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点想你。」
这句话很奇怪。莉奈隐隐地觉得奇怪。
这句话被他说得高高在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傲慢无礼。托比欧只会说“我好爱你”“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之类的话,“有点想你”这种话实在是……
太生涩了。
莉奈以为是错觉。
身体一直在发烫,意识迷迷糊糊地快要陷进去。其实她自认为身体没有事,只是喝了酒才有这些反应。托比欧的过度担心才让她有种“难道我真的要死了”的感觉。
去搂他。
“我也有点想你。”
托比欧在揉她的脸。指腹掠过眼眸的柔软布料时,动作顿住了。
他的声音沉稳、压抑,没有从前的少年朝气:“为什么戴眼罩?”
“会有安全感。”
去吻她。
不再从锁骨和脖颈过渡,而是直接咬住她的下唇。迪亚波罗在这一瞬间疑心自己是否做得太过,毕竟她确实离不开他——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
她还戴着戒指。
——准确来说,是她没办法摘下。但让他略为满意的是,即便她处于失忆的状态,也从未试图摘过戒指。
他一直在看着她。
托比欧当然不可能时时刻刻注视她,他自身的时间就是片段且稀碎的。她成日成夜感受到的粘稠的注视感,自然也有他的参与。
他也很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一切对于她身体的顾虑都是一种自欺欺人。但他依然不打算在今天对她做任何事,所以才以托比欧的身份现身。
她取下眼罩。
安静地,庄重地,安放在床头的盒子里。
然后对他说:“你在害怕吗?”
他在害怕。
因为害怕所以一直不肯迈入最后一步,因为害怕所以总是找各种借口逃避。即便早就说过灵与肉要永不分离,他也害怕关系到最后的一步就会,分崩离析。
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很软,但被她压得有点凌乱。她唇角微微弯起,轻声道:“托比欧,不要害怕。”
点了点床单。
朝他勾手。
“过来。”
风吹过,门在这一刻好像敞开了。心也敞开。
膝盖顶入她腿间。
学着托比欧的样子,跪过去。
手指弯了弯,轻轻勾住他衣服,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皮肤。
“我会教你的,威尼卡。”
……
恼怒。痛恨。嫉妒。他没办法形容现在的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嫉恨得快要发疯,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杀死。
她还在看他。
眼里的爱意和包容满到快要溢出来。真是个蠢货,难道真的把自己当他的姐姐妈妈,什么都要教他?难道真的以为威尼卡·托比欧什么也不会,还要亲自用身体教他?难道她以为她做的这些蠢事道行很高,能够轻而易举地瞒过所有人,包括他?
太愚蠢了。
蠢货。蠢货。蠢货。这帮蠢货。
果然还是失忆的她比较好。
至少这几天的疏离看得他很开心。
莉奈还没反应过来,腰身就被反制住,重重地陷下去。力道太重,她几乎以为眉眼也要撞上墙壁,等待疼痛时眼眸却落下一片阴翳。
掌心护住她前额。
虽然手劲很沉,好似很不情愿似的。
风太大,好冷,不知道谁没有关窗,门被生涩地撞开。她心想,好吵。好吵。好吵。内心的轰鸣胜过了外在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托比欧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和她想象得不一样。她以为在所有方面他都会很温柔,但很显然,并不是这样。
一点又一点地冲破她的情感阈值,心好像要碎掉。可是漫长的空白中,突然出现的颜色几乎要把一切空洞填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从生涩到浓郁,柔滑的色彩打湿了所有画布。
“你也是这样教别人的?”
“真恶心,”他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你和我做了,你的未婚夫怎么办?”
“手上还戴着戒指,现在又不知廉耻地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你猜猜,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还是说,你打算同时和两个人在一起。白天和他在一起,晚上又和别的人偷情?怎么不说话?”
难听的话接踵而至。
戒指捻过她的肌肤。划出红痕又慢慢淡却。
她撑着手,看着自己的戒指。神色涣散。
一想到他说这么多难听的话,只是因为不满她和那个人的经历……
——是吃醋了?
人到了这种情况,慈悲心和容忍心也渐渐到了峰值。她只觉得人类的一切情绪都好有趣味,他对她的爱也好有趣味。莉奈努力抬起手,指尖咬住他的手背,低声说:
“暴躁也是害怕的表现哦。”
“一直这样对我说话……”她先是停顿,然后又笑吟吟地说,“是因为你爱我爱得不得了,嫉妒我和他在一起,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还是说,你是害怕自己比不上他,害怕我会选择他,所以才这样凶我?”
抬着他下颌。
“被我说中了,嗯?”她莞尔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才没有怪你哦。下次不许这样和我说话了。”
眸光还水滟滟。
语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是被戳到痛处的羞耻,也不是被贬低的愤怒。而是,温柔。
她明明还在喘息。
明明姿态如此屈辱,声音如此脆弱,语气的温柔却偏偏带着洞察一切的,居高临下的意味。迪亚波罗顿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屈辱的人,觉得刚才说的挑衅的话以成倍的能量打会他身上。动作停息,掌心死死攥着。
被说中了……吗?
他不知道。
——不,绝对不可能。总之,她所意指的只是托比欧,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害怕的是托比欧而不是他,爱她爱得不得了的是托比欧而不是他,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根本没必要为此感到暴怒。
动作停息。
平复心情。
莉奈却像意犹未尽似的,手往前,去勾他的锁骨:“不继续了吗,托比欧?”
声音柔软地褒奖道:“作为第一次来说,托比欧做得很棒哦——哦,我忘记了,好像是第二次。”
还是没有继续。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说:“没关系的,这次不行的话下次……”
他好像生气了。
他这一次不再诋毁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黏腻的风声穿过窗缝,沙沙作响。
中间掺杂了一句。
“听进去了呀,真乖。乖宝宝。”
他心情又很恼怒。
但什么也没有说。
好久好久。
吻合。妥帖。融洽。一切都是那样丰盛,那样圆满。不够静谧但又足够暴烈的张力,起初生涩随后又溶溶的圆融。
莉奈仰着脸,去看他。
喘息。风声。黏腻。永远够不到的他的脸。还有连绵不绝的门与风的吻合。
记忆一片空白。
***
快要下午。
莉奈睡了很久都没有醒,不管怎么敲门,她都不理他。
托比欧有点担心。
——不过,昨天莉奈喝了酒,一定是酒精的缘故让她很累,所以才睡得比平常还要多,还要趁,他可以理解。
他端着午餐,再一次走到她房间门前。
敲门。
十分钟。
敲门。
又过去五分钟。
房间里好像根本没有人。他顿时有些着急,心跳漏了一拍,不顾一切地破开大门。莉奈就站在门前。
她只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
浴巾并不长,连她的膝盖也没有到。他闯进来的时候,莉奈还歪着脑袋挤头发水,水又打湿身体,把浴巾弄得黏黏腻腻。托比欧顿时红了脸。
她瞥了他一眼:“干嘛那么害羞。”
“……莉奈?”他皱着眉,“你感冒了,声音好哑,我去给你泡药。”
莉奈立刻生气了:“你在装什么!还不是你弄的!”
“什么?”
他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总感觉房间有点味道。
开始打量起这个卧室。
凌乱,昏暗,黏腻,屋子里一股糜艳的气味。他抬眸去看她的床,床单上长满了皱纹,湿漉漉的皱纹,就连地面也有像泼出来的黏腻粘稠。
……不小心看到她散在角落的吊带内衣。
立刻转移视线,却不小心撞上她布满齿痕红印的脚踝。
她挥了挥手。
“你发什么呆呀?”她说,“算了,不管你了,我和你讲哦,我过两天要去拍摄,你这次不许跟着……”
——手腕被拽住。
莉奈被拽疼了,恼火道:“你干嘛呀,昨天和别人睡觉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你把我弄疼了!你快点松开……松开!”
他整个人快要炸掉。
“你说什么?和谁睡觉?”
抓着她的手腕,无法遏制地暴怒。他想要说很多东西,想要说到底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和谁睡觉,到底这股恶心的味道地上恶心的液体是什么。但他什么也问不出来。怕吓到她也怕吓到自己。灵魂好像不受轮廓的束缚要跑出来。
她莫名其妙地说:“不就是你吗?”
“我记得很清楚!”她很恼火,“就是有人晚上偷偷到我房间,非要和我亲亲抱抱,最后还……反正都是你的错!不是你还能有谁!现在还嫌弃我嗓子哑……咳咳,好啦,你快点去给我倒水,我渴死了。”
风把窗帘吹响,吹皱。像一道耳光。
他愣在那里,无法动弹。
第62章
她开了窗通风。
可四溢的风吹不散那些气味,糜烂的,恶心的,甚至称得上是狰狞的气味。
房间里四处弥散着夜晚的味道,每一处床单的褶皱,每一块地板上的浓稠,甚至是床头柜上清晰可见的手印,都在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去看她。
她好似才刚睡醒,眉眼迷茫一片,眼角却含着糜艳的春色,唇瓣上的齿痕清晰可见,就连裸露的脖颈和锁骨也艳丽鲜妍得不可思议。她说是他做的,可他关于昨晚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可能的。
不应该的。不可能的。不停检索着记忆,最终却一无所获。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可悲,人人都说未来是抓不住的,可他却分明觉得过去才是最抓不住的东西。
空白的童年,空白的父母双亲,以及他空白的关于外界事物的感知。甚至就连当下,他也无法捕获。也许在这段空白的创口里,他真的对最喜欢的莉奈小姐做了那样恶心的事,可他真的毫无记忆可言。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恶心到快要吐出来。不知道是对她受伤的痛苦还是对自我的厌恶,又或许两者皆是。他痛苦到不能自已,整个身体都要呕出来。
她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啦?”
去给他倒水。
“我……是不是昨天弄太久了缺氧了?唉,我们不应该弄这么久的,我身体也很痛很痛,哦对了,你喝点水。”
莉奈去抱他。
哄他:“是不是因为我太凶了?……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就是想和你亲近一点嘛……”
他却还僵硬地站在那里,唯有手臂上的青筋线条起起伏伏,隆起大块凶神恶煞的肌肉。她一只手裹着浴巾,指尖攥着不够严密的浴巾,发丝还一点一滴地往下滴水,透过锁骨穿过腰际,一直落到小腿肚,把脚踝上的红色齿痕照得清凌凌迷蒙蒙红艳艳。任何她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像是一种……
挑衅。
可他怎么能对莉奈发脾气。
他尝试把那些奔涌思绪咽下,尝试假装自己不是一个疯子,假装自己没有发疯,下一秒她的话又要把他引爆。
“托比欧的花我也收到啦,”她小跑到阳台前,一只手捧着鲜花,另一只手还在努力拽着浴巾,她说,“我特别特别喜欢。”
是玫瑰。
夏天的玫瑰开得正艳,他也不止一次送给过她。但这一次的玫瑰不管是包装还是价格,看上去都不是他的手笔。玫瑰花丛遗落着一张——
卡片。
她拣起卡片。
「我爱你。」
上面只写着这几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几个字。
她说:“这个卡片我也很喜欢,很漂亮,味道很好闻。托比欧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莉奈亲一下你。”
然后去亲他。
搂着他胳膊。
他迷茫茫然地拿着纸片,低声念了一句。我爱你。声音好似在梦中。不是好像身处于梦里,而是好像梦中出现的无关紧要的人——永远模糊不清,永远朦朦胧胧。
好久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开始仔细看卡片。
字迹很漂亮。潇洒飘逸、苍劲有力,可以看出一定是很用心写的。卡片很简洁,但给人精致高贵的感觉,上面印刻着金色镂空纹样,指腹摩挲着,恰巧是一只戒指的图样。
……戒指?
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她手上的钻戒。
此刻她看上去很是狼狈,神情蕴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不,这份小心翼翼在最开始,在她最初失忆时也对他展现过。她半湿的长发打湿了戒指,飘散着柑橘味道的水落在戒面,把那抹银亮照得格外璀璨,就连戒面上他失魂落魄的脸也完美地映在上面。
指腹还在卡片处摩挲着,他怔愣得发神,然后才后知后觉:
原来卡片上的纹样和她的钻戒是一样的。
所以。
昨天夜里侵入她房间,抱着她,脱掉她衣服,舔舐吮吸咬啮她身体各处,故意在床上地板衣柜处留下不知廉耻的痕迹的……根本不是他。
是他。
是手上那枚钻戒的,主人。
也是莉奈小姐所挚爱的,所
定下终身的,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未婚夫。
那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对方是和她真真切切有过肌肤之爱,定下终身未来的人,他又算什么?
他,这个表面上承担起照顾她职责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朋友”,即便带着“最好的朋友”的头衔。朋友也不过是朋友,弟弟也不过是弟弟。就算在夜晚吻过她的身体多少次,亲吻吮吸舔舐过多么隐私隐匿的地方,他也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可是,完全无法忍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他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突然出现,突然展现他和莉奈小姐的亲密关系,突然就要和她上床?!为什么在莉奈小姐最脆弱最需要别人的时候他连踪影也没有,反而一直放任从来不放心的“弟弟”照顾,却在她好转的时候突然出现,而且只是上了个床就拍拍屁股走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光是想到这些东西,他就恼怒得窝火。想到昨晚他们仅仅只有一墙之隔,他昨晚入眠时耳边可能尽是他们龌龊的声音。想到他最喜欢的人昨晚和另一个人上床,而她对那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甚至把他当作了他。想到她现在还单纯到懵懂,什么也不知道,像初遇那样羞赧地讨好他。
……抬眸去看她。
她还是很茫然。
眉眼春色未散,眸中的小心翼翼却无法掩藏。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他吗?
这样的领悟再一次刺痛了他。托比欧想,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受伤……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对于自己空白记忆的苦楚还在酝酿,额外的打击却接踵而至。托比欧逼迫自己压抑那抹无休止的痛苦,过了不知多久,连这样无法承受的情绪都变成麻木了。刺痛到麻木。
此时此刻,就连莉奈说自己要去工作,都好像显得无关紧要了。有什么样的痛苦会比得上刚才他经历的所有痛苦。
“托比欧,”她摇着他胳膊,小声说,“你还在生气吗?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没有说我不愿意……如果真的不喜欢你,昨天晚上我不会同意你那样子的……”
越听她说越刺痛。
所以她是喜欢他的。所以她以为是他所以才同意和那个人上床。可是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就算是她的未婚夫,又怎么能这样子对她!
搂住她。
用尽所有的力气,很紧很紧,几乎要把她嵌进去似的,用尽全力地抱住她。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
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说昨天晚上根本不是这样的。想说很多次你生我的气,可我根本忘记我做了什么。想说我爱你,我们是恋人,但除我以外你还有别的恋人。想说我爱你。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也什么都不能说。
“求求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颤抖到像是连声音都可以流眼泪。
“求求你,莉奈,”他说,“求求你……”
他还是第一次对她这样。
下颌靠在她湿润的肩颈,靠在她尚有齿痕吻痕指痕的肩颈。每一道痕迹都像一道讽刺。
有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肩上。她也颤了一下,后知后觉他……
在哭。
他在哭。
这个事实有点突破了千叶山莉奈的认知。在她眼里,托比欧虽然貌似年龄比她小,但一直都是很温柔,很成熟的形象。先不说他把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单论他身上那些醒目刺骨的刀印枪痕,她也能猜出,他对外并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
就是这样不好招惹的人,居然为她……哭了?
“求求你,莉奈,我爱你,莉奈,莉奈,我爱你……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我爱你……我爱你……莉奈……莉奈……莉奈……”
她讷讷地说:“哦……我……我也爱你,我没有不喜欢你呀,不要难过嘛,你到底在难过什么。”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们怎么解决嘛……告诉我,这样我们才可以好好解决。”
他快要吐出来。恶心得不行。床单上的皱纹好像要拼出一张脸,一张正在对他笑的,恶心的,男人的脸。
能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说昨天有另一个人跑去伤害了你,而他那会儿正在卧室里若无其事地睡觉。说那个人其实是你的未婚夫,而他只是一个“朋友”。
上面那些话,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莉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她快要被他的眼泪烫伤。
“能不能不要去工作,”他找了好久,只找到了这个理由,“不要去工作好不好,永远待在我旁边好不好……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想拒绝。
她想去工作,想要去看她失忆前接触的另一个世界。她不想每天都待在家里睡觉。
但是他在,哭。
终于挣脱他的怀抱,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弄出了血,眼泪混着血珠砸在地面,把那些黏腻粘稠晕染开,三种液体就这样黏黏腻腻不可分割地搅弄在一起,好像永远不会分离。
这也是他们三人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我的评论都去哪了[爆哭]我的评论呢[爆哭]我太伤心了,要是到完结都这么少评论我真的要破防了,我太伤心了
第63章
阳光夺目刺眼,他们的困窘无所遁形。
莉奈看着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她突然发现语言和肢体动作起不了作用,他与其说是想获得她的反应,不如说是在发泄。
眼泪依旧滚烫地落在她肩上,一直顺着锁骨落到深处,她安静地倚靠在他怀里,此刻却像是他倚在她怀里似的。他起初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想让啜泣声被她听见,最后也放任痛苦决堤,一边哭泣一边请求她。
不要离开我。
我爱你。
不要离开我。
我爱你。
不要去工作好不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去工作好不好。莉奈。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工作,我会养你的,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也爱我好不好。
过了很久。
一直到眼睛干涩到流不出眼泪,大脑哭得快要缺氧窒息,他才停下。莉奈安静地帮他擦眼泪。他靠在她肩膀上。
好烫。
他的脸比他的眼泪还要烫。
一个人在她身边哭成这样,她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她不知道。莉奈唯一知道的是,她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有些理解和怜惜。甚至为他的爱感到隐匿的快意。一个人竟然能爱她爱到这个地步。光是想到这里,心底的优越感就油然而生。
不过,更多的还是怜惜。
一个人哭成这样,就连专业演员都无法做到这样的地步。他一定很爱她,也一定很痛苦,否则不可能这样的。莉奈也第一次感到自己触碰到了他。
以前总是觉得他捉摸不透。
他太成熟也太稳定,总是温柔妥帖得不可思议。就算她表现得再娇纵,再无理取闹,他也能完美完成她的所有要求,一点脾气也没有。这样虽然很好,但她总是觉得太过飘渺。完美得像一个假人。
现在他为她流下眼泪,她才真心实意地觉得真实。眼泪落到她肌肤上,触感滚烫又真实,那些灼热情意黏在她身体,黏到最深处,黏到心里,几乎要把她烫伤。她有些情动。指腹掠过他唇瓣,望着他的脸,说:
“托比欧在害怕吗?”
眉眼
恬淡,语气温柔。
——托比欧想起莉奈失忆以前就是这样她总是很温柔,很成熟,好像可以看穿所有人的情绪。失忆后的她要更活泼些。
他几乎要以为她恢复记忆了,愣愣道:“莉奈……”
“我没有……”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莉奈……”
他的外套太刺挠,所以她落下拉链。
接着是衬衫。
“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再抱我紧一点。”
他在害怕吗?
……他不知道。
但是抱得很紧。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身体融进她的身体里。想要破开轮廓,永远把自己藏在她的身体里——不,不是藏,而是融合。
喜欢莉奈。好喜欢莉奈。永远喜欢莉奈。喜欢她总是很温柔,很清楚,很清明,很……包容。
只有在她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包容。
从初期就迷茫混沌的记忆,第一次有了被接纳的感觉。接纳他并不完整的记忆,并不完整的情绪,甚至……她的身体也能够容纳他的身体。
就像现在这样。
枕在她的床上。还散发着糜艳味道的床上。
她说:“我还没有了解过你。”
掌心揉着他的后脑勺,任他埋在她的锁骨。
“托比欧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有些紧张:“莉奈会讨厌我吗?”
“嗯……赚钱的话就不讨厌。”
他略有缓和,但还是有些紧张:“是黑/帮——莉奈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如果你再咬得这么用力,”她皱着眉,“我一定会讨厌你。”
“对不起。”
他立刻放缓力道,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像无依无靠的流浪小动物遇到了第一个示好的人,所以小心翼翼地讨好。
“你家在哪里?”
他说:“撒丁岛。”
缠绕着他粉发的手停住了。
——倒不是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而是身体突然泛起羞赧,脖颈和锁骨都晕染着一层粉色。她略微低下头,就能看见一颗粉色的脑袋在她锁骨处移动,舔着一道道骨痕,就连昨夜留下的齿痕指痕唇痕都不放过。掌心则靠着她的身体。她的心脏也要被他抓住。
“……唔……”唇瓣贴着他的前额,压抑着声音,好奇怪,“托比欧的爸爸妈妈呢?”
停住了。
心脏泛着热意。是他的眼泪太过滚烫,消融了肉/体的轮廓,一直落到灵魂,落到她的心尖。粉色晕染过的心尖。和他发色一样的粉色。
他说:“我不知道……”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小孩子在吃喜欢吃的零食,所以把口腔塞满。但他没有好吃的零食,只有空白的零碎的回忆。所以只好咀嚼着无法拼好的回忆。看到他的眼泪,她却觉得好奇怪,好像被咀嚼的不是他的痛苦,而是她的心脏似的。这一幕就好像他不是在咀嚼痛苦,而是在口腔里塞满她柔软的粉红色的心,然后再咀嚼,唇齿咬出一道道痕迹,一点点吞噬殆尽。
然后她的心再感受到物理意义的痛。
她的声音也像陷在迷雾里,朦朦胧胧:“是和他们分开了吗?”
他说:“好像没有爸爸妈妈。”
“但是有BOSS,”他说,“BOSS救了我,教了我很多,BOSS是我的亲人。”
如果他的声音不像是在含东西的话,一定会更脆弱也更有说服力的。但他的话并不需要有说服力,因为莉奈永远会相信他。
“BOSS是谁。”
“是组织的……”他斟酌着用词,“创始人。”
大概是类似于父亲长辈的存在?
“他把托比欧教得好可爱。”
揉着他脑袋,笑眯眯地说。
也许被描述“可爱”让他有些不自在,脸埋得越来越深。
不过……他居然没有父母吗?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从他的口中可以判断,应该是从来都没有父母的记忆——也就是说,在遇到那位组织的BOSS之前,他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一直都是独立生存的。
这么一想,她突然有些泛起怜惜。也好像知道为什么他会喜欢以前的自己了。
从小缺乏母爱的人,可能会更喜欢依赖年长的存在吧?过去的她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姐姐。又或者说,至少伪装得很成功。
她继续说:“托比欧想要妈妈吗?”
“……嗯。”
心里泛起湿润。
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姿态很温柔,很恬淡,很像她失去记忆以前的样子:“托比欧可以叫我妈妈哦。”
他还埋在她的怀里,粉发有些硬,贴着她的肌肤显得有些刺挠。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吐息喷洒的热意,泪水的滚烫,舌瓣在她锁骨上柔软但又好像粗粝的触感。但最清晰的,是心里升腾起的,对他怜惜的湿润。
“妈妈……”
叫得很乖。
他知道她身上有一道伤口,像是被刀划开过,切成两瓣。现在突然想起来去看它,才发现那些难堪的结痂痕迹已经褪去,只留下肉粉肉粉的皮肤。
他好难过。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苛责他们呢?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有人杀她,会失忆,会受伤呢?为什么本该完美平整的身体会多出一道那么一道刀痕呢?眼泪往下淌,晕染她的伤口。
莉奈看见他对着那处已经完好的伤口流眼泪。那些滚烫的泪珠烫得她瑟缩。她的伤还没有好全,此刻被这么烫的泪晕染,又被他的发丝蹭过,她只觉得不好受。但看见他这么可怜的哭泣,她心里也为他湿润地流着泪。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那处结痂脱落的肉粉伤口。一想到她被人欺负,欺负到失忆,欺负到失忆以后未婚夫不管她只过来和她上床,欺负到她高烧好几天。
她蹙着眉:“太疼了……”
他愣住。
指腹还磨着那处刚才脱痂的,比身体其他部位要更脆弱更柔软的伤口。
他刚刚一直对着它哭,滚烫的眼泪砸下去,把它打得湿淋淋的。眼泪砸下来一定很烫也很痛。原来他也在伤害她。
他几乎又要哭出来,流下痛苦的眼泪。她明明这么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她呢?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伤害她?为什么他也在伤害她。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又淌过她的伤口。
她身上的那处伤,他知道的很清楚——就是那处被刀弄成两瓣的伤,是她未婚夫留下的。那样锋利的器具,就这样砸在她的身体里,陷进皮肉,流出血。他现在想来,这处伤之所以肉粉,可能不只是脱了痂,也有可能是被鲜红的血所浸染的。
此刻她的伤已经被打湿。他知道一定是被他的泪打湿的。尽管他无比痛苦她的遭遇,但托比欧不得不承认,他眼泪的滚烫也为她造成了痛苦。
他没办法停下流泪的冲动,看着她痛到失神半合的眼,更是痛苦万分。手撑着,脸陷进去,少年并不柔软的发丝蹭过她柔软的皮肤。他说:“我把莉奈小姐弄脏了……我的眼泪太脏了……莉奈……对不起……我的眼泪太脏了……我把莉奈弄脏了……”
他几近失神的呢喃让她也感到痛苦。
但她透过朦胧的视野,看见那颗粉色脑袋扎在她意外受伤的伤口处,双手捧着她,舌头卷着吞咽自己流下的眼泪,用力地吮吸:
“莉奈……我爱你……我不该伤害你的……不要怪我好不好……我的眼泪太脏了……我帮你舔干净……不要怪我……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帮你舔干净……我的眼泪太脏了……”——
作者有话说:唉之前看到有人说莉奈爱哭,我的心直接就蚌埠住了。其实有时候眼泪不是眼泪,有时候莉奈真的没有哭啊,她其实没有在哭啊!!!
我承认我写的有点抽象,有点意识流,但是我也不想的啊!我已经很努力了啊!
不过这两章托比欧是真哭了
第64章
窗帘还没拉紧。
时值正午,阳光
毫不顾及地掠过室内,床头柜上的玫瑰花束与苍翠绿植坠着点点耀光,卧室的一切都显得格外——
堂堂正正。
就连他们的举动也显得堂堂正正。
他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砸下,砸在她还未痊愈的伤口上,使得她已经褪痂的肉粉肉粉的伤口瑟缩着。瑟缩的弧度像淋雨时的花骨朵,颤颤巍巍的,就连姿态也像。水淋淋湿漉漉可怜兮兮的皱态。
那是一道像是被刀割过的伤。
有什么东西从中作梗,把她完好的皮肤切成两瓣。本该是圆滑平整的肌肤突然起了这样的皱纹,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打击。要知道,灵魂本该是密不透风的,切割才是一种异常。
莉奈枕在床上。
看着托比欧。
他正对着那道伤哭。
一边哭泣,一边极端的自我嫌恶又随之涌来。他说,莉奈小姐,我太脏了,我的眼泪太脏了。我要舔干净。我的眼泪把你弄脏了。
去舔他的眼泪。
可是他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舔舐。痛苦地哭,庄严地舔舐。明明只是一道平平无奇的伤痕——毕竟他身上比她严重的伤还有很多——但他却对这样的痕迹抱有极端的爱怜,甚至超过了他对自己所应有的爱怜。
只要微微垂下头,就能清晰地看见他粉色的脑袋跪在她伤前,脸颊因啜泣而发抖,发丝因舔舐而凌乱。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此刻濡染着泪,把瞳孔中的棕色衬得像琥珀。
伤口被他舔舐着。
那处手腕上的伤还没完好,此刻正是最敏感脆弱的时期。他起初怕她疼,怕刚脱痂的伤重新流血,所以只是轻柔地卷过泪,舌尖轻点着那处肉粉肉粉的色素沉着。但一想到他们这样欺负她,一想到他们把她弄失忆又弄下这样的痕迹,他就恨得失语,恨得颤抖,就连舔舐的动作也被情绪牵着走,口腔塞得满满当当,痛苦和泪意让他几乎要咽下去,吞噬殆尽。
“疼……”她说,“托比欧……好疼……”
他一边崩溃一边把她的伤口咬下去,齿贝和指腹用力捻过脆弱的伤势,然后他哭着说:“我爱你……莉奈……我好爱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泪倾泻而下。
这次不是他的泪,而是她的。
她快疼到失语。
脑海白茫茫的一片,她的身体是一场正在经历大暴雨的繁茂都市。她的身体正在下一场雨。他的眼泪她的眼泪发丝的眼泪昨晚的泪渍共同组成的一场雨。
抱在一起。
她的伤口还未忘记那样的疼痛。柔软又粗糙的舌瓣。柔软是他的舌头,粗糙是他的力道。力道重得要流血。也有可能已经在流血。她空白记忆里所蕴藏的恋痛情节被挖掘,被咀嚼,咀嚼出一场雨。还有鼻尖,陷在脱痂伤口处的高挺鼻尖像是陷在泥里。接着是齿贝,咬把她的整个伤一口咬掉,就连造成伤的那一天记忆干脆也一口咬掉。
她居然在迷恋这样的疼痛。
她也去吻他身上的伤。
比起她娇生惯养的肉/体来说,他身体的刀痕枪印可要来得多。
脖颈。锁骨。胸膛。
小腹。大腿。小腿。
她一一指着,问是怎么来的。
他说:“都是出任务时落的伤,没什么好提的——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声音颤抖。
有些伤深,有些伤浅。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伤,被她一一舔舐过,都会带着异样的触感。心里和身体都泛起湿润的泪意。眼里也湿润。
身体蜷缩着。
阳光刺目。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肉/身这样难以入目。
不想被她看见,不想被她发现,不想让污浊丑陋的肉/体被她所爱。又或者说,是他自己还不够接纳自己。
他头一次觉得身上的伤是那样丑恶。那些被刀砍过的痕迹,被枪袭击的印子,伤口都结痂脱落,未养好的色素沉着变成一道道狰狞的疤痕,与其他古铜色的肌肤相异。好难堪。
她却去吻那些痕迹。
亲吻,舔舐,吮吸。那些疤痕泛着痒意。心里也好痒。伤口胀痛得难以容忍。
“托比欧,现在还会疼吗?”
他说:“不会……”
唇瓣微微弯起,眉眼也弯起。她脸颊的梨涡也浅浅酿着酒意。他也去吻她的伤。
互相舔舐着。
像流浪的两只小狗。
一边哭一边吻,唇瓣贴着唇瓣,眉眼贴着眉眼,伤口贴着伤口。他说:“我好爱你……为什么我没有保护好你呢……为什么……”
压下去。
吻她。
她身上那些痕迹依旧鲜妍,完全可以看出她昨晚经历了怎样窒息的性/事。就连他刚才舔舐过的唇瓣,吻过的锁骨,吮吸过的伤口,咬过的脚踝,都带着不容忽视的痕迹。
还有戒指。
圈在她手上。
他连亲吻她的身份也名不正言不顺。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得像在下雨。阴雨天。
莉奈说:“嗯……你在害怕吗?”
“莉奈……”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说:“我也爱你,托比欧。我们连彼此的伤口都见过了。”
“伤口好痛。”
“嗯!我帮你擦药好不好。”
“我没有爸爸妈妈,”脸埋在她怀里,他说,“回家一个人也没有。”
“你回家有我在呀,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但是我还不会做饭。”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帮你想。我每天盯着你,你忘记了我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他不说话。
唇对着唇,心脏对着心脏,伤口对着伤口。十指相扣。敞开心,敞开爱,敞开一切。
揉着他的后脑勺,指尖勾着他的后颈。
一边喘息,一边问:
“现在还害怕吗?”
仰着脸,接纳他的吻。
和泪水一样濡湿的,湿润的,胆怯的,痛苦的吻。
今天开始好像才真正了解他。爱他。接纳他。还有,容纳他。
虽然昨晚他们也发生了关系,但她记忆里早就忘却了——也许是醉酒厉害的缘故,她完全不记得夜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白天一起来,身体就酸软得可怕,房间也弥漫着一股造作糜艳的味道。
“不要害怕,托比欧。”她说,“我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永远不离开我,我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他说:“我不害怕。”
好像已经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
他确实在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莉奈初遇的时候已经有过一次体验,他却总是在这段时间恐惧些什么。恐惧一些难以描摹的,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悲剧……以及恐惧关系超越**以后,他们该如何自处。
相识,牵手,拥抱,亲吻,性。
好像恋人之间只有这五个阶段。
那么在完成最后一个阶段后,他们的关系又该怎么样呢?在性以后人类还能不能继续联结,还能不能爱到超过肉/体又不厌倦肉/体。到底能不能在性以后的每一次恋爱中保持最初的热忱。到底能不能有灵与肉同时永存的爱。
太在乎太在意太热爱,所以总是停留在最后一步,假装自己珍重到了刻薄的程度。其实心里养着一个什么也不敢做的胆小鬼。
但是,在达成最后一个阶段的时候,望着她眼睛的时候,他总觉得好开心。
原来真正的爱不是伤
害,不是破裂,不是刺穿,而是容纳。他的所有痛苦叙事都被包裹在了她的温柔里。这一刻他才发现,胡因梦自传里提到的那句话是并不完全的。
「想要做你最后的男人而不是突破重围的先锋。」
突破。
去吻她,吻去她的眼泪,眼角,还有颤抖的一切。她也吻他。
原来不是他突破重围,而是莉奈小姐又一次接纳了他。就像她刚才舔舐他伤口,接纳他痛苦一样,她现在也温柔地容纳着他的肉/体与灵魂,痛苦与爱。好喜欢莉奈小姐。好温柔。好漂亮。好喜欢。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每叫一次她的名字都想要吻她。名字也好好听。好温柔。好喜欢。莉奈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要是莉奈小姐只爱他就好了。
窗帘没有拉拢。她说。我们把窗帘拉起来好不好。
他说好,所以抱着她把窗帘拉上。他们要时时刻刻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地板冰冰凉凉,但是一定会暖起来的。
他在最后的最后抱着她,两人又像流浪狗一样舔舐着那些伤口。房间里重新弥漫着温柔的气味。他好喜欢这样的味道。
她躺在地上。掌心挡着眼。
窗帘下坠着的珍珠不知是不是被风撞的,晃荡作响。
她半合着眼。
阳光照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就要这种阴湿的纯爱
第65章
他们每天都黏在一起。
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抑或是无人知晓的夜半,他们都永永远远地黏腻在一起。自那天托比欧对她坦白起,他们的关系就好像融洽到周围除了彼此外没有任何人。
但是。
好害怕。
害怕这样的生活只是一瞬间,害怕这样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BOSS说那个人快要回来,那张玫瑰花束旁的卡片像刺一样扎在他心上,还有他们亲热的时候,莉奈手上那枚永远无法摘下的……
银色的戒指。
黄昏。
他做完任务。
回家。
——准确来说,是那个男人给莉奈买的家。
他又买了小礼物回来,这次是茉莉花胸针。回家。饭菜已经做好了。
柠檬黄油土豆团子,番茄土豆炖牛腩加上意大利面,巧克力酱面包。
抬眸。
她捧着脸,笑眼盈盈地看他。
他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恢复记忆。
塞在嘴巴里,塞得满满的。他说:“好好吃。”
莉奈小姐好漂亮。做得饭也好好吃。好喜欢莉奈小姐。
可是,这样的生活会消散吗?
莉奈小姐在社会意义上还是别人的未婚妻,他只是一个小偷而已。就连现在住的家,也是那个人所给予的东西。
心事重重地吃完饭。
黄昏像雾一样消散。夜深。
从背后抱住她。
心跳像是鼓点。
“莉奈,我们搬家好不好。”
圣诞夜以后他就置办了新房,只是碍于失忆搁置了。现在他们的生活和关系已经步入正轨,是时候带她去那里了。
空空荡荡的屋子,堪称空白的墙壁。莉奈本来以为托比欧的家会很温暖,很温馨,但这个房子留白得像一个失忆的人。
他好像也很窘迫。
掌心不安稳地握着她手腕,棕色眼眸不确定地看着她,眉眼里好像酝酿着快要疯狂的混沌。好像只要她说出一句“我想回去”,他就会崩溃到自杀。
“有点简陋……”他很不安地说,露出一个怯弱的微笑,“我想装修成莉奈喜欢的样子,我想如果让莉奈来挑选的话,可能会更喜欢一点。”
握着她的手很温柔,但也很紧张,就连说出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她不动声色地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说:“好呀。”
笑盈盈的,说自己喜欢把东西设计成喜欢的样子,这样就是我们共同的家了。最后又说好喜欢托比欧。
他的不安立刻消失殆尽,去吻她,说:“莉奈,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搂过她的腰肢,虔诚地埋在她的锁骨处。
“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莉奈。”
“嗯!”
右手那处戒指一直膈着他,他暗自较劲想把它摘下,却怎么也摘不下去:“永远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右手紧紧攥着。一只钻戒躺在他掌心。
“好呀。”
她答应得很快。
莉奈发现他所有关于爱的宣誓,都有一股请求的意味。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而是很受用地揉着他脑袋,打量着这处没有生活痕迹的屋子。
空白一片。
就像他莫名其妙遗失的那一部分记忆一样。
墙壁可以挂上她喜欢的画像,客厅还是要有电视机和沙发。为了空气清新,绿植也是必不可少——
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
温热的,有些硬的触感。
低下头。
男人单膝跪地,一枚粉色的戒指圈在她手上。从她这个视野来看,正好可以撞入他温柔的棕色眼眸,也可以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不安的心跳。但她分辨不清究竟是谁的心在跳动。
跪地的右腿膝盖处微褶,妥帖的粉色短发被风吹得微扬,她发现他的指节处戴着同样一枚粉色钻戒。和他的发色同样的粉。
庄严而又强势地,戴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把那枚银色戒指挤到最深处。
落下一吻。
他说:“说爱我。”
这一刻他的姿态好像发生变化,明明跪地的是他,莉奈却分明觉得言语中有股不容分说的强硬。
但她并不讨厌。
牵着他的手。
垂下脸。
唇瓣落在他无名指上那处同样的粉钻中。
托比欧看见她的唇瓣软软地陷了一半,清白的钻身立刻落了一处雾气的唇痕。好想吃下去舔干净。
然后,那两瓣唇微微张开,语气乖巧得像一个被同意吃糖的小孩,揉着他后脑勺的姿态却像一个大人。
“——我爱你。”
立刻开心地抱住她,宽大的掌心覆在她泛着温热的小腹上。逐渐得没有了遮掩覆盖的痕迹,地上躺着一片又一片体温未消的衣物,窗外的树枝压在树干之上,两枚刚刚佩戴好的粉色钻戒摩擦着撞在一起。
掌心对掌心,唇瓣对唇瓣,心对心。
他说:“莉奈,不要去工作好不好。”
时间像雾一样散去。
“不好!!!”
——五天后,面对佐伊的劝说,莉奈像五天以前拒绝托比欧那样,拒绝了她。
佐伊对此很头疼。
“可是你……啊,你自己说的,你失忆了,”她耐心地解释,“而且如你所见,你这几天的拍摄适应得非常不好。”
“我适应得很好!”
“不好,非常不好,”佐伊冷漠地说,“我知道你很努力,每天都在练习,但是你的身体……也许可以再休息会儿?我是说,你都失忆了,趁着这个机会对自己好一点。”
“我不要。我下午还要去拍摄呢。”
“休息会儿。”
“我不要。”
“你……”
“——我不要!”
四目相对。
佐伊叹了口气,坦白:“那我实话实说了。”
“你说吧。”
“你有钱吗?”
“没有。”
“你有权吗?”
“没有。”
莉奈有点生气,鼓着一口气:“你说这个干嘛。”
佐伊不说话,低头转了转咖啡杯。天花板上的灯光毫不顾及地映射在里面,杯子里的咖啡打着漩涡,她们快要眩晕在里面,眩晕到窒息。
“你没有,可是别人有啊。”
……
几个小时以后,莉奈堵着气出现在下午要拍摄的地方。脑海陷在佐伊令人眩晕的声音里。
“啊,千叶山小姐。”
莉奈直起身子,露出微笑。
“您的经纪人没有和您说吗,”对面尚且保持着微笑,“这里已经……不需要您了。”
一连走了好几个地方。
又过了好几天。
约好的工作,大多都被另一个人所取代。他们声称找到了更合适的人,就连违约金也愿意毫无犹豫地赔付。
而还没有找好的工作,就更不必说了……
“——只要佐伊打电话过去,他们就说已经找好人选了!太过分了!”
莉奈生气到甚至想要砸桌子,但她忍住了。桌布花纹是她精挑细选的橙白相间,墙壁挂着她喜欢的画,最近她在苦恼到底要把墙涂成橘色还是浅蓝色。
他把牛排切成一块块,蘸着溏心蛋蛋液,小口小口喂给她吃。安静地听她说话。
等她说完了以后,又从后面抱住她,发丝搂着她的肩。
“如果工作很辛苦很累,也很不开心的话,我们不要去工作好不好。”
“我会养你的。”
他攒了很多很多钱,可以全部给她。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失忆的什么也没有的人了。他物欲很低,过去发下的工资都被他不耐烦地屯在别处。只要她愿意——不,不管莉奈愿不愿意,他都好想把拥有的一切都给她,就像把空白的房间交给她装修一样,让她填补他所遗漏的那片空缺。这样他的记忆和人就是完整的了。他所梦寐以求的就是完整。
唯一的条件是,她要永远待在他旁边。
莉奈立刻卡了壳,气呼呼地回房间。
看着窗外。
已经快过去两个星期。
几乎没有地方要她。
她的心好像要死掉了。
托比欧的话狠狠地刺痛了她,但她不想被别人养——他的爱浓稠浓郁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如果要她没日没夜地和同一个人待在一起,她的心不管再寂寞也是要发疯的。
开始看行李箱。
她带来了很多东西。
笔记本、DVD、游戏攻略、各种书本、过去她所整理的职业记录……
黄昏像末日,太难看,但就算把窗帘拉上也隔绝不了温度。她难过得快要死掉。那天和佐伊的对话在她耳边响起。
“你有钱吗?”
“没有。”
“你有权吗?”
“没有。”
“你没有,可是别人有啊。”
行李箱漏出一角,布满字迹的笔记本和划痕未消的DVD躺在角落。门外响起托比欧紧张的敲门声,那天话语的尾声把她陷进漩涡里。
“以前也这么困难吗?”她难受地问,“为什么这么难啊……”
佐伊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不。”
她说:“不如说,以前你的资源好到有点奇怪了。”
托比欧还在敲门。
门外传来他道歉的话。
其实他什么也没做错。莉奈很清楚。但她就是没办法静下心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佐伊说以前她的资源好到奇怪是什么意思?那天说她出轨了又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看见那两枚戒指相互挤压着。
就在这时候。
电话声响起。
她接起。
“您好,是千叶山小姐吗?我们公司……”
另一个人打来。
“……是的,我们想请您担任我们品牌的……”
下一通电话。
“——如果您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可以联系这个电话xxxxx。”
下下通电话。
“时间就定在这周日,您看可以吗?——当然,如果您没有空的话,时间我们可以再约。”
……
跌坐在地上。
窗帘被揭开一角。
托比欧推开门,看见莉奈精疲力尽地抱着膝盖,可她抬头睁开眼时,眼底那抹疲倦和迷茫仍无法遮掩兴奋的笑意。
黄昏低垂姿态,光线低低地落下。
银色钻戒安静地躺在她的无名指。
闪着刺眼的光——
作者有话说:这个迪亚波罗来势汹汹!
第66章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
顺利到她几乎起了疑心。
工作像瀑布一样涌过来,她回家连和托比欧说话的时间也没有。按理来说,接到的项目本该参差不齐的——
可是给她和佐伊打的每一通电话,都是她们平常无法触及的好项目。甚至有些,是先前特意来电声称不要莉奈的。
困扰了两个多星期的事骤然被解决,莉奈立刻安稳下来,但心中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找人问。
她还来不及开口,对方就低下头,为她倒水。
“千叶山小姐,”他连笑的弧度也毕恭毕敬,“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事,请一定要告诉我。”
他又说了很多客套话。
她听得耳朵害臊,心里却并不感到受用——与此相反,她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
她说:“我记得您当时说……”
“——‘您’什么的太客套了!”他紧张地打断,察觉到自己失态后,又立刻换上从容的姿态,“请不要这么称呼我。叫我名字就好。”
“……”
莉奈僵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攥着戒指。指腹磨着那枚粉色的戒指,想要获得些安全感。
“我记得,我们一个月前打过电话,”莉奈抿着唇说,“明明那时候说过,你们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后来又要找我呢?”
他抿了一口咖啡。
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对方的眸光闪过了堪称不解和诡异的神情。但在思考过后,他依然得体地给出回复。
“因为千叶山小姐很合适,”他说,“不论是您的业务能力,还是……”
溢美之词也像瀑布一样。
莉奈听不下去了,心里像被冲洗过——不是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而是被冲洗得皱成一团。
她起身,想要告退。
对面的声音传过来。
“……要是您能在那位面前,多赞美一下我们……”
——身子僵住。
莉奈转过身。
对上他虚伪的,市侩的,充满褶皱的脸。
他的笑意仍旧毕恭毕敬,可那抹笑却不是对着她的。
“……你在说什么?”莉奈难以置信地说,“‘那位’是……到底是谁?我根本就听不懂……”
可她没有时间了。
连追问的时间也没有,就要赶到下一个地点。
华灯初上。
流光溢彩。
光线美得像一场幻梦。
莉奈在心里想,还真的是一场幻梦。
身体还在拍摄,他的心却不知道飘在哪里去了。关于“那位”“那个人”,再关于她手上那枚价格昂贵的钻戒,她的心几乎要皱成一团。
失忆以前的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到底身边有几个男人。
工作太多。
她忍不住在拍摄地点,和佐伊说:“明天好想休息一下哦。”
第二天。
夜晚。
本该合作的品牌方突然要求改时间。
并声称时间由她来定。
……
随口说想喝的果汁,下一秒就有人递来。晚上和佐伊吐槽的人,第二天就备着厚礼来道歉。她说工作太多了忙不过来,品牌方立刻来电要求推迟时间。
佐伊忍不住问:“那个……你最近是帮助了什么人吗?”
莉奈没好气地瞪回去。
她也不知道。
她每天见过最多的人,就是托比欧了。可是如果是托比欧的话,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问题很快就有了回答。
不久后。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找她。
“……千叶山小姐,您好,不知道有没有耽误您拍摄。”二三十岁的女声。沉稳,内敛,但又带着几分怯意。
“这次冒昧来找您谈话,是有一件事想询问您的意见。”彬彬有礼的,老年人的声音。
“是这样的,”这次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不知道您周日下午有没有时间?”
“如果方便的话——”
所有人的声音乱作一团。
男人。女人。老人。
混沌。混乱。混淆。莉奈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用力捂着耳朵。
“可否赏光和那位大人吃一顿饭。”
拍摄结束。
幻梦一样的光线立刻消失。消散。破碎。像泡沫一样斑驳地碎掉。那些五彩斑斓的泡泡装点了整个世界,可在化成碎末以后,只能落下一地湿漉漉的黏腻。
回到家。
洗澡。整个人埋在浴缸里。
被温热的水浸泡着,她的身体好像缓和了一点。满脑子都是这几天的事。
为什么最近的工作这么多?
——有人帮了她。
水温刚刚好。是托比欧帮她放的水,他总是很了解她。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沐浴露在掌心打滑,挤出一团团茉莉花香的,五彩斑斓的泡沫。手指穿过身体的每一处,脖颈、锁骨、胸、腹……
他有什么目的?
——为了和她吃一顿饭。
泡沫一直落到深处,随着她的指尖,清洗着她隐匿的,只为一个人所敞开过的幽秘。
抱
着膝盖。
黑发湿漉漉地,沮丧地垂下去。她透过镜子,看见自己雾气弥漫的脸。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
就算没有记忆,她也是一个十足的成年人。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要和她睡觉。
可是他太过分了——他根本就没有告诉她,就强硬地把那些东西塞给她,就好像她收下了钱就绝对会陪他一起睡觉一样。这样的作风太讨厌了。
好害怕。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是一定要拒绝的——这样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且对方不知美丑的,要是是个长相丑陋的啤酒肚老头,她是完全没办法吃这碗饭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和托比欧在一起了。
这件事,要告诉托比欧吗?……
还有,到底要怎么拒绝那个人呢?
***
有人在摸她的身体。
爱抚着,抚弄着。指腹的触感比唇瓣还要温柔。
接着是吻。
一串串吻落在她身体。
莉奈心里有些意动,搂过他的肩膀,唇瓣迎合着他的唇瓣。
下一秒,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温柔的吻立刻裹上枷锁的圈套,抚摸也像咒语一样禁锢她。
唇瓣上的吻也好像要让她窒息。她喘不过气。
“不要……”
捶打他。
“不要……不要碰我……”
下一瞬。
掌心被拢住。
温柔的灯光浮浅在她的眼皮。
“莉奈,”托比欧把她搂在怀里,棕色眼眸担忧地望着她,“今天太累了吗?”
莉奈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立刻想要开始哭,想要说自己再也不要工作了,再也不要去拍摄,她现在只想永远待在家里。
几乎要哭出来。
几乎要全部脱口而出。
她抽抽噎噎的,想把自己的事全部告诉他,下一秒却看见他锁骨处一道清晰的伤痕。那是一道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她指着痕迹,呆呆地问。
托比欧立刻遮挡住。
“没什么,”他说,“今天不小心弄的……没关系。”
她突然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是怎么弄的。
她突然想到托比欧工作也很累,也很忙。他今天的伤肯定也是和别人打斗打出来。他是黑/帮,工作很累,很辛苦,而且他才十八岁。
莉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莉奈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换起一张笑脸,指腹的粉钻摩挲着他的腰际,“只是想问……托比欧喜不喜欢我?”
“嗯!喜欢你!”
“说爱我。”
立刻搂住她,说“我爱你”。说了一遍又一遍。
——有了这样的保证,莉奈就放心多了。
托比欧是喜欢她的,她很确信。
就算失去了模特这份工作,她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大不了以后做别的职业。
周日下午。
拍摄完。
黄昏浓郁得像童话。
她在等那个人。
直到现在,莉奈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他神秘得好像只存在在别人的口中。就连完全不想见到他的莉奈,都被多少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但她的心很坚定,依然决定要拒绝。
她告诉所有人。
所有找她谈话过的人。
“周日下午我没空,”她斩钉截铁地说,“麻烦您转告那位大人,告诉他我不会过去的。”
他们却都拒绝了。
“我们联系不上他。”
“只有您能联系的上他。”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全都缠杂在一起。
莉奈快被弄疯了。
她只好决定周日下午当面说清楚,告诉他她不愿意吃饭,更不愿意陪他睡觉。
所以她站在黄昏下。等待。
即便他们没有约好,她心中也有一种感觉——他一定会在她拍摄后来找她。这与其说是一种感觉,不如说是一种笃信。
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在那一辆她从未有机会接触过的车,停留在她身前时,裙角掀起了涟漪。
车窗半掩着。
有人下车。
西装革履。举手投足谦恭十足。
弯腰,下意识想去吻她的手背,却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突然移过身子保持距离,随后捧着一束花来。
“您就是千叶山小姐吗?”
透过半掩的车窗,莉奈看见里头充满金钱气味的装潢:过分柔软的坐垫,随处摆放的昂贵装饰,以及那些扑面而来的淡雅冷香,都让她感到一种眩晕感。
“感谢您愿意赏光这一次晚宴,接下来,就由我……”
脑海轰鸣。
下颌处花瓣紧贴着,送来比车内更细腻也更新鲜的芳香。
莉奈低下头,看见手中捧着的花朵娇艳鲜妍得像是新鲜采摘,花瓣处还蕴着透明的露珠,粉艳艳的花纹脉络清晰可见,就连底下的碧翠根筋也挺拔得不可思议。这时候微风吹拂,柔软的花瓣微微扬起笑意,花沿抚过她的脸颊,她闭上眼,恰巧闻到引人迷醉的气味。
乱花渐欲迷人眼——
作者有话说:乱花渐欲迷人眼[爆哭]这个迪亚波罗太坏了
nana老师已经沉浸在转场无法自拔了,很爱这种快速的转场(实际上是不会写细节所以偷偷转场)
第67章
“千叶山小姐,这一次就由我来……”
车内的冷香。花束的芳香。男人身上得体的香水味。
“女士?”
眼前雾气弥漫。橙黄色的雾。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其实是黄昏。她要回家和托比欧一起吃饭了。
不管工作多忙,他们都会回家吃饭的。
“千叶山小姐?”
——莉奈终于被惊醒。
她攥着裙角,遮掩风来时吹起的涟漪。神色微敛。
“时间已经不早了,”男人说,“请您跟我来吧。”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
弯腰。伸手。恭敬到不能再恭敬。
“——我不要。”
男人一愣,抬起头。
她抱着自己买的包,粉红色的小包,珍珠链条碎碎地躺在她手心,她在男人错愕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模样。
“告诉你的……主人,”她强硬地开口,却发现男人眼里倒映出一个姿态幼稚的小孩,“很感谢他的帮助,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需要,也没有时间和他吃饭。”
转过身。
走掉。
在自己的构想里,她的姿态应该是笃定而又潇洒的。可是不是。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都不是善于交际的人。更不要说,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了。
走了几步后,她才又发现自己手上捧着那束盛放的鲜花。这简直是一种挑衅。她僵硬地再次转身。
他还彬彬有礼地弯着腰,仿佛从最开始就坚信她会回头似的。
这样的笃信刺痛了她。
莉奈强硬地,用力地,把花塞回他手里。扔了一句“回见”,扭头就走。
又开始懊恼。
刚刚的动作太重,显得她很可笑。扭头的力道太沉,她应该再端庄一点。又或者说,把花扔到垃圾桶才是个更好的选择。她不应该转身的。最关键的是,最后那一句“回见”也太蠢了,她不应该这么说的。
莉奈很伤心。
一直到回家,靠在托比欧怀里的时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莉奈?”
搂着她。
亲吻她的脸颊。
不带情欲的,只是安抚性的亲吻。
他的肩膀比她要宽,
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搂在怀里。以前她总是能感受到无所不在的包裹感与安全感,可现在,她的内心完全被某个莫须有的人充斥着。胡思乱想。
一个,莫须有的人。
明明从来没有出现过,却又好像哪里都充斥着他。那些人的话语中,递来的项目策划案和花束中,车里的幽冷和鲜花的芳香中,甚至是……空气中。
无所不住,无所不在。这个世界好像就没有他无法掌控的东西似的。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他想做什么,难道她还不清楚吗?可为什么要选择她,又为什么要用这样强势的方式……而且,扪心自问,在看到那辆车,那束花,还有那些高质项目时,她的心真的一点波澜也没有吗?
抬眸。
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道:“托比欧,莉奈太累了……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她立刻添了一句:“就只是睡觉!不可以做别的事。”
“好吧,”他委屈地说,“可是莉奈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下次!”
“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又腻着。唇瓣和她的脸颊快要黏在一起,指尖缠绕着她的黑发,掌心温柔地护住她的后脑勺。
她的身体意动地陷下去,眼眸晕染着粉,和无名指钻戒处一样的粉。
托比欧去吻她。唇瓣吻着她。
眉眼,脸颊,锁骨。
明明已经很累了,但每次被他触碰都会有意动的感觉。像浸泡在温水里。他的眼睛也像温水。
他说:“想要亲亲。”
“去房间里亲……”
“就在这里好不好。”
吻她的脸。
唇瓣去吻她,下颌也去吻她。下颌处新长出的胡须刺着她的脸,好想好想把她的脸磨红,磨得半软地陷下去。指腹也去吻她,带着薄茧的指肚吻过她的锁骨,起伏,肚子。吻着她。
手挡住他的唇:“把窗帘拉上……”
唇瓣陷在她的掌心,委屈地嘟囔:“以前都没有说要拉的……他们都在上班,不会有人看的。”
“不行……快点拉上!”
言语里有点气急败坏。
他更加委屈地起身,老老实实地把窗帘拉好。
她半合着眼,睡在沙发上。
窗帘间的缝隙透出一丝微光来。
她依然很害怕。
……她也搞不懂自己在害怕什么。
明明已经拒绝了他,这些事情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唯一需要恐惧的,大概是那些已经到手或还没来得及到手的项目——但这些无所谓,既然不是她的东西,她也没必要得到。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怅然。
监视感。
那股弥漫的,笼罩的,无所不住的监视感再次蔓延。这也是她叫托比欧把窗帘拉上的主要原因。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就连她和恋人亲昵的时候……
“——莉奈好漂亮。”
他回来了。又开始吻她。
莉奈僵住了。
她突然觉得“漂亮”不是一个好词,至少现在对她来说,漂亮只会让她想到那个非要和她吃饭的人。
她意志抗拒地说:“今天不要……下一次好不好。我明天还要工作的。”身体却软得受不了。
“嗯!”
继续亲。
“我说过要工作的……动静太大了我第二天会很不舒服……”
风吹过,大腿沁着寒意。
咬着她的衣服,含糊地说:“我不会逼莉奈的……只是,莉奈最近一直睡不着吧?可能这样亲一亲,莉奈会舒服一点。”
小心翼翼地问:“我只亲一亲,好不好?其他的什么也不做。”
“哦……”
“嗯!”
继续。
亲她的脸。
她最近总是很紧张,眉眼皱着,像是藏着心事。可是好漂亮。莉奈小姐皱眉的样子也好漂亮。
去吻她。
不管怎么样,还是想让她开心一点。想让她可以好好睡觉,不要太累。
每次他们腻在一起的时候,莉奈的眼睛就好像被抚平,像风吹过湖边时的涟漪。水光潋滟。她也总是会睡得很快。
要是可以让莉奈开心,让她睡着,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所以继续亲她的脸,轻咬她耳垂。
她躺在那里。
他跪在下面。
去吻她。
莉奈心底那抹窥视感依然存在。即便托比欧已经把窗帘拉好,即便他们的门窗锁得不能再好,她也依然感到被窥伺。
但是,身体好像陷在漩涡里。无法抗拒。
脸。锁骨。小腹。腰际。
肚子。
他的脸埋在她肚子上。腹肚细腻地描摹着他五官的弧度。
绒绒软软的脑袋。忍不住去摸他。
起初她还有力气去揉他的后脑勺,后来却慢慢地累了。今天她做了太多工作,黄昏时的交谈又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太累了。累到没办法够到他的脑袋。
尝试弓着腰,却软到没有力气。
躺在那里。托比欧说的没有错,亲一亲就很快睡着了。
睡觉。
听到咀嚼的声音。
托比欧太坏了。他在背着她吃东西。
明明说好要过来亲她,结果把她哄谁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沙发旁放着一个水蜜桃。软软的,甜甜的,莉奈一边装睡,一边看见他在咬水蜜桃。咬出来一口甜滋滋的汁水。
她知道他肚子一定很饿。
他的工作也很忙,每天晚上来不及吃饭的时候,都会吃桃子。唇瓣上尽是黏腻的汁水。
不过……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除了水蜜桃外,他唇瓣上还咬着一张卡片。卡片被果汁打湿。
他跪过去,把被水蜜桃打湿的卡片放在她锁骨上。
“莉奈,这个是什么。”
低下头,继续把没有吃完的桃子吃掉。
安安静静地等待她回复。
莉奈的腰往下陷,满脸迷茫地捡起那块卡片。
那是一张黏腻的,写着联系方式的卡片。
……
身旁,托比欧好像还在专心致志地吃桃子,脸埋在毛绒绒的毛桃里,像是逃避似的,捧着水果,不去问卡片的缘由。粉色的汁水被用力地咬出来。
莉奈的大脑白茫茫的一片。
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卡片。
毫无疑问,是“那位大人”留下的——
作者有话说:《当乙骨君被主播骗心后》推推俺cp环月旅游中宝贝的文! 。
乙骨愧对荒川瞳。
无论过去多少次,他们都会相爱,相爱的结局永远是瞳的死。
直到这一次,乙骨获得了所有平行时空的记忆,他装作萍水相逢救下荒川瞳。
他深信,瞳这一次依然会喜欢他。
同期问他,为什么一直悄悄注视荒川小姐。
乙骨腼腆一笑。
他深信,瞳也在看他。
当乙骨看到,雪下的荒川瞳和另一个男人拥吻。
乙骨平静地掰断他戴过婚戒的那根手指,过大的双眸显得幽寂。
乙骨找到荒川瞳,冰冷的手掌抚上她的后颈,
荒川瞳被禁锢他怀里,感觉到不对,后退几步。
乙骨逼近,扯开一个温柔的笑:“你和五条老师只是萍水相逢,又怎么能把我忘掉。”
第68章
只要低下头,就可以看到埋在沙发下的他的脑袋。粉发抵不过沙发套的硬度,勉强地掉了个弯,像一个人抿起的唇。水果汁粘得满手都是,就连干净的沙发套也黏腻得不可思议。她有点后悔了。
她迷茫地,困顿地,
拣起卡片。
很简单的一张纸。
做工却很精致。
指腹隐隐触及那层馥雅印花,好像空气中都带着幽深冷香。可比那抹冷香更直观的,是上面怎么捻也捻不掉的水渍。那是托比欧刚刚留下的痕迹,也是她的痕迹。
联系方式清晰可见。
她脸色惨白。
——除了“那位大人”,她再也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卡片塞到她身上了。
窗帘拉得很紧。
她和托比欧靠得很近,近到连灵魂的轮廓也紧密相连。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人。就连整个空荡空间也显得逼仄得可怕。
可她分明觉得自己在被窥伺。
即便身处于最脆弱,最隐匿的时候,即便她和恋人以这样私密的姿态亲昵相缠,她也总觉得自己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她垂着眼,看见光滑地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发丝湿润地黏在耳后,眼眸却比发丝还要湿润,就连唇瓣处也盈泽得难以置信。不管怎么样,她都疑心窗帘相交的间隙并没有拉好。膝盖侧着去吻他的背,说:“窗帘没有拉好。”
“已经拉好了。”
“不要……没有拉好……我总觉得有人在看……”
托比欧无奈,继续去拉窗帘。
这样来来回回过了五次。
莉奈可怜兮兮地说:“虽然你肯定觉得有点烦,但是……”
“我不会觉得莉奈小姐烦。”
把她抱起来。
衣服立刻松散地掉在沙发上。
她立刻不愿意了:“你干嘛!你要把我扔下去吗!”
“我带你去看看窗帘,到底有没有拉好。”
他停顿了一下:“顺便,也有点想让别人看见莉奈是和我在一起的。”
“不要太过分了……”
“可是……”指尖勾着她腰际,这一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从前的委屈,“莉奈一直和别的男人拍照,我也想和莉奈一起拍照。”
莉奈不说话。
后脑勺被压在窗帘上,她有点疼。
他才反应过来要护住她的脑袋,掌心蹭着她的后脑勺,怜爱地去吻她的唇。
在她眼皮子底下拉了最后一次窗帘。
这下总算好了。
窥伺感却未曾消散。
黏腻的窥伺感。黏腻的吻。脱下她的外套,肌肤被压出点点红印。黏腻的窥伺感。黏腻的吻。
掌心挡着他的唇,才发现那枚名片一直待在她旁边。像眼睛。
她说:
“你把卡片拿走……扔掉……我不要……”
抬起头。
他的唇瓣比她还要盈泽。潋滟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潋滟让她更羞耻。
他却说:“可能是合作方的电话?还是留着吧。”
“不是……你快点拿走。”
“好吧。”
拿起掉在她手边的卡片,却突然起了恶意,夹在她起伏的衬衫里。
刚才他们亲吻的时候把衬衫打皱,她也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只好把第一颗纽扣摘掉。
冰冷黏湿的卡片坠入肌肤,引得她身体瑟缩一阵。紧接着,坚硬的名片边沿摩擦着她的身体。他在写字。
莉奈很不满:“你到底在干嘛。”
“我在写字,”他慢慢说,“莉奈想要写什么字。”
“……你太讨厌了,你今天一点也不听我的话。我不喜欢那个……就感觉他一直在看一样……你快点拿走……”
名片上好像长了一双眼睛,一刻也不停地把他们亲昵的样子收入眼底。不管是她被压在沙发上,还是被抵在窗上吻,她与恋人私密的姿态好像总被另一个人窥伺。
动作停顿。
他很轻很轻地说:“可是我们快两个星期没有聊天了。”
就算每天都会回家吃饭,他们也没有好好聊过一句。她有时候会说“默契到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在说什么”,他搞不懂。什么叫做“一个眼神”,只要一个眼神就够了吗?他什么都想要。
他寂寞得快要发疯。
莉奈卡住了。那些关于名片的言论也停息。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
名片还在继续,划过她肌肤的每一寸。划过还没有养好伤的那一处。那里被蚊子咬过,直到现在还红肿着。恶意地划过红肿。疼痛是最好的记忆。
但比起疼痛,最多的感触应该是痒。
“托比欧……”
写字。
「Doppio。」
用力地划到她心脏上。
他说:“我爱你。”
黏腻的爱。卡片也黏腻。
她脸有些红,说:“我很快就有时间了,我们下个月出去玩好不好。”
把那个人拒绝了……那些项目肯定告吹了。那些紧张的时间也被腾出来了。
“好。”
“嗯!”写到“i”的时候,尖锐的边沿用力地压过红肿,她有些失神,“下个月七号……”
写到最后一个字母。
把她的整个肿块圈起来,画一个很大的圆圈,这样就是“o”。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圈起来。
“好。”
“……被你骗了,”莉奈突然反应过来,闷闷地说,“我说过要把名片拿开的,太晦气了,你快点拿走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唇角却带着笑意。
“你笑什么……”
“张开嘴。”
乖巧地张开嘴。
卡片还夹在中间。
托比欧一只手撑着沙发,弯着腰,咬着卡片边沿,递送到她唇边。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自动学着样子,唇瓣微张把名片咬在嘴里。
……名片还很湿,很热。
湿得黏腻,热得如体温。莉奈觉得自己又被托比欧耍了。
托比欧总是这样,她总觉得这个人很两面——明明身体和嘴巴总是很顺从她,一旦离开她也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但他很有自己的想法。他真真正正地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人勉强。
这几天没有时间理他……他一定真的生气了。
名片立在她口中,挡着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托比欧在做什么。
她模模糊糊地解释:“我没有不喜欢托比欧,最近是因为太忙了……工作太多了……托比欧也不可以怪我,因为你明明工作也很忙……”
“我知道。”他说,“我没有怪莉奈小姐,我永远不会怪莉奈小姐的。”
低下头。垂着头。发丝柔软地陷在沙发里。沙发突然哭出来。
“我只是想让莉奈小姐感觉舒服一点。”
不知不觉间。
唇瓣再也咬不住名片,黏腻的名片划过脸颊,掉进沙发。
她终于看见他的脸。
眼里倒映出她。只有她。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
她已经可以面对一切了。
那些项目不是她能拥有的,那就不要好了。
正好可以休息会儿。
那些繁杂的工作、糜烂到刺眼的光线、数不清的要背的东西,她已经厌倦。反正她已经拒绝了那位大人,过不了几天,她的项目肯定就要全部告吹了。
第一天。
她没有联系他。项目照常。
第三天。
她没有联系他。项目照常。
第五天。
她没有联系他。开始有更高的品牌抛来橄榄枝。她拒绝。
第七天。
第十天。
第十五天。
……
钱。钱。钱。工作。工作。工作。项目。项目。项目。只要一睁开眼,就有更多电话打过来求着和她合作。设想过的冷遇完全没有降临,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炙热。一切都像一场幻梦。
她跪在地上,捂着脸。
她有点崩溃了。
“千叶山小姐,我们公司愿意为您开出最高的价格。”
“我不要。”
“时间您随意定,请一定要考虑我们公司。”
“我不要。”
“求您和我们合作吧,您想报多少价格都可以。”
“我不要……”
“求求您不要为难我们……”
“我不要!!!”
她像浮在天上。马上要坠落。
坠落。坠落。坠落。
谁不想红。
可是这样的方式太梦幻了。她不喜欢这样的梦幻。
打开电视。
看到自己的脸。
关掉。
去看书。
托比欧收藏的她的杂志叠了很厚很厚。
走掉。
洗澡。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可怕。
埋在温水里。
地上的旧衣服里掉落一张卡片。
——好奇怪,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掉出来呢?或者说,为什么会在这件衣服里,明明她已经扔掉了。
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捡起来。
黏腻。黏湿。但电话依旧清晰可见。
她受不了了。
打电话。
嘟。嘟。嘟。
正好今天托比欧不在。正好他出任务去了。正好她可以打电话。
嘟。嘟。嘟。
在她打第五通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您好……”
有些虚弱的,但还有些倔强的声音。
她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联系他了,必须要拒绝,否则她一定会在不久
后疯掉。
“千叶山小姐?”
——对面好像很确信是她。
她抿住了唇。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正好是那天与她见面的那一位。不直接与那位大人通电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又让她更加恐惧。他明明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又好像无所不在。
她捏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强硬地说:“能不能不要再给我那些东西了,我不喜欢,我不要,拜托你们不要再做那些多余的事。”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不喜欢的话,千叶山小姐可以告诉我们更喜欢哪家品牌,我们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气冲冲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马上要和他结婚!……总之,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拜托请不要做让人为难的事。请你把我的话原话转告他,顺便强调一下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说完了。
心底愈发有底气。
他却说:“抱歉,千叶山小姐。”
“对于这件事,其实……我们也没有办法。”他说,“除非……”
“除非?”
“除非,您愿意和他见面谈谈。”——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是见面了嘿嘿嘿嘿
凌晨写着写着不小心睡着了orz我决定以后早点起来码字
第69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从她踏过这条碧玉廊坊起,各种品类样貌各异的花束就层出不穷。飘香四溢的花瓣气息令她眩晕,天顶的透明钢瓦晶莹剔透,即便天空清晰可见,可她仍产生了被困囿的感触。
她所看到的一切都价值不菲。
她为此感到恐惧。
那天与他电话,她最终同意与那位见面。即便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便有些后悔,可说过的话就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带了很多东西。
防狼棒、辣椒粉、防狼喷雾、匕首、除血剂、几条超大垃圾袋。
全都装在书包里。
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明晃晃地裸露在外。她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有家室的人。
……他应该,不会对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感兴趣吧?但这也说不准,毕竟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对方应该是一个极为高傲、傲慢,甚至唯我独尊的人。
所以,莉奈没想到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是这样的。
清雅素净的装潢,鲜妍点缀着的绿叶花束,摆放妥帖的各种书目。她不懂装潢,不懂植物,但至少看得懂字。圣经,胡因梦,亨利·米勒,克里希那穆提。她一一扫过这些字,每看到一个字就放松心神。
有品味的人。
咔擦。咔擦。咔擦。
去看他。
他在修剪花枝。
侧身时肌肉拱起的弧度妥帖,青紫色的青筋脉络清浅地浮起,身量比她要高出一大截。她提紧了书包背带,忧心忡忡地走上前,嗅见他身上浓郁的古龙水味。
她说:“您好,请问您是……”
说到这里,她又把话往肚子里咽。她突然想到自己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转过头,剪刀剪断一束花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银白发。深蓝眼。古铜肌肤。一个相貌极为出色的年轻人。
咔擦。
最后一束花枝坠落,在玻璃地面晃荡了一阵,枝叶转着身子发出忸怩的声音。
——莉奈这才回过神,红着脸低头,裹着书包背带的力道越来越紧。
内心轰鸣。
听不见他的声音。
来之前她想了很多,她以为可能是个年纪很大的中年男人,也许身材不大好,又或许长相不大好——总之,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人会是一个与她同龄,又或许比她稍长几岁的,相貌如此英俊的人。
而且,不管是身材还是长相,书籍还是装潢,她所最偏爱的那一款。这些巧合让她更不敢抬眼看他。
“千叶山小姐。”
莉奈立刻抬头,慌忙对上他的眼。
他的眼睛好像还在笑。
莉奈捏紧大腿肉,抿着唇,不太自在地点头:“您好。”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他的神色很温柔,眉眼带着笑意,好似极为温文尔雅。房间的装饰和书架的书目也能看出并非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可他举手投足间,那抹浓重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压坏她事先打好的腹稿。
朝她走近。
他走得并不慢,步调从容,大步流星,好似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莉奈却瞬间被吓到,连忙往后退却,拉开书包拉链,用尽最大的努力说:“你不要过来!”
可和她想的不同。
对方并没有强迫她的意思。
他只是弯起唇,为她移开椅子,请示她坐下,道了声:“请用。”
桌上的玉色珍馐使她眉花眼乱。
她心里又开始懊悔。明明只是见面,没有吃饭的打算,却不知不觉坐了下来。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好。
她为自己打气。
“您好,”她强迫自己得体地说,“我的未婚夫还在等我,很抱歉浪费了这些菜品。我来只是想和您谈谈,关于您这些天对我的帮助……”
对上他的眼。
他很认真,也很温柔地看着她。
莉奈却更为紧张,连下一句要说什么都忘记了,硬着头皮说道:
“很感谢您,但是请不要再这样做了。”
……只是说了这样的话,全身力气就好像耗光了。但她依旧紧绷着,与对方泰然自若的坐姿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
示意她举杯。
莉奈低下头,看着里面放着冰块的液体。牛奶咖啡。
强迫自己举杯。
咖啡在杯中晃荡,在边沿黏腻地酿着纯白的奶。
他避而不答她的话,自若地说:“不知道千叶山小姐喜欢喝什么样的饮品,女性一个人出去喝酒又太过危险。恰巧在拍摄地注意到您喜欢这样的搭配,所以便学着做了……希望您不会觉得冒犯。”
莉奈立刻说:“……没有冒犯。”
话语断在这里。她想继续讲先前的话,却不敢。
他笑了笑,举起杯子,微抿。
手指修长,指节缝隙中透出一点咖啡奶白的痕迹。他们喝的是同一种饮品。
莉奈低下头,不去看他。
他的话却在耳边响起。
“我一直都很喜欢千叶山小姐。”
身体僵住。
“大概是您拍摄的第一部杂志,一部东方特辑,您穿着樱花色的和服,捧着一本书。”
“后来也有关注过您的消息,听过几次访谈。”
态度很……谦恭?
好像真的是她的粉丝一样。
莉奈知道这些事,但听到访谈,再看到他言笑晏晏的样子,不禁有些羞赧。
“——我只是想让有才华的人有更好的前途而已。”
……和她最初所想的情形完全不同。
她好像,误会他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被夸赞总是很受用的。更不要说对面是一个各种意义上都很优秀的存在。莉奈本来就很好说话,现在也不免感到愧疚,心想对方可能真的是好人。
低下头,鼓起几分勇气,坚定地拒绝道:“谢谢您的认可,也很感谢您的帮助……只不过,我没有长时间待在这个行业的打算,如果您一直这样做,我会很困扰的。”
她太过紧张,说完话后也忍不住闭眼。
男人
的声音依旧沉稳,好似有些遗憾。
“千叶山小姐不想继续做模特吗?还是说,想要转型?”
“不是的。”
莉奈捧着杯子,刻意露出两枚闪闪发亮的钻戒,弯眸笑道:“因为我马上要结婚啦。”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说,“但我没有很大的野望,只想和喜欢的人平淡地在一起,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等结婚以后,也许我就会辞掉工作,好好休息。”
他眯起眼,似乎不大开心。
这样的情绪好像是一种错觉,莉奈马上看见他的眼睛酿着疏离笑意,好似很真诚地恭维道:“您丈夫一定很爱您呢。”
目光扫了扫那两枚挤在一起的戒指,从容道:“那枚银色钻戒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您丈夫一定为您花了很多心思。”
莉奈的笑脸僵住了。她低下头,看见那枚银钻。
……她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好认下这枚心意,红着脸撒谎道:“是……是的。我和我丈夫很恩爱的。”说完又在心里懊恼为什么是“丈夫”,明明还没有结婚。
“——总之,”既然对方很好说话,莉奈的姿态也就不那么小心翼翼了,她捧着杯子,“还是请不要那么那样对我了,我并不值得您这么做!您可以答应我吗?”
“我并不认为这样做是不值得的。”
莉奈立刻僵住。
“不过,”他慢悠悠地顺延道,“既然对您造成困扰,我就不会继续这样做了。”
莉奈松了一口气,立刻道:“嗯!那太好了!我的恋人还在家里等我……我等一下可能要早点回去!”
“好。”
聊天。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艺术类的话题。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们所喜欢的东西竟然高度重合——莉奈更加放松了。但最让莉奈惊讶的是,桌上的菜品居然没有她不喜欢的,甚至连调料的口感也是她最偏好的偏辣口味。
一顿饭下来,莉奈已经对眼前这位相貌英俊言谈从容的男性充满了好感,心中也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暗自愧疚。
她要走了。
他起身送她。
对方的姿态仍旧从容不迫,但莉奈依然很紧张。她不小心间把书包拉开,里面的辣椒粉匕首防狼喷雾撒了一地,防狼棒更是滚在了他鞋边。
莉奈愈发紧张了,她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解释:“那个……我……”
他依然带笑:“女性出门不太安全,准备妥当确实会有安全感一些。”
“谢谢……”她说,“你太好了!特别感谢你!”
他说要送莉奈一段路。
莉奈同意了。
她已经对他完全卸下心房——并且准备把这件事告诉托比欧。她们一边散步,一边聊天道:“真的很谢谢你呀!最开始我都被吓到了,好多工作,我想也不敢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他说:“你想报答我?”
“……嗯!”莉奈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如果有哪里需要我帮助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
脚步好像停息了。
他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她。
莉奈感觉整个身体——脸,锁骨,腰,腿,都好像被扫视着。那股在家里就无法忽略的窥伺感袭来。好像身上的每个部位都被他落入眼底。
她立马添了一句:“我的丈夫也会帮你的!”
不语。
走上前。离她很近。
莉奈突然有点不自在。
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和他的气息一样强势。
“好啊。”
有什么拢住她的掌心。右手掌心。
——是他的手。
莉奈浑身的血都好像凝固了。
“过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以后的资源——我会尊重小姐您的意愿。”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把她拉住,“不过,我只想要一件东西。”
莉奈顿时紧张起来,想挣开手:“不要……不要……对不起……我已经有未婚夫……”
手背被强势往上抬。
手腕有些酸涩。
有人在无名指处落下一吻。
“——请不要害怕,”松开她的手,苍蓝色的眼眸只余令人放松的宽和,“我想要的只是这些。”
一个并不典型的吻手礼。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神色如此自若,莉奈却分明觉得自己从手背处就蔓延着一股颤意。
她抬眼,腰肢软得快要陷下去,他的眼睛温和又不带任何情欲。
他说:“这样就好了。”
“下次见,千叶山小姐。”
***
回家。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
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真的和那个人见面了,而且对方很好说话,甚至一点也没有为难她。
苍蓝色的眼睛。银白的头发。似笑非笑的眉眼。
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太过特殊,她总是会回想起他的面容和声音。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心动还是因为……
熟悉。
这个字敲在她心里。
熟悉。
没错。
她总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在哪听过,但又觉得很陌生——不过,她是一个失忆的人,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托比欧。”
一边玩着他的头发,给他扎小辫子,一边说:“托比欧会伪音吗?”
“诶?……”他有点奇怪,但还是诚实道,“出任务的时候学过一点,但并不精通。”
“莉奈想听。”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学给她听。
莉奈揉揉他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托比欧真乖。”
思考。
虽然声音不一样,但是仔细听的话,本音好像能够听出来是差不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强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是这样吗?”托比欧凑过来,吻她的脸颊,“莉奈为什么突然想这些?”
……莉奈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出口了。
她笑了笑,避而不谈道:“就是一些台本,不要在意啦。我们不要聊工作的事,好晦气哦。”
“好。”
搂住他的腰。
躺在他怀里。
“今天好想好想你。”
闭上眼。
苍蓝色的眼。银白的头发。
烦恼地睁开眼,托比欧也眉眼弯弯地去吻她。只要听见她主动,他就会很开心。事实上,不管是他们两人谁说了主动的话,他们彼此都会很开心的。
“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吻她。脸颊。脖颈。锁骨。腰肢。
“今天……去见了一个……工作上的人……然后一直在想你……”
眼底的爱意朦胧。
“什么样的人?”
“嗯……一个很好的人哦,”掌心蹭着他的后脑勺,“他说他是我的粉丝,不要咬那么用力……好疼哦……”
“男人?”
“嗯……不过我和他说我们是恋人了哦。现在可以重一点了。我说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乖宝宝。”
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
他对她很好。永远对她很好。
她也很喜欢他。
既然她失忆了,还不如朦朦胧胧地活一辈子——谁知道恢复记忆以后有多少东西要面对。她可不想当一个痛苦的聪明人。细碎的雨水打湿了窗户,潮湿的雨意似乎一直追着跑到了他们房间,跑到他们的指尖和沙发里。世界也潮湿了。莉奈觉得这里一屋子水意。地板上也浸满了细密的水珠。原来意大利也有那么重的湿气。
半合着眼。
他的头发也湿润了。
莉奈伸出手,抬起他的下颌。
“真乖。”
他也去咬她的指尖。
指腹被含住。被他的舌尖含住。
莉奈闭上眼,准备之后再完成半个月前没有完成的事。身下的动作却顿时冰冷了。
手腕被扼住。
他的声音传来。
“莉奈,我们的戒指呢?”
——迷茫地睁开眼。
先是看见他怒气张扬的棕色眼眸,再是顺着视线一直落到她的指尖。
自失忆起一直陪伴她的那枚钻戒,完好地躺在她的无名指。
托比欧给的那一只钻戒,却无影无踪。
第70章
戒指。
托比欧给的那一枚戒指……到底去哪里了?
莉奈茫然地低下头,发现无名指尚且残余红痕——即便戒指已经不告而别,那抹痕迹依然宣告过去的影子。与之相对的,是那枚银色钻戒,仍旧明晃晃地亮着刺眼的光,像是一道嘲讽的笑意。
“……怎么会?”
她喃喃。
整个人陷入混沌漩涡。
托比欧恨恨地看着那
枚银钻,几乎想把它毁掉。他强势自己平复心绪:“莉奈……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戒指去哪里了……”
她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呢?
明明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摘下过。就连睡觉时他们也要把戒指吻上千百遍。在和那位大人见面的时候,她也珍重地戴上……
等等。
那位大人?
她的心揪住了。
那一抹并不完全的吻手礼,再一次浮现在她眼前。温凉的触感,肌肤所泛起的阵阵颤栗,还有自被他触碰起身体就浮浅的异样黏腻,全都一股脑冲撞她的脑海。不用多想,她已经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他拿走了。
意识到这点后,莉奈气得浑身僵硬。皮肤病态尽显,她匆忙地安抚托比欧:
“好像……好像是今天拍摄的时候,他们叫我把戒指摘下,那个工作人员忘记还给我了。”
撒谎的话就脱口而出。
不想让托比欧知道。
身体里疯狂叫嚣着,不想叫他知道。好像被他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至于手上那枚银钻……因为他们试过很多次,那枚戒指是无法脱落的。工作人员摘不下来也是很正常的事。
托比欧看着她。
什么也没有说。
莉奈后背泛起冷汗。
对视。他的眼眸里是她无法读懂的情绪——痛苦,绝望,愧疚,不甘,嫉妒。任何情绪都无法概括那一抹浓重。
这样复杂的,堪称浓墨重彩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吻上她,像婴儿一般舔舐着她的肌肤,舔舐她的吐息,吮吸她的一切。这已经超乎了爱。
“我很快就找回来……”这样寂寞的目光让她快要发疯,压抑的一切情绪都变成压倒她的关键,莉奈说,“我一定会找回来的,托比欧……不要担心……我爱你……”
我爱你。
听到这句话后,他才勉强恢复理智。几乎哀求地说:“我也爱你。莉奈。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我一定会把戒指找回来的。我们要戴着戒指结婚的。”
***
——找不回来。
电话完全打不通。
莉奈头一次感觉什么叫做如坠冰窖——身体和大脑完全陷入冷寂,她看着无名指上残余的红痕,将电话拨打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在拍摄地找了好几次那里的领导。
「我们无法联系到他。」
「只有您才能联系他。」
「抱歉,我们不知道。」
——得到的答案无非只有这几种,莉奈崩溃得快要哭出来。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托比欧的眼眸泛着潮冷的寒意。每天夜里他都会舔舐着她的指尖入睡,白天却扬着笑说没有关系,只要莉奈还在身边就好。他越这样,莉奈就越觉得愧疚。
夜晚。
蜷缩着身体。倚靠在墙角。
关于那个男人的回忆像梦一样。即便已经见过面,听过他的声音,但他的身份和名字仍旧扑朔迷离。好像是他的错觉。
——不,怎么会是错觉呢?
看着无名指处的痕迹,她不知所措地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天他吻她的手,说「我只要一样东西」。
难道那样东西是她的戒指吗?
不可能,不会的。也许只是落在那里了。
不抱希望地打电话。
……打通了。
她马上开口:“我的戒指是不是在你那里!你快还给我!快把戒指还给我!”
大叫着,声音却很是苍白。
对面传来疑惑的男声。
“千叶山小姐?”
莉奈顿时愣住,掐了一把大腿,失望道:“是你啊……算了……我的戒指落在你主人那里了,拜托,可不可以拜托你主人还给我,那是我的结婚戒指,对我很重要,拜托你们寄回给我。”
她一口气说完。
电话那头却一丝声音也没有。
“先生?”她有些不耐烦,但一想到是自己有求于人,便有礼貌地催促,“先生,您还在吗?”
“——哦,我还在。”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但依然很冷静:“千叶山小姐,您说的是……您的结婚戒指?”
“没错。”
“原来是这样,”对方说,“既然是婚戒,那必然是要好好寻找的。”
“能不能帮我寄回来……”
“这可就难办了。”
“为什么?!”
“您必须要亲自去一趟才行,”他叹了口气说,“毕竟,除了您以外,有谁会知道戒指究竟在哪儿呢?”
莉奈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干巴巴地说:“好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回我的戒指,明天可以吗?我想尽早……”
“七号。”
“什么?”
对面叹着气说:“只有这个月七号有时间。麻烦您在七号中午出现在那日的拍摄地点,我会带您去那里的。”
“……好吧。”
电话被挂断。
莉奈蜷缩在阴影里,松了口气。
既然已经有了后续,那么离戒指被找到应该不远了。她尝试露出一点笑意。
但很快,她就想起来……
***
“七号吗?……BOSS,这个任务可以再提前一点吗?或者晚一天也可以。”托比欧有些为难,“我和莉奈已经约好,七号要出去度假。莉奈最近很累,我不可以爽约。”
电话那头,BOSS的声音停息了。
BOSS一定很不满意。
他以前从来不会有异议,但他现在比起任务,已经有了更重要的家庭。莉奈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不可以让莉奈伤心。
他好像叹了口气。
“托比欧,”他好似很善解人意地说,“我当然理解你的顾虑……毕竟,千叶山小姐一直都是你很重要的人。”
“谢谢BOSS!”
“按理来说,我是不该同意你的要求的。”
“但是……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我当然希望你能幸福。”他假惺惺地补充了一句,“尽管你们的幸福建立在谎言之上。”
托比欧被这句话刺痛了。
他继续说:“不过,千叶山小姐既然愿意放弃那么重要的工作机会,也想要和你赴约……她一定真的很爱你。”
这句话托比欧是爱听的。
不过……
“放弃重要的工作机会?……这是什么意思?”他捕获了关键词,“BOSS,您在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惊讶,语气甚至有些为难:“千叶山小姐没有告诉你吗?”
追问。
他紧张地追问,试图问出那个答案。
过了很久,迪亚波罗才假惺惺地叹着气,低声解释:“其实,七号那天,千叶山小姐有一个重要的工作机会,只要把握机会,她就很有可能……获得她想要的一切。”
“只不过,她似乎因为什么缘故推脱了。”
……
电话挂断后,托比欧呆呆地愣在那里,脑海里尽是BOSS说的那些话。
莉奈……因为他推脱了重要的工作。
原来莉奈那么喜欢他。
可是,他根本不需要莉奈做到这种地步啊!
虽然他很想把莉奈留在身边,但他更想让莉奈获得幸福。只要莉奈幸福的话,无论他有多痛苦都无所谓。
去找莉奈。
……莉奈也来找他。
两人撞在一起。
莉奈先是去搂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对他说:“托比欧,我有一件事和你说好不好。”
“好。”
“这个月七号……”她说,“我们可不可以换一个时间,这个时间我有别的事。”
“好。”
他答应得
很畅快,畅快到莉奈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以为这件事会很复杂的。
托比欧是个很重视承诺的人。
只要答应她的事,他就一定会做到。这样重视他人承诺的人,一定也希望别人重视他的承诺。
但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失望。
先是弄丢了戒指,再是毁约。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可鄙。
可她没想到,托比欧竟然答应得这么快。
她说:“托比欧……”
捧着她的脸。
紧张地说:“不管莉奈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虽然我也很想让莉奈身边,但是……只要莉奈可以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已经听说了那件事……请一定不要为了我为难。”
“你听说了?”莉奈僵住了,转而又埋在他怀里快要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外面在下雨。
下得她心烦意乱。
那个男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所带给她的异样感触……都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只要一见到他,身体就好像自动分泌一种令人恐惧的羞耻感。即使是在面对托比欧时,她都没有这样放纵的羞耻感。
这到底是出于身体的惯性,还是那个男人真的具有特殊能力……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但眼下最要紧的,果然还是戒指的事。
托比欧却说:
“嗯!我已经听说了。”
“七号的工作,对莉奈很重要吧?”
“……诶?”
去吻她。
唇瓣温软地贴在她的脸颊。
温柔地说:“我知道莉奈很喜欢这份工作……既然真的很重要,那请不要放弃。”
莉奈呆住了。
千言万语堵在咽喉里,却被他温柔的话语弄得退却。
……她哪里有什么工作?
七号的安排早就被她清空了。从最开始,这个日子就是为他们两人留的。
不过……
既然托比欧同意了,那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出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