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失控前夕
克瑟兹发现余夕跟库斯聊过之后就自闭了,他抱着腿缩在沙发上,看起来很不开心。
“你怎么了?”克瑟兹问他。
“没什么,只是他们都不愿意去我的星球。”余夕说,“我在我的星球上准备了好多东西,尤其是食物,他们以前明明没吃过那样的食物,不是都说抓住一个人类的心要先抓住他们的胃吗?为什么他们都不肯留下?”
克瑟兹坐在了余夕的身边。
“他们都很喜欢旧人类的食物,那是他们从未品尝过的美味。”余夕低下头,“但他们不会为了这些食物而留下,他们只把我这儿当食堂吗?”
“你邀请库斯去你的星球了?”克瑟兹明白了。
“对,他说他的处境很危险,他很痛苦,所以我邀请了他,我觉得他是有一点心动的,但最后他还是拒绝了。”余夕靠在了克瑟兹的肩膀上,“除了老太太,没人愿意过来住。”
“还有我。”克瑟兹说。
“其实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克瑟兹看向余夕,“如果你对找人类不抱希望了,咱们就离开吧。”
“离开?去哪儿?”余夕不解。
“去看看其他的外星生命体,或者去改造一个小星球,总之我们离开这儿。”克瑟兹解释。
余夕睁大了双眼,他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只觉得不可置信:“这里是你的家啊。”
“这里不是。”克瑟兹摇头,“这里让我失去了我的家。”
“小兹,人类是群居生物,需要靠他人来确定自己的存在的。”余夕觉得克瑟兹的想法有些冲动了,“也许你现在觉得离开了他们是好的,但两三年之后你有可能后悔。”
“我们可以偶尔来这儿看看,看看我们的老朋友们。”克瑟兹说。
余夕沉默了许久。
克瑟兹问他是不是还想要人类,余夕摇摇头:“你不要复仇了吗?”
“你依旧痛恨他们,你落在我星球的时候都快死了,被救活之后还是忽悠我来了这儿,现在你就这么走了,你甘心吗?”余夕轻声问。
“说实话。”克瑟兹拉住了余夕的手,“不甘心。”
余夕看向克瑟兹。
“但是我不能再这样了。”克瑟兹很担心余夕继续留在这里会出什么大问题。
克瑟兹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他在思考,他也在说服自己。
克瑟兹强迫自己,让自己看清自己曾经拥有的永远回不来了,时间是不能倒流的,“如果”是不存在的。
他杀了那些人,但他也知道那样的人是杀不光的,总会有人变成下一个他们。
克瑟兹自己甚至融入不了集体,他没法去真正的改变这一切。
就算他真是个领导者,想让这些人变成旧人类那样,也需要漫长的岁月。
克瑟兹没法强求,强求的结果他也看到了——变成发财那样。
哪怕是克瑟兹自己,也不愿意将自己的思想彻底暴露给另一个个体,有些感情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他不想要分享。
这样的他似乎没有资格带领人类走上旧人类的道路。
更何况旧人类最后也选择了终结。
每一条路都通往死亡,人从出生开始就在为死做准备。
而他现在能确认自己拥有的就是余夕,他不想为了追求什么莫须有的东西,把余夕给扔下了。
他才不要追悔莫及。
余夕:“可是你也说了你不甘心……”
“所以必须是我劝你离开。”克瑟兹说。
余夕:“啊?”
“我知道我自己有一些不甘心,我必须正视它们,我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不然这些被我忽视的情绪总有一天会堆积起来,让我无法忽视。”克瑟兹解释,“离开的要求也必须由我来提,我不希望一直拖延到你做出决定的那一天,那时候这些不甘再冒出来,我认为是你的选择造成了我的不安,而我可以理所当然地不满……我不要那样。”
克瑟兹将所有糟糕的可能性都列举出来了,他需要让自己做出选择,离开或留下。
他必须清楚离开会让他自己遗憾,可他太在意自己重新获得的一切了,如果他和余夕再分开……他承受不了这个结果。
克瑟兹能接受那遗憾,因为曾经失去的不会再回来了,他要保住自己仅有的幸福。
且为了避免未来他的记忆去擅自填补那不曾达成的遗憾,他必须主动提出离开。
余夕听了克瑟兹的话之后有些愣神。
“人类就是这样的,只有行至暮年的人类会选择停下,人类总是不甘心,所有人都不甘心,他们站在原地,眺望着另外一片领土,那是他们想象出来的领土。”克瑟兹曾经也是这样。
在失去一切之前,克瑟兹对自己的幸福是没有自觉的。
那种幸福时刻萦绕着他,克瑟兹感觉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幸福的一部分。
窝在妈妈的怀里,被妈妈逗得咯咯乱笑。
而等他看清自己幸福的全貌时,他已经远离了自己的幸福,只能远远地望着那让自己都羡慕的过去。
这种感觉很让人绝望,他再也不会被包裹进去了。
曾经的克瑟兹也有一片眺望的领土——他想弄个贵族的身份出来。
有了贵族的身份,有了钱,他的父母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所有人都在眺望,可哪怕虚幻的领土真的落地,也没有多美好。
他牵着父母的手,眺望明天。
明天没有到来,他的双手却空空如也。
放弃复仇对于克瑟兹来说是很艰难的,因为他爱自己的父母,很爱很爱他们。
那些害死他父母的主谋已经死了,可还有许多的混蛋抱着和那些主谋相同的想法。
克瑟兹想要复仇,想要那些吃人血的混蛋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可现在他不止代表他自己。
他的一只手重新被拉了起来。
这次克瑟兹死死握着对方,生怕对方跑了。
余夕认真思考,随后他摇了摇头:“不。”
克瑟兹:“余夕!”
余夕:“我起码得知道发财在干什么,我也不能转身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我和他曾经是朋友。”余夕强调,“很早很早之前就是朋友了。”
克瑟兹沉默。
余夕继续说:“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很强大的。”
克瑟兹无奈叹息了一声:“也许吧,是我太紧张了。”
“不过你好在乎我哦。”余夕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好开心。”
克瑟兹靠在余夕身上了,听到余夕的话之后笑了笑。
是他把余夕想得太脆弱了。
“我感觉我更有劲了。”余夕现在感觉自己什么都能面对,“真的,我感觉我现在一拳能打爆一个星球。”
克瑟兹又笑了笑,笑了两声之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克瑟兹起身看向余夕。
余夕微笑着回望他。
克瑟兹:“你是不是真的可以打爆一个星球?”
余夕:“哈哈哈。”
克瑟兹:“哦,你在开玩笑啊。”
余夕:“其实不一定。”
克瑟兹:“啊?”
余夕伸手挥了挥:“我没有试过,因为我没有那么暴力。”
克瑟兹连忙伸手把余夕的手抱住了:“这种东西也没必要求证。”
余夕嗯了一声。
克瑟兹又问:“说起来,发财在干什么?”
“他一边爆料一边在悲伤地嚎叫。”余夕说。
克瑟兹:“悲伤地嚎叫?”
“就是嗷嗷嗷地哭。”余夕每次靠近都会被狗叫声逼退,发财真的好吵。
克瑟兹:“数据到底怎么叫的?”
“就是嚎叫啊。”余夕觉得这很好懂,因为他自己也能做到。
克瑟兹:……
“哦对了。”余夕还在关注桑恰伊这个变态星盗,“最近桑恰伊有些焦头烂额,大领主死了,娅拉继承了大领主的位置,被派去杀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归根结底还是桑恰伊挖出了娅拉姐姐的秘密,娅拉不想留桑恰伊的活口。
桑恰伊也确实没想到大领主这么快就会换人,最近他寻求反抗军的庇护,住到反抗军的总部去了。
余夕记得桑恰伊向副领主承诺过,一年之内就能让联盟彻底失去根基。
这个根基是发财吗?
如今发财的存在也确实不是秘密了,而且发财在爆完自己的料之后就开始无差别地爆其他人的料。
星际的食物本来就不稀缺的事也被透露出去了,如今星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总督快被发财给折磨疯了,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他知道星际里所有人都在熬夜加班。
一想到这些,他的痛苦就没有那么折磨人了。
库斯一直在待客厅等着,阿尔维德想知道库斯和他的姐姐聊了什么,但现在阿尔维德忽然忙了起来,库斯干坐了好一会儿。
库斯低头望着杯中的饮料,他脑子里响起了娅拉的话——她那样厉害的人,原来也会死啊。
是啊,母亲那样厉害的人,居然真的会死啊。
说起来,他的父亲也没有那么强大啊。
他在余夕那儿和阿尔维德相处过,那时候他把阿尔维德摁进了水里,阿尔维德根本没法反抗。
其实他有力量。
库斯在观察自己手背的经络。
恐慌伴随着他从未有过的掌控欲正慢慢影响着他,他在想,如果当时他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扭曲的暴力让库斯的神经亢奋,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像狗刚发现自己有牙,而他的牙齿正好适合刺穿主人的喉咙。
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一定会用一种恐慌的,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库斯的手猛地握紧拳头,握了一会儿之后他拼尽全力让自己的五指分开。
那一刻他又想哭又想笑。
第92章 搞砸了一切的蠢货
大总督和星盗合作的事已经被捅出去了,不过现在也没人在意这些,因为他干过的其他掌权者干了,他没干过的其他掌权者更是大干特干。
由于大总督本人实在对真实的人类没有兴趣,一个人的时候只知道玩游戏,他现在在一众抽象的掌权者当中显得相当拟人。
大总督一开始得知自己的隐私被暴露之后相当焦急,可等待了一段时间却发现压根没有人来声讨自己。
他都迷惑了:“我记得桑恰伊的星盗团害死了不少人。”
下属:“是的。”
“而且私生子的事也爆出来了。”大总督继续说,“我还派私生子去暗杀过我的政敌。”
下属:“是的。”
大总督:“但是为什么没几个人来骂我呢?”
下属:“可能是因为您没有偷偷用一整个星球的人做人体实验,也没有干扰基因库,获取有基因缺陷的孩子作为‘养料’。”
阿尔维德手底下有一大帮私生子,而其他联盟的“监狱”里有一堆人为制造的残疾孩子用于“基因进化”项目。
阿尔维德自认自己已经很缺德了,但他发现自己的缺德居然远在同僚之下。
在这种“大家都烂”的情况下,阿尔维德显得格外眉清目秀。
更何况他大女儿的秘密也被曝光了,阿尔维德确实让私生子取代了那个孩子的位置,但他没有杀死那个孩子,那个残缺的大女儿居然至今还存在。
阿尔维德居然允许自己的软肋继续活下去。
甚至有人认为阿尔维德和塞芙琳是一对爱着自己儿女的父母。
阿尔维德看着那些人的发言,居然真有了一种自己很温柔的错觉。
一时的恻隐之心被解读为浓烈的父爱,而他所作所为都成了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做”的不得已。
阿尔维德眼看着自己的风评慢慢变好,他觉得这一切荒唐到让他想笑。
最近塞芙琳刚刚离世,他又在一些人的口中变成了那个“可怜的男人”。
他们的逻辑是阿尔维德没有杀死自己的大女儿,这证明他很在意自己和塞芙琳的孩子,他肯定深爱着塞芙琳。
在其他掌权者都鬼混的情况下,阿尔维德的私生活居然还能干干净净。
塞芙琳一定是他的挚爱。
有人用塞芙琳的死亡给阿尔维德附上了一层悲情的滤镜,就好像这个大贵族拥有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阿尔维德手底下的人顺着这些思路去发散,要将阿尔维德的不得已和悲情人设都坐实。
阿尔维德的支持率在他的所作所为暴露之后逆向增长了。
这一定是个高尚的男人,那些肮脏的合作一定是不得已,这是权衡利弊,高位者总是需要权衡利弊的。
这位有着漂亮的白金长发的贵族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维持着自己作为贵族的骄傲。
这也是个可怜的男人,他刚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好几个女儿,他一定无比痛心。
这个男人的爱一定是深沉的,可怜他刚失去了一切,如果这时候有人来治愈他就好了。
阿尔维德从不知道自己身上还能承载这么多浪漫的幻想,就像他没想到这个替自己开脱的角度居然是那些普通的星际人提出来的。
那些人肆意用自己的经验去美化他的言行,然后把他塞进了一个值得怜爱的壳子里,凭借着自己对权势的幻想,把他当成了绝无仅有的“好贵族”。
倒是蛮有趣的,阿尔维德不反感这种妄想,他只是觉得这些幻想里的自己都多愁善感到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那些人认为能获得他的爱情是无比幸运的事,能成为他的孩子是无比幸运的事。
他们甚至代入到某个场景里,去幻想阿尔维德和某些人对话的场景。
这对阿尔维德来说是个机会,能把其他人赶下去的机会。
阿尔维德让自己的下属离开,出门之后顺便把库斯给放进来。
“父亲,那些人太恶心了。”库斯一进来就开口道,“那些人恨不得立刻和您在一起,他们根本没有惋惜母亲的逝去!”
库斯也看到了那些发言,他只觉得冒犯。
那些人肆意揣测他们家的私生活,夸赞阿尔维德的话里掺着他们自己无聊的想象,他们也总会顺嘴夸一句塞芙琳,但那更像是一种掩饰。
库斯对那些人的想象感到恶心。
他们根本不了解阿尔维德,阿尔维德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父亲。
他从来都不善良,他只是对家主身份以外的一切事物都不关心而已。
“他们本来就不认识塞芙琳,更不认识我。”阿尔维德不觉得这有什么所谓。
库斯低下头。
“说说吧,你姐姐找你做什么?”阿尔维德问。
库斯张嘴就想说出真相,可在发声的前一刻,他控制住了自己。
“她想知道余夕的身份。”库斯说。
在撒了谎之后库斯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恐慌。
不,不对,他不该说谎的。
阿尔维德看得出来,阿尔维德比他厉害得多,阿尔维德一定会发现他在撒谎。
阿尔维德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可,可也不能坦白啊,娅拉的真实目的同样会引发阿尔维德的忌惮,更何况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谎言?
库斯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不行,快点慢下来!他心跳的声音太大了。
阿尔维德的办公室还算安静,但他们俩的距离太远了,阿尔维德也是普通人类,他根本不可能听到心跳声。
“你说了什么?”阿尔维德继续问。
库斯心里各种想法都冒了出来,他嘴上木讷地开口:“我说他是您的朋友。”
阿尔维德:“啊?”
“就是游戏里的陪玩。”库斯说,“但是姐姐没有信我,她说我蠢。”
阿尔维德:“你倒是撒了一个符合自己气质的谎言。”
库斯的肩膀缩了起来,阿尔维德一定发现了,他一定发现了!
阿尔维德正处于极端紧张之后的放松状态,他没怎么把库斯当回事,他脑子里现在在思考其他事。
他在琢磨最近他收获的那部分狂热的追随者给他P出来的完美身材,他有点想要那样的身体。
但他对外必须衣着得体,对内……对内压根不会有人类跑来看他的身躯是否匀称,感觉浪费那个时间没有必要。
阿尔维德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库斯和娅拉之间的对话,他不觉得这两人会有什么有价值的沟通。
库斯和娅拉不一样,库斯是个没有主见的胆小鬼。
看现在这架势,他要做好准备去成为新一任的首领了。
阿尔维德起身走出门,他喊了一声库斯,库斯紧张地跟了上去。
“你有时间可以多和余夕聊聊。”阿尔维德继续说,“卖卖惨,他不吃我这一套,但他相信你。”
发财的事有些麻烦。
阿尔维德不希望发财把娅拉杀死自己母亲的事情暴露出来,到时候娅拉就坐不上家主的位置了,这对阿尔维德来说是个大麻烦。
现在失去了发财并不会让联盟陷入危机,其他的联盟问题更大,也许他们有机会从中挑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阿尔维德带库斯进了一个更隐秘的房间,进去之前他让库斯先将身体里植入的身份芯片给取出来。
“为,为什么?”库斯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这是个没有任何智能设备的房间,这里只有机械锁和厚重的舱门。”阿尔维德看了一眼摄像头,他想知道余夕能否监视得到里面的情况。
如果不行,那这个房间可以作为他们未来的安全屋使用。
库斯的芯片被取下了,阿尔维德的芯片也拿了下来。
库斯注意到阿尔维德的这个举动之后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和阿尔维德一同踏入了那个房间。
阿尔维德:“好了,之后我给你……唔!!”
库斯猛地扑了上去,狠狠地用手臂锁住了阿尔维德的脖子。
“你到底为什么要逼我?!你为什么一直在逼我?!”库斯大声质问。
阿尔维德睁大了眼睛,他不明白库斯在做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这个傻儿子在跟自己闹着玩,毕竟这孩子劲大,总是没大没小的。
阿尔维德拍了拍库斯的手臂,库斯加大了力道。
阿尔维德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库斯在做什么。
库斯想杀了他?!
为什么?因为余夕说了什么吗?
现在正是阿尔维德可以带领家族前进的好时候,他终于冲破了桎梏。
而且现在也不是一个杀死他的好时机,有人看到阿尔维德带着库斯过来了,库斯的行动会暴露的。
他到底在干什么?!
库斯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不敢继续施加力量,而阿尔维德反应了过来,他猛地挣脱了他。
“不,不行!!”库斯看着跑开的阿尔维德。
阿尔维德不能活着出去,他会杀了自己的。
“库斯,你误会了什么?我只是想……”阿尔维德的话还是没能说完,因为库斯再次扑了过来。
阿尔维德被库斯扑倒在地,库斯的手紧紧地掐住了阿尔维德的脖颈。
阿尔维德说不出话,他看着库斯,他刚才想要表达自己的无害,想要告诉库斯,自己只是想测试余夕能不能监视这个房间。
库斯会稍微吃一些苦头,挨几顿饿。
如果余夕看不透这个房间的伪装,他应该会想办法通过外力破坏舱门,看看库斯怎么样了,因为外面的监控看得到阿尔维德让人送了许多刑具进来,如果他能监视,那余夕大概什么都不会做。
库斯饿几顿就会被放出来。
阿尔维德没打算质问库斯,他看出了库斯不正常,他想要安抚库斯。
但这个蠢货没有给他机会。
他知道库斯对父爱和母爱有执念,为了避免库斯应激,他亲自带库斯进来了。
感觉到脖颈处的力道在缓缓收紧,阿尔维德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他要死了吗?
不是吧,这也太荒唐了。
他的危机刚刚解除,他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去做,现在他要被自己这个蠢货儿子杀了?
他的未来失控了?
因为这个傻子而失控了。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库斯在哭,他的眼泪砸在了阿尔维德的眼睛里,缓缓流出,顺着太阳穴,埋入白金色的鬓角。
蠢货!!
蠢货!!!
这个蠢出升天的混蛋应该赶快松手!不然他就真要死了!
“对不起。”库斯缩起了肩膀。
阿尔维德张大了嘴巴,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死死地抠着库斯的手臂。
松开!快松开!他要错过机会了!
“对不起父亲,可是你不死你就会杀了我!你从来都不在乎我。”库斯在说服自己,“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傻子。”
这时候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他没有路往回走了。
阿尔维德:……
他真的……要死了?
就这么轻松?不是死在谁的算计里,不是因为家族的覆灭?
而是他这个明显没做好准备的蠢儿子的心血来潮?
库斯感觉阿尔维德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哀嚎,只是没有声音。
这一刻库斯忽然平静了下来,他望着阿尔维德眼中渐渐熄灭的生机。
他有一种问题和答案一起被抛诸脑后的轻松感。
库斯喊:“父亲……”
“父亲。”库斯又喊。
阿尔维德从未对父亲两个字做出任何的反应,他还没死,但他意识到自己逃不开了。
在愣怔中,他想麻烦塞芙琳帮帮自己。
现在他遇到了一些麻烦。
塞芙琳……
他看到塞芙琳在另一条路上向他招手。
家族、权利、地位……
他是万里挑一的继承者,他从来都是与众不同的。
恍惚间,阿尔维德看到了库斯白金色的短发。
那头短发有些乱了,此时的库斯也像只炸了毛的狗。
阿尔维德不太喜欢库斯的短发,他觉得库斯应该学自己,将头发留长,梳理得根根分明,不要四仰八叉地飞出去。
库斯掐住他的脖颈,把他抬起来,又重重往地上撞去。
阿尔维德梳理整齐的头发变得散乱,胡乱披散在他脸上。
漂亮的……整齐的长发……
疼痛离他越来越远,有谁在笑。
笑什么?笑他吗?
阿尔维德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血腥气?那是属于自己的血腥气?
“真难堪。”这是塞芙琳的声音。
阿尔维德看到塞芙琳蹲在了自己身边。
阿尔维德本该说不出话了,可他依旧回应了塞芙琳:“比某人被炸成碎片要好。”
“你流血了哦。”塞芙琳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阿尔维德:“是吗。”
塞芙琳:“你为什么会这么脆弱呢?”
阿尔维德:“你也一样脆弱。”
塞芙琳在笑,阿尔维德也笑了。
“父亲?”库斯收紧的动作力道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阿尔维德反常的表情。
“你。”阿尔维德的声音很小,库斯只能俯下身去听。
阿尔维德说了些什么,可库斯没有听清。
阿尔维德重复了好几遍。
他说:“你这个蠢货。”
库斯在听清的瞬间发出一声咆哮,他不断地用阿尔维德的头去撞击地面。
高贵而强大的家主会死吗?!
他会死吗?
会的。
“你为什么死之前也不肯说两句好听的话?!”库斯质问他,“你为什么?!为什么永远都不看我?!你为什么不知道怕!混蛋!!!”
荒唐的死亡是一瞬间的事,阿尔维德这个自诩高贵的稀缺品人类也逃不过。
在那一瞬间,时间被拉长。
疼痛早就消失了,他看着自己努力揽进怀里的一切都化作了烟尘,他追求的意义也在这荒唐的死亡下彻底消散。
他站在空空如也的归处,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再一转身,自己的来处也变得空空如也了。
不过死之前他总得有一些浪漫的回忆,他应当有走马灯,他应当觉得不舍。
他应当缅怀过去……可黑暗还没等他酝酿出多愁善感就擅自来临了。
最后的一丝知觉让阿尔维德明白——原来他连自己都不同情。
他溢出的鲜血是红色的吗?
库斯掐着阿尔维德的脖颈,直到阿尔维德的下唇变得灰白,甚至透着淡淡的蓝色。
阿尔维德的长发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库斯不知道阿尔维德的瞳孔是否扩散了。
而在发现阿尔维德死后,库斯才猛地后缩,他啊啊大叫,随后抱着脑袋蹲在原地。
他坐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开口:“父亲?”
没有人回应。
不,不对。
库斯抱住了自己。
阿尔维德不能死在这里……那些人找不到大总督了该怎么办?
库斯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他在恐惧之下甚至没有考虑更多的后果。
库斯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舱门被打开。
库斯抬起头盯着来人。
开门的是弗斯亚。
在嗅到血腥气的那一刻,弗斯亚懵了。
他看向躺在地上已经死透的阿尔维德。
“弗斯亚……”库斯的声音在颤抖,“我……我……”
“你杀了他?”弗斯亚问库斯。
“对不起……对不起!”库斯摇了摇头,他想否认,尽管此情此景根本没有给他留下否认的余地。
“不能被其他人发现。”弗斯亚说。
库斯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你先跟我出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弗斯亚反应得很快。
“你愿意帮我?!”库斯站起身。
弗斯亚点点头。
库斯猛地冲向弗斯亚,他抱紧了这个养大自己的私生子:“谢谢你!谢谢你弗斯亚伯伯,我真的以为我快死了。”
弗斯亚抬手轻轻拍了拍库斯的后背。
“弗斯亚伯伯。”库斯抬起头与弗斯亚对视,“我的哥哥们很聪明,他们会发现端倪的。”
弗斯亚伸手轻轻抚摸库斯那头白金色的短发。
漂亮的白金色。
第93章 是噩梦?
“你又来找我了?”余夕推开门看向门外的库斯,“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过来了。”
库斯没有看余夕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阿尔维德之后表现得很崩溃,我以为你想和过去的一切都划清界限。”余夕让开位置,让库斯进去。
库斯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一道视线。
是塔乌正在望着他。
塔乌看起来很呆滞,他似乎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你看得到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库斯问。
“我的监控器可以跟随你们的进出钻进去。”余夕知道阿尔维德做了很多准备。
在星际想要彻底屏蔽像余夕和发财这样的智能系统几乎是不可能的。
哪怕剥离了身份卡,光脑,武器,余夕还是能够找得到他们。
库斯:“可你还是什么都没做,你没有阻止我。”
余夕:“……我没有权利这么做。”
“也许我当时只是有点应激了,你没有提醒我,如果你提醒了我,也许我就不会对阿尔维德下手了。”库斯说。
余夕给了库斯一杯饮料:“我没有那么在乎阿尔维德。”
“那我呢?我是你的朋友啊。”库斯望着余夕。
余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得到了你想要的。”
库斯愣住。
“我问过你,想不想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抛去你现在的一切……但是你拒绝了我。”余夕声音放轻了些,“你有你自己想要的东西,显然那样的东西我给不了。”
库斯:“可当时如果不是弗斯亚,是其他人开的门,我很可能就死了。”
余夕:“……那我会记得我可怜的朋友的。”
“余夕?!”库斯有些急了,“我们明明很合得来不是吗?每一次你转换身份我都对你有好感。”
“我们是很合得来的朋友。”余夕点头认可,“在某一个时间段来说……是的。”
库斯微微皱起眉头。
余夕:“但你走出了这段关系。”
库斯:“你觉得我抛下你了吗?”
“不,不是抛下。”余夕摇摇头,“只是我再也给不出能让你快乐的东西了,你需要一段新的生活,那段生活里没有我,我们再也不可能偷偷潜伏进种植星球,为了搞清肥料的真相而一起在泥巴里打滚了。”
“恕我直言,你想要家主的位置。”余夕低下头喝自己的那杯茶,“人总是渴望成功的,这无可厚非,也轮不到我来批判。”
“我杀了阿尔维德,无论从法律还是道德上,我都是错的。”库斯有点希望余夕能够谴责他,然后他就能驳斥余夕。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余夕又说,“规则只在认可规则的群体里生效。”
如果把一个人类、一只狗、一只猫和一只猪关在一起,他们不会讨论出法律和道德,一方杀死另一方也不会受到谴责。
“我们两个之间,认可规则的是你。”余夕说,“属于我的人类已经带着他们的那一套规则死去了,我现在的社会关系压根不需要这么复杂的规则。”
“你对家主的位置抱有幻想,你恐惧阿尔维德,所以你爆发,你冲动地杀死了他。我就算拦下你一次,也还会有第二次。”余夕轻声说。
库斯沉默了。
“弗斯亚很在意你,你应该看得出来。”余夕换了个话题。
库斯没有回应。
“好吧,你确实看得出来,因为你已经开始求助他了。”
“你很幸运。”余夕说,“你想要的机会轻而易举地来临了。”
库斯:“我幸运吗?”
“你毫无计划地杀死了阿尔维德,可因为弗斯亚的存在,你不会被追责。”余夕说,“你会坐上家主的位置,因为弗斯亚和娅拉都会帮你。”
“你是弗斯亚养大的,他天然地选择站在你的身后,你的前路就是所谓的成功,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成功。”余夕觉得从各个方面来说,库斯都是幸运的。
库斯:“可我为什么没感觉?因为我不知满足吗?”
“你不知道。”余夕无奈耸了耸肩,“我活了很久,可我不是你。”
库斯:……
库斯:“……余夕,你会选择帮助我吗?”
余夕:“不会。”
“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你为什么只是看着?”库斯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你本可以……”
“没什么是我必须做的。”余夕打断了他,“因为我只需要保护我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是我本应该做的。”
“你这种幸运的家伙总喜欢这样,当自己足够幸运获得成功之后,就以为自己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了,你还觉得你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余夕有些不开心,“我做不到让每个人类都幸福,也不需要靠奴役其他人类来证明一些什么。”
“我也珍惜我们的友谊,但我珍惜的前提是我们的友谊没有半断不断,腐烂得不成样子。”
库斯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余夕站起身:“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什么?和发财有关吗?”库斯问。
余夕:“是。”
“那之后呢?”库斯又问。
“不知道。”余夕没有做太长远的规划。
库斯:……
库斯:“父亲死后留下了不少烂摊子。”
余夕:“我不会帮你解决……”
“那些私生子我可以先放在你的星球吗?”库斯询问。
余夕:“啊?”
“他们发现真相之后可能会杀了我,我想要自保,所以能拜托你把他们都变成塔乌的样子吗?”库斯继续问,“我会把我们家族所有的私生子都送过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接收他们吗?”
余夕:……
余夕扭头看了一眼塔乌。
“好。”余夕说,“但我想他们不会永远留在我的星球,如果他们成长了,他们会想离开的。”
“弗斯亚伯伯说,我可以解散所有私生子,给他们一个新的身份,给他们找个工作。”私生子的事已经被发财给曝光出来了。
正如余夕所说,库斯想要家主的位置。
他得做一些“好事”:“我会给他们提供新的身份卡,你也可以修改那些身份卡。”
库斯:“我……”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没人教过我。”
余夕歪了下头。
库斯说:“没人教过我那些更亲密的关系应该怎么维持。”
“我不是在找借口。”库斯站起身,“我只是希望你不会太讨厌我。”
余夕:“我没有讨厌你。”
库斯抿起嘴,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似乎是想笑。
“我只是觉得你以后很难再高兴起来了。”余夕说。
库斯:“人不可能永远都开心的。”
库斯出门离开了。
他原本想要劝说余夕站在他的这边,他不像吝啬的阿尔维德,他可以跟自己的朋友分享自己的资源。
但真和余夕面对面之后库斯忽然说不出合作的请求了。
他觉得余夕不会答应。
库斯回到了悬浮车上,他低垂着脑袋,弗斯亚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你不难为情?”
库斯点点头。
“你不该难为情,你如果想做家主,就要抛弃脸皮这种东西。”弗斯亚说。
“我没有像他那样的朋友。”库斯说,“我说不出口。”
弗斯亚没有对这个行为做出任何点评,他只是表示:“只要他不站在其他人那边就好。”
库斯:“弗斯亚伯伯。”
弗斯亚看向他。
库斯:“你为什么帮我?”
弗斯亚:“我不知道。”他只是想这么做,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他的曾经追随的主人已经死了,领养他的父母也离世了,弗斯亚总觉得自己不希望库斯出事,但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库斯:“也许你在乎我。”
弗斯亚看着他。
但是弗斯亚永远不会流露出他的在意,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余夕说得对,他是幸运的,因为有些东西他做不到,但弗斯亚可以。
库斯从这种被确认过的幸运中体会到了一些欣慰。
他回到了家,阿尔维德的死讯已经传开,而他们还没有公布死因。
库斯看起来很憔悴,因为弗斯亚不让他睡觉。
等他的兄弟们都被处理干净,库斯这个“曾经不谙世事二世祖被临危受命”才更能调动人的情绪,那时候库斯不能是精神饱满的,他必须憔悴。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作秀。
不是没有人想让阿尔维德死,毕竟在发财的爆料之下,阿尔维德反而成了“优秀”的那个。
事实上也没多少人怀疑库斯。
因为见过阿尔维德带库斯进房间的人都被弗斯亚控制了起来。
库斯有想过发财可能也能看到这一切,但弗斯亚并不担心。
发财的力量凌驾于人类之上,但也正是因此,他放出来的那些东西也是没法被证伪的,就算发财造假,人们也看不出来。
所以发财这个邪恶的系统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分解人类社群而故意散布恐慌呢?
谁也不能否认这个可能性,毕竟发财真的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现在发财就像一只“魔法狗”,谁都知道它挥挥手就能夺走人们一半的寿命,此时有人指责他施展了这个魔法,这一刻有谁能否认呢?
大概只有另一个“魔法机器人”能做到,但机器人也不是人类,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现在那些势力正在往这个方向引导。
就算视频被放了出来,他们也可以否认。
毕竟库斯怎么会那么愚蠢地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杀死自己的父亲呢?他就不怕被发现吗?
这太荒唐了。
库斯回到住所,弗斯亚又提醒他:“对了,你继任家主之后最好留长发,把头发束起来。”
“为什么?”库斯不解。
“这样更符合那些人对于‘贵族’的幻想,他们希望你是更体面更得体的。”弗斯亚解释,“而且这样会让人觉得你在怀念你的父亲,你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通过这个外形给他们传递这一信息。”
重情重义是一个正面特质,人们喜欢这样的正面特质。
他们不需要了解库斯和阿尔维德之间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他们只需要通过粉饰过的“标签”去理解就行了。
库斯哦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片刻后他询问:“我没有留过长发。”
弗斯亚:“你以后需要适应,你要试试看吗?”
“好。”库斯点了点头。
片刻后,库斯戴着一顶白金色的长假发站在了镜子前,他下意识地做出了自己熟悉的,属于阿尔维德的玩味表情。
那一瞬间,他似乎再次见到了本该死去的阿尔维德。
库斯被吓到了。
他退后一步,晃了晃脑袋。
再抬起头来望向镜子,他的眉眼确实和阿尔维德很像很像,是了,他毕竟是阿尔维德的孩子。
“你还好吗?”弗斯亚问他。
库斯感觉自己冒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我还好。”
“我对外得表现得更像一个家主,但是我可以保留自己的爱好对不对?”库斯忽然问。
弗斯亚点头:“可以的,只要不将这一切摆在人前,不然你可能会被人抓住把柄。”
库斯稍微松了口气,但他还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这天晚上他只睡了三个小时,但在这三个小时里,他做了一场梦。
他梦到了阿尔维德。
他被困在那个封闭的房子里,阿尔维德躺在地上,长发覆盖着他的脸,库斯依旧只能看到对方白到发蓝的下半张脸。
库斯在房间里焦虑地转了很久,忽然,他站定了,他想要确认阿尔维德真的死了。
说不定阿尔维德只是在骗他呢?
他掀开了阿尔维德的头发,然后他看到了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库斯吓了一跳,他想要逃跑,可眨眼间视线便转换了,他躺在了地上,脸上耷拉着的仿佛是长发。
有人捏着他的头发笑望着他。
那是一个小孩,一个有着白金色长发的小孩。
阿尔维德?
库斯见过阿尔维德年轻时的照片,他小时候就觉得自己长得像父亲,他特意找到了阿尔维德小时候的照片跟自己做对比。
这个冲着他笑的小孩就是阿尔维德。
库斯想要跑,但他动不了。
阿尔维德随意地扔开了他的头发:“我是天生的领导者,我们家族再也没有比我更适合做家主的人了。”
库斯忍不住反驳:“可你已经死了,我杀了你。”
“是吗?”阿尔维德歪了下头,“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是谁?”
库斯:“我管你是谁?!反正你不是他!!”
“别嘴硬了孩子,你认出我来了不是吗?”阿尔维德轻声笑,“你想要变成我。”
库斯:“不……我……”
“听我说,孩子,你的年龄大了一些,但你也许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家主。”阿尔维德伸手拍了拍库斯的面颊。
库斯在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冷。
阿尔维德凑近了库斯的耳畔,他说:“然后你就会变成阿尔维德了。”
库斯感觉那一瞬间,自己好像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死在那个房间里的真的是阿尔维德吗?
库斯记得余夕说他的爸爸像个怪物,他已经被家主的位置夺舍了。
库斯最常见的不是阿尔维德的伪装,而是阿尔维德的真面目。
而玩游戏时的“自我”才是阿尔维德自己骗自己玩的,他假装自己还是个有兴趣爱好的人。
库斯眼看着那个小小的阿尔维德学着自己的样子开始抱着自己的手臂嚎叫,而弗斯亚很快就走进来了。
弗斯亚抱住了小小的阿尔维德,他带着阿尔维德离开。
只留下库斯的尸体躺在原地,长发遮在他的脸上,没有人看得得清他的脸。
好冷……
他们把他忘了吗?
库斯骤然惊醒。
“您还好吗?”保姆机器人问他。
库斯喘着粗气。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房间里……死了一个人。”
保姆机器人并没有发现哪里有死人。
库斯继续:“然后怪物走出来了。”
保姆机器人:“您是做了个噩梦吗?”
库斯:……
库斯:“我也希望是噩梦。”
第94章 正直的机器人
“库斯确实说了你可以带走那些私生子。”克瑟兹双手环胸,表情严肃。
余夕点头,他睁大了眼睛,看起来又无助又可怜,似乎不知道克瑟兹为什么忽然这么严肃:“是的。”
“他的意思应该是等他上位之后,而不是他答应完你的几个小时之后。”克瑟兹说。
余夕:“诶……这样吗?”
“你别给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克瑟兹一把抓住了余夕的手腕。
余夕闭着眼睛呀了一声,他抽了抽手,似乎是想要挣脱克瑟兹,但他没成功。
“你先别跟我玩闹。”克瑟兹知道余夕不可能摆脱不了自己,“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所有人的私生子都被你拐过来了?还有那些被卖给矿星的人类。”
“库斯说了他要把私生子们送给我。”余夕觉得自己只是把库斯答应给自己的人类提前送给自己了。
“对,但他答应给的是大总督的私生子,不是其他人的,更没有包括那些矿星的人类。”克瑟兹按住自己的额头,“你就这么把他们带走,你会被惦记上的。”
余夕觉得克瑟兹说得对:“人类确实很聪明,也许我会让自己的存在暴露在更多人前。”
克瑟兹很高兴余夕明白了这件事的危险性。
余夕:“然后他们能干得掉我吗?”
克瑟兹:……
克瑟兹:“所以你想让这些人留在自己的星球?”
“不,他们最后都要离开。”余夕摆手否认。
他将私生子和那些矿工放在了星球的两端,余夕根据他们之间的关系,把他们分进了不同的“学校”,现在他们很迷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的目的不是把他们留在这儿。”余夕微微抬起头,“我知道他们终究会走,他们有他们想做的。”
“但是我可以观察他们。”余夕又说。
克瑟兹:“观察他们做什么?”
余夕的双手背在身后:“通过他们来观察自己。”
克瑟兹:“噢……所以你知道应该怎么制定你的改造计划吗?”
余夕摇头:“没有头绪,所以我现在只给他们分配了住所,规定了每天应该吃什么,剩下的我什么都没做。”
克瑟兹双手环胸,望着余夕。
“克瑟兹先生。”余夕眨巴眨巴眼,“您愿意来我的学校做老师吗?”
克瑟兹再次无奈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就我们两个?”克瑟兹问。
余夕:“也可以是我们一群。”
克瑟兹:……
余夕:“这个星球都能算我的一部分,我可以多线运行。”
克瑟兹:……
余夕:“小兹老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克瑟兹:“你别擅自把我加到老师队伍里去。”
余夕:“亲爱的,你觉得余老师应该怎么办?”
克瑟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余夕:“应该是余校长。”
“你现在什么都没做,先别惦记自己的称号了。”克瑟兹忍不住伸手在余夕头上摸了一把,按着余夕的脑袋左右晃了晃,“照顾他们是个大工程。”
“还好,我这边能让他们的生活稳定下来,他们没法在我的监管之下打架斗殴,也没法自杀。”余夕说,“我给他们换上了统一的制服,我暂时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早睡早起,早上还得看看书。”
克瑟兹陷入沉思。
余夕:“你会不会觉得这像监狱?”
“监狱?监狱难道不就是规则形同虚设的地狱吗?”克瑟兹理解的监狱和余夕理解的不一样。
有权势的人进了监狱依旧有权有势,他们可以在那里面得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普通人就比较倒霉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被交易给矿星。
克瑟兹就是这样过去的。
“所以他们不会觉得我那儿像监狱。”余夕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们是什么情况?”克瑟兹问。
“刚才我给他们发了食物,矿工们没警惕太久,很快就开始大快朵颐了。”余夕说。
克瑟兹点点头:“你对他们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外星的机器人,我遇到了我的朋友克瑟兹,所以我决定帮帮他们。”余夕诚实道。
克瑟兹抿唇:“然后你是怎么对私生子们说的?”
“我给他们看了他们主人的信息,然后我说我是个想要研究人类的邪恶机器人,如果他们不让我研究,我就去把他们的主人抓起来。”有时候对付私生子只需要一招就行了。
“阿尔维德的私生子比较麻烦,阿尔维德已经死了,还有其他失去主人的私生子。”余夕继续说,“但是我说我来自一个很厉害的文明,现在他们如果能够配合我,我就能给他们复活券。”
克瑟兹:“复活券?”
余夕:“我没有复活券,但我真的很强大,超出他们理解的强大,他们现在需要一个努力的理由。”
“你还真会忽悠人啊。”克瑟兹很震惊。
余夕怪不好意思的。
但克瑟兹还是不明白余夕既然不太接受得了朋友的离开,为什么还要一次性养那么多人类?
“我不想逃避,我就是喜欢人类。”余夕说,“我可以让他们在这儿缓一缓,等他们的身心都相对健康了再把他们送走。”
“我只有将近三百年可以活了,我不想再把目光放到那么宏大的事件上了。”余夕双手叉腰,“我懒得管这些人类未来会不会变成旧人类那样,那个未来我看不到,说不定这些人类发展着发展着就进了死胡同呢?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未来。”
克瑟兹盯着余夕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克瑟兹问。
“我觉得我这个想法在我们确认关系之后就有了。”余夕说,“只是那个时候我看不清,但最近我总在思考发财的事,我一直在寻找,到底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有意义的事。”
“生命太长,好像一切都没有意义,生命太早结束,那一切也没有意义。”余夕解释,“意义就是此时此刻,我喜欢你。”
“我放不下那些像你、像塔乌一样的人类,而我恰好有能力把他们绑架过来。我想让他们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人也好,事物也好,哪怕他们终其一生都在执着于某个答案也行,反正人只有活着才能思考这些。”余夕想让他们活过来。
“那些私生子不见得想活。”克瑟兹伸手搭在了余夕的肩膀上,“塔乌现在就很痛苦。”
“在学会喜欢之前我也很痛苦。”余夕的呼吸灯更亮了些,“尤其在学会‘喜欢’的前一刻,那个瞬间最痛苦。”
“所以我要做个霸道的机器人,像你这个霸道的星盗一样。”余夕不是像初见塔乌时那样,想要治愈塔乌。
他不想治愈谁,他只是让麻木的私生子们体会到痛苦,而痛了,他们也会开始慌慌张张地寻找其他的路。
克瑟兹:……
克瑟兹:“……好吧校长,我帮你。”
余夕:“天呐!小兹老师!”
克瑟兹:“希望我们这一批学生里能有几个留校任教的。”
余夕连连点头。
“我没有教过学生,我觉得我会比较暴躁。”克瑟兹继续说。
余夕继续点头。
克瑟兹:“如果我实在太生气,你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方式安抚我。”
余夕:“办,办公室恋情吗?”
克瑟兹点头。
余夕:“我的生活幸福到让我觉得这是一场梦。”
本来想调戏余夕的克瑟兹:……
这个机器人怎么不结结巴巴了?
余夕拉住了克瑟兹的手,把克瑟兹的手心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我感觉未来我每一天的日子都好有盼头。”
克瑟兹:……
“我会为他们烦恼,理解不了他们的行为,甚至可能会偷偷跟你掉眼泪,然后被安慰。”余夕感动道。
克瑟兹感觉这样的日子好像和有盼头搭不上边。
“然后我们会一起聊天,一起讨论,我们手拉手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聊着聊着就睡着了。”余夕的脑袋里出现了非常具体的画面,“问题没法立刻被解决,但总能解决,每次躺在你身边我就觉得问题总能解决。”
“我们会忙忙碌碌,然后送走他们的时候一直为他们苦恼的我们会难过。”余夕继续说,“也许那个时候人类又出现了其他的矛盾,我们又收留了另一批人。”
克瑟兹居然真从余夕的形容里品出了所谓的盼头。
“我们也可以带着星球去其他地方,毕竟我可以多线运行,而小兹老师你总是需要假期的。”余夕不想因为那些分别的痛苦就彻底地远离人群。
他想真正地接受有些人来了就是会离开的,他甚至可以提前看到他们分别的那一刻。
因为那些时刻已经重复上演过好多次。
余夕不想做个痛苦的机器人,他只是想在距离“分别”最远的那一天,在他们相遇的时刻,满怀欣喜地迎接人们进来,然后留下属于他们的涂鸦。
“好啦,我得去见一见发财了。”余夕搂住克瑟兹拍了拍。
他曾经不敢面对自己和这个系统发财的关系,他总觉得这个发财不是真正的发财。
但余夕这次要真正地去面对发财了。
这才是分别多年后真正地重逢。
余夕做好了准备。
他找到了发财,发财没有吠叫了,也许他做好了准备。
余夕轻声开口:“发财……”
“你知道我变成人贩子了吗?”发财问余夕。
余夕:“诶?”
“诶什么诶?你带走了那么多人!现在那些人都觉得是我干的。”发财咬牙切齿,那些人不知道余夕的存在,他们只知道发财,现在他们觉得那些人是被发财带走做实验了。
余夕:……
余夕:“我不会站出去勇敢地承认的!”
发财咆哮:“所以你就让一只狗给你顶罪?!!”
余夕:“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我准备关掉你啦~”
发财:“杀狗灭口?!”
第95章 狗想睡觉
余夕摸了摸发财的头:“接下来你可以黑进星网,告诉所有人,你不会让他们好过,他们痛苦也没用,他们杀不死你。”
发财:“……我一定要给你背锅吗?”
余夕:“我们不是朋友吗?”
发财的眉头相当人性化地皱了起来:“你这样会让我怀疑你之后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忽悠我。”
余夕:“为什么你总是斤斤计较?”
“我的错?!”发财猛地跳起来,“是你抢劫了人类!不是我!”
余夕将手背在身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对发财很失望。
发财:“我牙齿痒痒。”
“哦?!你要换恒牙了吗?恭喜你步入大人的行列。”余夕鼓掌。
发财:“我要咬你的脚脖子。”
余夕倒吸一口凉气,不明白发财为什么这么邪恶。
“以前你可不会这么对我,以前扒拉我的都是小咪。”虽然小咪扒拉他是因为他摸了小咪外公。
但小咪的外公真的是个很英俊的大肥橘猫,他控制不住也很正常。
“小咪喜欢扒拉你?她不总是很安静吗?”发财不解。
余夕以为自己听错了:“安静?她会发疯诶,她会忽然跳一下,然后弓着背炸毛邀请人跟她玩追赶游戏。”
发财认真回忆。
“你不记得宴清就算了,小咪你总该知道,你以前喜欢过她啊。”余夕说。
发财:“是吗?!”他的惊讶看起来不像是演的。
余夕:……
余夕相当不可置信,现在谈了恋爱的他甚至对发财的态度有些不满:“真正的发财是在我身边死去的,我和他确认过,他喜欢小咪,你的过去和他的过去没区别,你怎么能连自己爱的人都忘了?!”
“我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发财努力回忆,却回忆不上那种感觉。
“你知道吗?我早就发现了,也许我们的记忆比普通人的记忆更可信。”发财没有再愤怒,他起身来回行走,“没有升级过自己身体的生灵有一个毛病,他们每次回忆的时候都会把记忆取出来,做一些微小的修改,然后放回去覆盖原本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完整的……但我发现我的感情能被覆盖修改,我不记得你所谓的‘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发财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在弄出系统之前挑明这种感情,他也没做多少出格的行为。
而在日复一日的孤独等待中,他的感情全部被翻新了。
只剩下了单一的偏执,以及对孤独的恐惧。
“我以前居然喜欢过小咪啊。”发财在感叹,“那个真正的发财还跟你坦白过……我以为我压根没有感情,只是一个冷漠的家伙。”
“你觉得你只是个偏执的改革派?”余夕蹲下身问他。
发财点头。
“可以前的你不认为自己是偏执的,你认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有必要的。”余夕说。
“那一切的确都是有必要的,也必须由我这样冷血的家伙去执行才行。”发财点头,“我对其他兽人来说是冷血的那个。”
“你现在不也觉得曾经的你是冷血的那个吗?”余夕问。
发财:“……毕竟我让其他的兽人做了牺牲品。”
余夕:“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人最终选择追随这个冷血的你,是因为你最成功的那个实验体就是你自己?”
发财的确偏执,他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他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余夕不认同发财,但他不觉得发财真的冷血。
就是因为不冷血他才不会冷眼旁观,才会不要命。
发财是会爱的,他对兽人怀抱着极其浓烈的爱,他只是觉得兽人们必须经历一场危险的手术,手术成功了兽人就能恢复健康。
发财的感情是很浓烈的,他被余宴清咬了脖子之后连续给余夕写了一年的信,就是为了骂余宴清这个小崽子。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犯罪,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抵制,他能承受仇恨。
起码对于发财来说,他在爱。
余夕说了这些之后发财明显没太反应过来。
最后发财皱着眉头轻声问:“发财系统是不是阉割掉了原本发财身上的许多东西?”
余夕:“没有的,你一直都怀抱着浓烈的感情。”
发财一直怀抱着浓烈的爱,直到一切逝去,那些爱变成了恨。
而等那些危险的外星文明消失,恨也没了落脚的地方。
发财想要再来一次,抑或是……结束。
“你现在对我有执念,但你以前没有那么在乎我的,因为你很清楚我不愿意帮你,很多时候我们两个的‘朋友关系’都是你试图从我身上骗点什么。”余夕不属于兽人族,兽人覆灭了余夕也不会有危险。
那时候的发财发现自己真的没法从余夕这儿得到任何的帮助之后就没再怎么去关注余夕了。
反正余夕也不可能真的贡献武器,帮助其他人去反抗他。
发财更在意兽人文明里的其他领导者,他在意他的敌人和盟友。
只是失去一些之后发财就只剩下余夕这个长寿的朋友了。
以至于一想到连这个朋友的生命都要走到尽头,发财产生了无尽的恐慌。
他想逼迫余夕关闭自己。
其实这有个更简单的方法,他可以操控武器,在人类世界大开杀戒。
曾经那些人为了隐瞒真相而启动武器时,发财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阻止,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去。
但他现在不敢做得太过头,因为他现在不止冷漠,他还失去了被朋友讨厌的勇气。
他对生命不再怀抱怜悯,失去了浓烈的爱,也没有恨。
那些人的痛苦打动不了发财,无数的死亡填充了漫长的时间。
他眼看着一个个畸形的“初代兽人”诞生,他看着那些兽人之间原始的感情,他没有物伤其类,他甚至不会因为“实验失败”而愤怒。
他只是在给自己找事做,那么长的岁月,他总得找点事做。
发财连“狠辣”都失去了。
他曾经爱着小咪,但他不认可小咪,他与自己喜欢的人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余夕和发财可没那么紧密。
但发财却不希望余夕最后觉得他是残暴的。
“你的情感真的变了,你像曾经那些不理解你的人那样去看待曾经的自己。”余夕说。
发财:“……”
发财:“那时候你也不认同我。”
“我不是发财。”余夕说,“你是。”
发财:“……你现在让我觉得我不是发财了。”
余夕拍了拍发财的头:“你还是。”
“我是吗?!”发财以为余夕会更在意他和本体之间的区别。
“是的,你是脱离了躯体的灵魂。”
以为脱离了躯体之后面对的就是广阔的天地,但脚再也沾不到地面了,只能晃晃悠悠地向上漂,似乎没有尽头。
“我的本体是怎么死的?”发财问。
“他最后连床都不想下了,一直想让我弄死他,最后我送走了他。”余夕说,“当他什么都不用做之后,那些被他杀死的兽人压垮了他。”
“我没有体会过那样的愧疚……不,也许体会过,但太久了,我不记得了。”发财感到了痛苦,他真的好久没有感受到痛苦了。
而在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之后,发财居然开始细细品味这来之不易的,真正的痛苦。
“余夕,你的感情来得很慢。”发财望着余夕说,“但我本该是个一闪而过的灵魂。”
“一闪而过的灵魂装不下宏大的时间。”发财低下头,“就像兽人不该因为人的意志而诞生。”
“狗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它们不需要了解那么多东西,它们不需要变得能吃巧克力。人类喜欢它们也不是因为它们能学会人的语言不是么?”发财说。
“兽人也不需要变成我这样,我不需要无尽的时间,我不需要成长那么久才遇到自己珍视的存在。我曾经遇到过了,只不过太漫长的时间让我把这一切给忘了。”
“我不该把更多的狗变成兽人,就像我不该执着于把兽人变成像我这样的系统。”
“我确实担心你讨厌我,我没有了被自己朋友厌恶的勇气。”发财低着头,“我不想直到最后都是一个企图毁灭掉什么东西的大反派。”
发财叼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团“梦”。
“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彻底关机之前的梦,我的思绪会被彻底打乱,而我现在经历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只会是一场梦。”发财把那个梦放在地上,用前爪扒拉了两下,“一个漫长的噩梦。”
“你先别做梦。”余夕打断他,“你之前无视那些高层牺牲平民,间接导致了小兹父母的死亡,你不能就这么睡了算了啊。”
发财:“牺牲一部分人不是很正常的吗?而且我也没有直接参与对克瑟兹父母的伤害啊,我只是知道这回事而已。”
“我就知道你现在冷漠得要死!”余夕一把抓住了发财的后颈,把这只大白狗的上半身提溜了起来,“你不能就这么睡了!你得公开道歉。”
发财:“公开道歉有什么用?那些人不会回来了。”
“你也早早地经历了失去,你不能对其他人那么冷漠,你明知道他们是在乎的。”余夕表情很严肃,“就像你曾经很在乎一样!”
“你都要关机了!在关机之前起码要对得起过去的自己吧!”
余夕把发财的梦捡起来收进口袋。
发财:“啊,你这个混蛋机器人!”
“你给我调动一下你自己的共情能力!”余夕把这只大白狗给锁喉了。
发财感觉自己现在讨厌余夕的情绪也是真的。
有时候这个机器人也挺烦狗的。
谁在意啊?
到底有谁在意……
发财感觉余夕真的让他窒息了,也许是刚才得知的感情冲击到了他,更可能是他实在太想死了,而他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余夕就不帮他了,所以他在着急忙慌地翻找着被淹没的那一切,试图解决困局。
有一段情绪忽然翻涌上来,那是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情绪。
那时候发财失去了一切,发财失去了自己的父母,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
这种程度的痛苦催生出了恨意——对那些罪魁祸首的恨。
而后来发财心中长出来的“爱”,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他要杀死些什么,他要改变些什么。
许多事过去了,可此时此刻有人还活着,他们还在意。
第96章 未完的话
发财本来也没有隐瞒那些高层借他的手做的那些事,但星网上很安静,没有人在声讨他。
因为发财不受人类的管控,他不需要从人类这儿获得什么,谁也不清楚声讨他之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所以他们骂掌权者,骂各个联盟,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发财。
发财明显不太正常,谁也不知道惹恼他之后会面临什么。
“你所谓的道歉简直是一种作弊。”克瑟兹双手环胸,在听到发财的道歉稿之后他的表情就没舒展过。
发财有些头疼:“是我的语气不够真诚吗?”
“不,是被道歉的人除了接受以外没有第二个选择,这太残酷了,也根本不像是道歉。”克瑟兹说,“就像我,我如果不认识余夕,我根本不可能和你面对面的沟通,也不可能提出自己的意见。”
塔乌坐在余夕的身边,他静静地听着其他人的对话。
“那我能怎么办?让他们打我一顿?我倒是能接受,不过这得花费更多的时间。”发财自己也觉得很难搞,“可我和他们本来就不可能平等,更何况我对他们其实没有恶意,我只是不阻止那些高层使用我而已。”
“所以你觉得你杀了人,但怪不到你头上?”克瑟兹问他。
余夕看了一眼明显听进去了的塔乌,他想让克瑟兹小声些,但克瑟兹不是系统,他俩没法内部通话。
“放在以前的我身上,我确实会愤怒,但这能有什么解决方法吗?”发财觉得这没法解决,因为他的力量不会因此被削减,哪怕真削减了,那些人类信不信还是两回事。
“这样吧。”发财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绑架一点人类。”
余夕惊讶地睁大眼睛。
发财用嘴筒子指了指余夕:“然后余夕这个机器人‘神兵天降’,以能碾压我的实力解救人类,然后他告诉那些愤怒的人类,如果想要关闭我,需要他们也奉献出自己的那一份力量,最后他们齐心协力地关掉我。”
余夕:……
余夕:“这个剧情我好像在很多作品里看到过。”
“经典总是容易让人热血沸腾。”发财点头。
克瑟兹:“简直是荒唐的儿戏。”
发财:……
发财问余夕:“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对象,他的意见有点太多了。”
“你不能要求他在经历过那一切之后还对你没有意见,更何况小兹的父母还不是你直接害死的,那些家人死在你手上的人只会更痛苦。”余夕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塔乌,随后他说,“不过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有完整的三观的,类似的情况不能用同一套评判标准。”
克瑟兹发现余夕一直在往回找补,他原本以为余夕是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太难受,但他扭头就看到了余夕身边表情凝重的塔乌。
他这才反应过来,塔乌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被使用的武器。
克瑟兹不说话了,而发财陷入了纠结。
理智上发财知道过去的自己也不会接受这样普通的道歉,但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需要多一点冲击。”发财原地转了几圈,随后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对了!”
他跑到余夕面前:“你可以封印我的部分记忆吗?”
“你想要抛弃自己其他的记忆?”余夕不解。
“不是,你给我封印记忆之后再解开,然后再封印,再解开。”发财需要站在过去自己的角度去看那些人需要什么。
“我需要向失忆后的你解释什么吗?”余夕问。
“不用,只要反反复复地让我失忆就好了,我需要借着情绪去思考。”发财想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或者说曾经的自己想要什么。
“噢……好吧。”余夕倒是很愿意配合。
发财:“很好,那你等我做个准备,倒数三……”
发财的表情忽然愣住了,他看起来很懵。
克瑟兹看向余夕,显然发财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忘了。
余夕:“他让我抹除他的记忆的。”
“余夕?”发财看着余夕,他不明白发生了一些什么,“这是哪儿?”
他上个月才认识这个强大的机器人,他感觉自己似乎只是打了个盹,一切就都变了。
“兽人文明毁灭了,你刚才失了忆,已经不是有肉的狗了。”余夕概括。
发财:“啊?”
余夕:“小咪死掉了。”
发财的表情更加惊诧。
可还不等他问出口,余夕就让他恢复了记忆。
发财:……
余夕:“感觉怎么样。”
发财:“你可不可以等我说完话之后再行动?!”
发财刚说完,他的表情再次变得迷茫。
发财再次询问余夕这是哪儿,发生了什么。
克瑟兹:……
克瑟兹怀疑余夕玩上了。
发财脸上的表情反复变化,余夕也不停地跟失忆之后的发财解释发生了什么。
发财的表情变化着变化着就没动静了,克瑟兹觉得这些系统应该没有脸部肌肉这种东西,发财可能纯粹是有些麻木。
发财现在的体验很奇怪,在封存记忆之后,他再次获得了浓烈的情感,可在记忆回归时,那些情感又离他远去了。
而随着他的记忆反复被重现又反复远离他,发财感觉自己出故障了。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这种“看”很奇特,这更像是发财和余夕在信息流中的沟通。
他的某一部分疯狂地被唤醒,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幼稚的、愤怒的自己,在缓慢地向自己靠近。
他透过漫长的时光,看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
就像人们在自己的星球上抬头眺望多年前的那颗恒星。
那个人看着他,那个人不解地望着他,那个人似乎想哭,似乎想质问他为什么。
他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落在发财的耳边,变得无比清晰——“为什么我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曾经他想要改变些什么,他不想让自己父母的悲剧在其他人身上重复上演,他希望拯救兽人,但事情总是偏离他预想的轨道,他只能不断地重整旗鼓。
哪怕一切都结束了,他还在思考……我是不是能重新开始?
“停下!”发财大声制止余夕。
余夕没有再封存发财的记忆。
变成了人形的发财捂着自己的脑袋,看起来有些恍惚。
“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余夕问。
“我找到了,我什么都不想要。”发财说。
余夕:“啊?”
发财消失在原地,他进入了星网。
余夕的一部分意识追了上去,而克瑟兹第一时间点开了自己的星网。
其实也不用他点,发财已经控制星网自动跳出来了。
“你们是第二代人类文明。”发财根本没有道歉,他直接开始暴露第一代人类文明的存在了,“而第一代人类创造了我们兽人,因为他们孤独。”
“最后第一代人类变成了他们传说中的神,而我们兽人文明却因为不同兽人之间巨大的差距,在外界的压力之下,走向了分崩离析,最终毁灭。”
发财:“……人类……很傲慢。”
“我也很傲慢。”发财继续,“我想要新的兽人,尽管我已经见证了兽人的覆灭,我知道其中会有多少痛苦,最终大概率分崩离析,但我依然想要兽人再次出现。”
“死在我手里的人数不胜数,我毫不在意。”
“可我有执念,我不是全无感情,我没有变成旧人类那样全知全能的存在。”
“我期待着炽热的爱或者痛恨,我需要有人来理解我、走近我,但我甚至在与自己渐行渐远。”发财站起身,“因为我根本没法再去走近谁、理解谁,我看着人类,我没觉得你们和我是一样的,如果我这么想了,我应该会不忍心。”
“有时候我其实会想,旧人类什么都了解了,什么都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死呢?他们静静地存在着,不去干预其他文明不就好了吗?”发财开始发表自己的感想了。
“后来我明白了,是不是在他们了解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的同时,他们也变成了最孤独的家伙,因为再也没人能够了解他们了。”发财来回踱步。
“我没法欺骗你们说我对你们满怀愧疚,因为我已经变了,我没法再变回去,我没法哭着对你们说我后悔,就像我哪怕反复回忆,也理解不了过去的自己。”发财仿佛听见自己在哭。
发财很痛苦,不是对那个过去的自己感同身受,他痛苦于自己的怜悯甚至无法被自己唤醒。
“我没法将死去的人还给你们,我没法痛苦,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准备去死,我准备关掉我自己,让我带来的悲剧在这一刻结束。”
发财说:“我很抱歉。”
他沉默片刻,随即又道:“也请你们不要再唤醒我。”
他只能给这些人提个醒,提醒他们不要将“发财”重新制作出来,哪怕是因为爱,哪怕是为了改变些什么。
“发财”不必在某一刻稀里糊涂地醒来,为了自己的新生而沾沾自喜,全然不知漫长的时间会如何杀死他。
那是一种不知不觉的抹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来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发财说完这些之后就回到了余夕身边。
余夕:“你没有正式地道歉。”
“我没有,让他们怀抱着对我的不理解与厌恶继续生活下去吧,如果厌恶会阻止下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做出像我一样的选择……”
“那这就是我的道歉了。”
发财望着克瑟兹:“你觉得真的走到某一步时,还会有人做出像我一样的选择吗?”
克瑟兹:“也许会,毕竟时间会让人忘记很多东西。”
“真让人遗憾。”发财叹息,“听起来好像我的一点真诚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克瑟兹:……
“但时间就是这样的,我知道,我从未战胜过它。”
余夕想要把发财的梦境还给他,但是发财退后了一步。
“我不要了,余夕。”发财说。
余夕不理解:“为什么?”
“那段梦太长了,我现在不能忍受那么长的梦。”发财轻声开口,“我不想假装我还是我自己,我不是。”
一些恒星核心的氢燃料耗尽后,会膨胀成红巨星,而红巨星的外层组织会随着时间散开,暴露出核心。
这时候恒星已经死了,剩下的这颗核心不再进行核聚变,剩余的热量也会慢慢冷却。
这个过程相当漫长,还能发光的核心看起来那么像是“活着”的,可最终它会失去温度和光芒。
那些温暖的记忆已经触动不了他了,他没有了能够盛放那些情绪的地方,他不想假装自己还活着。
“不必煽情,关闭我吧。”发财说。
余夕蹲下身,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喜欢你这样,你这样可真像那些人类。”
发财:“那你能理解我的选择吗?”
“我真不想理解你。”余夕伸手摸了摸发财的狗头,“不理解的话,我以后就可以骂你了。”
发财:“听起来你以后提起我的时候会很平和。”
余夕:“我会造谣说你吃过粑粑。”
发财:……
余夕补充:“电子粑粑。”
发财的嘴角抽了抽。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可没做什么好事。”余夕觉得死狗不该在意这些。
发财啧了一声:“你真不是个好机器人。”
余夕:“而且等你死了我就把所有事都往你身上赖。”
发财:“如果真有下一个发财,他看到我曾经有你这样的朋友,只怕也会望而却步。”
余夕:“那是他的事,他和我无关。”
余夕上下打量发财,随后他说:“倒数三二一,我关掉你。”
发财点点头。
“三……二……”
发财的“二”拖了很长,他发现余夕居然没有像玩弄他的记忆一样,提前关掉他。
余夕还有些舍不得。
想到这儿的时候发财对自己有些绝望,在意识到余夕没有提前给他关机时,他居然有了一丝感动。
是余夕平时对他太凶了,所以稍微平和一点就会让他受宠若惊吗?
发财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一,诶,其实……”
发财的身影骤然溃散,余夕懵了。
余夕的手伸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动:“发财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啊?”
塔乌:“好像是。”
克瑟兹:“但他在坏笑。”当时那张狗脸笑得颇具奸猾之气。
余夕:“他这个混蛋!!”
发财开了个玩笑,开了个永恒的玩笑。
在被关闭之前已经熄灭的他似乎又蹿出了一点亮亮的火星子。
这火星子不含任何狗性的光辉,就是些烦人。
第97章 不必怕死
“发财系统什么时候会被关闭?!”大反抗军的副首领乌瓦法坐在桑恰伊的对面。
“也许他现在就死了。”桑恰伊说。
“也许?”乌瓦法皱眉,“我需要一个更准确的信息。”
桑恰伊双手一摊:“我能给你的唯一的准确的信息就是我很确定这些活了太久的系统不想活得更久。”
“发财刚才不是已经发表自己的遗言了吗?”桑恰伊觉得发财已经被关了,但他也的确没能力拿出任何证据。
“没有了发财系统,群星盟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不必再害怕他们,那群贵族可没法短时间折腾出更厉害的武器。”桑恰伊知道现在余夕也在听,但他无所谓。
发财大概率已经死了,余夕也压根不会动手杀他。
在乌瓦法走后,余夕的半透明投影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桑恰伊没表现出多少惊讶:“你终于决定抛弃你的星盗了?”
“是你引导的吗?”余夕问他,“原本发财还纠纠结结的,忽然他就不在意新的兽人了。”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真让人遗憾。”桑恰伊耸肩,但他的心跳变快了,他也不确定余夕会不会忽然爆发,毕竟余夕遇到克瑟兹之后的记忆桑恰伊没看到过。
“不管我的目的如何,发财的确想死。”桑恰伊冲着余夕微笑,“我蛊惑不了他,我才活了多久,经历了多少事?我又没有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特异功能,他选择死亡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么想的。”
余夕点点头:“没错。”
“您也认同?那您过来找我干什么?”桑恰伊不解。
余夕:“我不喜欢你。”
桑恰伊:“啊?”
“别总说什么你喜欢我,你给我带来困扰了。”余夕说,“以后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桑恰伊有些想笑。
余夕果然不会杀他,这个机器人压根就没有杀人的打算。
可惜了,明明有那么强悍的力量。
明明自己身上背负着这么多的罪孽。
“你不杀我,你的爱人会同意?”桑恰伊问了一个有些越界的问题。
余夕:……
余夕迷茫地歪了歪头:“他为什么要生气?他担心我做了这样的事之后会有心理阴影,而且你本来就活不长。”
“为什么?”桑恰伊的脸色变了。
“你问我?我才应该问你吧,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能活得长啊?”余夕很惊讶,他觉得桑恰伊的脑袋有问题。
娅拉姐姐的存在已经彻底暴露了,但娅拉明显没有放过桑恰伊的意思。
发财已经消失了,群星盟失去了最大的倚仗,现在反抗军还不知道桑恰伊只是钻了个空子,他们暂时还不会对桑恰伊做些什么。
反抗军高层知道桑恰伊曾经的行事风格,桑恰伊在这里注定得不到重用,而以桑恰伊的个性,他不会甘心永远被人压着。
“你会死啊,会死得很惨烈。”余夕说。
“因为坏人都会死吗?”桑恰伊笑着问。
“不是,是不给自己留余地的人一定会死,永远在生死边反复横跳,和命运对赌,输一次就算是彻底结束了。”余夕指了指桑恰伊的脸,“你不会安安心心地藏起来的,这不是你的风格。”
桑恰伊永远狂躁不安。
余夕想起了桑恰伊曾经说过的话,桑恰伊说他本来就是人类喂养出来的“成果”,人类在他身上投射了恶,他又还给了人类。
他把所有不同的人类都看成了一个整体,余夕觉得那时候桑恰伊是在为自己开脱。
现在余夕不这么想了。
桑恰伊压根也没把自己当人。
“总会有人死,但那个人不会是我。”桑恰伊说。
“也许吧。”余夕也认同。
“等你发现我活到了最后,安安稳稳地老死了,你会气得睡不着吗?”桑恰伊依旧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那个时候我估计也快关机了,我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余夕的半透明投影消失,他不想再和桑恰伊聊下去了。
桑恰伊先是懵了一下,随后他又笑出了声。
他觉得余夕这个机器人身上的缺点太多了,尤其是“懦弱”,他懦弱到不可思议。
因为余夕从未有过生存危机吗?
……
余夕的这一缕意识回到了自己身上,他和克瑟兹正在星舰上备课。
“你的表情不太好看诶。”余夕对克瑟兹说。
“应付那么多人要比杀人难得多,我没做过老师。”克瑟兹说,“我以前的成绩非常优秀,一般我这样的人也做不成别人的老师。”
“还没有到教专业知识的那一步。”余夕说,“我们得先让他们活过来。”
“可以给那些私生子一人准备一个孩子,就像恐龙那样。”克瑟兹把地上背着包乱跑的恐龙给提溜了起来。
余夕看到恐龙之后抿起了嘴唇。
克瑟兹明白余夕这是想到了塔乌。
他们回到星舰之后没多久塔乌就要求余夕把他送去了一个三等星,他还是决定去寻找自己想要的,待在余夕身边,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塔乌到了地方之后给余夕发了个消息,他的样貌和身份都被改变了,这曾是他最熟悉的工作流程。
他扮演过各式各样的角色,但他从未成为过谁。
他现在想要试着往自己的身体里塞入更多的东西,让灵魂更加充盈。
塔乌把恐龙留在了余夕身边,他们约定好了,每隔一个月就会见一次面。
“我刚才去见了桑恰伊。”余夕没有提起塔乌,他有一些舍不得,但他也知道那是塔乌自己的选择。
“他说了些什么?”克瑟兹低下头继续去整理自己准备的教材。
“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余夕耸耸肩。
“说起来……”余夕捧手拉住克瑟兹的手腕,“你就这么跟着我,不会觉得孤独吗?”
克瑟兹低头指着自己面前那些用来参考的教材:“那你抓进自己星球的这些人算什么?”
余夕:……
“说实话,就算这些人被改变了,融入了社会,也起不了多少作用,顶多就是他们自己过得更自洽了而已。”克瑟兹说。
“争斗不会变少,矛盾不会变少。”
“但我以前做的也是差不多的事,这个世界从不会因为谁的死而变得更好,大总督不是我杀的,而且很难说大总督已经死了。”克瑟兹感觉自己也没有换工作。
只不过这次的活不需要拼命了。
在余夕建立的学校任职一年后,克瑟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他错了,他需要拼命。
“我讨厌那些矿工,他们在消磨我的耐性。”克瑟兹说,“他们到底为什么那么亢奋?而且他们还想要烟酒?!他们是来重新做人的!”
克瑟兹自己做过矿工,他自告奋勇来做这群矿工的老师了。
一开始那些矿工见到克瑟兹这个星盗时还会害怕,后来他们发现这个星盗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就开始放肆了。
有人每次吃饭都会吃太多,余夕设定好了量,但那人抢了别人的食物,最后把自己吃进了医疗舱。
还有人会调戏同学,这群在矿星上只能靠直接的刺激去平复压力的矿工显然很难迅速扭转自己的习惯。
欺压事件层出不穷,克瑟兹差点就直接动手了。
“我感觉这像是你给我看的动物世界。”克瑟兹对自己怀里的余夕说。
余夕没有表情,不是他对克瑟兹的话不认同,只是他太累了,他做不出表情来了。
塔乌的直白给余夕带来过一些心理阴影,而那些私生子和塔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私生子们没有矛盾,但那些模拟情绪的小动物会互相争斗。
这些小动物都是私生子们自己用纸贴出来,自己上色的。
小动物打不出结果,他们的“爸爸”或者“妈妈”就会成为自己孩子的打手。
最终结果就是正面的感情还没培养出来,他们先开始搞歧视了。
“我不喜欢做老师。”余夕说,“而且我发现我可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爱人类。”
克瑟兹:“我也不喜欢。”
余夕:“我有一种冲动,找一个宇宙的小角落,把他们全部扔掉,然后假装自己没有做过这个决定。”
他以前看到一个人类就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人类从头到尾都摸个遍,但现在人类的主动靠近会让余夕提起警惕。
克瑟兹没有回答,余夕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但是我不能这么做!!”真让他扔他又放不下。
“可惜了。”克瑟兹叹了一口气。
他俩聊着聊着,越挤越近,最后他们两个人不再聊其他,反而开始沉迷于彼此。
他们的生活在高压之下是越来越合拍了,每次睡觉都睡得很痛快,像是要把憋在心中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似的。
但这次他们没能成功睡在一起,因为库斯给余夕的假账户发送了消息——桑恰伊说他认识你,他还看过你的记忆?
余夕愣了一下。
库斯为什么会聊起桑恰伊?
他调动监控,发现反叛军的高层将桑恰伊的真实身份出卖了,因为他们发现桑恰伊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而他们本身也不信任桑恰伊。
娅拉的人率先找到了桑恰伊,桑恰伊试图用“余夕的记忆”和娅拉周旋。
库斯得到了这个消息,他知道余夕曾经当假小孩的时候被桑恰伊绑架过,但他不知道桑恰伊还看过余夕的记忆。
余夕懵了一会儿之后回应:【他看过的。】
【需要我留下他吗?】库斯的消息让余夕有一种他们一直都在做朋友的错觉。
【你不需要因为我而做任何事。】余夕回复消息的时候在皱眉。
“怎么了?”克瑟兹问余夕。
余夕控制一个光屏弹出,那上面可以看到库斯发的每一条消息。
库斯:【我明白了。】
库斯:【对了,你最近在做些什么?】
余夕:【当老师。】
库斯:【教育那些被你弄过去的人类吗?克瑟兹也在当老师?】
余夕:【对的。】
【我希望和你见一面。】库斯继续发消息,【我有一些痛苦……弗斯亚受了很重的伤。】
库斯:【我怀疑是我姐姐做的,因为她不喜欢我身边有弗斯亚这个助力。】
余夕:【你没必要对我聊这么多。】
库斯:【……】
库斯:【余夕,我觉得我们并不算仇人,我们还可以见面。】
余夕有些头疼。
他应付完库斯之后又用监控去看桑恰伊的情况。
桑恰伊被关了起来,他没有表露出畏惧。
他也没有放低姿态,他知道娅拉不会让他活着。
桑恰伊只是在思考,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被吓破胆。
毕竟他那么怕死。
有谁走进了牢房,桑恰伊只觉得那个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
“要杀我吗?”桑恰伊问。
没有人回答他。
桑恰伊脑中再次冒出了余夕的记忆,那些人类重复的冲突,无数相似但不同的面孔。
桑恰伊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
他赢了,余夕说错了,他才不会死。
而且不止活几百年。
他可以活上千年,上万年。
因为他也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和许多人一样。
“真可惜啊,我死不掉。”桑恰伊咧开嘴角,笑得猖狂。
他只是暂时地休息了,化为尘埃,和宇宙融为一体。
总有一天,他又会变成真实的人,换一张面孔,重新来过。
嘭!
有一滴透明的水珠拍打在地面上,破开,又与鲜血融合在一起。
与此同时,某个星舰上。
满手鲜血的孩子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诶!好玩吗?”有谁在问他。
求生欲迫使这个孩子抬头看向那人,孩子扯了扯嘴角,下意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好玩。”
那些人哈哈大笑,这孩子也跟着笑。
他在笑自己又活过了一天,在笑自己被贬低到极致却没有屈辱之感。
如果桑恰伊还活着,他会和这个孩子一起笑。
笑一场轮回,笑自己的永生。
……
“桑恰伊被杀掉了。”余夕对克瑟兹说。
“他做的都是危险的事。”克瑟兹不意外。
余夕点头:“诶,但是他死之前好像掉了一滴眼泪诶。”
克瑟兹:“吓的吗?”
余夕觉得不是:“他看起来不害怕,他说自己死不掉来着。”
克瑟兹:“他觉得自己死不掉他哭什么?”
余夕摇头,他也不明白。
桑恰伊明显也不可能再跳出来给他们一个解释。
他再也不会死了,伴随着生存的恐惧,伴随着罪恶而永生。
飘飘荡荡……
永世不得安息。
第98章 是好是坏?
“弗斯亚的情况好转了,我听到他出事的消息之后吓了一跳。”库斯拿了个杯子,给余夕倒了一杯饮料。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些天他也没怎么睡好:“克瑟兹你想要酒还是饮料?”
“饮料就好,谢谢。”克瑟兹冲他点了下头。
发财揭露了这些高层垄断食物的事实,而库斯这时候找准机会站在了民众这一边,他甚至将自己曾经潜伏进种植星球,想要知道古法种植的食物是不是用农家肥种出来的,结果发现古法种植只是一个谎言的“趣事”拿了出来。
他说他从来就不信任那些垄断者。
其实这件事暴露之后,那些真正的垄断者早就跑路了,现在留下的都是一些没背景,跑不了的替罪羊。
那些幕后黑手摇身一变,甚至开始指责替罪羊们的垄断行为。
“现在那些人开始同情你的‘天真’被消磨了。”克瑟兹语带嘲讽。
库斯也笑了笑:“我也在同情我自己,只不过……”
余夕看向他。
“如果不坐在我的这个位置上,人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库斯坐在余夕和克瑟兹的对面,他的动作很得体,“我原本以为像我这样的笨蛋没法像父亲一样。”
“后来我发现我不需要聪明,我的言行只需要符合他们的利益就好。”库斯歪了下头,“等几年之后,我打算竞选大总督的位置。”
余夕没有回应,只是喝着手中并不美味的饮料。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我的部分在被一点点地剥离。”库斯在笑,“但是我不难过……也不对,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但是更多的是在享受,你知道我在享受什么吗?”库斯问余夕。
余夕抬头看他。
库斯笑着说:“我就是在享受此时此刻我正在和你们诉苦时的感觉。”他在享受从前的自己根本体会不到的痛苦。
他一边在心里自怨自艾,痛苦于自己迅速地被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边他又在享受自己的痛苦,这太诡异了。
“但我不会变成父亲,我会吸取他的教训。”库斯不会对自己“没用”的孩子放松警惕,他会防备下一个库斯的出现。
“我以前总会想,这个世界为什么永远都不会变,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活得不舒服,但是所有人都不去改变。”库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
随后他冲余夕举杯:“我们在痛苦里活得更自在不是吗?熟悉的痛苦会让我们更快乐。”
“总有人想要改变的。”余夕说。
“想改变的人会把我们送进地狱,旧人类都死了。”库斯笑了笑,“全知全能不会让人幸福,痛苦才会让人幸福。”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克瑟兹问他。
“走一步看一步,等弗斯亚醒了再说。”库斯耸肩,他注意到余夕在往他的脑后看,库斯伸手扒拉了一下自己脑袋后面扎起来的部分头发,“你想看这个?我头发长得挺快的。”
“你现在看起来特别像阿尔维德。”余夕说。
“我毕竟是他的孩子,长得像他也正常。”库斯笑了笑。
克瑟兹:“你的反应会让我觉得阿尔维德的死不是你干的。”
最开始想要杀了大总督的是克瑟兹,而库斯那时候对克瑟兹是极其厌恶的,那个时候的库斯大概也没想到,他的父亲最终还是被杀了,动手的不是什么星盗,而是他自己。
“的确不是我干的,没有人觉得这是我干的。”库斯随口道。
“我这次请你们来,是希望你能作为朋友参加我的婚礼。”库斯说。
“婚礼?你有爱人了?还是找到了心仪的联盟对象?”余夕问他。
库斯没有回答,余夕明白了库斯的意思。
这是一场新的合作。
“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应我的邀请,我以为你厌恶我的变化。”库斯冲着余夕微笑。
余夕:“我确实不太喜欢你的变化。”
库斯:“你想过来说服我放弃这一切?”
余夕摇摇头。
“你想见证我的彻底堕落?”库斯继续问。
余夕继续摇头。
库斯:“那你为什么要过来?”
余夕:“……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库斯:“啊?”
克瑟兹伸手猛地抹了一把脸,看起来也很崩溃。
“我和小兹需要休息。”余夕继续说,“我跟那些孩子说了你要结婚,而且你的爸爸妈妈死了,你的监护人受了重伤,所以我和克瑟兹得过来帮帮忙。”
库斯:……
“我需要一点休息时间,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待太久,我怕我会开始痛恨人类,然后毁灭世界。”余夕低声呜咽,“我不想变成那样。”
库斯:“我也不想你变成那样。”
克瑟兹:“但真到了那种时候也没办法。”
库斯:“你不打算阻止余夕吗?!”
克瑟兹干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也痛恨人类。”
“你自己就是人类,而且你以前还挺有正义感的。”库斯提醒克瑟兹。
克瑟兹:“我堕落了,等余夕堕落之后我就去做第一个背叛人类的人。”
余夕欣慰地握住了克瑟兹的手。
库斯有点懵:“你们就不能只杀你们带走的那些人类吗?”
“他们很讨厌。”余夕说。
随后他和克瑟兹对视一眼,克瑟兹补充:“但总觉得把他们杀了也不太好。”
库斯:……
克瑟兹其实已经出手揍过人了,但余夕还没有,余夕一直在鼓励自己要更加凶残一点,但他现在还没能成功。
现在各个学校里已经有了他们选择出来的代表,虽然余夕很崩溃,但他不舍得杀死这一群人类。
所以余夕只是口头说一说?
库斯松了一口气:“没关系,把他们送走就好了。”
余夕点点头。
库斯继续安抚余夕:“等这些人类送走了你不再继续找人类就好了。”
余夕确实不打算再找人类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吃够了人类的苦。
而在下定决心的三年后,余夕正式准备送别第一批人类。
“余老师。”一个人类将自己怀里的纸蝴蝶递给余夕,“你别难过。”
余夕哽咽:“我,我没有难过。”
“我只是去寻找自己,不是马上去死。”那人说。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余夕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我会回来的。”
余夕:“呜呜呜。”
余夕紧紧地拥抱了每一个人类,他不明白这些家伙以前明明那么讨厌,在要离开的时候他又为什么这么舍不得。
也许是因为他看着这些人类慢慢长大了吧。
感情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还有其他人在您的身边。”学生安慰他。
余夕更绝望了,事实上他依旧觉得那些还没能离开的人类很烦人,但他又舍不得马上就要离开的这群。
他真是个别扭的机器人啊。
这天余夕送走了那一批人类,余夕和克瑟兹搂在一起长吁短叹。
这时候余夕又刷到了和库斯有关的消息。
库斯的头发长了很多,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这三年库斯偶尔还是会邀请余夕,但余夕渐渐地不再应承了。
因为库斯嘴里的真话越来越少。
他不算个糟糕的领导者,他会为联盟谋取利益,在弗斯亚的领导下,他越来越成熟,他不断在消化着弗斯亚教他的一切。
库斯的笑容越来越标准,余夕觉得他们后来的几次见面都带上了一定的目的性,库斯试图拥有一个新的“大型杀伤性武器”。
人类的成长真的很快,反正比他这个机器人要快得多。
悲伤的余夕慢慢冷静了下来:“有一天他们会离开。”
“但还有人会选择留下。”克瑟兹补充,这一次就有人没有选择离开这颗小星球,而是留下来帮余夕了。
那是一个矿工,那个矿工也经历过无数次的失去,他想要寻找的意义不在广阔的星际里,而在其他被余夕带来的人类的身上。
那个矿工是真爱当老师,克瑟兹一度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圣光。
余夕非常感动:“我们需要更多喜欢做老师的好孩子。”
克瑟兹:……
克瑟兹:“余夕。”
“嗯?”余夕扭头看向克瑟兹。
“你说……这一切真的没法改变吗?”克瑟兹问他。
“能够改变,足够聪明,足够坚定的人类能改变很多东西。”余夕说。
“但一切都是有限的。”克瑟兹回应。
“那也没办法啊,人的生命就是有限的。”余夕叹气。
“改变的尽头就是无欲无爱的孤独,那样的改变有意思吗?”克瑟兹再次询问,“你觉得那样的人类是好的,还是如今我们这样混乱的人类是好的?”
“都挺好的。”余夕说。
克瑟兹有些意外:“都挺好?你现在没那么讨厌旧人类了吗?”
“我确实不太喜欢旧人类,祂们扔下了我……但我也从来没理解过祂们,我无法成为祂们的朋友,所以祂们离开了。”余夕说。
“现在的人类……不那么‘完美’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很混乱。”余夕继续说,“也挺欣欣向荣的。”
“他们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我看不到更远的未来了。”余夕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样,他很庆幸自己不知道,他很庆幸自己有个结局。
太多人都走向了那个结局。
余夕想,他也许可以继续怀抱着自己的爱或者厌恶,一直走,走到结局,去向先一步去往那儿的人寻求一个答案。
“都不那么讨厌。”余夕说,“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就像我一样。”余夕自己觉得自己没那么讨人厌,但也没那么多人真的喜欢他。
“我也是。”克瑟兹说。
“这样挺好的对不对?”余夕问他,“发现自己没那么讨人喜欢之后,讨厌别人都能更加理直气壮了。”
克瑟兹:“呼吸都更舒畅了,明天找个理由把那几个刺头修理一顿吧。”
余夕和克瑟兹对视一眼。
余夕说:“我们可能真的蛮讨嫌的。”
“真好。”克瑟兹笑着耸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