行程,请不要再透露了。我也会当作什么也没听见的。” 莉奈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他也投来严肃的目光。 ——果然,问对人了啊。 这个人绝对知道她以前的事。 这么想着,莉奈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误会了呀,我已经和那个人分手了。我的结婚对象另有其人哦。” “……什么?” 莉奈叹了口气:“因为他长时间不陪我,我实在受不了,就忍不住出轨了。” “虽然中间发生了一点曲折,但最后他还是选择祝福我和现任,还常常来我们家里做客留下小礼物!前夫哥真是个好人呀!” 说完以后,莉奈亮晶晶地看着他。 布加拉提:…… ?—— 作者有话说:做客留下小礼物(指小纸条) 我常常觉得莉奈怎么会如此萌如此可爱 第86章 上次与千叶山莉奈见面,应该是冬天的事了。银装素裹的树枝如今已枯黄败落,雪腻成了棕黄,冷冽梅香被丰盛的苹果香取代。就连脑海中那个眉眼柔软怯弱的形象,也被眼前这个笑眼盈盈的样子替代。 唯独不变的,是她身上弥撒开来的茉莉浅香。她对这样的味道情有独钟。 抬眸。 她投来目光。眉眼弯弯。 刚才她说的话,又涌进他脑海里。 她要结婚了。现在貌似在和未婚夫旅行。 对象不是BOSS。 竟然不是BOSS。 竟然不是BOSS?? ……不,准确来说,和BOSS结婚确实超乎他的想象。BOSS对隐私的重视超乎寻常,绝不可能与人立下有形羁绊。 但是…… 出轨也太可怕了。 他一直都知道,BOSS是一个很好的人。就连和他们这些下属发信息时,也尽量用友好轻松的语言。但没想到,这样的BOSS竟然对自己的恋人也如此包容,包容到连出轨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原谅。 莉奈捧着脸,把他惊骇的神色收入眼底,满意地眨了眨眼:“当然是骗你的啦,他这样子的人,我怎么敢出轨呢。” ——大概可以看出她和眼前这个人的关系了。 从他疏远的表态来看,对方应该和她不熟。 而且……大概是D那边的朋友。 有关于那个男人,还有诸多疑点……能在她家躲过所有摄像头出现,突然冒出的纸条,庞大的家财和权势,一看 就是代号的名字…… 莉奈甚至怀疑,就连他的相貌也是假的。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接近过去真相都唯一线索。 布加拉提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探究,只是收敛神色,低声说了些“请不要开玩笑”之类的话。 迎面划来一道风。 枫叶飘过。 落在他的白色西装肩侧。 莉奈走上前。 眼眸微敛,风让睫羽微颤,睫羽处的泪意也微颤。接着,抬起手,靠近他肩膀,指尖拾起那片落叶。掌心微微蹭着他肩颈。 掌心拢住她的手。 目光严肃又疏离,像是在拒绝。 指腹相触。他的体温很热。 莉奈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咬着唇,很可怜很可怜地说:“其实,我是想向你打听他的事。从某一天起,他一直一直没有联系我。我很想念他。” 盯着他的神色。 “你应该知道吧……”泪意盈满眼眶,莉奈激动到抓住他手腕,“我好难过……如果离开他的话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很爱他……他连名字也不告诉我……” “千叶山小姐。” 他蹙眉,想不着痕迹地挣开手,眼泪却一直落到他手上。 手腕处的脉络不受控制地浮起。指节微颤。 眼泪从她白粉的肌肤划过,落到他想要摆脱的手指。 她太瘦了。 肌肤颜色冷到刻薄的程度,指节虚弱地蜷缩着,眼里倒映着无法遏制的茫然。 原来是BOSS伤害了她…… 不告诉真名,某一天突然失联,确实很像BOSS的作风。对于组织成员来说,他们早已习惯BOSS变化莫测的行踪。但对于千叶山小姐而言,这样的关系会很痛苦吧。 布加拉提起了恻隐之心。 但是,他还是坚持身份,严肃地说:“千叶山小姐,既然联系不上大人,就请您继续新的生活吧。” “不要再花费心思打探他,也不要再透露你们的过往了。把那些事,和您家里的事,当作一段梦吧。” “——我先走了。” 莉奈急了。 继续扯他的手腕,想逼他再说一点:“不要……不要走……你说得那么轻巧……可我都和大人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他这样不辞而别,我该怎么开展新生活呢?” 他皱眉:“千叶山小姐……” “我要一辈子等他吗?我还能开展新的恋情吗?我还可以结婚吗?请你告诉我怎么联系他吧……” 布加拉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莉奈很委屈地低下头,好像在忍眼泪。 过了很久,他用很严肃,甚至算得上是警告的语气震声道:“不要再打听这些事了,千叶山莉奈。” 莉奈忍不住后退两步,下意识露出恐惧之色。接着,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递来一块手帕。 “失礼了。” 布加拉提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 几秒过后,他收到一封邮件。 是BOSS发来的。 *** 坐在枫树下。发呆。 托比欧回来得好慢。 莉奈把和布加拉提的对话想了快十分钟,大致得出了几个结论。 1.他很有权势,地位很高。 2.他很神秘,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3.她当初和他应该不是恋人关系……而是被包养了。 另外,还有一句话让她很奇怪。 「把那些事,和您家里的事,当作一段梦吧。」 您家里的事……? 莉奈若有所思。 难道,她家里因为“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莉奈?” 必须要去看一下才行。 虽然对他的身份不太感兴趣,但有些事……必须要搞清楚。 莉奈捧着脸。手肘撑在膝盖。 “莉奈……在想什么?” 身体被抱住。 托比欧紧张的脸映入她眼帘。 橘子汽水和青苹果汽水放在长椅上。 “对不起,莉奈,葡萄汽水没有了。”他很内疚地说,“我就买了别的口味……” 莉奈很失望地捻开青苹果味道的:“好吧!” 尝过一口后。 她兴奋地跳起来,开心地说:“我们打电话给佐伊,她肯定知道我家在哪里!我们回家看看!” 终于。 一个小时后。 莉奈在佐伊还有学校老师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家庭地址。并且得知了自己的过去。 “莉奈小时候和现在一样漂亮呢。不过……那时候莉奈老是穿哥哥的旧衣服,身体藏在太大的衣服里……现在倒是自信了很多。” “你妈妈和比安齐当时也很恩爱,愿意从日本跟到意大利,一定也是很深爱的吧。” “只可惜……比安齐后来老是打你妈妈,小莉奈也总是被欺负。那个人渣,总算死掉了,你哥哥也因为禁毒那件事死掉了……唉,虽然事关人命,但是你妈妈确实轻松了一点呢。” 提到家里的事,莉奈就莫名其妙升起一股反感。 托比欧倒是听得很专注,还时不时提问。 邻居家的婶婶说了很多莉奈小时候的事,像是总是穿哥哥的旧衣服,从小就很爱漂亮(但会因为打扮被骂),画画很厉害,学习很认真成绩很好,讲话的时候文绉绉的…… 莉奈终于听不下去了,拽着托比欧的胳膊,不太好意思地问:“那我妈妈现在去哪里了呀?” “嗯?” 这下轮到婶婶疑惑了:“她没有告诉过你吗?” “她已经回日本了。” ——她已经回日本了。 莉奈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妈妈这个词对她来说很痛苦。 只要提到这个词,她的心里就会涌起各种各样的情绪。依恋、反感、愤恨、怜惜、同情……层层叠叠的思绪糅在一起。她觉得很恶心。 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没有让托比欧陪她一起进母亲的房间。 这里早已布满灰尘。 莉奈捂着鼻子。 枯黄老旧的梳妆台,叠得整齐的被子,如儿童涂鸦一般的挂画,还有…… 枕边一封未寄出的信。 「莉奈: 我要回日本了,莉奈,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是爱你的。 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很爱你,但是我更爱我自己。我对你的爱有嫉妒的成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比安齐和我并不恩爱,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我恨死这个世界了,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想找个人毁了我自己,如果和比安齐在一起,我一定会疯掉的。他会欺负我,出轨,家暴,把我带到异国他乡从精神上凌迟我。 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我知道他会这样对我,但我还是嫁给他了——我不需要过多解释我的思想,我知道你会明白的,因为你也是这种人。 莉奈,你一定很恨我。但我也恨你。但在你小的时候,我是爱你的。可你越长越大,你变得好年轻,好漂亮,像我以前一样,像我母亲年轻时候一样。你画画很漂亮,学习很认真,你一定会逃出去的。可我不想你逃出去。 如果你是一个烂掉的女儿,我一定会用尽全力爱着你的。但你太璀璨了,永远都不会有困难会打倒你,我恨死你了,我嫉妒你,就像我母亲嫉妒我一样嫉妒你。所以我一直在欺负你。但我也很爱你。 你让短发男人送来的钱,我拿走了1/3。剩下的那部分,我放在床底下了。 我预感到你在走我的老路。 你想毁掉自己。 但是这太危险了,比安齐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就连你哥哥也……那个男人非富即贵,我们惹不起的。 和他分手已经来不及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他。 ——千叶山真奈。」 第87章 被生身母亲说“我恨你”,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莉奈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截掉后半部分内容,心底泛着既不痛苦也不欢愉的思绪。这封信太过愚蠢,她烦躁得想撕掉,窗外的橙色夕阳比落叶还要枯败,像泛黄的信纸一角。 下一秒。 腰肢被搂住。 她指腹还挡着后半部分,托比欧便蹭在她肩上,下颌碾磨她发丝,有力的掌心环在她腰侧。即使姿态再怎么强势,触碰也好像婴儿对母亲的依恋。 “对不起……莉奈……我没办法离开莉奈……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埋在她脖颈处,“好怕莉奈什么时候就走掉了……” 脖颈温热,鼻尖盈满她身上幽冷的茉莉花香,披散的青丝也时不时透来清爽的柑橘气息。风阵阵掠来,黄昏被云吹散,他无所谓这些。他唯一想抓住的人就在眼前。 她的身体好像在发抖。 疑惑地去看她。 她冷淡地,不动声色地收起信纸,托比欧却紧张兮兮地问: “莉奈……这是什么?” 收信的动作微顿。 摊开来。 他先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两眼,随后抓着她的手微顿,立刻把信抢去,攥在手心里,他说:“别看这些,莉奈,怎么可能……肯定是假的!” 莉奈把纸抢回来,语气冷漠:“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却还是难以置信。 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口,话只好咽在肚子里 。 这一路上,他都一反常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分外怜惜地去蹭她的身体。 秋风萧瑟。 在进家门以前,两人还有回家搪塞一晚的意思。但在看到那封信以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去酒店开房。 莉奈不着痕迹地把信放在包里。 那块被她遮掩的后半部分,也随之埋藏在黢黑空间。她刻意遗忘那些字迹,就像遗忘自己是个失去记忆的人一样。 只是,被掩埋的真相早晚会浮出水面的。 那些时不时浮出来的无休止的寂寞,被挖得空洞的手腕和心脏,如蜘蛛丝般黏连但又破碎的勇气,终将随同破译的记忆一起揭露最初的面目。 她的存在,也会迎来湮灭。 她感到迷茫。 下一刻。 托比欧有些忐忑:“莉奈心情不好吗?” “没有。” “好吧……不要管那封信,肯定不是莉奈妈妈写的,肯定是搞错了!”他骂了一句,很恼火,也很真心实意地说,“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 莉奈扫了他一眼,态度冷淡:“我觉得真是她写的哦。” 指腹点点他的指腹,然后说:“倒是托比欧,看起来比我还要伤心,为什么?” 从背后紧紧搂着她。 酒店的床很软。 把她扑倒,像挂件一样埋在她身上,陷进泛着檀香的柔软床单中,低声说:“因为感觉莉奈很伤心,所以我也很伤心。” “我不伤心。” “我感觉到了。” “我不伤心。” “莉奈身上有一种伤心的味道,”脸颊蹭着她的掌心,“莉奈骗不了我的。” 伤心的味道。 仔细陷进她的皮肤里,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涩的茉莉花香。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她最近的衣服要更保守一些。以至于与其说他现在陷进她的皮肤里,不如说是陷进她的衣服。 这时候,托比欧抬起头,正好对上莉奈的目光。 冷淡的,面无表情的目光。 “——我错了,”他讨好,“莉奈一点也不伤心。” 莉奈一点也不伤心,只是被细雨打湿的衣服有露水的味道而已。 她冷哼一声,抱着胸转过身去。 “你觉得……写这封信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是觉得是恶作剧。” “为什么。” “因为就是很奇怪啊!哪里都很奇怪!”他语气很烦躁,“肯定是哪里出错了!太怪了!” 莉奈凝睇他神色,捧着他的脸,强迫与他对视:“到底是哪里奇怪?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明明是托比欧奇怪一点吧。” 他明显卡壳了。抓着她的衣服不放。还有露水停息的,薄软又冰冷的衣服。 “因为……莉奈小姐怎么可能会被欺负呢?在我心里,莉奈小姐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其他地方,肯定都是被照顾着长大的……就算有坏人偶尔会图谋不轨,但是,莉奈长大以前肯定被照顾得很好吧!” “……还是有着这个想法的托比欧更奇怪一点。” “因为莉奈很温柔!对谁都很好啊!”他语气有种被反驳的愤懑,“所以……” 莉奈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话:“所以,这样温柔的莉奈小姐肯定是在温柔的环境下长大的,不然不会这么温柔?” 窗外。 不合时宜地向外望去。 黄昏落幕得不是时候,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截断。她的口吻带着些微的嘲弄意味。 “才不是呢……” 他闷闷地说:“我只是觉得,莉奈很好,所以就应该过得很好,被保护着长大……所有人都要对莉奈好才对……” 捧着他的指尖微顿。 她用力往下压,他的脸顿时软得往下陷。 莉奈冷哼一声,说着“花言巧语的男人最靠不住了”之类的话,用很轻佻的语气说:“其实信里说的很对哦,她也是爱我的。” “只不过……人要是过得太痛苦,就会开始给自己创造痛苦了。” “什么意思?” 莉奈笑了笑,没有说话。 落日薄云。 玻璃窗为世界遮起一片透明纱帘。 露水一样的雨让天空像雾蒙蒙的梦。 也许在不为人所看见的地方,藏着天空的心脏。那些起伏的脉搏,永恒的心跳,就潜藏在那里。 谁能看见苍穹的真面目呢 天算地算,抽丝剥茧,人类连自己的心都无法知晓,又怎么能去感受天空的脉搏呢。 人类是多么痛恨痛苦,多么渴慕幸福。可在宇宙的神算里,幸福是多么遥不可及啊。唯有痛苦是永恒的。所以开始为自己制造痛苦。 沉溺在“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其他人都可以获得幸福,唯独我不行”“为什么只有我霉运缠身”的剧本里,把由此产生的嫉妒、痛恨、耻辱作为生活的调剂品,暗自咀嚼着痛苦,以此产生快慰。 她的母亲是这种人。她也是。 细雨垂下像杨柳,溅起的水花是毛绒绒的柳穗。 托比欧看着她。 即使离她再近,托比欧也总觉得离她很远。莉奈小姐永远像露水一样抓不住。 但是……好不甘心。 所以抱住她,抱得很紧。想看见她一边说人生空无所住,一边被他拘束。想看见她飘散的思维被他拉回来,他会好好照顾她的思想,好好安放在别的地方。 亲吻和拥抱是手段。 抽丝剥茧的衣服是心靠近的阻碍。 “我爱你”是必不可少的仪式。 粘稠的爱意打断了她的思绪,莉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长时间无节制的欢好让她疲倦。来到那不勒斯以后,她总有种真相浮白的感觉。大概是出于恐惧,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她恹恹地拒绝: “好像来例假了……托比欧,我好像没有带卫生巾,你快点去买。” “哦……好吧!” 明显失望的语气。 但他很乖也很主动地去买了。 莉奈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酒店,也许是因为那不勒斯……她的心里总有一种漂浮的不安全感。真希望是一种错觉。 有什么东西要到来吗? 是真相,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莉奈沉沉地睡下去。 带着与短发男人交谈的片刻时光,还有母亲卧室里撷来的旧黄信纸,莉奈枕在两个枕头之间,任由衣领处新印下的吻痕浮浅。 「把那些事,和您家里的事,当作一段梦吧。」 紧锁的眉头。 「不要再打听这些事了,千叶山莉奈。」 吻痕浅浅地翕动。呼吸。 「既然联系不上大人,就请您继续新的生活吧。」 脸颊处细小的绒毛微微颤动。恐惧如黏稠的潮水席卷,也像一个男人宽大的掌心…… 「关于大人的过往和行程,请不要再透露了。」 捂住她口鼻。 唔。唔。唔。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他。」 唔。唔。唔。 猛然睁开眼。 漆黑一片。 口鼻被紧紧捂住,窒息的感觉也如潮水。 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窒息。 用力挣脱。 可他的掌心纹路依然紧紧贴着她的唇瓣,堵住所有呼吸的甬道。无尽的窒息裹挟着她,一道既近又远的男声响起。 “听说,莉奈一直在找我。” 松开手。 莉奈止不住地喘息着。 大口大口的呼吸,卧室里的一切都像一场浮梦,浮涌的光线粒子像碎碎屑屑的琉璃碎瓦。耳边低沉的声音像恶魔的呢喃。 恶魔站在她身后。 …… 她不敢回头。 只要略微低下脑袋,就能看见浮着青紫筋脉的手臂。这双手臂刚刚还像宣告死亡般捂住她呼吸,此刻却暧昧地搂过她腰肢。指腹碾磨她前几夜与恋人留下的勾缠过的痕迹。 她想起圣洁又梦幻的华丽壁画,修女与教堂,殉道者与耶稣,莉莉丝与亚当。还有她与母亲。死亡的瞬息唤醒她记忆中最原始的情感:对生命的恐惧,爱,与孺慕。 指尖颤抖着。 抚摸他过分有力的手臂。 笑得很讨好,很嫣然,也很勇敢:“才这么几天没见,你就那么想我呀。” 扭过头去。 看见他也笑着,笑得很冷淡,也很温和。他一直都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把所有人都当做棋子。 这也是莉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原因。这样的人太不坦诚了。她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就算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会迎来真正的幸福——只会空虚。 会一边感叹“达成目的以后的生命是如此寂寞”,一边享受着这样的寂寞,陷入无休止的自怜。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他,她的母亲,还有她。所有人都寂寞得快要发疯。 “可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她说,“我准备和托比欧结婚,我们还是分手吧。” 他没有生气。 反而抚摸着她的脸,举止温柔又轻佻,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 莉奈甜甜地告诉他:“因为,你太傲慢了。” “像你这样傲慢的人……就算以后和我在一起了,也一定会说着‘果然没得到的才是最好的’,然后很快把我抛弃吧。” “我的青春是很珍贵的,”她说,“再这样折腾下去,就有点对不起我的长相了。” 不知什么时候,纱帘已经拉上。 唯有纱帘穗奄奄一息,像快要被吹灭的烛火。也像她在窒息过后,摇摇欲坠的喘息。 就凭刚才他暴力的举动……她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可是,她的人生是否也和纱帘穗一样,尽管再怎么想要挣脱,也已经和纱帘绑定在了一起? 书写在信纸上的警告,陌生男人好心的劝诫,已经接受过的无上财富与荣耀,还有那些将要浮于水面的记忆碎片……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背影已经和恶魔交织在了一起。 恶魔就在她身后。 他叹着气,好像很遗憾地说:“我以为,莉奈在知道以前的事以后,会改变主意呢。” “打探我的消息,是不可饶恕的事。就算是莉奈,我也生出了要杀掉你的决心。但是莉奈太漂亮了。刚刚看见你低下头喘息,我就觉得——好可惜,要是莉奈死掉了,我一定也会很寂寞的。” “你在威胁我呀。” 漂亮的人太多太多,莉奈可不相信自己有多特殊。他只是想威胁她,想要得到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而已。 等他腻歪了……一定会想起她的逾矩,重新杀掉她的。 “是啊,”他笑眯眯地说,“不和我在一起会死,就像刚才一样,窒息。现在你意下如何呢?” “哦,那你让我死掉吧。我已经活够了。” 笑意凝住。 抓着她的手,冷冰冰地打量她,扫过那些背叛他的红印齿痕,那里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玷污过的气息。 “你不会真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吧。”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这只是一个选择题吗,莉奈?你想得太天真了。” 身体还陷在他温热的臂膀。 此刻却无比感到寒冷。 那些冷冽的吐息,幽冷的古龙水香味,像死亡一样笼罩着她。 “我不喜欢杀人的,莉奈。” “只要达成目的,用什么手段都可以。死亡是最麻烦也最下三滥的法子。可是确实很好用。” 莉奈觉得眼前这个人烦得透顶。 她继续笑吟吟地刺激他:“你连我出轨都可以原谅,心里一定爱我爱得要死吧?你舍得杀我吗?” “要是真的杀我,你心里一定会很后悔吧。付出了这么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还看着快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人要答应别人的求婚……好可怜。” 这段话说得很过分。 就连莉奈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太过分了些。可她依然没有后悔。 莉奈以为他会生气的。 可是,在听了这段话以后,他也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话,学着她的模样,笑吟吟地说:“是啊,如果杀掉莉奈,我一定会很后悔的。” “要是最后没办法和莉奈在一起……付出了这么多的我,实在是太可怜了。” “莉奈早就说过,我是个很傲慢的人。像我这样傲慢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所以,我也不会放弃莉奈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让莉奈和我在一起的。” 话音一顿。 莉奈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表现得太过冷静,也太过淡然。莉奈总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他娓娓道来。 “你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难道你不在意你的恋人,你最喜欢最在意的未婚夫吗?要是他也跟着你一起死掉,你该怎么办?” “也有最坏的结局——那就是,他死掉,你活着被我圈养。莉奈小姐这么温柔,一定很舍不得自己的男友死于非命吧。可这也没办法,人生总是这样,意大利的警/察不作为,世事又如此无常。” 莉奈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未落下的掌心被他轻而易举地拢住,反而更方便他十指相扣。 指间隙交缠着,腰还被他搂着,他们的距离近到像在亲吻。 身体像纱帘穗一样垂下。 “莉奈一定很喜欢他吧。” “他才十八岁啊。” “没有父母,记忆也缺失,被一个有丈夫的女人勾引丢了性命。”他感叹,“太可怜了,连我这样的恶魔都舍不得下手。” 紧紧攥住她的掌心。 攥到发软的掌心,泛着护手霜香味的掌心,粉艳艳的掌心。被吻过会颤抖的掌心。 莉奈想,他真的是恶魔。 可是…… 她真的能不照做吗? 直到深夜。 天黑像眼睛闭上时看见的颜色。 把眼睛闭上啊…… 只要闭上眼,周身就被浓郁的古龙水和冰冷的吐息裹挟。那股闭塞的,绝望的,束缚的窒息感就像世界一样包裹她。她像泡在世界里,被古龙水和呼吸泡肿胀。和托比欧分手的心思也随着时间发酵而越来越肿胀。 例假实在是很好的理由,横亘在她多日多月的放纵中间。她也终于开始有余力,思考这段三个人的关系。 没有办法了。 只能……照做了吗? 她输掉了吗? 她没有死亡的勇气。她只能寄希望于,在变成他的弃妇以后,她还能有一条命留,她还能去追求她喜欢的生活。 至于和她一起睡觉的人是否坦诚地爱她……在生命的威胁里,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撒丁岛。 空荡的房间,从来没有生活过的痕迹,像符号一样空虚的父母,散落在地上的未完全的拼图,再一次刺痛她。 和她不一样。 托比欧是一个,连记忆都不完全的孩子。 他单膝下跪。 「和我结婚吧,莉奈。」 「我爱你。」 爱…… 爱啊。 他真的爱她吗? 只是把她当做可以依赖的年轻母亲,尽情弥补缺失的童年吧。 她叹息者,酸楚着,暗自下起了决心。 “对不起,托比欧。” 那股充塞的,如窒息一般的潮水再次席卷她的肌肤。古龙水的气息像毒/品,她在上瘾之前已经被药死。 “我们还是结束吧……” 难以置信的双眼 。 在他难以置信的,棕色的眼睛里,莉奈看见自己正在诉说叹息的玫粉双眼。 他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 被一直以来照顾的女朋友拒绝,被背叛了他的女朋友再次背叛。莉奈不忍心看到他的死亡,更不忍心看到他将要露出的神情。 一切是多么可悲啊。 人生像一场悲剧,你从来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莉奈心想:可是,托比欧,我们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要背弃幸福啊。 我们被恶魔诅咒了。 我们被恶魔诅咒了。 我们被…… 窒息的潮水再一次向她涌来,整个推翻她。她晕倒在这一片永恒之海。恶魔永远是一体两面,以天使的形象出现,引诱她吃下禁忌之果,最后药死她。 窒息。窒息。窒息。窒息。窒息。 “莉奈……” 恶魔的呼唤。 有力的臂膀。身上缠绕的绳索。漆黑一片的双目。她以屈辱的姿态被绑起。 是恶魔吗…… 她答应了那个人,和托比欧分手……最后变成他的玩具了。 果然,就算和托比欧分手,他也不会原谅背叛过自己的人啊…… 濡湿的肌肤被肆无忌惮地捻过,她动弹不得,只好忍受着被玷污的屈辱。因为唇瓣也被绷带所捂住,她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她想,这样痛苦的音色恐怕只会让恶魔感到兴奋吧。不管是出于自尊心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她都不想再发出声音了。 恶魔。恶魔。恶魔。 真该死…… 绷带被撕掉。 她立刻抓住机会,大声说:“去死吧……恶魔……该死的家伙……去死吧……” 对方似乎愣住了。 但很快。 他叹息着的声音响起:“啊,莉奈醒了啊。” “居然这么讨厌我吗……”他温和地说,“好伤心。还是第一次被莉奈这样骂……好伤心。” “但是……” “莉奈根本就没有流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暴躁,“一点血也没有,根本就没有来例假,为什么要骗我呢,莉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莉奈已经厌烦我了吗?莉奈?为什么不说话啊,莉奈,为什么要骗我啊,为什么要骗我啊!!!” 第88章 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她回到了人生伊始——不是牙牙学语的儿童画卷,亦不是包裹着猩红色的母亲子宫,而是记忆混沌、人生全然空白时,只有一个人存在的世界。 托比欧。 只有托比欧存在的世界。 绝望吗? ——好像,最开始有一点。 思维陷入潮水,口鼻尝到深海的味道。托比欧不在的时候,她的意识就陷入亿万万年前祖先所梦寐以求的汪洋,任由思绪在海洋最深处艰涩地挪移。 这是她第二次尝到窒息的感觉。精神上的窒息。 起初他也会崩溃。 用力搂住她,炙热的体肤裹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滚烫的泪水打湿她的肌肤,逼问那个男人的下落。 “我要杀了他……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和他在一起?我要去杀了他……莉奈,你放心,只要他死掉,我就会放你出去。我是爱你的。莉奈,我是爱你的。” “我会去杀掉他的,只要他死掉,我就放你出去。” “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垂怜地抚弄她的脸。 多么漂亮,多么光彩,杂志上的脸,电视机上的脸,大荧幕上的脸。他所爱的人是如此漂亮,如此引人注目啊。 可他不想要这样。 想要她变成碎碎屑屑的琉璃碎瓦,滚落在地面的莹润的断线珍珠,清晨鸟鸣下即便采摘至箩筐里也无人知晓的,被露珠打湿的花苞。 想要莉奈……彻底变成他的东西。 杀掉他。 杀掉那个人,一切都可以变回原样了。 满怀期盼地抚摸她的脸。即便他早已创造一个没有时间流逝的地下通道,他也依然固执地把她打扮成漂亮的木偶娃娃。 像仆从、像佣人一样,亲自为她梳洗打扮,连脖颈处的珍珠项链也是他串好的。 他扮演着……既是佣人,也是造物主的角色。 莉奈想要逃走,可她已经无处可逃了。 说出那个人的下落…… 下落吗? 要不要告诉托比欧呢?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啊! 她怎么会知道? 那个贱人,那个恶心的男人,那个还未见面就把她彻查干净的,早就把她里里外外吃干抹净的贱人,除了一张虚假的面孔、一看就知道是假名的代号,根本什么都没留下啊! 莉奈说:“托比欧……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联系不到他……” 突然想起什么。 电话号码。 没错,她还有他的电话号码! 像是在海里窒息前找到浮木一般,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恋人:“把我的手机拿过来,他的电话就在里面,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他拿过来。 屏幕亮起。 千叶山莉奈找啊找,想要自由的欲望快要抵达峰值,指尖兴奋地颤栗着。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双眼对灯光却不自在到了抵触的程度,她强忍着抵触,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 没有。 完全,没有。 蜷缩在墙角。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会什么也没有啊!!! 电话凭空消失。 她在刺眼的屏幕中,看到自己的脸。 那些粉粉艳艳的脂粉痕迹,脸颊上晕染开来像酒色的红晕,眼皮处并不秾颜的轻烟熏妆,甚至连身上的裙子也那样美好。 可是,好愚蠢啊。 像人偶一样愚蠢。愚钝。她已经变成一个可以动可以说话的玩具。 她要疯掉了。 找不到电话号码,说不出他的身份,那么人偶就只能是人偶而已。 唇舌再次被捂住。 只不过……不再是绷带了。 是他的吻。 侵占意味的——不,是掠夺意味的吻。 “还是不愿意说吗……莉奈……” 失望的语气。 与其说是一句话,不如说是苍白的叹息。他们以前是如此恩爱,莉奈是如此了解他。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相貌怎样的温柔,眼眸怎样的脆弱,可他的动作是多么粗暴多么暴力啊。 再一次的窒息。 唇舌被他细细品尝舔舐着,口腔黏膜里的每一寸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捕获,更不要说那段脆弱的舌瓣了。而她的身体——已经被养熟的身体,早已绽开罪恶之花,像禽兽一样可耻地悸动着。 要变成被他圈养的东西吗? 要变成被他圈养的东西吗? 要变成被他圈养的东西吗? ……已经要疯掉了。 身体和意识在发疯。 可是,只能承受。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说,托比欧,把我放走好不好,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喜欢这个样子。求求你。 想起以前。 她是多么高高在上地指挥他,叫他做这做那,他也是如此听话乖巧地顺从。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喜欢这个样子。求求你。 一遍又一遍地啜泣和抵入。 她终于发现她的恋人是多么天真,又多么残忍。 *** 日复一日。 “托比欧……把我放走好不好……托比欧……” 指腹划过她脸颊。 他一定又在为她梳妆吧。 “我只是担心你……因为他说要杀掉你我才想和你分手……对不起……把我放走好不好……” 黢黑的空间,纯白的绷带。 她已经厌倦了。 “我已经……不会相信莉奈说的任何话了。” 开始梦见以前。 “我真的没有说谎,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样是在犯罪!!!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梦见华美流光下摆动着的柔美肢体,和友人尽情调笑的橙黄午后,流光溢彩珠光闪烁的宝石项链。梦见星星,月亮,太阳,流星。梦见这个把她囚禁的人说我爱你,然后说“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莉奈,我爱你就好了。” 这就是幸福吗? 幸福啊…… 好像已经忘记该怎么拼写了。 谁来救救她呢…… 莉奈想,请来救救我吧。不管是誰都好,请来救救我吧。 就算是… …就算是那个人也好。 就算是那个恶魔也好。 在察觉到这个念头以后,她突然觉得解放了。 不是肉/体上的解放。 而是,精神上的。 那些被堵塞的窗口,压抑的创伤,被汹涌澎拜的洪流所席卷。她陷入再一次的窒息,手脚发麻,炙热的吐息几乎要变得冰冷。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一体两面。 如果没有丑恶,就没有美丽。如果没有邪恶,就没有正义。倘若没有恨,那么爱也将不复存在吧…… 那么解放呢? 是不是另一种束缚呢? 那些释放的记忆如洪水般涌来,那些绝望的感触,窒息的麻木,爱与恨,生命与死亡,几乎要让她湮灭。 绷带被解开了。 缠绕的绳索,堵塞的眼罩,捂住唇舌的布料。全都被解开了。 地下通道闪着她无法承受的亮光。 一道声音响起。 “可以睁开眼睛了,莉奈。” 托比欧终于把她放出来了吗? 不,不是托比欧…… 是恶魔的声音啊。 千叶山莉奈跌坐在地上。 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她失去记忆的时候,对大人说了那么多逾矩的话,这下一定要死掉了——不,如果只是死掉还好。要是她再次被关在地下室里,又或者经历类似的事,她一定会疯掉的。 抬眸。 眼底干涩得要死。 那个本该惩罚她的人,却温和地伸出掌心,身影背着光。 “我是来救你的。” 声音如此温柔,相貌如此英俊,身影如此高大。可她却是那样苍白,怯懦,矮小。 要去顺从他吗? 要去重新被他圈养吗? 要从一个绳索里跳出来,再跳到另一个绳索里吗? “我不会再让你受欺负了,莉奈。” ……当然,毫无疑问。 她已经受够了。 就算只是片刻的光明……就算只是片刻的光明……她也想要抓住。 迪亚波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还是蜷缩在墙角。 像木头一样。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伸出的指尖微顿,心底有些烦躁。 下一秒。 那个被圈养已久的女人,连走路也困难,摇摇坠坠地站起来,搀扶着墙。 来到他身边。 却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 迪亚波罗感到不耐。 却在将要收回手的那一瞬间,莉奈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下颌撑在他掌心。 以这样低下的姿态,抬起头。 有些散乱的发丝蹭着他手腕,珍珠项链不及她的肤色一般白,从前一直粉艳艳的唇瓣此刻也透着病态的苍白。 而她。 这个一直对他颐指气使,姿态无礼的人。 在恢复记忆以后。 唇瓣弯弯,笑眼盈盈,讨好地看着他。 第89章 迪亚波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情景: 她在看雪。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看雪。在窗边驻足,看着秋叶梧桐被雪遮盖,裹上银纱。秋天快得像大梦初醒,这也难怪,毕竟她有关秋天的记忆大多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侧脸比睡颜还要安静。 除了看雪以外,已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从前那些坚韧的生命力,熠熠生辉的才气,好像也和初雪一起埋藏在梧桐树下了。 听话,乖巧,顺从,和失忆时完全是两种模样。他本该很满意的。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被她崇拜、服从,有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玩具。而且,这个玩具是完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就连托比欧也是。在他们结婚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莉奈选择抛弃他。他现在恨得快要疯掉,完全不像和她定下婚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已经完全赢了。 但是…… 看见他们这幅苦大仇深的面孔,还真是让人不快。 最开始,莉奈还会讨好地微笑,殷勤地说些好听的话。 “莉奈最喜欢大人了”“好喜欢你呀”“你对我真好”之类的话像瀑布一样倾吐,兴许是因为太过害怕,总是小心翼翼地看他神色,时不时盯着他的手。 大概是在找东西吧。 比如说,戒指。 可他没有一天戴过。 后来,也许是死心了,在察觉到他进来后,她就离开窗边,躺在床上,脱掉衣服。露出的表情像是观察,也像是伤心。 好不爽。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故意用点力气,想让她面无表情的脸染上些不一样的色彩。想看她眉眼微蹙,为了掩盖什么咬住他的肩颈。指尖颤动着抚过他脖颈,唇齿微张,身体陷进红丝绒里,直吐热气。 可今天不一样。 脊背挺着,眼眸却垂下去——哀伤地垂下去。到底是为雪感到悲哀,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从前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好像也黯淡了。 眼眸中间闪烁着的,是快要被熄灭的,将熄未熄,将灭未灭的烛火吗? 只是因为托比欧? 只是因为被囚禁了这么多天? 只是因为最后选择了他,而不是和喜欢的第三者在一起? 走到她身边。 看见她伸出指尖,点在透明的玻璃窗前,和那抹够不到的雪相触。 肩上的羊绒大衣比雪还要白,手腕伸出的那一截像在雪地泡了很久,泡得连筋脉也青紫。可是,再美丽漂亮的衣服在他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莉奈熟练地脱掉衣服。 多么美丽的躯体。 美丽得像玩具,精心雕刻的木偶。只有在床榻上才能燃烧起的饱含生命力的颤栗,随着时间流逝,又变为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的人偶。 灵魂被消弭的人形木偶。 只有在这种时候,迪亚波罗才会涌起一股“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人”的轻蔑感触。过往那些难以承认的爱意,到了这种情况,仿佛也变得可笑了。他是绝对不会为这样脆弱的人心动的吧?尽管这一切都是他的造物。 指腹抚过她脸颊。 下一秒。 耳边响起一道女声。 一道脆弱的,欲色未消的,沙哑的女声。 “我想去工作。” 低头去看她。 被舔舐的湿漉漉的唇瓣,天然就带着艳粉而又盈泽的触感。肌肤因兴奋而鼓起的薄红,指尖缠绕着的不可消解的黏腻,濡湿又上翘的像叹息一样的睫羽,还尚且带着缠绵过后的色彩。 可是……她如此静悄悄地躺在那里,静得像一个双目失明的人。那双眼睛好像也不是眼睛,而是晶莹剔透的粉色玻璃珠块。仿佛在这一场性/事以后,她的所有生机也就这样消弭了…… 但她刚刚分明说了,要去“工作”? 别开玩笑了。 “……莉奈已经没有力气了吧?”他温和地说,“比起工作,我想,莉奈更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还是那幅傲慢的姿态。 明明说着关心的话语,可态度还是那样高傲、傲气,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由他掌控的。 静静地注视他的眼睛。 那双晶莹剔透的艳粉玻璃球,就这样一转也不转地盯他。 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明明都露出很悲惨快要被打倒的样子了,为什么又搞出什么清高的傲骨来?无来由地感到心烦。 半晌。 莉奈开口:“你也被带偏了呢。” 熟悉的感觉袭来。 粉色玻璃珠里快要熄灭的烛火,好像又开始摇曳。那些一簇又一簇的火焰,究竟是掩埋得太深而让人无法注意到,还是因为回光返照。 他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他想他一定是疯掉了,又或者是被托比欧影响了。会因为她的颓唐意乱,又为她的生气感到烦躁,她的存在已经到了他精神无法容忍的程度。 他眯着眼看她。好像只有这样面无表情的姿态,才能让他的气势不要输掉。毕竟,任何情绪上的变化,都会被这个脆弱又弱小的人捕获,然后说出那些与她身份无关的,堪称僭越的话语。 “以前你不会安慰我,也不会说些为我好的话。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说话。 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温和,眸中的意味却是不由分说的冰冷。莉奈垂着眼睛,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脾气,唇瓣弯了弯,膝盖跪在床垫上,一点点行进着。 抱住他。 身体柔软,泛着薄红,周身还散着糜艳的气息。 唇瓣软软地陷在他肩颈里,好像又回到以前那副任人宰割的顺从。 说出的话很轻柔,很柔软。像是在哄他。 “让我去工作吧,”声音是那样柔和,像空中的雪丝,“我什么也不要,那些通告,资源,你可以不用给我,我只是想去工作。” 搂过她腰肢。柔软的泛着热气的腰肢。 “坐冷板凳也无所谓?” “坐冷板凳也无所谓。”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叹着气,继续说:“这份工作太累了,莉奈。” “那我去做别的。” “为什么那么想工作?好好待在这里,什么都会有的。况且,你也不想讨厌的人追上去吧?” 讨厌的人啊…… 是在说托比欧吗? 好像很有道理。如果从家门口走出去的话,托比欧一定也会找上来的吧。可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想过这种无聊的生活了。 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 胳膊勾着他的肩颈,抚过她情动时咬下的清浅齿痕。他们的身体是如此的接近,灵魂却好像无比遥远。 她的状态前所未有的清明。 面对他的提问,莉奈只是继续望着纱窗,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不是关于他,也不是关于托比欧。 而是更早以前的,关于她一直所忽视的童年。 这些天以来,她就是在想这些。 陪伴着母亲远渡重洋,前往意大利,不会说外国语言的她常常受欺负。 因着与他人不同的异域长相,她也总是遭人排挤。 即使是在家里,与母亲一起见证窘迫的她,也总会因母亲突然诞生的大人面子受到莫名其妙的伤害。 被欺凌,被骚扰,被无视。这些词好像永远伴随她走到今天。好无趣啊。就连成年以后爱着的两个人也常常伤害她,她的身体和心都好像支离破碎了。 如果继续活下去的话……一定只有痛苦吧。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 在塔罗的世界里,有一张恶魔牌。 象征着欲望沉沦,身心束缚,沉浸于痛苦无法自拔。 可是…… 恶魔牌里,锁在亚当和夏娃脖颈处的铁链,真的有紧密到难以挣脱的程度吗? 而她,真的痛苦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吗? 没有吧。 即使再怎么难以容忍,她的生活不是也早就步入正轨了吗?还在家里的时候,不敢幻想有一天会逃离那不勒斯,一个人独居。被人欺负的时候,不敢想真的会有人站出来为她撑腰。找不到工作饿肚子的时候,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变成杂志上的大明星。 奇迹已经出现了。而且,还在出现。 过去的事情早就翻篇。 就算现在还没有自由……以后也会到来的。 指腹摸索着他的脸颊,耳垂,锁骨。充满爱意地吻上去。 “不去工作的话,” 莉奈笑眯眯地说,“我不就是你的一条狗了吗?” 指腹划过他的脸,停留在他唇瓣。那里还有方才吻过的水光。 他僵住了。 “开玩笑的啦,莉奈只是觉得待在家里太无聊了。” 眸中摄出无法压抑的碎光来,莉奈在他动怒之前,笑意盎然地说:“莉奈只是想多配得上大人一点。” *** 密密麻麻的雪啊,像白色的雨。垂下去的时候是万条垂下绿丝绦。只不过不是绿丝,而是雪丝。这些像绸缎一样飞流直下的白色丝带,如果再密一点,兴许也会被称作是一场瀑布吧。 他说的事也发生了。 托比欧找过来了。 粉色的头发,宽厚的臂膀,少年气中隐隐浮现着不可忽视的暴戾。可在朝向她的时候,那抹暴戾又飞快隐去,像烛火一样,将熄未灭。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像没什么变化。 怀中的温度也没什么变化。 温暖,炙热,可靠,令人心安。好像什么词都一样。 可是……就是这样让人心安的怀抱,整整把她关了一个月。 莉奈说:“终于等到你了。” 怀中的人一顿。 眼眶湿润着,他讷讷地说:“莉奈小姐……” 掌心好像塞了一处东西。 他低下头。 ……是戒指。 是戒指啊。 那枚粉色的钻戒躺在他掌心,安静得像她的眼睛。同样是粉色的,好像静悄悄的玻璃珠球。 一切都在变化。 他说:“莉奈……莉奈……不是这样的……对不起……”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那样做了……”他痛恨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莉奈已经在地下室了。” “我想把你放出来的,莉奈,我真的,可是每次我想把你放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我没办法控制,对不起……” 莉奈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生气,也没有想到地下室的痛苦。也许她是一个很迟钝的人,又也许她根本不相信这些荒谬的解释。总之,她表现得像是无关紧要,背影几乎要融进雪里。 “莉奈不相信我吗……” 她还是这样注视着他,说了句很突然的话: “我想起来了,托比欧。” 抚过他脸颊,温柔地擦过眼泪。 无名指处的银色戒指滚烫地刺过他侧脸。 莉奈想起来了啊…… 恢复记忆了。 恐惧笼罩着他。 所以,他做的那些算什么呢? 对她的过去隐而不发,刻意隐瞒她有未婚夫的事实,把她锁在那样的地方……恢复记忆以后的莉奈,一定会很讨厌他吧。 又或者说,他早就做了难以原谅的蠢事了。 但她没有责怪他。 神色依旧很温和。 正是这样的温和……给了他大梦破碎的感觉。因为已经全然放弃他,放弃他们的这段关系,才会用对陌生人的温和对待他。 她说:“不要摆出这幅表情啦……我没有要苛责你的意思,过去的事就过去好了。我已经重新和他联系上,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托比欧没有做错什么,不如说,我还很感谢托比欧那么照顾我。在我失忆的时 候,包容我的脾气,忙完工作以后,还会带礼物,回家给我做饭。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哦。” “如果没有你的话……以我的人缘来看,应该也没什么人会关照我吧。”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也不是恨……只是温柔的感谢而已……可为什么这些不带指责的话语,听起来却更加痛苦呢。 抱住她。 不是被她抱住,而是抱住她。不是让她躺在怀里,而是躺在她的怀里,哭出眼泪来。热泪滚落至她胸口,一点点往下落,莉奈觉得好痒。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莉奈小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事而已……”他哭着说,“不要说谢谢我好不好……不要说谢谢……” “求求你……不管怎么责罚我都可以,骂我也可以,打我也可以,不要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好不好?不要和他在一起好不好……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有记忆……我不想伤害你的……” 大概是因为太过痛苦,说出的话都语无伦次了吧。所谓痛苦,就是由各种疼痛交织而成,连言说也困难的麻木。 手帕擦过他的脸颊,口吻很平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我相信你。” 他愣住,身体也僵硬了。 被相信了啊…… 被那么轻而易举地相信,对一直以来在家里痛恨自己的他来说,好像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不可能到与奇迹别无二致。可是,经过思考,对一向很温柔照顾人的莉奈来说,原谅和相信别人好像很正常。 莉奈好像是这样的。 从来没有变过。 即使失忆以后的她要更为娇纵一些,但温柔和平和是从来没有变过的。长相很漂亮,做饭很好吃,教他读书的时候声音很轻柔。这样的她,原谅那些伤痛好像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可是……可是……为什么伤害她的人是他呢? 宁愿被痛恨。 宁愿她永远不相信他的辩解。 宁愿两人的命运永生永世因恨意纠缠在一起。 可是……被这么轻易地相信了。 她说:“托比欧说的所有话,我都听见了。你的记忆不完全,有时候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我可以理解。我也很相信你。” “不过……” 为他擦眼泪的动作一顿。 “我之所以愿意相信托比欧,是因为,我知道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眼眶处的粉色玻璃球珠笑意清浅。 好像意有所指地说:“我对托比欧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呆呆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脸颊的皮肤被雪冷出薄红。手腕转动,被他眼泪染湿的手帕落在他掌心,青紫色的筋脉像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流。她的神色也像这条河流一样,静静地流淌着。 接着,她说:“我要去工作了,威尼卡。” 他让开了。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听话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又或许说,他对她的爱还真是顺从到了不可理喻。紧接着是灼痛。 「我之所以愿意相信托比欧,是因为,我知道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不被人相信的滋味…… 「托比欧……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联系不到他……」 雪下得很久,也很深。 「我只是担心你……因为他说要杀掉你我才想和你分手……对不起……把我放走好不好……」 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每一段话都浮涌过来。 雪下得太大,也太冷了。 ……她一定已经放弃了吧? 放弃他们的这段感情,准备和另一个人结婚。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要和他结婚的,只是他突然插进去而已。 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 可是,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掌心躺着的手帕半冷不冷,浸着雪色。指尖残留着与她拥抱过后的余温。她留下的茉莉花残香早已冷透。 只有这些。 她留下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作者有话说: 省流版:身体不太好,熬不了夜了,为了保质量所以改成隔日更了[爆哭]但是会尽量多写点 来解释一下这两天的更新orz我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工作没掉了,身体也越来越差了,周一的时候已经做好死掉的准备了,想着反正要死掉了那就不写了 其实这本书对我很重要,特别重要,我很爱莉奈,而且莉奈也给我了很多很多礼物。最开始写莉奈,灵感是来源于nana(一部动漫)。莉奈的昵称就是nana(确信),日语里7也是nana,nana里女主人公住的公寓门牌号是707 我也遇到了很多关于nana的巧合 入v按钮亮的时候,收藏刚好是707。明明没有刻意数入v时间,却恰好在农历七月十七入v了。上夹子那一天,凌晨1:07的时候,我的夹子排名是第7,收藏是997,最新更新是27章,字数是87937,非v章均是975,积分是2184.7万,晋江月石是72,晋江币余额是7,就连手机电量也是17 回学校之后,发现学校旁边有一家叫莉奈炒酸奶的店。后来又在连载中期的时候,看见一家叫nana的韩国料理店铺,开在了coco奶茶店旁边(恰好我的名字是coco) 十月初我去看医生的时候,发现挂号单子是77号。本来很害怕的我突然安心了,就好像莉奈在陪着我一样,觉得病一定会好。所以后来我没有去看病了。 病也果然好了…… 但是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后,我又开始生病,我已经有点受不了了,所以周一才会觉得自己要死掉了,除了上课以外没有做别的事。 然后我去吃了鸡公煲……要说是奇迹的话,好像也太夸大了。但对我来说,真的是奇迹。我拿到的订单号是77号,一切对我来说都像命中注定一样。在那一刻我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或者说,在死掉之前,至少要把关于莉奈的故事写完 所以我回来了[爆哭] 不过不用担心我!在我下定决心之后我的情况就好转了很多! 本来很早就想解释一下的……但是感觉可能也没有人在意我就没有解释……但是我觉得可能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因为熬不了夜了所以我先改成隔日更!但是我会好好完结的! 第90章 威尼卡·托比欧过了相当浑噩的一段日子。 做饭不自觉加三勺辣椒,去便利店想到没有买成的葡萄汽水,看到咖啡粉自然而然兑起牛奶。切块的水蜜桃和青苹果,教堂里做着圣经祷告的人,旧书屋里张扬露骨的亨利·米勒在调笑他。 光是想到她就要发疯。 所以陷在幸福里。 把过去那些甜腻腻的幸福反复品味,咀嚼,掌心藏起那块粉色钻戒,把它放入残香散尽的手帕里,幻想时间已经不复存在,过去和当下并不冲突,他们还在相爱。幻想只要他结束工作, 打开门,莉奈小姐就会笑眼盈盈地抱住他,而他,会被恋人无名指处的粉色钻戒硌到腰。 好幸福。 好幸福。 好幸福。 ……好不幸。 冬天太冷,雪下得太深,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渡过冬天,所以大脑没办法填补那些空缺。他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些事,把过去的回忆啃咬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时间还是不会回去…… ——不对。 就在他再一次深究过去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好奇怪。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啊! 背后起了一身冷汗。 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浮出水面。 总觉得,在那些幸福快乐的日子里,有什么诡异诡谲的东西像水一样流过,好像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 到底是哪里奇怪? 有一个人,在他们两个共同的回忆里,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从开头过渡到结尾,贯穿整个故事脉络。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BOSS? 不,不,不,他想到的不是BOSS……BOSS是他的长辈,虽然在失忆时是BOSS带他去见的莉奈小姐,虽然他确实贯穿了整个脉络,但BOSS所做的只是提一些无伤大雅的建议而已。 那么……到底是谁呢? 佐伊吗?不可能是她。她是莉奈的朋友,而且,长相性格身份都不是秘密。那么还有谁呢?还有谁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但又…… ——莉奈小姐的那位未婚夫。 开始反复想。 想。想。想。想到快要疯狂。在每一处记忆碎片里挖掘他的信息。 他抓着头发,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眼眸里闪烁的苍翠碎光和棕色碎屑像光落在教堂壁画时七彩斑斓的流沙。到底是哪里奇怪?到底是哪里奇怪?大脑快要发疯,他几乎要开始撞墙。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啊!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点线索也没有啊!他到底是谁啊! 既然没有正面见过他……那就只能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了。 一遍。两遍。五遍。十遍。 窗外的雪冷到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 他想得快要疯掉,快要死掉,尝试拼凑那些碎片。 「托比欧……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联系不到他……」 凭空消失的通话记录。 「大人……」 失忆时他偷看过莉奈手机里的相册,关于未婚夫的影子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未婚夫,连姓名长相身份也不透露,甚至让自己的未婚妻称为“大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警惕。 到底是誰,一直在阻止他查探那个人的身份。 一切成空。 难言的想法要把他逼疯。 墙壁破碎,指骨破了皮,血痕让他想起某个人的眼睛。一直用来通话的手机好像也冒着硝烟。托比欧想到了什么。 不可能是BOSS的……不可能是BOSS……绝对不可能! 打开手机。 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段录音,他没有删掉。 那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莉奈和佐伊去酒吧,她喝醉了,叫他接她回家。 那时候……他录音了,对吧? 就是在那段录音里,莉奈小姐的未婚夫出现了……所以,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 他记得很清楚。 录音里传来的男声,和他一直以来在电话里听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种音色。绝对不可能是BOSS! 他怎么能怀疑BOSS。 BOSS可是……相当于长辈一样的存在啊! 一直悉心教导着他,给予他教诲,贯彻着少年与青年时期的,充当着父亲长辈一类的角色——莉奈小姐的未婚夫怎么可能是他。 可是……如果不是BOSS的话,为什么他会阻止他调查莉奈未婚夫的事,提起莉奈小姐,话语总像含沙射影。又为什么,莉奈根本不知道自己未婚夫的姓名性格身份,甚至在偶尔提起他的时候,话语里有些惧怕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不能再乱想了。 这一定是错觉。 所以把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手臂颤抖,他亲眼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筋脉起伏着,像是在喘息。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托比欧,你来接我啦……” “托比欧好棒,你真好,对我真好,这么晚还来接我,好喜欢托比欧,托比欧对我真好,托比欧好乖,乖宝宝。” “——不要推我嘛……” 恋人的呼吸,喘息,那些隐匿私密的啜泣,在过分聒噪的音乐声下起伏不定。再然后是恶魔的低语。 “莉奈。” 屏幕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还真是让我伤心啊,”他说,“认识这么久了,还认不出我么?” …… 听完了。 全程都听完了。 她的声音是多么熟悉啊,在一个月以前,在两个月以前……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每天夜晚都能听见她的声音。然后现在连她的声音也远去了。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堪称面目狰狞。 骨节清晰作响,脸像是浸泡在雪里还要冻僵。恶心。恶心。恶心。好恶心。他想他一定已经疯掉了,绝对疯掉了,在听完这段恶心音频的时候就疯掉了……不……不……可能还要更早一点,在听到这段音频的第一秒……又或者说在她把戒指递还给他的那一刻。原来他早就疯掉了。 ……好想死。 但是,但是,但是,必须要搞清楚才行。 是BOSS吗? 不是吧。 手机那头的声音是多么陌生啊。即使都是男人的声音,但也是有极大不同的。他带着痛苦又快慰的心情听完了第五遍,却发现,有这么一瞬间,他竟然认为这个声音和BOSS有些相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吧。 莫名其妙的,脑海里想起莉奈小姐的声音。 那是很早以前,在有一次,他们还在恋爱的时候,莉奈小姐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指节已经痛到没有感觉了。 不可能是BOSS的吧…… 不可能吧。 可是……那样的腔调,那样的停顿,如果仔细品味的话,会发现根本没有差别。 而且。 在手机里,他还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那是在不久前……啊,大概是莉奈和他去那不勒斯的时候,在他去便利店买葡萄汽水的时候……在那二十分钟里,莉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吧?否则神情不会那样怪的。 好像有什么要揭晓了。 可雪越来越深,天也越来越暗了。也许这个世界都快被雪笼罩了吧,迟早有一天,整个窗子都是雪结成的冷霜,世界也不是被空气盈满,而是被雪充塞了。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也会背雪压死吧。 不,也许他已经死掉。现在所存活着的,只是一个顶着他名字的躯壳而已。 逼迫自己打开录音。 莉奈在和别人打招呼。 “你好呀,好久不见。” 仅凭这一句话,她说话的语气和姿态就浮在他脑海。烟熏妆有没有晕开,口罩下的脸会不会泛红,几乎是忍不住就这么想了。好痛苦。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千叶山小姐,好久不见。” 好熟悉。 好熟悉。好熟悉。好熟悉。一定在哪里听过吧。心已经因为痛苦而麻木了。 好冷。 天太冷了。 感觉到天很冷的时候,托比欧想起了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也想起了这个名字的主人。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在那不勒斯,而他也是组织成员——现在的话,大约是干部一样的存在吧。 布加拉提。 布鲁诺·布加拉提。他的名字。 他关掉了录音。 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冷静,也许是麻木,究竟是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天气很冷,冷到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那么,要打电话给他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强迫她,你为什么要让她做那些事,你为什么那么恶心,你在骗我吧?你是在强迫她吧?你明明根本没有想和她在一起吧?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告诉我为什么啊!!!你为什么那么自私啊 ,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你为什么不能在一开始——在我认识莉奈的最开始就告诉我,为什么要放任这件事一直进行到现在啊啊啊!!! 暴怒。 歇斯底里。 ……可是,都不是。 在拨通电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怒气浮现。这时候,他再一次想起莉奈,想起她看着窗外,想起她被关在地下室很久以后,说话的口吻总是很空,很平淡。那是一种连寂寞都不能用来形容的空洞。 也许是像雪一样吧。像雪一样的语气,像雪一样的口吻。漂浮在空中空无所住的雪丝,可能会坠在树枝,也可能会落在地面。反正怎么也回不到天上。 “BOSS,我知道了。” 只有这么一句话。 只有,这样一句话而已。 然后他说了什么呢。 完全听不清楚了。 充满了声音。雪落下的声音,雨落下的声音,戒指掉落的声音,手帕坠下去的声音。脑海嗡鸣,莉奈最后说“我要去工作了”的声音。 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他一定已经疯掉了吧。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需要声音了。他现在打电话又是为了什么呢?听见他的解释吗?他最憧憬,最崇敬,最敬佩的BOSS啊。大脑混乱到什么也不知道了。 「托比欧,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我也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苦口婆心。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我和莉奈确认关系的时候,没想到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最开始让你去莉奈那里,也是为了让她照顾失忆的你。」 “你答应她要和她结婚,是不是骗人的?” 声音停息了。 终于停息了。 雪的声音。雨的声音。戒指的声音。手帕的声音。电话里的声音。全部都停息了。 没有回答啊。 “真恶心,”他说,“你让我觉得想吐。” 他挂断电话。 雪好像也停息了。 世界又变得聒噪,雪竟然停了吗?托比欧冷静地想,今天的雪很漂亮,很好看,如果她要出去拍摄的话,一定会很冷,冷到把手缩进袖子里。脸上的墨镜和口罩一定也很冷吧。也有可能她正在窗外看雪。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捡起戒指,卷进手帕里。 他要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3=《 》 第91章【VIP】 第91章 「你答应她要和她结婚,是不是骗人的?」 …… 果然是蠢货。 到了现在,居然还在想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和她结婚?绝对不可能的事。 这个放浪形骸,水性杨花,自以为是的背叛者,根本不值得他投入更多精力。也只有托比欧这种天真的蠢货,才会觉得那天他们是真心玩完了。 如果是真心分手,为什么要那么温柔地和他说话?为什么临别时要那么亲昵地叫他“威尼卡”?为什么被抱在怀里时一点反抗也没有?为什么要那么轻柔地擦掉他眼泪?又为什么,要故意把手帕留给他。 动作那么暧昧,根本就不是分手的意思吧?只要找到机会,这两个人还是会滚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背叛他。 一想到未来某一天,可能还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就忍不住起杀心。 ——一定是被托比欧影响了。 从那天起就不停思考这些事的他,一定已经疯掉了吧。 只有枕在她大腿时会好一些。 枕在她的大腿。 世界陷入黑暗。 脖颈埋在她柔软肉感的大腿好像被大腿缝隙吸住,小腹像母亲子宫一样泛着暖意,有时候她垂下头,胸脯间蝴蝶结散开的残香像冷透的花茶,微卷的发尾蜷过他脸颊,有时会勾过他正在发痒的喉结。(这段是膝枕啊,别锁错了) 只有这时候是安稳的。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大脑是全然安静的。安静得像是在襁褓里,像是在母亲子宫里毫无所忌的状态,又像是一种临在。 托比欧已经爱她爱得要发疯了,不过还好没有到为了她自杀的地步。只要没有到这个地步,那么一切都是可以容忍的。即使他也被迫感受了一把离开某人就会死掉的疯狂,但只要没有死,一切都是可以容忍的。他这么告诉自己。 推开门。 她在画画。 ……不是戴着眼罩等待他,而是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看雪,画画,涂指甲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和已经要被逼疯的他和托比欧不同,千叶山莉奈的举止从容到了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步。 “……拒绝了他,你看起来倒很开心。” 画笔一顿。 她有点诧异,脸颊上还有花花粉粉的碎屑,可迪亚波罗分明看见她眼底的愉悦,听见她说:“说不定你没看见的时候,我会因为他偷偷哭,整天以泪洗面哦。” “你没有。” “你总有没有看见的时候。” 笔又在涂画着什么。 “我看见了。” 惹人不耐的笔触终于停息,纸面不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只是,冰冷的触感过渡至胸膛,皮肤因此激起战栗,她笑意盎然: “你一直在看我呀。” ……奇怪的语气。 本来只是冰冷的观察,被用这样的口吻答复,好像变成他离不开她所以整天窥视一样。好不爽。学着她的样子坦率回答:“是啊,不可以吗?” 她却说:“当然可以呀,有这么喜欢我的男朋友,我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 笔端冷冷的,她发丝垂下来也冰冰凉凉。她在写字。 ……在他身上写字。 很痒,也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拒绝,反而任由她这些越轨的举动进行下去。 「R」 “如果他再来找你,”他很冷漠地说,“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低下头,轻轻吹气,无所顾忌地把发丝撩到耳后,轻飘飘地说:“我已经拒绝好了呀。” 「I」 “是吗?”他面无表情,姿态好像很傲慢,“我看他似乎对你余情未了,还是说,你故意那么温柔地对他,就是故意让他对你抱有幻想?” ……已经疯掉了。 后脑勺还枕在她的双膝,陷入柔软又肉感的双腿里,她身上画笔的蜡香还未散尽,护手霜的细腻幽冷的气味就飘到他鼻尖。他发觉自己问了一个愚蠢无比的问题——一定又会被她认为是爱而不得的醋酸味。好恼火。 她叹息:“嗯嗯,全都被你发现了,你好聪明。” 「N」 膝盖处躺着的某人僵硬了。 她的话不紧不慢地传来:“是的是的,我就是放不下他,心里很想他再追上来。故意说话那么温柔,其实是勾引他。” “毕竟我是一个坏女人,不仅想要你的钱,还想要背叛你。等你哪天不在了,我就偷偷和心上人再续前缘。” “然后呢,我的下一步路是……” “——你的下一步路是,”迪亚波罗冷笑着握住她的笔,打断最后一个字母,“把我踹开,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样又有钱又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爱?” 梦寐以求的爱。 好天真好浪漫的说法,可他的语气极为嘲弄。这些话让他不爽到了极点,但为了不输掉,他才故意顺着她的话讲,好让自己显得一点也不在意。 莉奈睁大眼,满心欢喜道:“你好懂我!我就是这样的人!” ……居然,一点也不掩饰。 他厌恶地松开手,任由她用画笔继续捉弄。 大腿温热的温度平复着他自冬日以来就无法缓解的紧促。那些托比欧带来的影响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疏解。可她此刻却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就算是他,都有点为托比欧感到可怜了。 下一秒。 却听莉奈语气很温柔,也很平静:“可有一点你说错了。”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那你也该知道,不管是钱还是情意,我都想要。” 「A」 写完最后一笔。 她慢条斯理地,笑意盈盈地说:“所以我的下一步路是,等他回来找我,和他在一起,然后……” “让你们当我的狗。” …… 身体尚且枕在她的膝盖,胸膛上毛绒绒的笔触泛着热意。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平淡又莞尔的神色。他再一次在言语里败下阵来,眸中还未盈起愤怒,她柔软的掌心又落下来,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 几乎是在他盛怒以前,她便立刻很活泼地说:“莉奈当然是开玩笑的啦,莉奈永远是大人的小狗。大人这么宽宏大量,一定不会怪莉奈的吧!” 低下头,唇瓣柔软地碰在一起。 掌心还揉着他头发。 *** 翻看杂志。 「坚韧的生命力。熠熠生辉的才气。」 ——居然有人这么形容她吗? 虽然知道都是虚假的恭维,但还是忍不住为此发笑。长久以来,千叶山莉奈已经快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但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过得很开心。 真奇怪。 明明一个月以前,她还痛苦到想要死去,现在却清明得快要发疯。身体和心灵都要解放,她发现那些痛苦实在是不值一提。 她真的很痛苦吗?还是说,只是太想变得特殊,所以给自己拟定了一个爱而不得的剧本,借痛苦变得特殊而已。 觉察到这点以后,过得幸福就不是困难的事了。世界上最不敢让自己幸福的,只有自己而已。 ——不过,她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托比欧时,他会是这幅饱受折磨的样子。 头发长了一些,眼窝陷下去,面庞清瘦而苍白,唇瓣薄暗而红润,像是透过玻璃窗看一场猩红的落日。 “莉奈。” 眼睛像混乱的漩涡,可他的声音是那样…… 温和,平静,甚至称得上是冷淡。 “我一直在找你,莉奈。” 微微低下头,发现他无名指处尚且戴着那只玫粉色的戒指。莉奈收回视线,用很心疼的语气说:“托比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莉奈喜欢我吗?” ……虽然知道他一直是单刀直入的类型,但还是觉得有些突然。莉奈说:“托比欧,我们上次说的很清楚了。” “他喜欢你吗?”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痛苦地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之类的话吧。可现在,她却能笑眼盈盈得好像一切正常,面不改色地说: “当然喜欢呀。” “你们会结婚吗?” “嗯……婚期还不太确定。” “那我呢?” 她还是那句话:“我们上次说的……” ——被抱住了。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她根本没办法挣脱——虽然她确实没想过要挣脱。埋在她锁骨,整张脸痛苦地皱在一起,搂着她腰肢的掌心力道重得疯狂,他说:“我要带你一起走。” 一边揉他的脑袋,一边说:“来不及了。” “我要带你一起走。” “你回去吧。”莉奈叹息着。 他不肯回去。 脸用力陷进去,就像上午某个人陷在她大腿一样。莉奈发现他们两个都很喜欢这样。这一点还蛮像的。 去吻她。 他好像在颤抖。 明明是吻,身体却好像在颤抖,动作像是在撕咬。先是咬住她的下唇,再是舌尖陷进去,舔舐着什么。她微微抬起下颌,就好像在方便这个吻。 拽住她腰肢的手腕好像快要没有力气。 指尖触及大腿处的丝袜。他还是在发抖。 真可怜啊。莉奈想。 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人都跌落在地上。大腿好像还残存某人留下的余温,此刻却被敞开的风吹散。唯一不变的是,她仍然像对待小孩一样把男人的脑袋揉乱,任由舌尖侵扰。 和谁亲吻……有什么区别呢? 和谁做……又有什么区别呢? 失神。 压住他脑袋的掌心一顿,他抬起头来,唇瓣还有两人余温的黏腻。可他还是在发抖。虽然她也在发抖。只不过,他的状态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也许是被称为气愤的情绪吧。搞不懂他在气愤些什么。 “还真是……和他说的一样呢。” 指腹擦拭过唇瓣的腻色,看着她眼角红艳,他满脸空洞地说:“莉奈一直都没有拒绝我啊。” “为什么,”他很痛苦地说,“如果真的想断掉,为什么要那么温柔地对我说话,为什么要留下手帕,为什么任我拥抱,陪我接吻,还让我碰这种地方啊?为什么不拒绝我啊?” 手指捏成拳头,无名指处的钻戒用力碾过去。他愤恨地看着她:“你说啊!莉奈,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明明你也喜欢我,你是因为喜欢我才不拒绝我的对不对?你说啊,你去告诉他,你不是谁都可以,你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这样做的,不是谁都可以,那个人渣……”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意识模糊。 “我爱你……我爱你……莉奈……和我在一起吧……他是在骗你,他一直在骗你,他不会和你结婚的,他在浪费你的时间……” “只有我是爱你的……”实在忍不住还是哭出眼泪了,一边想让她舒服而勤勤恳恳着,一边又忍不住掉下眼泪,滚烫的热泪全都落到她大腿,引起一阵瑟缩,“只有我是爱你的,莉奈……你也喜欢我好不好……拜托……我爱你……” 莉奈有些头疼。 她迷蒙着看着他,乖巧地敷衍道:“嗯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我也爱你。” “骗人。” “没有骗人呀,我……” 闭上眼睛。 眼泪。 手腕在一瞬间变得颤抖,腰腹处他的眼泪宣泄着滚烫。莉奈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继续接下她刚刚的话:“我相信你。嗯。” 可他的状态好像已经坏掉了。 莉奈一直知道他情绪易燃,但从未见过他这样暴怒的样子。他拽着她肩膀,黏腻的掌心打湿了她的衣服。 死死地盯着她。 莉奈以为他开口会是谴责的声音——谴责,宣泄,责怪,暴怒。可是都不是。 他的语气很冷漠,很冰冷,不像他说的话,倒更像是那个人用的语气。 “可我不相信你。” “我已经搞懂了,我今天才开始搞懂你,”托比欧说,“其实你谁也不喜欢吧,不喜欢我,也不喜欢那个人渣 。莉奈说过很多次了,是寂寞,是很寂寞,对吧?” “因为太寂寞了,他工作忙没办法安慰你,所以没有拒绝我,不拒绝我的告白,也不拒绝和我睡觉,等到真的没办法了,被他警告了——才随随便便说一些轻飘飘的话。” “故意穿暴露的衣服,让我和你拥抱,埋在你胸口。我失忆之前就和你表过白吧?什么都知道的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对我——就是因为你很寂寞,所以想找人陪你。” “现在也是一样……只是嘴上说拒绝的话,身体还很不抵触地抱着我……莉奈其实谁都可以吧?” “所以,我不相信你相信我,”他恨恨地说,“莉奈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我一直都知道,莉奈不喜欢我,也不相信我喜欢你,你也不喜欢那个每天和你睡觉的男人对不对?你谁也不喜欢,谁也不相信……你只是觉得有人陪你睡觉会很有安全感而已。” 指尖还缠绕着他的发丝,此刻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任何脆弱的表面都荡然无存。 托比欧抬起头,发现她失去伪装的脸看上去有些冷漠。可是他知道,她永远都是那个很善良,很温柔,很漂亮的莉奈小姐。伏在那个男人腿边跪下的是她,在他面前温声细语的也是她,现在表情有些冷漠的也是她。 莉奈永远是莉奈。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不管她喜欢谁,她都永远只是那个人而已。 她半倚在墙沿。 空气中散发着黏腻的甜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又做了那样的事。明天要是和D在一起,估计又要被嘲讽一通了。 他的样子好像很痛苦。 果然是年轻人啊…… 莉奈在心里说,你知道一句话的意思可以是它的背面。你说我谁也不爱的意思是我谁都爱而且谁都可以爱。我的不爱是真的那么我的爱也可以是真的。你太年轻了,太幼稚了,你知道那种寂寞的感觉吗,只要一醒过来大脑就空幻得不得了,灵魂在身体里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有被风一吹就倒下的皮囊。手腕像挖果冻一样被人不停挖搅,大脑钝痛心脏也绞痛。寂寞得像是要发疯,要死掉。 胡因梦说她追求人与人之间的联结,那么人与人是靠什么联结的呢?人与人不正是靠寂寞才联结在一起的吗?你说我一点也不爱你,只是因为寂寞才假装爱你,可你不也因为寂寞才爱上我吗?如果你不感到寂寞,又怎么会爱呢?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不寂寞的话……就不会去爱人了。爱人只会徒增烦恼而已。恋爱就是弥补彼此的寂寞空隙。人与人正是因为寂寞才联结在一起的。」 「你也是因为寂寞才爱我的。」 雪又在下了。真是不合时宜。《 》 第92章【VIP】 第92章 「人与人正是因为寂寞联结在一起的。」 「你也是因为寂寞才爱我的。」 …… 寂寞吗? 大概是吧。 遇见她前,总是在屋子里拼拼图,有时是小孩子玩的玩具,有时是记忆的拼图——那些遗失遗漏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到底有什么可怖的东西跑出来了。一遍又一遍蚕食他的灵魂。 然后遇见了她。 脆弱,渺小,痛苦。可她很饱满。饱满的,有理有据的,一切都可以找到源头的灵魂。因为脆弱而受伤害,因为受伤害而痛苦,因为痛苦而麻木,因为麻木而寂寞,因为寂寞而爱人。她知道自己的一切行为逻辑,即使可耻,即使不道德,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是他一直渴望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全知全能的自己。 大约是出于这样的匮乏……所以才会喜欢她吧?进而开始喜欢她的整个人,对她的一切都产生欲求。所谓「喜欢」,「爱」,都是从寂寞的源头里诞生的东西。 那么,他和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类与人类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关系,所有感情,所有联结……不过都是寂寞的产物而已。 看着她的眼睛。 玫粉色的,欲色未散的,却又好像带着可笑的悲悯的眼睛。而那双眼里,又倒映出他怔愣又麻木的神色。 他走了。 浑浑噩噩的,像是没有灵魂一般走掉了。 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很痛苦。即使比她要高出很多,此刻看起来也很是脆弱痛苦。大概这个世界上,有些话本就不适合说出来。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她并不后悔。 以后还会再见到他吗? 不知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吧。 唯一能够把控的,只有当下而已。 当下他没有回头。 所以她也没有。 一天过去。 莉奈以为自己会受惩罚,或是被那个人说些难听的话。可是没有。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和她靠得很近。而且比先前还要严重。 埋在她锁骨前,脸整个压上去。又或者是枕在她大腿,蹭着她的膝盖。比托比欧失忆时还要粘人。她几乎快要以为,眼前这个人对她的爱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久到她的锁骨已经习惯他的温度,大腿已经记住脖颈到肩颈的曲线。 已经完全离不开她了。 ——迪亚波罗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但是,无法克制。 自从托比欧和她见面,这股无法遏制的痛苦和压抑快要把他逼疯。只有见到她才可以好一点。可是见到她以后,又忍不住想要更多。贴在她锁骨,离她的心脏近一点,又或者是后脑勺埋在她的大腿,膝枕,像一个小孩依恋母亲一样依恋她身体的温度。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就无法正常活下去了。 他尝试过克制。 尝试一天不见她。两天。三天。 ……无法忍耐。 只要超过24个小时不见到她,身体就要罢工。无法工作,无法运行,整天没日没夜地陷在对她的思念——他难以想象,连他都这样困难地活下去,他的另一个本身又是抱着怎样的绝望痛苦地爱着她。 有时候,在实在无法压抑的时候,他甚至劝告自己——同意吧。 同意他们三个人保持这样的关系。告诉托比欧他可以和莉奈在一起,告诉莉奈可以维持这样的扭曲。 但他忍住了。 他不相信什么爱不爱的,他只知道,只要忍耐下去,一切都会好转。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等待了将近两个星期后,迪亚波罗终于从这样汹涌澎湃的情绪中解脱出来。果然,他半身的爱也不过如此,只不过病了14天而已。 “——过来吧。” 刚一推开门,莉奈就勾手,拍拍自己的大腿,像招呼小狗一样招呼他。 身体不由得记起她大腿的温度,绵软又细腻的大腿,后脑勺埋在大腿时像是被某种磁力往下吸引,精神像是置身于母亲的子宫,又或者说是混沌初开时属于宇宙的那一片奇迹。 脸颊残存着的甜美残香勾着他过去,点缀在胸脯的蝴蝶结飘飘摇摇,如果埋进去一定会被丝带勾住耳垂。发际线会压到她的胸脯,接着她会很不舒服地往上撩他的头发,再是顺小狗脊背一样揉他的脑袋。像母亲。茉莉花的残香。母乳。真是见鬼,明明他都没有喝过母乳。 …… 都怪托比欧。 因为半身的影响,眼前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好像也格外有魅力。即便她只是在看雪,坐在窗边不施粉黛,即使只是拍拍大腿,一举一动都像是受到阿弗洛狄忒的指引。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走到旁边坐下。 身体迷恋着她的体温,但好在欲求没有过去那样浓稠。他可以容忍。 他说:“不需要。” 莉奈诧异地望着他,但并不强求。毕竟男人总是莫名其妙的生物,眼前这个男人更是。她已经习惯了。 她又开始看书,不管他。 就这样看了半个小时。 她翻看完目录里感兴趣的部分,随后,转过头,发现他还坐在旁边。 莉奈奇怪道:“你是过来做什么的?” 他满脸不愉,语气很冷漠:“没什么。” 莉奈叹了口气。 半跪在床边,搂住他的肩颈,掌心扶住他的后脑勺,往她胸前压。 脸颊再次埋进去,锁骨有些冰冷,但又很快被他体温浸得温热。唇瓣更是陷入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残香里。她还一边这样做,一边抚着他的头发,像摸路边小狗 一样揉着他。就好像他是她养的一条狗。 ……无法容忍。 实在无法容忍。 但更无法容忍的,是他心里竟然真的产生了一丝慰藉之感。这是无法容忍的。他立刻抓住她的手,从那个可耻的怀抱里挣开。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莉奈奇怪了:“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以前不是挺喜欢的吗?” 他噎住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里受她的气。既然托比欧已经不受她的影响,他应该早点杀掉她才行。不能留下自己的弱点。 但是……真的要这样做吗? 想到她。 想到她身体的温度,坚韧的生命力,理所当然的洒脱。既然她连替身能力也没有,根本就连威胁也算不上。 ……还有,那天她所说的话。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那你也该知道,不管是钱还是情意,我都想要。」 不管是钱和情意,都想要吗……? 理所当然的口吻,毫不顾忌的话语,自信到好像真的什么要得到一样。贪得无厌的家伙。可他听到这句贪得无厌的话以后,第一反应竟然是。 既然她想要,那就给她好了。 ……有这样想法的他,一定也疯掉了吧。 如果有什么发生转变,一定是从那时开始。 *** 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不再陷入无休止的思念和寂寞。托比欧的状态一定也好了很多吧。毕竟失恋只是失恋而已,人类这么强大的生命力,就算真的失去了什么,也不会到那么严重的境地的。 每个人都很安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迪亚波罗从压抑的疯狂中解脱,又开始假装冷漠,但总是说不过莉奈。 莉奈每天开开心心地工作,读书,画画,还常常出去和新交的朋友一起玩。 一切都很平静。 但变故,都是在平静中发生的。 莉奈在睡觉。 柔软的黑色布料贴在脸上,即使早就解脱,她也仍然无法摆脱这个习惯。 有人在看着她。 即使已经入睡,仍然能感受到一道炙热又空洞的目光。莉奈很快就睡不下去,摘下眼罩,转过头去。 对上一双熟悉的棕色眼睛。 “托比欧……” “嘘。” 捂住她的唇。 一个月未见,他又好像变了大样。比以前更加精瘦,皮肤也苍白了许多。但他的双眼却炯炯有神,好似很有信仰。 他低下身子,吻过她掌心,以前所未有的温柔低声道:“莉奈,我已经想好了。” “我爱你,永远爱你,就算是因为寂寞才开始爱你……但我没有爱上别人,而是爱上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算这些爱起初只是出于一种寂寞,但好巧不巧,那一天我遇到的是你,看到的是你。明明理论上可以是任何人,但偏偏遇到的是你。” 只要一谈到爱,他的眼睛就愈发有神,愈发神气,好像眼睛里的信仰就是出自爱。莉奈却感到一种毛骨悚然。 “莉奈……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你答应过要和我在一起的……你说过要填补我空白的那一部分的,你答应过我的……莉奈,拜托,我好爱你,好喜欢你,你说过最讨厌别人说话不算数,所以……” 温热的触感落到唇瓣。 接着是香气,她夜晚涂的身体乳的残香。细腻又生冷的味道。 细软的长发勾过他锁骨,她半跪在床上,膝盖陷入床单,柔软的手臂就这样搂过他肩颈。他们的吻只持续了短暂的瞬间,一切发疯的呓语却就此止住。 莉奈把他发丝撩到耳后,像哄小孩一样懒洋洋地说:“现在好点了?” 他脸上鼓起薄红,脖颈的青筋气愤地浮起:“太过分了……” “莉奈为什么要亲我……” “让你冷静下来呀。” “这样只会让我乱想。” “嗯?” 他像是被噎住了,然后低声道:“既然莉奈说过对我没有感觉,就不应该亲我。” 发丝困扰着他的肩膀,女人的指尖划过他胸膛:“我什么时候说过,对你没有感觉了?” ……陷进她的怀抱里。 盈满香气的,柔软的怀抱里。 莉奈靠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偶尔晚上的时候,托比欧可以来找我。” 这几天她已经想明白了。 ……迪亚波罗脾气一点也不好。 像他这样脾气差,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居然忍托比欧忍了这么久。 而且,那天在门口,她和托比欧也发生了一些暧昧的事……他对此连嘲讽也没有。 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但如果想要伤害他,应该早就在同居时期动手了。既然托比欧能活到现在安然无恙,是不是说明,他根本就不会对托比欧动手? 她真的很喜欢托比欧呀。 很年轻,很可爱,对她也很用心,要是可以和托比欧在一起的话,她一定会更幸福的。 如果他愿意的话,在D接受的底线内,两个人偶尔在一起也不是不行。最多也就是被某个醋味重的人冷嘲热讽几句,不碍事的。 莉奈是这么想的。 托比欧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愣了很久,然后用很古怪的语气说:“好啊。” 莉奈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一切照常进行。 先去咬她的下唇。 掌心抵着掌心,唇瓣抵着唇瓣,舌尖抵着舌尖。好久好久没有接触到她的体温,好像幸福到快要死掉。好喜欢她。好喜欢莉奈。好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可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她怎么能说偶尔晚上的时候可以去找他。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为什么她会说这样的话。好痛苦。 唇瓣黏连在一起。扶着她的腰肢,让她坐在大腿上,抱着她,然后为她戴上眼罩。 拿出一支笔。 放在她手心。 “莉奈……在我身上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黏连在一起。莉奈说:“好。” 「R」 笔尖刺入胸膛。 手有些颤抖。好像有液体顺着手腕滴落,落入他们的大腿。 是血吗……? 他的胸膛因兴奋战栗,莉奈却不愿意再往下写,提着笔的手腕渐渐软下去,他却用力拽住她,逼她继续写下去。 「I」 “莉奈……我好爱你……好喜欢你……莉奈……我一直在等……我想了好久,好想要永远和莉奈连在一起,不只是身体……你能明白吗?要是他不存在就好了……明明是我们两个先认识的,为什么先和你在一起的是他啊……莉奈……我爱你……” 「N」 莉奈受不了了。 想要挣脱,但又怕挣脱后刀尖会不听使唤地造成更大伤害。她发现这个人早就疯掉了,根本不能用常理来形容。他们的身体是如此神圣地黏在一起,她的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划破他身体,划出血,有些血液还溅落在她的脸颊,锁骨。他已经疯了。 「A」 ……写完了。 终于写完了。 她几乎是晕厥般往下倒,血流不止的他却很有力气地扶着她,兴奋地说:“太好了,莉奈,我们马上就要永远在一起了。” “我想了很多办法……只有这个办法才是最好的。既然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那只好……” “一起死掉。” 那把沾着他鲜血的匕首被反复塞入她手中。 “啊啊,到底是我先杀 了莉奈再自杀比较好,还是莉奈先杀掉我再自杀比较好呢?莉奈会陪我一起死掉的吧?莉奈这么喜欢我,我们这么相爱,莉奈肯定会陪我一起死掉吧?” 莉奈咬着牙说:“你疯掉了……” “我没有疯掉,莉奈,”他温柔地说,“你知道吗?我前两个月才是真的疯掉了。” “和你离开以后,我就一直想着你,想你,梦见你,每天每天都抱着戒指崩溃地活下去。我要死掉了,你知道吗?我每天都梦见另一个男人和你恩恩爱爱,梦见你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我那时候才是疯掉了。” “上个月也是……你一和我说分手,我又每天每天都想着你,每天都梦见自己埋在你胸口,或者枕在你的大腿上……但是我做不到!既然现实生活里不能做到,那梦见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在我们黏在一起的时候,一起死掉,殉情,只有这样,我们死后就会永远在一起了……莉奈,你看,我们现在就黏在一起,我们的身体是多么契合,等我们死掉了,也可以和现在一样……” 莉奈狠狠地打了他。 他的声音停息了。 紧接着是莉奈的喘息声,身体因剧烈的击打而瑟缩着。她刚刚打了他一巴掌。 “你到底想干嘛?你给我冷静一点!!!” 他冷冷地看着她。 此时眼罩已经被莉奈摘下,她看到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睛里闪烁着和从前不一样的光彩。疯狂,冷漠,失望……大约是这样的神色吧。莉奈已经搞不懂这个人了。但又觉得他很可怜。 “莉奈也是这样打他的吗?” 低下头,去吻她的指尖。 “好喜欢你……莉奈……打人的时候也好漂亮……手臂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手指也在颤抖呢……指甲好粉……味道好好闻……莉奈……好喜欢你……我们一起死掉吧……” 流下眼泪来。 “莉奈……果然不愿意和我一起死吗?”抬起眼睛来,痛苦地望着她。 “既然这样……” 握住她的手。 匕首重新回到她手心。 “莉奈杀掉我吧,离开莉奈我已经活不下去了,莉奈杀死我吧。” 用她的手,强硬地刺入他胸膛。 “……如果莉奈想活下去,就活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最鬼的一章《 》 第93章【完结】 第93章 鼻腔溢满雨雪交杂的气味。那是一种比刀还要锋利冷冽的味道,冷冽到她无法呼吸,无法容忍。整个身体都无法抵御这样的寒冷,手腕颤抖着往肉身刺去,刺破皮肤,一直抵入血肉深处。 紧接着是血。 把她的掌侧打湿,像洗衣粉一样黏在手上,也像没有洗干净的皂粉。好痒。好像永远没办法洗干净。好痛苦。 居然会给他造成这样的痛苦吗…… 已经无法忍受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没办法眼睁睁地看他死去。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闻到一股冷香。 说是冷香,好像也并不冰冷。散发着热气的胸膛,坚实而有力的、可以依赖的臂膀,甚至是他身上那抹似有若无的古龙水气息,都好像要把她先前对于雨雪的恐惧洗净。 脸颊埋在他的胸膛,腰身蜷曲,像襁褓里的小孩。发丝被人把玩着,就连他的掌心也好像戏谑地顺过她脊背。是在报复她前几天做的那些事吗? ……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 脑海里早就被血侵占了。满脑子都是血。托比欧的血。她的名字。还有托比欧说的那些话。 以至于,她已经无法对这个抱着她的人做任何判断。只是像小孩子一样,用力抱着他,搂过他的腰,脸用力地压下去,压到他似乎感到瑟缩。 ……瑟缩? 说是瑟缩,其实也只是轻微的颤栗而已。也许是他的胸膛受了伤——莉奈立刻想起在托比欧身上写字的情形。越想到这些,靠着他的力道就越重,好像这样就可以逃避些什么。 “醒了?” 像嘲讽,也好像带着些关怀的声音。 身体僵住。 被发现了…… 掌心压在他肩颈,触感总觉得有一些不对。甚至刚才脸颊埋过的地方,好像也很古怪。好久好久,莉奈才意识到,那天晚上和托比欧的记忆已经远去,现在,她正躺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就在她纠结对策的时候,他再一次开口。 “莉奈真的很喜欢他呢。” “喜欢到……要和他殉情吗?” 手腕被摩挲着,他的体温轻而易举地传来。温热常常和温暖归为同类,可在此刻,莉奈却分明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就好像,只要他一用力,就可以把她的手腕折断或是掰碎。 睁开眼,强迫自己对上他的视线。 被发现了啊…… 莉奈想过很多种被发现的结果。 像以前一样假装不知道,又或是装作动怒般地轻轻揭过。可今天,他的态度却让她捉摸不透。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冷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要还活着,那么一切都会有办法。 他还是冷冷地扫视着她,随后,又很傲慢地说:“既然你们已经爱到要寻死的程度,我也不想做这个棒打鸳鸯的人——如果莉奈偶尔想和他在一起的话,我也不会阻拦。” “毕竟,”掌心掠过她的发丝,“我也不愿意看到莉奈这样死去。” …… “——为什么?” 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忍不住发出声音,询问这件事的原因。荒唐。古怪。实在不像他的作风。莉奈逐渐感到一丝诡谲。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发问,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对莉奈是有爱的,所以才不忍心看到莉奈为了一个人要死要活啊。”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以他的作风,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就是把她和托比欧一起杀死。可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格外宽容地同意他们三个人在一起。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啊? 太奇怪了。 ……不,真的只有这一件事奇怪吗? 还有很多……很多问题……其实早就在她的生活中浮现了。如果他占有欲真的那么强,为什么会同意让托比欧待在家里?为什么不在她和托比欧发生关系的中途就出来阻止,而是总在事后含沙射影?又为什么,对于其他的人都要杀要剐,对托比欧就那么宽容。 想到托比欧。 托比欧说过……他会做梦吧? 他说了什么? 昨天晚上,他说过他做梦了吧?梦见她和另一个男人恩恩爱爱,梦见他埋在她的膝盖或是埋在她锁骨前。 这些都是她和眼前这个人相处的细节吧?就在半个月以前,他还总是一副离不开她的样子,埋在她的膝盖。可为什么这些细节会被托比欧梦见啊! 遍体生寒。 托比欧还说了什么? 光是想到这些,全身的皮肤就要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有什么东西快要浮出水面。是爱吗?是恨吗 ?还是她一直以来所故意忽视的真相? 托比欧说过,他的记忆不完全吧。 为什么会不完全呢? ……又或者说,那些不完全的记忆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抬起眸。 攥着指尖。 她还坐在他膝盖,以无比亲昵的姿态与他对视。可那个突如其来的真相,却让这个人离她很远,特别远,远到她快要看不清了。 “……托比欧?” 他明显怔住了,接着又冷着脸,极为不善地说:“你对他还真是用情至深呢,已经认不出人了?” “D。” 眯着眼看她。 “Doppio。” 他不耐烦:“你到底……” “——你们两个,”说出真相的那一刻,灵魂好像陷入了黑洞,一切都看不真切,“是同一个人吧?” 是同一个人吧。 是同一个人啊。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在托比欧缺失的那一部分记忆里,他就是作为另一个个体和她在一起的。 因为是同一个人,所以托比欧会梦见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梦见他埋在她的锁骨或是大腿。 因为是同一个人,所以他这么高傲的人,才会一次又一次放过她和托比欧的背叛。 因为是同一个人,所以…… ——身体蜷缩在墙角。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躺在他怀里的她,突然倒在墙角了呢。 不知道。 唇角好像流下血。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一直朝她走来的,高高在上的人。 “莉奈很聪明。” 蹲下身,抬起她的下颌。 指腹捻过那些血。 眸光闪烁。里面闪过的,是叫做暴躁的情绪吗? “只可惜,聪明是有代价的。” “——你要杀掉我吗?” 莉奈说。 她还瑟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好像还陷在刚才的思绪里。 可她的眼睛很冷静,甚至带着些兴奋的战栗。即使咽喉的痒意快要把她湮没,即使他的指腹划过血迹时带来堪称可怖的压迫感,她也没有展现出丝毫怯懦。 反倒是他的眼神,那些绿色的碎光,暴躁得像是在太阳光底下曝晒。 掌心往前抚过。 抚过他的胸膛。 她说:“这里是我的名字呢,托比欧。” 手腕被拽住了。 好痛。 莉奈皱眉,还是先前那副任性的样子:“你把我弄疼了,托比欧。” “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冰冷的,厌恶的语气。 莉奈去抱他。 双手搂过他的肩颈。 满怀爱意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 他冷笑:“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动手呀?” 唇角还在流血。 可她好像一点也不怕。 明目张胆,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好像吃准了他不会动手。 ……那么,他会动手吗?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应该会吧。 他保密了这么久的身份,不能被任何人毁掉——即便她和他关系很亲密,即便她和托比欧关系也很亲密。这件事事关他的事业,决不能被任何人僭越。 而且,动手于他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毕竟她这么弱小,这么脆弱,只要他稍微动动手脚,她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为什么他还不动手? 为什么任由她继续说那些话? 为什么不动手? “——如果我死了,托比欧会疯掉的吧。”她轻飘飘地说。 “到时候,你也会受影响吧?” ……她说的没错。 莉奈要是突然消失,以托比欧现在的状况看,他绝对会疯了一样去找她。如果说千叶山莉奈死了,他绝对也会自杀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最关键的事。 托比欧已经不信任他了。 因为莉奈的事,他已经失去了托比欧的信任。也就是说,目前,在这个世界上,托比欧唯一相信而且愿意爱的人,只有眼前这个人而已。 眼眸里的暴躁逐渐消弭。 ……不管是为了托比欧,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不能让莉奈死掉。相反,他还必须要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别人的伤害。 而且,从刚刚开始——不,应该是从昨晚,托比欧找到她要求与她殉情的时候开始,他的脑海里就反复不停地受着磨折。满脑子反反覆覆地想着同一个人。想要躺在她的怀里,枕在她的膝盖。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想要死。想要和她一起死。 莉奈笑眯眯地说:“你想好啦?” “其实你心里爱我爱得要死,但你就是不肯承认。你就是特别特别喜欢我,你已经爱上我了。” “因为喜欢我,所以每次我凶你,得寸进尺,你都忍下去了。” “因为喜欢我,所以嫉妒,故意把我弄失忆,也要把我从托比欧手里抢回来。” “因为太喜欢我了,现在也不肯杀我。” ……真是恶心。 没脸没皮的人。 明明身体还脆弱地蜷缩着,语气却好像得意洋洋。真恶心。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只是因为担心托比欧…… “——你现在一定在想,真是不要脸,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我只是因为托比欧才会勉强放了她。” ……好不爽。 “啊,如果感到不爽或者烦躁的话,那就说明我说对了。” …… 莉奈站起身。 多么脆弱的人啊。 就连站起来也要扶着墙。多么脆弱。 可是,她的语气就好像很笃定很自信似的。真是愚蠢。可她全都说对了。 她勾勾手。 “过来呀。” ……过去了。 “想不想我去哄托比欧。” 阴沉地看着她。嘴唇抿起。 他一定是疯了,所以才听她的话走过去。他一定是疯了。 “现在很难过吧?如果我去找他,让他状态好一点,你也会好一点哦。” “想不想呀?” 指腹轻佻地掠过他唇角,揉着他的脸,笑吟吟地说。 “……想。” 无法承受了。 那些混乱无序的讯息,狂乱又躁动地充斥着他的脑海。如果她去安慰托比欧的话,他一定也会从这种状态里解脱出来吧…… 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说喜欢我。” “……”他说,“喜欢你。” “低头。” 她坐在床上,高高在上地吩咐道。 他不动。 她叹息着说:“如果你不听话,我也不会去管你和托比欧的事了。” ……走到她身边,离她很近。垂下头。 “再低一点。” 低一点。 “还是太高了。” 再低,再低一点。 她伸出手。 脑袋放在她掌心下。 内心深处涌起的,是屈辱吗? 不知道。 波涛汹涌的情绪滚滚而来。痛苦,怨恨,忏悔,恨意,爱意,不甘,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也许是托比欧的情绪,也许是他的情绪,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跪下来。 任由她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偶尔顺着脖颈揉着肩颈。 脸埋在她的膝盖。 曾经的高傲,不可一世,好像都消失了。 只有这样做会让他好一点。 只有这样做,那些思绪才能短暂地跑开,让他略微安宁一些。 ……他已经输掉了。 在她发现他秘密的这一刻。 不,也许是在他动用手段,把她从托比欧手里抢过来的这一刻,他就已经输掉了。 从今往后,他们也将会以这样的姿态,永永远远地纠缠在一起。 无法改变。 —end——— 作者有话说:托比欧的视角明天以番外的形式发!完结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