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气味传过来。
潮湿的雨水,发霉的泥土,铁锈的血液。
还有。
清新的,略有些涩意的茉莉花香。
脑畔传来声音。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哦,”声音低低的,似乎很纠结,“我已经打电话了,现在只是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我没有别的意思哦!”
有人一点,一点,褪去他的衣服。
伤口太深,泥土把血染成紫黑。轻轻揭开,衣物的绒毛粘在伤痕中。
她小心翼翼地,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
托比欧知道自己的身体很烫。
雨水浸泡过的皮肤本该冰冷,他的身体却烫得惊人。可她泛着冷意的指尖,带着冷冽刺鼻的酒精气味,触摸着他。
好痒。
BOSS说她是什么女性长辈,托比欧却觉得怪异。方才她的脚踝映入眼底,分明是个分外年轻的女人,怎么会是长辈。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毫不犹豫地把他带回家。
低垂着眼,似乎感同身受地为他处理伤口。 动作娴熟。
剪掉布料,酒精棉签抹在他伤口,语调温柔,有些苦恼:“会不会很疼?”
客厅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厨房萦绕若有若无的饭香,她的身上……有温柔的,温馨的,温暖的味道。
想再靠近一点。
再和她靠近一点。
握住她的手。
莉奈顿时呆住,“托比欧……你醒了呀?你还好吗?”
她知道他的名字。
看来BOSS没有骗人。
紧紧扣着她的手。手腕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托比欧不说话。
莉奈低下头:“是不是太疼了?……我再轻一点哦。”
过了一会儿。
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能不能先放开呀,我得在医生来之前做好措施……不然伤口会感染的。”
她又补充:“我已经叫医生啦,救护车很快就——”
手腕上力道加重。
昏迷不醒的男人睁开眼,棕眸冷冷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声音还有少年人的稚气,语调却极冷淡。
莉奈挣不开手腕,“我说……救护车很快就到啦……”
门铃响了。
“救护车来啦!”她说,“……你快松开我呀……托比欧?”
她转过身去。
想离开。
肩膀却被覆盖了。
宽大的双肩把她往下压,男人沉重的吐息在她耳畔泛起热意。他的衣服早就褪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中,发烫发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她。
这时候,千叶山莉奈才朦胧地感受到,他们的姿态好像太过亲昵了。
他的体温。
他的吐息。
还有……他的声音。
“让他走。”
托比欧一只手搂过她的锁骨,音色沙哑,带着些许威胁意味。
为了减轻这份威胁感,他又凑到她耳畔,唇瓣咬着她耳垂那颗红痣,低语:
“——姐姐。”
让他走。
他可不想去什么医院。
外面的人身份未知,他信不过。去医院的路上太久太长,他担心出意外。
他受了重伤,要是外面的替身使者趁机攻击,他可不能保证自己再全身而退。
呼吸发烫。
体温也攀岩。
她的身体常年发冷,此刻却也被炙热侵袭。千叶山莉奈伸出手,有些愠怒地推开他,小声地不满道:“你一身伤不去医院怎么行呀?……而且,你离我太近了……”
到现在她才发现他们有多亲昵。两个年岁相差不大的人,女人穿着松散睡裙,男人赤着上身,就连他的胳膊,也搂着他的锁骨。
这段时间除了大人,她还没有和别人这么靠近过。
甚至,她从未见过男人的身体。平安夜那晚她不敢乱看,和大人的那些日子里,她也一直戴着眼罩。
一想到大人,她心里又好像鼓起了勇气。鼓起了拒绝的勇气。
离我远一点。
她在心里讲了一遍。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勇气又碎掉。她想,她就是一个这么胆小胆怯懦弱的人,所以连拒绝的话也说得那么婉转。真是装模作样。
又开始质疑自己。
为什么要救他呢?
明明说过讨厌他,再也不想见到他,但其实根本不是对吗?其实她一点也不讨厌他,其实她一直都别有用心,其实她一直贪心他的态度,贪心他对她的纯洁滤镜。好像她真的这么纯洁地活过一样。
她好讨厌自己,好恨自己,在心里用肮脏的词唾骂。荡/妇。婊/子。好像这样骂自己可以过瘾一点,但心底却酸楚得要流下眼泪。被他这样珍重地对待,她无法控制住心中暗喜,却又碍于各种原因假装毫不动情。可她喜欢的明明另有其人。她根本不想当这样滥情的人呀。
心又被撕扯着,她终于说:“离我远一点。”
声音也低低的。像在撒娇。她开始恨自己。
偏过头去。
额头撞到他锁骨。
指尖掠过他的脸。
抬眼。
她看见。
他的棕眸晦暗不明,盯着她指端看。像是烧得更重了。
感到不自在,她想收回手。
刚刚处理过伤口,莉奈还没来得及清洗。指隙残余着血迹,就连向来干净的指侧,也有血液残留。
她的指尖。
他的血。
他盯了太久,眼底也烧得通红。光是看到她,心底就好像泛起奇光异彩。既然如此,她手上的脏东西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扣住她收回的手。
低下头。
鬼使神差地,鬼迷心窍地,含住指缝的血液。含住手指。
把血液一一舔净。
瞳孔倒映出她瞪圆的眼。
好漂亮。
脑袋好晕。
好漂亮。
“你干嘛呀……你放开我……”
好晕……
另一只手抵在他胸膛,像是在拒绝。
然后。
门被打开了。
“千叶山小姐在吗?我听您电话里说——”话卡住了。
门外的女人愣住了。
眼前。一男一女。
男人赤着上身,唇瓣一张一合,把女人的指尖含在口中。
像是在,吮吸。
专注地,虔诚地,把她手上的血液舔净。胳膊搂过她的双肩,唇角拉出银丝。
……
门被打开。
他们也注意到了。
莉奈顿时反应过来,用力推开他。
托比欧还是很疼。
身体很疼,脑袋很疼,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他也看见了外面的人。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他。
不能相信任何人。
不要跟着她出去。
不要去医院。
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倚靠在莉奈耳
畔,低语:“我不想跟她走,姐姐。”
忘记她叫什么了。总归叫姐姐总没有错。
千叶山莉奈快哭了,“那你松开我呀。”
慢吞吞地,放下搂着她的胳膊。
莉奈瞪了他一眼,走上门口,像鹌鹑一样,低下头。
“是我最近……总觉得皮肤不太好,身上总痒痒的,肌肉也很酸。”她越说越小声,心想自己果然不回撒谎,便又反口道,“我……对不起……麻烦您过来了!费用我会双倍付的!我们这里没事啦,辛苦您啦!”
女人忍不住了,“就算你没事……那个男人伤得很重吧?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莉奈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托比欧不愿意,她也没有办法呀。
她怯怯地说:“对不起,我们不去医院了!真的对不起!我去拿钱给你。”
她跑过去拿钱包。
她走了。
房间里只有医生,还有托比欧。
医生说:“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捂着耳朵,不说话。
好像有人在脑海里一直讲话,喋喋不休。从刚刚开始就讲个不停。
是BOSS。
他说:“托比欧,你会毁了你们的关系。”
“你把她当姐姐,当母亲,失忆却做出这样越轨的事,”男人声音阴冷,“她会讨厌你,和你断干净,把你赶出去。”
“等你恢复记忆,会后悔的。”
“这是亵渎。”
这是亵渎……吗?
亵渎。亵渎。亵渎。
不知不觉间。
又一道声音响起。
“……好吧。”医生走过去,把药膏放到桌上,“我看到她身上的痕迹了,正好手上有可以永的药膏,涂几天就能好全了。”
“要是不愿意去医院,我也没办法。”她冷冷地说,“不过,我还是要委婉地说一句。”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的。”
“——节制一点。”
这时候。
莉奈来了。
她点了点钱包,把钱塞过去。
女人走了。
关上门。
莉奈松了口气,倚在门口,看着托比欧。
她怯怯地说:“你不可以这样了……托比欧。”
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一靠近他,被含过的指尖就烫红一片。两颊也染上霞色。
“嗯。”
莉奈被他的态度气到了。
但还是默默地,坐下去,帮他擦身体。
他身上的伤痕太多,有好全的,也有未好全的。但更多的是结了痂的疤痕。
她忍不住想。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被这样虐待呢?
……还是说。
他是被家里人打了,所以才离家出走吗?
莉奈突然有点伤感了。
动作也变得很轻,很轻。
“如果你肚子饿了,我锅里还煮了一点粥……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正好家里没有蔬菜了,我想明天去买的。”声音温温柔柔,擦拭的动作也极轻极柔,“你不要客气啦,以前托比欧也帮过我很多……”
唇被堵住了。
食指立在她唇前。
托比欧盯着她看,突然来了句:“现在轮到我了。”
“……啊?”
眼睛蒙蒙的。
像没反应过来。
托比欧声音低沉,罕见地耐心解释:“刚刚你给我擦药,现在,轮到我了。”
既然BOSS说那样做是亵渎。
那就互帮互助吧。
莉奈帮他擦药,他也要帮莉奈涂药。这样才是双向奔赴,互相帮助。
这样就不是亵渎了。
BOSS也会满意的。
托比欧拿出药膏,拧了拧盖子。
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褪下睡衣。
她张大眼,愣愣的,什么也说不出。过了好久,才呆呆地说:“……你一定是烧糊涂了。”
她下意识裹紧衣服。明明衣服单薄,身体却觉得很烫。
手背去蹭他的额头。
果然。
好烧。
她松了口气。是烧糊涂了就好。不是认真的就好。
她又说:“你从哪来的,这个药膏?”
托比欧一五一十道:“刚刚那个人给我的。”
“你说皮肤不好,她就留了药膏,递到我手上。”
莉奈点点头,“哦……你们还说了什么呀。”
他不说话了。
似乎在沉思。
莉奈知道他状态不好,一整晚都发着烧,也不求他正常回答问题。只好继续看他的伤口。
太深了。
一定很疼吧。
下一秒。
男人的声音再次出现。
“她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让我们两个节制一点。”
声音闷闷的,好似真的在困惑。
“姐姐。”
他抬眸,恰巧望见她眉眼含艳,目光却羞恼。攥着衣服的指尖微颤,和脖颈一样染上绯色。
“——叫我们节制一点,是什么意思?”
他问——
作者有话说:还有下一章哦!
第24章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节制一点。
节制一点?
千叶山莉奈很害羞,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竟然是压抑。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却擅自误会别人,她恨得快要哭出来,最后也没有哭。节制不节制又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又开始气愤。
托比欧明明和她发生过那样的关系,为什么要这么直白地问出来?难道他真的什么也不懂吗?为什么要说些让她伤心难过的话。
她一边为他抹药膏,一边怨恨地说: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连怨恨的声音都那么软弱讨好。
好讨厌。好恨自己。
托比欧说:“是什么意思?”
莉奈的勇气又被打碎,可她没有气到把伤者弃于不顾的程度。
“就是他在我身上留下的,”她鼓着脸,声音怨毒,“你不是全看见了吗?就是你看见的那样子。”
和他那天看见的一样。
印在肌肤的红印,破了皮的青紫,阻碍走路的淤肿。那些痕迹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在和托比欧一夜以后,她就立刻找到了新欢,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奉献给他。
话再讲直白一点,就是她和其他人发生了关系,每天夜里都在等待他。她连那个人的脸都不知道,他却那样暴躁地让她去说分手。她怎么敢做那样的事呢?他连掐她的脖子都不会犹豫。
明明什么也不知道。明明什么也不知道。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她又开始懊恼。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难道她不是真心喜欢大人的吗?她是真心喜欢大人的呀。她只是太累了,累坏了。好奇怪,只要一遇到托比欧,她就变得奇怪了。她对大人的爱也变得扭曲了。都怪他。
托比欧说:“……听不懂。”
眼睛赤红一片,还是在发烧。
她有些恼火,手上的动作却还温温柔柔的,酸楚一片:“这不是我的房子,托比欧,等你伤再好一点,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没有想赶你走的意思啦……”语气弱弱的,小心翼翼的,心里却因伤害他感到一种凌迟的快意,“房子的主人……不是我。”
“嗯。”
好生气。
像拳头落到棉花上。
她一边想要哭,一边说:“那你家在哪里呀?我们打电话告诉你家里人,好不好?”
他还是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莉奈堵着一口气,懦弱地挖苦道:“你好奇怪,你失忆了吗?”
“嗯。”
她噎住了。
对方却继续:“我记不起以前的事。”
“如果没搞错,我父母应该早就死了。”
他偏过头,眼眸还是佛手棕,平淡无波的颜色。莉奈看见自己怔愣的神色。
“我不想让你为难,”他冷静地说,“我自己会走的。”
……
莉奈低下头。
她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总归是些”
不麻烦的““不为难的”“只留几天没什么的”之类的话。她去照镜子,发现自己好丑,恶心死了,她看见自己就想吐。
她睡不着。
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托比欧对她那样好,为什么她要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呢?她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她好恶心。
去阳台。
托比欧也在那里。
……他在做什么?
走上前。
靠近。
听见他说:“我是谁。”
紧握着阳台栏杆。
“这是哪里?”
栏杆变形。
“我要去哪……”
莉奈受不了了。
又开始伤心,凌迟一般的痛。她再也受不了了,好讨厌自己,好讨厌自己伤害了他。明明他们都一样无处可归,为什么她不能再包容一点呢。
以为他要跳下去。
抱住他。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眼泪又落到他的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托比欧……我会让你留下来的……我去求他……”
“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你不要死掉……托比欧……”
“我不想你死掉……你死掉我也会死掉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只是很害怕……我好害怕……”
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
到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多么自私的人。她太自私了。别人要死掉了她却只会说“不要讨厌我”这类的话,到头来脑子里想得全部都是自己。她怎么会这么恶心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别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
哭得快要断气。
想起大人。想起托比欧。想起母亲。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会说。
“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的家。”
这无疑是一种,霸凌。
而她对托比欧又是怎么说的呢?
「这不是我的房子。」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所以到头来她还是成为了这样的人对吗?所以到头来她还是一个那么恶心的人对吗?她和母亲又有什么区别?和母亲的母亲又有什么区别?上个世纪,母亲的母亲把痛苦与眼泪言传身教,苦楚堆积成山乌云久未落雨,然后在21世纪的当下,她抱着他的腰,百年以来成雾成霾的云骤然降雨,哭泣潮湿如梅雨季连绵不绝。男人转过头。
发色依旧玫粉,瞳孔却闪着苍翠碎光。
听见她说:“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好想你……好讨厌你……为什么……”
去抱她。
眼眸似佛手棕。
去吻她。
妈妈。想起那些潮湿朦胧的记忆,想起片段零碎的关于父母关于家乡的雾茫茫的空白。托比欧的记忆自“诞生”起就如雾霾天晦暗,像注定拼不成的拼图游戏。可人不论是痛苦还是幸福,终生的起点都是母亲。
「她是你重要的女性长辈。」
「填补了你心中的空缺。」
“妈妈……”
去吻她,吻如碎雨。
母亲与家乡。
爱与吻。
吻。吻。吻。
抱在一起。她在哭。依偎在他怀里。体温在燃烧。
“托比欧……”
哭到断气,哭到窒息。
“我会留下你的,”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记忆中的画面停格在这一幕,“我会去求他的……”
青丝如瀑。像雨一样落下。
“——我会保护你的。”
声音像浅浅的叹息。
望见窗外。
雨还在下。
好在他们拥抱的时候,雨不会再冷了。温暖像片刻栖息的小兽。
下一夜。
她醒了。
她几乎已经忘却夜晚的记忆,那些如注雨的吻她也忘了来源于谁。唯一记得的,只有缠缠绵绵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泪。
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戴着眼罩。顿时惊讶于自己的迟钝。
是大人。
她躺在大人的怀里。
好奇妙。
好像每一次绝望的时候,他都会出现,拯救她。
“大人。”
充满希冀地说:“再帮帮莉奈好不好……”
去吻他。
这一次,再帮帮她好不好……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
示意她说下去。
去吻他的锁骨,脖颈,肩颈,埋在他的胸膛里。
她说:“莉奈有一个朋友……他失忆了,受了很重很重很重的伤。”
“他忘记自己家在哪里,忘记父母,忘记家人,他什么都忘记了。”
“我不放心他……”
搂着他的肩膀,声音软弱,希冀。
埋在他怀里。
“如果他一个人,一定会死掉的……他伤得很重,特别重……我不放心他……”
“那天他救了我,”莉奈说,“莉奈和大人说过的……那天那个男人想要杀了我,是托比欧救下我的……”
“如果抛下托比欧,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声音颤抖。
她强作镇定,尾音讨好。
“在他伤好之前……莉奈可不可以把他留在家里……”
他不说话。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不应该开口的。不应该告诉大人托比欧的事,也不应该收留托比欧的。她会死掉的,托比欧也会死掉的。她到底有什么自信会认为对方会支持她的决定。
她和他从来不是对等关系。
去吻他。
指尖,手背,锁骨,脖颈,下颌。去吻他的耳垂。落下一个个碎雨般仓促慌忙的吻。
“莉奈永远是大人的……莉奈是喜欢大人的……”
她满心伤感,又满腔祈盼地说:“莉奈只喜欢大人……莉奈是大人的东西……”
“莉奈只把他当作朋友……”
还是不说话。
静静地,冷漠地,听着她讲话。
可怜兮兮的。
捻她的唇瓣。摩挲着。
下唇晶莹,饱满,粉艳。
她软着声音,“大人……”
讨好他。去咬他的指尖。吻他。
好久。好久。好久。
脑海昏昏沉沉,几乎忘记了一切。
这时候。
男人冷淡而沉静的声音响起。
“可以。”
……他说可以。
可以?
莉奈躺在床上,呆呆的,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答应了。
托比欧可以留下了。
他不用死掉了。
紧抿着下唇,窒息的快感化为唇瓣间溢出的碎吟,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好光明好光亮。她获得了自己的救赎,托比欧也得救了。感激幸福之情无以言表。她想这个世界是多么幸福多么充满希望,所有人都会迎来曙光。
“大人……”
想到幸福都是他带来的。
想到他包圆了她整个人生对幸运和幸福。
“好喜欢……好喜欢你……”
躺下去。
身体酸涩,肿胀,泪液流溢。
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好开心。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光明。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爱达到了顶峰。
他是多么强大呀。
与其说他为她带来的幸福,不如说他掌管着,操控着她的幸福。多么强大多么伟岸的人类。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无所不能到这个地步。千叶山莉奈决心要永远跟在他身边永远爱他永远追随他。就像殉道者追随圣主那样虔诚。
夜半。
她实在情难自禁。
趁着大人睡眠的间隙,她小心翼翼地,钻出他的拥抱。虔敬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好喜欢……
好喜欢……
好喜欢……
去吻他。
他好像没有醒。太好了。她可以去吻他了。
好喜欢……
柔软的指腹,描摹着他的身体轮廓。
她不知道。
此刻。
她以为睡去的男人已经醒了。
迪亚波罗睡眠很浅,几乎在她尝试挣开时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
只是冰冷地,冷冷地看着她。
绯红之王站在她身后。
怀疑、猜忌,蔓延。
只要她摘下眼罩。
或是
用指尖描摹他的五官。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绿眸闪过暗光。
他看见。
他向来弱小乖巧的物品,膝盖陷进床单,一只手撑在他的肩头,指尖缠绕着他的粉发。
低下身去。
再低一点。
那瓣莹润的,饱满的,粉艳的唇,庄严下倾,只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我爱你……”
音色甜软,旖旎。
似是意乱情迷。
“主人……”
第25章
他退烧了。
忙碌了三大夜的千叶山莉奈,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哭着求托比欧看医生,他怎么也不肯。好在终于退烧了。
可他身上的伤口……又要怎么办?
数不清的疤痕撕裂开来,每天反反复复地红肿感染,莉奈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托比欧笑着说:“没关系的,莉奈姐姐。”
“伤口早晚会好的,”他说,“只要每天能和莉奈姐姐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这几天他们关系近了不少。
失忆的托比欧很乖,对她很温柔,一直叫她“姐姐”。看年龄好像真的是她弟弟一样。
她心里也藏着那个平安夜禁忌之果的故事,避而不谈那些过往,假装自己真的心无旁骛,精心扮演长姐的角色。
可是。
一日两日尚可。
时间长了,这些伤势该怎么办呢?
发烧时燥热的感官反而淡化了苦楚,退烧过后,身上那些创口却开始躁动。每个深夜,托比欧都无法入眠。就连千叶山莉奈也坐在床边,央求他去医院。
可他不能去。
那个替身使者知道伤痕会反复,一定在不远处找他。他不能出门。
然后。
脑海里传来那道声音。
他说:“她房间里有两条药膏,可以缓解你的伤势。”
托比欧去问。
莉奈想了很久,才从脑袋里搜罗出药膏的踪迹。那是大人先前给她的。
那天她们缠得太久,醒来后身上酸涩青肿,大人才把这些药膏放在她家里的。
她没有用药。
不想要这段经历淡去,想要他留下的痕迹和爱再深再多一点,所以才不肯用药粉饰的。不过,既然是大人给的药,那必然是最好的。兴许也能治好托比欧。
她立刻拿给他。
接连不断的高烧耗费了他的精力,托比欧迫不及待地接过药膏,指腹用力碾压着下摆,咬开上面的盖子。
咬开。
高烧后唇瓣鲜妍烫红,和腻白盖子相衬更显艳红。千叶山莉奈想起有一天他的唇瓣和两颊比此刻还红,想起她凌晨在大街行走的那一天,他站在身后,一直护着她回家。
走到她窗前,窥视着她。
就在那一天。
他咬过的药膏盖子,顶开她红艳艳的糜烂伤口。他手指用力碾磨过的药膏下摆,也曾穿透且抚平那些隐匿潋滟的褶皱。千叶山莉奈立刻夺过去,在他茫然的目光下红着脸道:
“我给你擦吧,后背不太方便。”
他褪下衣服。
身后伤痕触目惊心,莉奈低下睫羽,白软药膏抹在指腹,抚过他后背所有创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啜泣,心底泛起酸楚。
她还未长开的时候,也会被家里人揍。“棍棒底下出孝子”贯彻了她的整个前半生,年幼时是肉/体的棍棒,长大后是精神的鞭笞。偏偏伤害你的人自己也不够坚定,一面伤害你,一面又渴望你看破霸凌关系中她们最本质的脆弱。
“……莉奈姐姐”
她压抑着啜泣声音,“托比欧,我和他说过了。”
他的脊背蜷曲着,低下头,泪随着弯曲的弧度落下。
“我可以走的,”他安慰道,“我没事。”
莉奈攥紧指尖。
被比自己小的人安慰太挫败。千叶山莉奈愈发觉得自己没用,不管怎么样都无法成熟,心中藏着一个定格在童年的内在小孩。
不过。
还好有希望。
还好大人很强大,很厉害。还好他已经答应要帮助他们。
弯着唇,慰满道:“我去问他啦。”
“他说,你可以留下来。”
说完这句话时,她恰巧抚过最后一处伤口。
红痕隐隐,有碎液痕迹。
是她的泪。
抚平那抹泪,抹去伤口的斑驳,她的语气终于带着欢悦的幸福。
“所以。”
“为了庆祝托比欧正式入住,我准备亲手下厨。”
盖上药膏。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
时间约摸是凌晨四点。初阳微升。
“你可以决定晚上吃什么哦。”
抬起头。
看见她两颊梨涡浅浅,笑意如春。
这么多天,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她笑。
“——好啊。”
他后知后觉。
窗外结着一片细腻浅黄,色调如暖玉,揭示着新一日的到来。
微光浮在她的脸上,破开眼中氤氲。
阳光照进来了。
***
BOSS说,莉奈姐姐对他而言是重要的存在。
他深信不疑。
她说话轻轻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哭起来身体一颤一颤的。走过来的时候香气先飘进,再是声音像铃铛一样晃荡过来。
他和这样的莉奈小姐,一定有着很深的关系。
桌上是她精心做的饭菜,每一样都浸泡在暖阳里,光泽鲜妍,气味鲜甜。碍于托比欧还是大病初愈的伤员,千叶山莉奈并没有做很多油腻腥荤。
即使是这样,他也吃得很满足。
托比欧说:“姐姐,我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
筷子落了。
她抿起唇,笑意微敛。还好这样的错愕只是一瞬。
“唔……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啦,”她似乎很懊恼,说话声音还是轻轻的,“具体是怎么认识的,我也忘记啦。”
“是吗?”托比欧立刻相信了。
“嗯!”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莉奈蹲下身,捡筷子,不去看他的脸。
话也隐在桌底下,轻轻柔柔的,“托比欧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捡到筷子。
腰却直不起来。没办法直起来。
“嗯……”托比欧笑着说,“莉奈姐姐很温柔,像妈妈,也很像姐姐。”
强迫自己直起身来。
取了纸巾,擦手。
托比欧却看着她。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应该……一直把莉奈姐姐当做妈妈来看待?”
“要是莉奈小姐是我的妈妈,我一定会很幸福。”
她不接话,低下头,看着米饭。
听见自己说:“我没有托比欧想象的那么好,我是个很差劲的女人哦。”
“怎么会!”
他立刻反驳:“莉奈姐姐很温柔,很漂亮,声音很好听,身上也很香,做饭也很好吃,明明是很完美的人!我还经常梦见和莉奈姐姐一起吃饭呢!”
……又来了。
每次被他夸奖,心情都有些暗喜。又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低劣。
好恶心。自己要沉浸在这样的幻觉里到什么时候。
顺着他的话讲:“是什么样的梦呀?”
“就是吃饭的梦?”
他说:“梦里的房间要小一些,墙壁很白,桌子也有点窄,让我可以和姐姐靠得很近呢!桌上……好像有番茄意面,黄油土豆团子……”
“对了,房间里有圣诞树,兴许是平安……”
“——好啦!”
话语声停止。
莉奈低下头,怯怯地说:“我们不讲话啦,托比欧,我等一下要出去工作哦。”
她又夹了好多菜,假装自己的语气没有问题,“托比欧要多吃一点!”
他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似乎真的认可了工作这个理由。
看着他,大快朵颐,即使自己吃不下心里也有许多安慰。
可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她有着呕吐的冲动。
她和眼前这个人……和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纯粹的姐弟关系。他现在口口声声说“想要莉奈姐姐当我的妈妈”,却不知道自己和心目中的女性长辈做过那
样的事。他曾经亲吻过她的耳垂与锁骨,任她足尖抵在他的双肩,像胡因梦说的那样缓慢又坚韧地撬开她的紧锁的心扉。甚至于,他还亲眼见过她拢起腿把药膏抹匀的模样。这样的关系也能算母子姐弟吗?
……不,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咬着筷子,心想。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心底划过一抹落寞。她又把落寞压去,假装自己毫无所动,起身告别。
既然他说是姐弟,那她也当做姐弟来对待吧。这对谁都好。心底有些委屈,她避而不见。自虐的快感。
“我要去工作啦。”
她说。
她和佐伊约好,要去试试。
托比欧把她的情绪看在眼底,却不揭穿。
他想相信莉奈。
却隐隐觉得哪里怪异。
洗碗。洗澡。睡觉。
进入梦乡。
又开始做梦。
关于他们一起吃饭的梦,托比欧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马苏里拉芝士的咸香,番茄土豆牛腩意面的软糯,还有蜂蜜黄油土豆团子的清甜。莉奈姐姐又如前几天的梦境一般,站起身,为他端上一瓶汽水。
她去接电话。
开始流泪。
眼泪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哭起来也好可爱。
和现在不一样的是,梦里的莉奈姐姐要更瘦,也更脆弱。
奇怪的是。
今天的梦变得不一样了。
空档之间,她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身体也好软。
接着。
画面天旋地转,天花板起伏不定,床板吱吱呀呀地响。树枝分叉的弧度既像尖叫,又像幼稚园的小孩张着大手,把窗纱上那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影拉得往下坠。世界也往下坠。
……这是什么场景?
好奇怪,好困惑,他们怎么会躺在一张床上,连身体都黏在一起。为什么梦里的自己冲撞着,为什么梦里的她哭泣时尾音有慰满的颤意。
额头沁了汗。
一定是快要入夏,身体才会这样胀热。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以为是衣服勾到了创口,只好脱了上衣。赤着身。身体还在胀。
他迷茫地意识到,他和莉奈小姐的关系一定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不然,他们怎么会连身体都紧密地贴在一起呢?
果然BOSS没有欺骗他。
她一定是他生命里特别重要,特别在意的女性长辈。否则不会连体温也一起交换的。
好想,好想,好想再和莉奈姐姐一起这样靠近。
低下头。
一定是发烧了。
身体又开始胀痛——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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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第二天,00:07:07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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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推一下好朋友环月旅游中老师的现言《阿斯伯格恋人》
文案: 井上椿跟男友闹分手之际,与暗恋对象林北一重逢。
少年时期身患白化病的林北一傲慢又敏感,导致了两人分开。
多年后的重逢,
井上椿为男友醉酒后,与得了梦游症的林北一一夜温存。
白天的林北一冷淡至极,而夜晚——他收敛了全身的刺,乖顺等在房间里,期盼着与井上椿缠绵。
*
井上椿的男友向她求婚了。
她不得不选择向白天的林北一坦白,并且递出婚礼请柬。
当天雨夜。
“井上。”林北一不冷不热喊她。
井上椿做好被他骂的准备,毕竟是她骗他在先。
林北一凝睇她良久,雨夜丝毫不见他往日的冷淡疏离。而后,他扔了婚礼请柬。
井上椿机警起来。
“我没有梦游症。”林北一哑声。
他记得夜晚的一切。
2
一天晚上,男友突发奇想说要玩“角色扮演”。
吐息从脊背过渡至脖颈,扮演对象从邻居过渡至好友。因为愧疚,井上椿也任由戏玩。
下一秒。
男友咬着她耳垂,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如果,我是林北一呢。”
“——你要怎么称呼我?”
井上椿愣了。
他似乎没觉得不对,语气循序渐进,好像真的在思考:“叫老公的话,会不会有出轨的感觉?”
“你说呢,小井?”
第26章
好喜欢她。
她好漂亮。
好想就这样……一直跟着她。
早晨。
她起床总是很晚,但又喜欢做好吃的犒劳自己。她喜欢把三明治煎到焦脆的程度,咬边角时唇瓣有焦黄碎屑。唇角弯起月牙的弧度。
中午。
她喜欢看电影,看书,沙发边总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通常是青苹果和桃子。最近喜欢的片子是《喜剧之王》,总是在看的书是《北回归线》。吃水果的时候两颊鼓鼓的,像是有人要和她抢。
下午。
她说她喜欢胡因梦,手边放着《死亡与童女之舞》,学她画起氤氲朦胧的烟熏妆。眼角的绯色被雾蒙蒙的晦暗取代,好漂亮,化完妆又转过身,紧张地问:“是不是不好看呀”
“莉奈姐姐最漂亮了!”
他会这样回答。
晚上。
莉奈总是做很多菜,吃得却很少,又或者是很快就饱了。如果他把饭菜吃完,她就会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问他明天还想吃什么。
他会去洗碗。
他洗碗的时候,她又会去冰箱里拿冰激凌,吃完冰激凌才开始念叨着要写作业。
咬着笔头,迟迟写不下去。她会打开电视,点开——
“托比欧。”
“……嗯?”
千叶山莉奈随手点开一部电视,假装随口一提:“托比欧怎么……一直看着我呀。”
从住进来开始。
就一直,一直盯着她。
托比欧立刻说:“是因为莉奈姐姐很漂……”
“——你不要说啦!”
立刻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我不问你了,来来回回就那两句话。”
他眼睛黯淡,心情好似瘪瘪的。
她收回手。
不自在地说:“好吧,随你啦,我要走了。”
遥控器丢给他,转身,走掉。
他委屈巴巴地跟上去。
她转过头,盯他。
“我可以跟着你吗?”他有礼貌地问。
继续盯他。
“我要去洗澡了,你也要跟着我吗?”
“好吧……那我在这里等你。”
莉奈噎住了,拿起咖啡牛奶转过身就走。走了没几秒,又掉头检查他有没有跟过来。却恰巧和他撞上视线。
温暖的,含着些委屈的,棕色眼眸。
她的心好像被一口咬住。被他的眼睛咬住。过了一会儿,才生着闷气走掉了。
真黏人。
这个笨蛋。
***
好幸福。
莉奈小姐做得饭好好吃,说话的时候声音好温柔,就算是生气也只是瘪着嘴生闷气,撩头发时露出涂了护甲油的,闪闪发亮的指甲盖。喝咖啡牛奶时,唇瓣沾着点点润泽。站起身时,会小心整理衣服褶皱……
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好像能不能恢复记忆也无所谓了。人生好幸福。她也好可爱。
可是。
莉奈小姐也是要去洗澡,要去睡觉的。她不是什么时候都让他跟在身后的。
好难受。
好伤心。
为什么他们不能一直黏在一起呢。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在梦里一样,永远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就连洗澡睡觉也黏在一起呢?阻隔一切时间,阻隔一切外物,就连衣物那层阻碍也可以视而不见,永远永远把她嵌在自己的怀里。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还好梦里也可以和她一起。
还好今天又能梦见她。
他等待着,渴望梦里的她再次搂住他的腰,衣衫落地。渴望她看着他时眼眸氤氲,像是在吻他。
可是。
今天的梦不一样了。
她没有再搂住他的腰。
他变得离她远了。
可是,能看到的东西却又近了。
这一次他站在窗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内的女人。乌压压的头发压在肩颈,衬得肌肤白粉。视线往下移。
她在,涂药。
她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很多痕迹。难道莉奈姐姐也和他一样,有过很多战斗的经历吗?那么她一定很不容易,也一定很厉害,否则不会连双腿也被伤到。
她抹着药膏,掰开伤口。
他去看。
红艳艳的肉翻开来,本该淤肿,看上去却那样水光潋滟。他去网上查,想知道为什么,然后才发现原来伤口流出的液体是组织液渗出,也有可能是叫淋巴液的东西。他不知道,只知道她的身体好漂亮,伤口也好漂亮
她细细抹匀。动作很艰难。
奇怪的是,明明是在涂药,为什么她要戴着眼罩呢?这样会不会不好涂呢?她涂得很深入,指尖紧紧攥着,一直往伤口处挤,一定很疼很疼,否则她不会连耳垂也通红的。好想把伤害她的人杀掉。又好想变成她的手。
到底是什么样的姿势,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呢?托比欧一边疑惑着,一边发现梦里的自己身体又开始肿胀,燥热。他身上的创口也要开始发脓溃烂了吗?
朦朦胧胧地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每次见到托比欧身上都有很多伤口。原来身上有更多伤口的人是她,他们都是带着伤的孩子。
他见过自己的伤口。很丑,很难看,也就只有莉奈姐姐这样温柔的人,才会看见他的伤势哭出来。他以为所有人的伤口都会很难看的。
可她的不是。
那些星星点点的,艳粉色晕染的痕迹,长在她身上看起来好合适,好香,好艳。好漂亮。莉奈姐姐果然连受伤也是漂亮的。
唇瓣一张一合。
好像在说些什么。
好想凑近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动作又变了。
伤她的人一定很坏,她的伤口一定很深,所以她才把那些药膏一直往肉里头顶。可为什么她涂药的时候,不把盖子去掉呢?
而且,刚才涂的药似乎也没有效果了。
那些白腻的软膏涂在她伤口处,泪水却源源不断地滴落落到伤口上,几乎完全失去涂抹的意义了。只有指甲盖上奶白的痕迹,彰显着先前存在的事实。
把咽喉往下咽。
额头沁着汗。
好胀。他的伤口也要开始疼了吗?
可是不管怎么疼,怎么胀痛,梦中的他目光都无法从眼前这一幕挪开。他额头冒起青筋,死死地盯着她的伤口,盯着不断往里深入的那条药膏。
就连下摆也似在水里浸泡过。
好黏。好腻。
好胀。
苏醒。
还在胀痛。
脑海里却还播放着,那些涂药的画面。
打开灯。暖灯盈满房间。
已是凌晨两点。
他似鬼迷心窍般,疯狂寻找着藏在床头柜的那条软膏。不顾伤口的胀痛,燥热,他迫不及待地拿起药膏,从白色盖子处开始舔舐。
舔舐。吮吸。联想。舔舐。吮吸。联想。联想。联想。联想。
舌尖抵着白色盖子。联想。
含摩挲质感的盖子,在细腻的舌尖有无法避免的颗粒感。可就是这样不细致的颗粒感,一直抵入她的伤口深处。最深处。好想变成盖子。联想。
药身也黏腻。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他好像喜欢莉奈小姐到了痴迷的程度,迷恋她的伤口到了疯癫的境界。好喜欢她的伤口,怎么会有人连受伤也那么糜艳,那么漂亮。做梦都是她掰成两半的水光潋滟的伤口。做梦都是她涂药时指尖深入把奶白药膏抹匀的样子。联想她伤口的水润。一定是蜂蜜甜的。否则这个药膏怎么会这样甜,怎么会让他根本无法克制舔舐吮吸的冲动。
好像舔舐药膏就仿佛在舔舐她的伤口一样。莉奈。莉奈。莉奈。就连名字也好漂亮。好可爱。
好胀。像被不断打气的气球。
他又想起那个梦。
像莉奈最开始一样,把盖子解开。
涂药。抹匀。
身上那些真正需要药膏的伤口,他已经不在意了。他的念头被某种狂乱裹挟,促使他褪下一切羞耻,把腻白如牛奶的软膏抹在手上,抹在胀痛的伤口处。
好凉。好凉。好凉。
忍不住。继续抹匀。反复擦拭。
只要抹匀的速度越快,那些胀痛就换为一种快慰。没由来地想起她,想起她唇瓣上的润泽,想起她笑起来梨涡浅浅。想起她去看书时他也捡起的一本书。“梳齿上的发丝,睫毛膏上的睫毛,抽过的香烟上的齿痕和指痕。”可惜莉奈小姐不抽烟。可她用过的吸管上也有齿痕和指痕。齿痕和指痕。花苞一样绽开的伤口。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联想。
把药抹匀。
抹到几乎要透明。几乎看不出抹过药的痕迹。
过了好久。好久。好久。
脑海里回荡着她的样子。她唇瓣的粉艳润泽,最后时发出的那抹尾音。
长舒一口气。
……好奇怪。
大脑白茫茫的一片。
一定是他没把盖子盖好,才让奶白的药膏倒出来。全部倾泻在床单上。
抱着床单。晕晕乎乎的出去。
凌晨三点。
开始洗床单。
打开水龙头。
噗滋噗滋噗滋。
有人却来了。
是莉奈。
刚刚还在他梦里露出糜艳伤口,弓起腰肢涂抹腻白软膏的女人,此刻端着一小盘蒸饺,脖子上挂着梦里的黑色眼罩,向着他的眼笑盈盈的。
“托比欧,你也没有睡呀。”
他转过身。
“莉奈姐姐……”
“我肚子好饿好饿,就去蒸了饺子。”她继续说,“我听到你开灯的声音,想到你可能也饿了,就端来给你——你在做什么呀?”
关掉水龙头。
明明什么也不懂,却还是不自觉地,挡在床单面前。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在洗东西。”
莉奈探过去。
看见一整张床单。
她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洗床单呀。”
“‘……不小心弄脏了。”
“哦……”莉奈不太明白,有些担心地说,“是不是伤口又在疼了呀?出血了吗?我看看?”
“你的伤口怎么可以碰水呀……我帮你洗呀。”
“不是的!!!不用!!!”
他看上去很焦急。
莉奈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
慌乱,急切,羞赧。耳垂通红。
后知后觉。
……她立刻转过身去,把饺子放在桌上。
“你……哎呀,突然好困哦,我要去睡觉啦。”
假装自己没有看到那滩浓白。
飘飘忽忽地走掉了。
凝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睡衣。
好奇怪。
为什么她的这身睡衣,会和梦里的衣服一模一样呢?就连梦里的那条软膏,也和现实里的一样。
他一边洗床单,一边开始迷茫。
打电话。
如果是最了解他的人,一定会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吧。
也一定会知道,为什么莉奈会受伤吧。
“BOSS。”
“我好像……”
“想起了一点记忆。”
声音紧张又迫切,想把那些诡谲绮丽的梦宣之于口。想告诉他那些皱如水波的床榻,起伏如山脉的天花板,还有她瑰丽又潋滟的伤口。
也暗暗地期待。
期待那个人真的像神佛一样。
为他,指点迷津。
第27章
和他通话的人,声音仿佛停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托比欧,你想起了什么?”
托比欧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托比欧,你刚失忆,不信任身边的人是很正常的。”
“可你要知道,”他循循善诱,“我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从你进入组织开始,就是我唯一精心栽
培的人。”
“你是我最信任,最信赖的部下。”
“如果你有无法解决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蛊惑人心的话术实在高明。
托比欧立刻卸下心防,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毕竟他不仅帮助他逃生,还帮助他找到了莉奈。BOSS绝对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
“BOSS,我做了两个梦。”
“我总是梦见……我和莉奈姐姐关系很亲近。我们好像很亲密,很亲昵,像要永远缠在一起。”
迪亚波罗的声音顿住了。
气氛变得压抑。
他的话还在继续:“我和姐姐,会不会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亲密呢?我梦见圣诞树,梦见彩灯和仿真圣诞花,梦见我和她的身体紧紧连在一起,梦见她说会保护我,梦见我说也要永远保护她。”
“我们真的只是纯粹的好友关系吗?”
迪亚波罗的声音很久很久没有传过来。托比欧催促了好几声,才听到对方沉静的,似乎毫无波澜的声音:
“托比欧,你做的第二个梦是什么?”
他立刻回答:“我梦见……莉奈受了很多伤。”
“她的脖颈,锁骨,腹肚,后背,还有双腿,都有细密的,红色的伤痕。”
一提起她的伤,他就忍不住攥着指尖,恼恨为什么有人对她那么凶狠,又为她连伤口也那么漂亮感到意乱。
可是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没办法直视她的笑颜。好像是一种亵渎。原来渎神是会上瘾的狂乱。
“我看见她掰开……看见她的伤口像花苞绽开,绽成两瓣,藏在皮肤里的肉红艳艳的,往外翻,好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口呢?到底怎么欺负才会有这样的痕迹,她那么好,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欺负她呢?”
那些孩子气的,充满童真的话语,在深夜回荡,却分明有一种隐匿的情感在萌发。
迪亚波罗这才知道,他的记忆到底被冲洗到了什么程度。
那些人类生物学上的本能,被透彻地冲刷,有如雁过无痕。
他心中恼恨。
无比清楚地知道托比欧的梦境意味着什么,却碍于各种原因无法言说。他的愤怒像被剪刀剪过,尖锐又破裂,没办法完好地朝任何一个人发脾气。
他强压下怒意,假装失望道:“托比欧,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和你说了。”
“什么?”
“人类本能地对异性产生好感,”他叹着气,“男女之间是有分别的,异性的身体对你有吸引力是很正常的事。你只是到了青春期而已。”
“什么意思……”他木讷地说,“BOSS,可我只对她有……”
“——不要再说了,托比欧。”
迪亚波罗冷淡的声音响起:“你难道想让恢复记忆的你对自己失望吗?难道你想让千叶山莉奈也对你失望吗?”
“千叶山莉奈对你来说,是非常敬佩,非常尊敬的女性长辈。你对她身体有这种龌龊肮脏的念头,等到你恢复记忆了,一定会为之后悔,并且嘲弄自己的。”
“再者,”他的嗓音既带着严厉,又有一股诱人入深渊的味道,“千叶山小姐已经有别的爱人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什么爱人?”
莉奈有别的爱人吗?
“怎么可能!”他暴怒,“莉奈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我们早上起来就见面,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分开。除了我,她怎么可能还有别的爱人?我们几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一起!”
对方却沉声道:“托比欧,你真的确定吗?”
“你真的确定,她没有别的爱人吗?”
“你真的那么确定,你们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一起吗?”
托比欧呆住了。
他不确定。
他怎么能确定呢?
莉奈小姐会出去工作,会去学校,会沐浴,会睡觉,他并不是每个瞬息都和她待在一起的。
“你没有听见她说过,房子是别人的吗?”他娓娓道来,“很明显,这栋房子的主人是她的爱人,你们的经济来源兴许都是他的帮助。”
“我说过了,所有人类都本能地对异性产生好感。千叶山小姐自然也有自己的渴求。在你的第二个梦里,难道你没有听到,她一边取悦自己,一边在念另一个人的名字吗?”
床单被撕破了。
把湿润的床单撕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足以见得托比欧此刻有多么愤怒。他一听到“渴求”“取悦”这样的词,就感到无比的恼恨,恨得想把这个世界整个撕碎。甚至对向来对他照顾有加的BOSS都心生怒意。
“胡说!!!”他恨恨地说,“莉奈姐姐只是受伤了,她只是在涂药而已,她也根本没有爱人。”
“她怎么可能会做那样的事,她这么好,这么温柔,那些世俗的观念怎么可以套用在她身上?!!!”
“我和她就是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每个瞬息都待在一起的。我们以后也将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永生永世在一起。我也对其他人没有感觉,我只对莉奈姐姐有——”
“托比欧。”
他的话语被打断了。
被低沉的,堪称冷酷的声音打断了。
“——如果不信,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
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跳跃着,几乎要把他的内心翻搅出骇浪。他想,他才不要去问莉奈这样的问题。
这是对莉奈的不尊重,不信任。莉奈小姐一定会生气的。他不想惹她生气。
他去睡觉。
床单和被子已经换了一床,他知道一定是莉奈方才过去换的,心下更是感激。
暖融融的被单上,沾着些微她的气味。
像茉莉花。
又开始胀痛。
埋在被单,埋在她的气味里。
又开始做梦。
不是第一个平安夜的梦,而是方才做过的,更加糜艳也更加氤氲的梦。
这一次,他可以更加仔细地,听见她的声音。
BOSS说的没有错。
她的声音似乎和受了伤的声音不太一样。尽管她的声音如此轻,又如此细弱,可却还带着一股异样的,如羽毛般蜷缩的颤意。
软白药膏还落在她的指腹,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浅的,还带着些细腻的水渍。托比欧想,那一定是她的眼泪,她一定是用眼泪抹匀那些伤口了。
“好想你……大人……莉奈好喜欢你……大人……”
……
“砰。”
梦中的他砸响了墙壁。
他也惊醒。
伤口一如梦中胀着,可他却满腔怒火,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话。
大人?
大人?
莉奈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叫他大人?为什么要在涂药的时候喊他的名字?为什么和BOSS说的一样,她好像除了他以外真的有每天接近的人。
好恼火。
好恼火。
好恼火。
起身。
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
身体却有一种餍足感。好奇怪。
去客厅。坐在沙发上。
坐她总是喜欢坐的位置,好像这样可以离她近一点似的。
好渴。
去喝水。
在厨房遇到她。
千叶山莉奈很少在这个时间点起床,毕竟她总是起得很晚。也正因如此,她根本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会看到托比欧。
她穿着睡衣。
松散的,松垮的,几乎没遮住锁骨红印的睡衣。
夜晚时。
她本以为大人不会来的。
以前就算再晚,他似乎也总会在十二点前到来。可今日已经将近清晨,她却醒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
他一定很高,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搂住 。
心底升起异样的迷恋。即使从未见过他的面容,即使鲜少听过他的声音,她也如此仰望着迷恋着他。她沉浸在这样的恋爱感中,以至于身上的肿痛酸涩都被忽略,她以无与伦比的爱爱着他,甚至没发现托比欧的存在。
“啪。”
玻璃杯落地。碎掉了。
盯着她看。
她身上的吻痕齿痕咬痕比地上的玻璃碎片还要多,比外面洒进来的阳光碎屑还要多,比他在梦里为她留下的痕迹还要多。那些五彩斑斓纯粹圣洁的光照耀在她的身上,让肌肤上的痕迹无所遁形。她的脸是多么圣明,身体却充斥着另一人的无耻痕迹。
可今天凌晨看见她的时候,她身上分明没有这些痕迹啊!
BOSS没有骗他。
BOSS说的没有错。
他并没有时时刻刻都陪着莉奈,莉奈对他展现的也不是100%的自己。即便是凌晨四点,即便是夜已太深清晨已至,她也有跨越时间想要触碰的人。在他做着欲求于她的不知廉耻的梦时,她也在另一个的身下敞开灵魂与肉/体,敞开身心,敞开一切。
是谁?
到底是谁?
是梦里的……是梦里的那个人……她称之为“大人”的人?!
“……托比欧,”她责怪的声音响起,“你要小心一点呀,是不是手上的创口又发作了?会不会很疼?”
看见她,低下身子,捡玻璃碎片。
衣领敞开。
露出细密的,旖旎的,暧昧的伤痕。
他也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身体。
“莉奈姐姐……对不起……我太粗心了……”
低下头。压下滚烫的思绪。声音在颤抖。
莉奈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她怕自己说重了话,又开始反思自己,最后浅浅地笑了,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就一个杯子而已啦,家里最不缺杯子啦。托比欧好可爱。”
抬起头。
撞入她温柔的笑意。
不可避免地看到她膝盖的青紫,衣领的吻痕,脖颈的红印。
长相是那样清艳,那样素净,根本看不出欲色的痕迹。可她却真真实实地有着共赴云雨的爱人。肌肤的印子彰显着云雨之激烈,声音的微哑证明着爱情之投入。他恼火着,想要杀掉那个亵渎的人。他实在无法容忍了。
“莉奈姐姐……”他的声音哀求,“你晚上去哪里了?”
“诶?我就在家里呀。”
好似很自然的,点了点衣领。却不知为何,领口散开,若有似无地露出一点玫粉印记。
撒谎。
撒谎!!!
托比欧什么都看见了。
她散开衣领时细密的浅粉,不可无视的旖旎,全都如横冲直撞般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姐姐……你是不是有恋人了?”
身子僵住。
差点碰到玻璃碎片。差点被弄伤。
她低下头,才发觉自己的痕迹是多么清醒,多么清明。她立刻拉拢衣领,话语低低的,语调却似乎很坦然。
“是呀……”莉奈浅浅地弯起唇角,“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直起身。站起来。
把玻璃碎片丢到垃圾桶。
托比欧看不见她的脸。
她的声音却飘到耳边。
“他是一个很厉害,很帅气,对我很好的人哦,”声音隐隐的朝圣之感,后背却背着光,“在我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是他救了我。”
转过身。
露出一张,虔诚的脸来。
“我早就发过誓,要永远永远喜欢他的。”
眼眸滞住。
他还蹲着身,看地上还未捡完的玻璃碎片。
光洁地板倒映出他的脸。
阳光照进来。
他的面容在玻璃碎片中狰狞又屈辱。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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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BOSS说得没有错。
她真的有爱人,真的无比爱着无比欲求着另一个人。他抓起玻璃碎片,不顾被扎出血的手,往垃圾桶里扔。
他走掉了。
回房间。
他开始恨,恼恨,对那个从未谋面,但又无处不在的男人无休止地嫉恨。
可是,他又能以什么身份恼恨呢?
莉奈姐姐也说了,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手相助,他给予了她一切,她也发誓要用生命永垂不朽地爱他。他又能以什么姿态吃醋呢?
恨到最后只能恨自己来得太迟。没有在他出现之前出现,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要是第一个出现的人是他就好了,要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就好了。为什么有记忆的他这么没用,要是他第一个出现,会不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呢?
“托比欧,”有声音传过来,不知是心里的声音还是电话里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说过,你们只是要好的长辈对后辈的关系。她对你没有丝毫爱欲,只是把你当做弟弟。”
“你也只是误入歧途。等你真正地正视这段感情,才会发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令人发笑。”
“如果好好当做姐姐对待,你们兴许还能长期接触,”他的语气带着诱导意味。
“可如果继续这样……千叶山小姐一定会对你失望,把你赶出去吧。”
低下头。
垂下身子。
赶出去。
莉奈小姐会把他赶出去吗?
……会的。
他每天这样跟着她,从早到晚从头到尾跟踪她,她一定早早对他厌烦了。要是房子的主人知道了,也一定会把他赶出去的。
不想和她分开。
不想和她分开。
不想和她分开。
……他的爱不是纯粹的吗?既然他的爱是纯粹的,那么只以弟弟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他是不是也能心满意足了呢?就算不是以爱人的身份,只要还能和她待在一块就好了。
靠在墙沿。
闭着眼。
……光。
明明灯已关,为什么眼睛处还有光照耀着?
错愕地,睁开眼。
墙壁上有一处裂缝。
微弱的,却又刺目的光,一点点照进来,把他灰蒙蒙的心也照亮。
如果没搞错的话,这个方向,应该是莉奈小姐的房间。
莉奈的房间。
莉奈。
脑海里顿时蒙了一层白雾。
刚才的想法顿时转瞬即逝。
他如梦似幻地,如痴如梦地,如饥似渴地贴近。方才的嫉恨嫉妒恼恨灰飞烟灭,只要一想起她,一看见她,他内心的一切痛苦都好像可以忽略不计。好想看见她。
她似乎不在房间。
可房间的灯却亮着,亮得如此刺目。
无法忍受的焦渴侵袭,令他完全无法克制地盯着那条裂缝,几乎要把所有目光都投入到那道裂缝里。
灯亮着。
刺目的,但又温暖的灯。
枕上的轻微凹痕,几根发丝,甚至是被单上的褶皱,床上安然躺着的抹胸短裙……好想再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吞咽着咽喉,忍不住把手指伸进缝里。身体的创口开始胀痛。
好喜欢莉奈……好喜欢……好喜欢……莉奈……
房间里一定是萦绕着她淡淡的茉莉花香。不管是布着凹痕的枕头,躺在床单上的发丝还是被单上的褶皱,甚至是她床上的抹胸短裙,是不是也都带着那股令人浮想的,生涩地绽放着的茉莉花香。
好想埋在枕头上,好想枕着她的发丝入眠,好想抚平床单上的和梦里的褶皱,好想去触及她床上的抹胸短裙。这些东西无一不包裹过她的身体,无一不残余着她肌肤的温热,浅浅的体息。手指离缝隙愈近,指尖进入那小小的裂缝,就好像他的味道和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种侵略。
门打开了。
他几乎是立刻,缩回手。眼睛却紧紧盯着。
她还穿着那条睡裙。
眉眼结着愁绪,淡淡的清浅的郁闷。好漂亮。好漂亮。就连伤心也那么漂亮。然后才反应过来到
底是谁惹她生气。开始恼恨。她褪下衣服。
好奇怪。奇怪她为什么对着镜子换衣服。奇怪她的一举一动怎么会这样动人得像是在演电影。奇怪这个角度怎么会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所准备。
咽喉往下咽。咽下。咽下。怎么也咽不下。脑海狂乱得像是发了疯。
白皙的,白腻的,柔软的肌肤。
红色印子像糖霜点点,落在她的身上。如果咬一口的话会有流心溢出来,一定是草莓味的。好甜。一面好想品尝,一面又恨他对她那么用力,一面身体的创口又开始发炎肿胀肿痛。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不是发过誓要只把她当做姐姐当做母亲吗,为什么一看到她又怎么也忍不住了呢?好漂亮。
她换衣服的时候好慢。
极其缓慢地,换上那条抹胸短裙。对着镜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遮不住肌肤的星星点点。又褪下,挑了件别的裙子。在镜子前比划着。
好慢。时间好像停滞了。
慢到……好像是特意为他所准备的一样。
她又走上前。
未着寸缕,怀中抱着衣服,似乎在朝裂缝的方向走来。
他立刻转过身,后背抵着墙。一面唾弃自己,一面又害怕她发现裂缝。
耳畔似乎又传来声音。BOSS的声音。可他再难听进去。
她走了。
松了一口气。却又怅然。
口腔里还满是她的味道。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
托比欧走了。
没有理她,直接就走了。
身影飘忽,眸色晦暗。他从未这样心神不宁过。莉奈抿着唇,想再叫他,最后也迷茫地站在那里。
回房间换衣服。
低下头。
看着自己。
迷茫地想着。
为什么托比欧不理她就直接走了呢?为什么扎破手指也不告诉她呢?为什么任由手掌手指流着血也不求她包扎呢?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明明在他住这儿的两个星期里,他都永远是围着她转的呀。
可怜兮兮地告诉她,伤口又开始疼,创口又在发脓溃烂,褪下上衣,求她为他擦药,求她用那条藏着两人最大秘密的软膏遮掩伤痕,腻白的药膏抹在他数也数不清的疤痕之上。欲盖弥彰。
身体还在酸胀。
根本没有力气。
无端的,心底升起压抑。压抑到无法呼吸,窒息,像是满腔的情感被堵住。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自己好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
身后有窥伺之感。
窥伺。窥视。窥探。
低下头去,不语。好似以为是错觉。
走到南边去。南边的镜子前去。窥伺感越来越重,却在这里停下。
褪下。慢慢地,缓缓地,褪下。
打量镜子前的自己。
还好长相尚可,身形尚可,还好过去的不能饱食令她再难下咽,还好与她相伴半生的斥责辱骂令她柔声细语,还好冗长漫长漫漫的霸凌令她自10岁起便精通厨艺。好在她的痛苦把她磨成世俗喜欢的模样。就好像别人爱她的时候同时也接纳了她的痛苦。
穿上衣服。
穿得很慢,很慢,穿衣服时比脱衣服时还要徐缓,像是任由莫须有的目光侵犯。动作赏心悦目。露出胳膊,裹上腰肢,裙身挡住那片细腻。
……一旦不再面对赤身的自己,她的内心就变得不够坦诚了。她开始恨自己刚才的举动。恨自己的一切。恨自己好似对大人的不贞。衣服是她的遮羞布。
快步走出房间,假装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留下一张纸条。
「我去工作啦,下午六点会回来哦。」
***
莉奈姐姐去上班了。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每当千叶山莉奈去上学,去工作,又或者是做别的什么,他就觉得内心空落落的。自诞生以来,他就隐约察觉自己的记忆并非完整,关于故土,关于家庭,关于母亲,似乎都蒙了一层白茫茫的阴翳。他常常去玩拼图,却怎么也拼不起来。
可遇到她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有人给他一个住所,为他做饭,教他学习,呵护他的伤口。有人不再辱骂抛弃他,而是轻言细语,温柔地告诉他一切。她对他展露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就连她的眼泪也是温暖的。
忍不住去孺慕她。
手指陷入裂缝,小心翼翼地抠挖着,想让裂缝再大一些。心里不断想着,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窥视着她的一切,好像这样就能再温暖一点。茉莉花香,玫粉糖霜,草莓流心。
好久。
过了好久。好久。
直到头脑眩晕,四肢发麻,他才起身。
好想看见莉奈……好想看见她……她什么时候才回来……
——对了。
如果他做一些事让她开心,她会不会更喜欢他一点呢?
去厨房。
学着她的样子,炒菜,做饭。
切好青苹果和桃子,泡好咖啡牛奶,放进冰箱。
黄昏浮涌,天边是浪漫的橙黄。
下起雨。
小雨。
……要收衣服了。
后院角落。
这是一处隐私的,私密的地方。也是莉奈小姐晾衣服的处所。
小雨早已打湿衣物。
衣服只有零星几件,纯白吊带连衣裙,米白针织开衫,略透的小腿丝袜,深靛蓝丝巾……一一搂在怀里,微湿的触感和洗衣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好香的气味,好漂亮的气味,好清浅但又好浓郁的气味。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天暗下去。
雨势渐大。
他慌忙收拾完所有衣服,却在最后看见了一条放置隐匿的,似乎不为人所知的内衣。
其他衣服大都是纯洁纯粹的颜色,摸起来柔软又细腻。光凭这些衣物,一个温柔漂亮如雨般忧愁的女人似乎就跃然纸上。可那条衣服却不一样。
深色的。酒红色的。真丝到暧昧的质地。
搂在掌心,皮肤涌起一股温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血液上涌。
再次想起,那些瑰丽的梦。
好奇怪,明明雨渐渐大了,为什么他走路的速度却愈发慢了呢?光是抱着这堆衣物,他就有隐隐地朝圣之感。姐姐,母亲,神祇。高洁至圣明,纯洁如神明。温暖的,包容的,却又完全不属于他的,高尚洁净的存在。
尽管她身上的痕迹是那样斑驳,咬痕与齿痕是那样细密,唇瓣的红肿是那样不堪。但他仍旧相信那并非是她所愿。
在他的梦里是如此,在与那人的床上一定也是如此。她永远都是被动承受着,不堪露出快慰或痛苦的表情。她的神色一定含着包容的悲悯,对方用力时才眉眼微蹙,似是母亲。
她才不会主动献身,才不会摒弃自己的圣洁去低三下四地讨好那个人。一定是房子的主人跪在她身下,主动把一切都侍奉给她才对。一定是这样的。
抱着纯白吊带连衣裙,米白针织开衫,小腿丝袜,深靛蓝丝巾,刻意对那条不合时宜的酒红色内衣视而不见,威尼卡·托比欧终于有理由,堂而皇之地进入那间孕育着裂缝的房间,把衣物放在她的床上。
叠好。
……好奇怪。
在裂缝外待着时,他敢那样窥伺着房间。现在终于进去,他却慌不择路了。
窒息。疲倦。像是要醉氧。
慌忙离开屋子。
不知要去哪儿。
却突然看到,沙发上放着的一张纸条。
「我去工作啦,下午六点会回来哦。」
时间却指向六点半。
回房间。换衣服。透过窗外看见暴雨如注。
拄起伞,出门寻她。
却忘记了。
那条与她气质不符的,深色的,酒红色的内衣。
安然躺在他的被单——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三更哦,下一章和下下章是营养液1k和1k5加更~
第29章
被捻起下颌。
摆出暧昧的姿态来。
亮光刺眼,此起彼伏。
摄影棚单调、乏味,不如她所构想得那般流光溢彩。可千叶山莉奈对这样的生活很是满意。
她喜欢这样。
喜欢工资可以饱腹,喜欢在学校被所有人尊重,喜欢回家有一盏灯亮着,喜欢夜晚落寞却有人嵌她入怀与她共眠。
陌生男人搂过她的腰肢,眉眼温柔深情,她也一副卑微的低姿态来。对于这样的伪装,她再熟悉不过了。
摄影棚内传来声音:“辛苦了,莉奈小姐。”
完工。
时间指向六点半。
今天临时多出了访谈安排,让她回家的时间变晚。天边下起蒙蒙雨,莉奈走在路边,遗憾着自己没有带伞。
这时候。
和她合作的男演员走来,为她撑起伞。
“莉奈,”称呼像是刻意拉近距离,他说,“你家在哪里?我可以送你回去。”
挨得太近了。
好讨厌。
她浅笑,作出落落大方的样子:“不用啦,我在等人来接我。”
对方颔首。
却撑着伞,陪她等雨停。
雨愈发大了。
他的车停在路边,似是在等她。
莉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消息,手上却给佐伊发了个定位。
这时候。
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指节,蛮横地置入她的手指缝隙。莉奈抬起眸,顿时撞入一双凶狠戾气的棕眸。
可一旦与他对上视线,那双眼睛的主人便立刻换了一副模样。他惊喜地看着她,尾音兴奋上扬:
“莉奈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也看过来。
“姐姐,”他迫不及待地说,“我做了饭,洗了碗,把房间收拾了两遍,还去后院收了衣服!”
亮晶晶地,看着她。
像小狗在摇尾巴。
揉他的脑袋。
温柔地,清浅地说:“托比欧好棒哦,好乖。”
眼睛弯弯,笑成月牙的形状。
他顿时满足,醉在两颊泛起的浅浅梨涡。却在看到身旁男人后凶了神。
“莉奈姐姐,”他气愤地,恶狠狠地,硬邦邦地说,“这个人是谁?”
男人立刻介绍自己,眯着眼笑道:“我是莉奈的朋友哦。”
“莉奈,这是你弟弟吗?”
雨又大了。
溅落在鞋尖。
打湿鞋子,打湿衣服,打湿地面。
弟弟?
托比欧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身份在她面前,在她朋友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只是弟弟。
雨声中,她轻柔的声音也响起。
“是呀。”
彷徨地转过头,看见她脸颊泛红,在撞入他视野时神色有些无措。
“托比欧是很可爱的弟弟。”
还在下雨。
唇瓣的雨水有酸涩的意味。他这才知道,原来雨水不是无味的,是酸的。泥土的酸味和涩味。好难喝。
又开始唾弃自己。
不是发过誓了吗?
不是已经发过誓,就算不是以爱人的身份,只要能永远待在她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吗?可为什么在看到那条裂缝以后,他根本停止不住看她身体的吻痕咬痕齿痕还有潜藏的旖旎。在收衣服的时候,他又为什么无法克制地埋在那堆泛着清香的衣物上,鼻尖盈满那条酒红色内衣米白针织开衫蓝靛色丝巾的茉莉气息,又为什么在此时此刻,在他们的关系被称为“姐弟”的此时此刻,他感到如此剧烈地恼火和愤怒呢?
回到家。
雨还在下。
她牵着他的手,像是还害怕着似的,十指相扣。
担忧地,忧愁地望向他:“托比欧,你怎么了?”
“……没什么。”
心底还是恼火。不甘。嫉恨。
为什么那个人分明担着她爱人的身份,却什么也不做。
为什么其他人可以追求她,为什么他不可以。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低下头。
她蹲下身,裙身遮掩不住双腿的轮廓。透过衣领,他看见锁骨下乃至沟壑下的阴影。早上的伤口还在,她为他缠起绷带。唇瓣咬开多余的布料时,温热的唇恰巧落在他被雨水泡冷的手。
好温柔……
好像妈妈,好像姐姐,好想和她永远永远在一起。好想再受伤,再那样鲜血淋漓,好想她再低下身为他包扎,唇瓣掠过他的皮肤。
好温柔……
又好,痛苦。
一面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一面又不甘于弟弟的身份。他垂下眸,开口:“莉奈姐姐……那个人到底是谁?”
“嗯……只是工作上的同事啦。”
语气似轻描淡写。
他不说话。
他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人。
桌上的饭菜已冷。
看见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摊到他眼前。
“托比欧,”笑眼盈盈地看着他,“快猜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遮住杂志上的人。
放下筷子。
认真思考:“是……主编?”
“不是哦。”
“策划!”
手往下移。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清丽柔婉的东方长相,抬起眸来,似乎很是羞怯地看着镜头。男人搂着她的腰肢。
“——是模特哦。”
声音响起,尾音微扬。
是模特……
睁大眼,似乎难以置信地夺过杂志,看到熟悉的脸真的映在杂志封面上,所有聚光灯都朝着她的方向汇聚,顿时站起身,满腔的愤懑一扫而空,无法克制地抱住她。
“莉奈姐姐好厉害!!!”
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还和他同居了这么久,心中涌起全身心的悸动和兴奋。
埋在她锁骨间。
雨水和茉莉花的味道。
托比欧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唐突,本来有些后悔,却没想到她竟真的放任他的率真。她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任由他就这样埋在自己胸前。就好像是真的什么伦理也不用在意。
一个20岁,一个18岁,算什么真的母子姐弟。可她就这样,似乎什么也不在乎地,任他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托比欧迷蒙地,茫然地,后知后觉地想到,不管是那天含过她的指尖,还是今天埋在她的胸前,抑或是这些天里日日夜夜的跟随跟踪,她都没有真真正正地表现过拒绝。
半晌。
开始看杂志。
看见自己的脸。
微微泛起陌生的感觉。
托比欧却好似很兴奋,兴冲冲地翻了一页又一页。莉奈这才认真看起桌上的饭菜,发现他早就把咖啡牛奶冰好,切成块的水蜜桃和青苹果摆在透明碗碟,为了贴合她的口味,许多菜肴都放了辣椒。
抬眼。看他。
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那几页。
大腿被勒出肉痕,指尖微微上扬,被人搂住的腰肢往下垂,摆出的姿态好像也太过奇怪。
抢过杂志。
闷闷地说:“不要看了啦,饭都冷了!”
好似很羞赧的样子。
把杂志放在桌上,似乎不想叫他看了。书页却被风摊开 ,摊到被人搂在怀里的那一页。以托比欧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她被丝袜勒出的大腿痕迹,看到她被人抬起的下颌,看到被人搂过腰肢时衣服上的细微褶皱。
她低下头去,敛着眸,眼底还是清清泠泠,仿佛毫无欲念只会吃斋念佛的仙人。仿佛什么隐喻都只是一种错觉,连身旁那道愈发炙热的视线也是一种错觉。
夜晚。
房间里又传来窥伺之感。
她只穿着松垮的,单薄的睡裙,百无聊赖地欣赏着杂志。任由肌肤发冷。
闭上眼。
戴上眼罩。
四周泛起雾气。
潮湿。阴冷。有人解开她的扣子。好冷。
什么也看不见。
想发出声音。大人。
唇瓣却被绷带缠上。
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本就青紫的膝盖,跪在地面,冰冷的地面,稍微挪动一步便疼痛万分。冷硬的大理石使膝盖酸楚,她两只手撑在地面,掌心愈发冷了。
剪刀的声音。
咔擦。咔擦。咔擦。
好像在剪什么东西。
一张张纸片落地。
她跪趴着,身体好冷,好冷,好像冷得要哭出来。地面上尽是剪成不规则的纸片。她爬不动了,唇瓣呜呜地一张一合,腰肢也陷下去,胸前紧贴着那几张纸片。触感清晰。杂志的质地。
几乎不做任何思考,她就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大人讨厌她了。
她被大人讨厌了。
他讨厌她的工作,讨厌她的杂志,讨厌自己的所有物被另一个人搂在怀里。她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趴在地面,听着源源不断的裁剪声音,眼角泛起生涩的泪,心却快慰得颤栗着。
他果然是在乎她的。
他果然是爱她的。
如果他不爱她,又为什么要把这些杂志剪成碎片,又为什么要让她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跪在地板上呢。除了与他共眠,她从未如此低下过。可她心底却好慰满。为自己被在乎被爱而感到慰满。
绷带被撕掉。
她哑着声音,“大人……”
哭着说。
“莉奈怎么了……莉奈是不是做错事了……大人不要不喜欢莉奈好不好……好喜欢大人……好喜欢……”
“不要讨厌我……不要被惩罚……莉奈会再乖一点的……”
把姿态再放低。再放低一点。
明明对理由心知肚明,却还装傻充愣。她在心里唾弃自己。身体却晃得很开心。
被在意了……被在乎了……好开心……
录音机里响起声音。
是今天的访谈。
“嗯……我喜欢很温柔,很厉害,很会给我安全感的男生吧。”录音机里她的声音有些失真。腰身被扶住。
脸白了几分。膝盖下垫着褶皱的睡裙和剪成块的杂志。
风把皮肤吹得很冷。很冷。
好奇怪。
明明访谈内容没有泄露出去……他是怎么弄到手的……
“因为我从小就很喜欢模特这个行业,一直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是骗人的。佐伊提前给她的话术。好像有人靠近她,出现在身后。
声音。
不再是剪纸的声音。这次是她体内传来的,生涩的声音。低下头,流着眼泪,说好疼。心底却有一种欣喜。
一旦被充斥过,就永远渴望被充斥。一旦被爱过,就永远渴望被爱。她的内心又浮现这一行神圣的,近乎于圣洁的字样。她对眼前这个人的爱意,又在霸凌一般的疼痛中重塑。这样极端的,不含任何亲昵的猎物般的撕咬,落在她肌肤的指痕和齿痕,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全感。
“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嗓音从未如此快慰。她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爱。
喜欢酸味糖果的酸涩前调,喜欢被辣到失语流泪,喜欢过山车中途肾上腺素飙升到想要呕吐。喜欢他粗暴的,暴力的,却又充塞充盈充斥到无处不在的包裹感。
她在这一瞬间领悟,自己所挚爱的,便是他所给予的这样细密到足以填充生命中所有落寞的爱。所以她总是珍视着这样令人窒息但又无处不在的夜晚,而在真正理应自由的白天,她反而迷茫得无处宣泄了。
“别做这种工作。”
声音落入她耳畔。
冷冽,威胁,带着微不可察的妒意。
吐息把右耳的红痣弄得滚烫。
滚烫。滚烫。爱。
爱。
爱。
爱。
低下头。
跪在地上。
呜咽着,无法被吞咽的话语溢出齿贝。
“我爱你……我爱你……好喜欢你……好爱你……”
“再多看我一眼吧……大人……”
第30章
她说自己要写作业,吃完饭就走了。
杂志还摊在桌面。
摊开的那一页里,她正被今天的男演员搂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胸膛,腰肢软着陷下去,腰间的衣服褶皱比脖颈的红晕还要明显。
恼火。恼怒。恼恨。一面为她高兴,一面又为这样的拍照姿势狂躁不安。
低下头。不去看。
手却忍不住伸向桌面。托比欧抓过杂志。
抚过封面上的名字。温柔地抚过。
千叶山莉奈。
好漂亮,好温柔,好可爱的名字。
果然莉奈姐姐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喜欢的人果然是很厉害的存在。可她这样无暇、清白、圣洁的面孔,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埋在旁人的胸膛,任由那个风流滥情的愚蠢之人,搂着她的腰肢。又放任其他恶心的人类,看到她和别人这么暧昧的样子。
恼火。恼怒。恼恨。他快要被嫉妒逼疯。
方才假装的喜悦,在她离开的这一秒消失殆尽。托比欧再也不想假装自己很高兴,只是任思绪浸泡在无休止地嫉恨中,内心把今天那个等待停雨的男演员杀了成千上万遍。
洗碗。
擦桌子。
沐浴。
洗漱。
彷徨地,迷茫地,躺在床上。
却在被单上,看到那一条今天落下的,酒红色的内衣。
脸色涨红。
心却忍不住意动,眼睛凝望着那抹酒红不肯放开。掌心也泛起痒意,情不自禁地,情难自已地,触摸着那条细薄的轻佻的香槟红带子。
想象她穿在身上。
想象这些单薄的布料曾紧紧贴在她的身体,沾染她的些许体香,甚至与她共眠过。
吞咽。吞咽。再吞咽。咽喉好痒。
不敢触碰中间。
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里看。
莉奈小姐。莉奈姐姐。姐姐。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好软。
好软。
布料软软的,轻轻的,香香的,艳艳的。脸埋下去,刚触及那抹柔软内垫,又猛的抬头,慌忙把衣服放到别处去。
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可以再看了。不可以再这样了。
莉奈姐姐很好,很漂亮,很温柔,她一定不愿意看见他这样的。就像BOSS说的那样,莉奈要是知道他这样做,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失望透顶。
她是那样包容大度温柔知意的人,她能包容他的一切错误和冒犯。像天使,像神明,像神祇一样圣洁纯粹。要是她温和的眉眼,闪过片刻对他的失望,他也会崩溃到想要死掉的。
满是纠结。纠结。纠结。
心已经被搅乱。
身体却行动了。
夜深。
来到裂缝前。
她在看书。
如饥似渴地,如梦似幻地,如痴如梦地看着她。悲悯的眉眼,低垂的眼眸,半开的衣领,紧紧闭合的小腿。她坐在书桌旁,书却放在膝盖上。
身子正对着
那条裂缝。
好久。好久。好久。
……不可以再看了。
他转过身。
后背,冷汗淋漓,挡着那一块裂缝。
满心痛苦。
因为亵渎感到痛苦。快乐的痛苦。
睡下去。
他知道无非是那些梦。平安夜勾缠的梦。抹药的梦。总归是这些梦的,不会有错的。
又是亵渎。
都是些罪恶的,虚假的,亵渎神明的,不知廉耻的梦。
可惜,不是。
梦又变了。
雾气潮湿。无比潮湿。
他看到一个男人。
身量极高,身形笔挺的男人。
咔擦。咔擦。咔擦。
在剪东西。
定睛一看。
好熟悉。
是杂志。
是今天下午,莉奈给他看的那本,和男演员亲密接触的杂志。
尽管看不清男人的长相,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怒意。手指骨节分明,裁剪时露出浅青的筋骨纹路来,看似动作寻常漫不经心,眉眼却戾到近乎冷冽的程度。
好恼火。好恼火。好恼火。
明明他也讨厌杂志的动作,可看到另一个人这样裁剪她精心准备好久的事业,托比欧也感到格外恼怒。
可还有,更让他生气的。
眼前。
不规则的杂志碎片落到地上。
有人跪着,趴着,姿态低微到尘土里去。
戴着黑色眼罩。
唇蒙着绷带。
杂志碎片落在地上。她的膝盖,青紫色的膝盖,跪下去,跪在自己精心拍摄的杂志碎片,还有衣服碎片。
颤抖。颤抖。好像要哭出来。
下一秒。
唇瓣上的绷带,被扯开。
她一边流下眼泪,一边满是颤抖地,寻求那个男人的原谅。尽管她的地位已是那么卑微,尽管她身上遍布伤痕,尽管她已经那样小心翼翼地哭着求他的原谅,梦里的这个男人,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抬起她的下颌,任由她的泪落到他的指尖。
他衣冠楚楚。
她却连身上的伤痕也清晰可见。
托比欧已经无法描述自己的感情。
震撼。恼恨。难以置信。根本无需多想,无需看见她的面孔,他就完全能够确定眼前这个人是谁。毕竟他早就对她身上的一切痕迹都一清二楚,不管是右耳垂下的小小红痣,鲜妍到糜艳的伤口,抑或是常被裙身包裹的双腿轮廓……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他要清楚。
可是。
他搞错了。
彻彻底底地搞错了。
他所认为的姐姐,母亲,神祇,竟然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人看遍她的痕迹。不,甚至于她身上的伤痕都是这个人的杰作。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把他的所有思绪压到最底下。在这一瞬间,就连他的恼恨与嫉恨都被压了下去。托比欧从未如此迷茫、茫然过。
那个陌生男人粗暴地捻过她的唇角,恶意地说着“真黏人”之类的话。
似乎很嫌恶。
可她。
可那个被他放在最高位的,最纯洁的,最纯粹的,最圣洁的人,竟然就这样攀附在他腿边,润泽的唇瓣一张一合,咬过他的手指,轻轻地咬过,舌尖黏腻。近乎虔诚地倾吐着对他的爱意。
“好喜欢你……大人……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喜欢大人……喜欢大人……只对大人这样……”
“莉奈好喜欢大人……”
莉奈。
莉奈。
莉奈。
大脑一片空白。白茫茫的一片。视线落到她的唇瓣,舌尖,还有被她亲吻的那节手指。白茫茫的一片。再落到陌生男人冷冽却餍足的眉眼。最后是她的唇瓣。白茫茫的一片。
倾吐着。
莉奈。
莉奈。
莉奈。
莉奈小姐。莉奈姐姐。姐姐。莉奈。莉奈。莉奈。姐姐。母亲。莉奈。永远温柔看着他的,永远包容着他的,揉着他脑袋说他“好乖”的,每次做饭系围裙蝴蝶结打得很漂亮的,吃完饭喜欢切青苹果和桃子的,枕边永远放着圣经和《北回归线》的,他最崇拜的最喜欢的也是最渴求的莉奈姐姐。
她那么好,那么漂亮,那么温柔,那么厉害,她就应该走在所有人的中间,站上去,笑意浅浅。他们伏在她腿边,献上鲜花。她会揉他的脑袋,说他好乖,好可爱。
可她怎么能。
可她怎么能够。
跪在另一个男人的裤腿边。低三下四地,抬起她那张温婉温润温柔的脸,任由他戏弄玩弄嘲弄着,把那些恶心到极致的东西抹在她的脸上唇瓣舌尖。可她怎么能就这样承受,怎么能用那张温柔的脸就这样承受,甚至无比欢悦地在他掌心撒欢,像一只被饲养的……
——“啪。”
醒了。
冷汗起了一身。
身体的创口,伤痕,就这样胀痛着。
……只是梦而已。
他不停地念着,只是梦而已。梦不是真的。莉奈小姐才不会这样做。她那么温柔,那么温润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做。不可能的。一定不可能的。
可是。
还是好胀。
那条酒红色的,深红色的,艳红色的布料,重又显现在他眼前。
鬼使神差地,捧在掌心。
端详着,迷离地端详着。想到梦,又恨恨地去咬。只是梦而已。只是梦而已。恨恨地咬。只是梦而……
思绪凝成冰。
好像……看见了什么。
呆呆地,茫然地,提起那条艳艳的吊带,满眼迷茫地,看到软垫上写着的文字。
七零八落的。
迷乱到,要散开的文字。
「莉奈。喜欢。大人。」
莉奈。
莉奈。莉奈。莉奈。莉奈。莉奈。
头脑快要炸开。
不是「我喜欢」而是[莉奈喜欢],不是「喜欢你」而是「喜欢大人」,不是被围在中间而是自甘情愿地伏在他腿边……
炸开。爆裂。爆炸。头脑从未如此这样眩晕,这样充满屈辱,这样充满恨意。
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明明他那么愤怒,身体的创口却如此清醒地提醒他胀痛呢。
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在。
为什么他一直以来所疗愈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胀痛得不可收拾,让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捧起那条布料……
还是温热的。
只是不再是她的气息了。
还有他身上的,柑橘的味道。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他的气息越发浓烈,甚至快要盖过她的茉莉花香。
莉奈。莉奈。莉奈。
为什么他要这样对你。
你怎么能接受他这样对你。
莉奈。莉奈。莉奈。
好漂亮。好香。好温柔。好艳。好漂亮。莉奈。
浓烈的味道,不知道是身体的味道还是泪水的味道。真丝绸的材质,摸起来是那样柔软,捧在手心是那样温热,垫子上的那行字是那样迷离,几乎和她梦里时一张一合的唇瓣一样趋近意乱。好浓好烈。
突然知道梦里的隐喻。
突然知道药膏的隐喻。
那一天他涂抹药膏时,洒在床单的软膏,在今天再一次出现了。气味把她的残余尽数覆盖。托比欧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是什么样的产物,原来梦里那个男人在她唇瓣涂抹的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可她怎么能容忍。
怎么能就这样伏在他身下,弯起唇瓣,欣然亲吻他的指尖。
好久。好久。好久。
时间约是凌晨五点。
好久。好久。好久。
他看见。
门被打开了。
一个女人。挂着清浅的微笑。探出头来。
“这么晚了怎么不关门呀。”
“我煮了夜——”
话语顿住。
脚步顿住。
他站在近处,神色还是那般隐忍痛苦,身下的掌心却还附着着那条她无比熟悉的,今夜却未能找到的酒红色内衣。
夜晚无边寂静。
可她分明能听见。
她闯入以后,那声似乎无法抑制的,短促的喘息。还有衣服溅落在地面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落到她的发间。
上衣。
脸。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与他四目相对。
看见他流下
眼泪。
好似很屈辱,很屈辱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