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周末,来饭店堂食的客人激增,何嘉从中午忙到傍晚,根本来不及喝水。
蒋姨和她一样,不是在收桌子就是在洗碗的路上。
她帮着蒋姨一起搓盘子,手上快得要擦出火星子。
蒋姨腼腆地说:“小嘉,劳慰你了啊。”
这声“劳慰”不同寻常,将她一瞬间拉回某个炎热的夏天。
那时候她还和阿婆住在一起,王丽琼隔三差五就叫卖桶装矿泉的大爷上来送水,每次结束后她都会说:“哎呀劳慰你上来一趟,谢谢喽!”
对方大手一摆:“劳慰啥子嘛,轻松得很。”
何嘉从语境猜出这是麻烦别人后的感谢用语。
但她当时不理解,还问过王丽琼:“阿婆,劳慰是啥子意思?”
王丽琼回答:“‘劳慰’就是尊重其他人的付出,别人帮了忙就叫‘劳慰别个’,你要尊重别个的劳动成果,晓得不?”
小小的何嘉当时只知道懵懂点头。
后来长大了,何嘉在欧阳修的《与尹师鲁书》中读到这个词,她觉得“劳慰”这样的词是很书面的,所以还是不懂为何方言里会有这样的用语。
但谁说方言就一定是土的?方言一样可以蕴含着一方道不尽的风土人情。
在这里,下雨叫做“落雨”,衣服叫做“衣裳”,做好事情称为“归一”,安静也可以是“清风雅静”。
只是现在老一辈变少了,年轻的一代不再流行这么说。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王丽琼能好起来,可以再对她解释几个这样有趣的词语。
然而渐渐,时常恍惚,日子早已并非当年。
“没事的蒋姨,”何嘉从失神中抽身,将盘子稳稳放在一旁,“我们一起洗要快一些呢。”
蒋姨笑着:“好,一起做。”
时间快要八点的时候几桌客人陆续离开,桌面上杯盘狼藉,一旁堆着几堆吃过的鱼骨。
青花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闻起来辛辣但更多的麻味。
何嘉一手拿着垃圾桶,弯腰把桌上的残羹全都扫到里面,手上沾着一圈油腻。
这时她的手机在衣服里震动几下,发出微弱的铃声。她找了张帕子潦草地擦了下手,按下接听。
“喂?林阿姨?”
林桂兰开口的时候语气低落:“小嘉,这几天你阿婆状态不好,身体越来越僵,我猜应该是没知觉了。”
何嘉的脑子里闪过一瞬白光,呆呆地问:“她现在白天还能醒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林姨无奈道。
数着时间,王丽琼从全身巨痛到毫无知觉,走了整整十一年。
何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这天来得这么突然。
她一个人站在饭厅中央,看身边的顾客起身又坐下,所有人都在忙着手上的事,只有她背影孤寂,没有方向。
“我妈回去看她了吗?”她尽量忍住声音里的无助,垂在空中的指尖发凉。
林姨想宽慰她:“你妈妈一早就说隔两天就回来看她,这边有我们你也不用太担心。老太太虽然没知觉了,但是各项指标还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太大问题的。”
她仰着头,视线落在白花花的房顶:“我想找个时间回来看看阿婆。”
林姨说:“回来好,你挑个空了的时间回来看看吧,到时候和你妈也好好见见。”
“嗯。”何嘉其实并不想见她。
林姨叮嘱她:“你这两天好好的啊,你一个人在外面只能靠自己,有什么事先忍忍,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何嘉心里一沉,哑着声音说:“好。”
挂断电话,她的指尖又触摸到桌上的油渍,这次好像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的余光瞥到墙上的时钟,八点一刻,还是上班时间。她朝着天花板眨眨眼睛,她得将那些不属于这个饭店的情绪全都收好。
“蒋姨,有没有干净的抹布啊?”何嘉拿着用过的抹布走近厨房,蒋姨替她找了一块洗过的洗碗巾。
她沉默地擦了擦手,一旁切菜的张壅抬头问她:“怎么了?”
她只回答:“没事。”
张壅向外指了指:“没事那就帮我拿一下外面的单子吧。”
何嘉向外走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门口的迎客铃响起——
“欢迎光临,里面请。”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叼着烟往里走,选了一张大圆桌坐下,厅内顿时被他们占满。
何嘉递了单子之后立马接了壶水,拿上几个玻璃杯朝他们走过去。
一时间乌云密布,烟味熏得她头疼。
她忍着不适对其中一位说:“您好,这边帮忙上茶。”
那人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戏谑:“真有眼力见啊,这么久不见一下就能把我认出来。”
何嘉打量他一眼,啤酒肚、秃头男,满脸的横肉。
她确实做梦都忘不了他,因为这就是那天把她搞进派出所还赔了三千块的秃头男!
怎么还正好从他开始上茶,她刚才完全没注意是他。
何嘉神经紧绷,端着茶壶后退,其余几个抽烟的男人眯着眼打量她。
她想叫人,但还没来及叫就被秃头男喊住:“跑啥啊!怎么的你们开饭馆还不招待顾客了?”
她压住心里的不安说:“不是的,我想换一壶水过来。”
秃头男讥笑:“呵呵,我还以为你被吓破胆了就要跑!你也不用慌,我们哥几个今天就是来吃饭的,你好酒好菜端上来就行了!”
何嘉不相信他说的话,还是后退。
秃头男面色一下暗淡下来,指着自己的水杯说:“倒水。”
何嘉的心脏怦怦直跳,颤着步子朝他靠近。
他故意将杯子滑远,滑到何嘉根本碰不到的位置。
她心里更慌,站在一边不动。
秃头男翘起二郎腿,一手指着杯子:“你今天把这水给我倒了,好好倒了我们就点菜吃饭,你不倒那大伙儿就看着。”
他身边的男人抖了抖烟灰,其中一小簇滚落到她的脚边。
“不好意思,我替您换一壶吧,这壶有点冷了,我去换热一点的。”
“别啊,我们哥几个看这壶挺好的。倒水。”
她端着手里的水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秃头男睨见她的动作,冷笑一声:“咋地?你这是又要泼我?又想赔三千?我怕你这次赔不起三千的吧?”
何嘉怔住,猛然想起刚才的电话里林姨还叮嘱她要好好的。
要忍忍,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被一群恶人盯着,她没有办法。
轻轻呼了一口气,何嘉指尖稍微卸力,整个人朝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前。
那个杯子被他推到圆桌中心,如果不俯身根本就够不着。
可是俯身的话,哪里都会难堪。
他想刁难她,她什么都知道。
秃头男看出她的迟疑,催促道:“快点儿的!还吃不吃饭了!”
何嘉太阳穴突突地跳,看他这副样子,如果不倒水的话可能又会在店里闹起来。
于是她无奈地闭了闭眼,整个人朝前倾身,身后被几双不善的眼睛盯着。
就在她快要够着那个杯子时,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的腰部,但是一个熟悉又踏实的声音响起——
“何嘉,过来。”
她立马回头,余光瞥见秃头男的脏手停在空中。
而她身后,是李成杨皱着眉头的脸。
他咬着牙关,薄唇紧抿在一起,眼里喷薄的戾气冲出重围,像要攻击每一个在场的人。
他在生气。
秃头男见他来势汹汹,只好果断收手,嘴里“啧”了几声。
李成杨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视线一直落在何嘉脸上。
“过来。”他又重复一遍。
何嘉放下水壶,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他。
厨房忙碌的张壅听见不对,往外打探一眼之后看见李成杨的黑脸,也便低下头没再多管。
就让他去保护她吧。
李成杨将她挡在身后,对秃头男语气不善:“想干嘛?吃饭?找茬?还是打架?”
秃头男本来被他的出现唬了一跳,却很快镇定,甚至和同行人互相对视,最后乐呵一笑。
“吃饭啊,上饭馆不得吃饭嘛?到是你,你谁啊?老板啊?你这什么语气?要打架还是要赶人?”
李成杨也笑了,眼神十分不屑,“你刚才想干嘛?欺负姑娘是吧?你自己看店里多少监控?”
他不忘伸手一指,随意落在房间的墙角。
秃头男顺着看去,果然多了几个崭新的监控。
“监控怎么了?”秃头突然站起来朝他走近,左手弹了弹烟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何嘉听见他提到自己,有些不安地攥了攥李成杨的衣角。
李成杨也朝前走了一步,低着头睥睨他:“有没有,监控清清楚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待发的气息,所有人的心脏都被这份压抑紧攥。
秃头男将香烟深吸一口,抬头尽数呼在李成杨脸上。
他又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怎么?你他妈说是就是?你丫的还诽谤是吧?”
李成杨后顶牙关,全身的肌肉紧绷。
秃头男将烟灰弹到他脸上,又低头戳了戳他胸前的工服标志,语气掩盖不住讥讽:“他妈的,你一个送快递的硬气什么?老子把你店掀了信不信?”
躲在他身后的何嘉猛然皱了皱眉毛,这句话恶意十足,让她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愤怒。
送快递怎么了?送快递的就不可以硬气了吗?送快递的碍着你了?自己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傻样,瞧不起谁呢?!
她感觉李成杨的手臂正在蓄力,只需要理智稍微出逃,这个拳头就会落在对方脸上。
秃头察觉他的意图,故意再激他一句:“打人啊?来啊?狗日的,不怕抓进去坐牢你就来啊,老子倒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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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打不打!”
桌子上坐着的几个男人纷纷起立,场面胶着起来,只需半秒就要断线。
沉默。两方的势力都将在沉默中爆发。
何嘉甚至能听见李成杨的呼吸声变重。
“你到底要干嘛啊!”
电光石火之间,何嘉突然朝秃头嘶吼了这么一句。
她从李成杨身后跳出来,直直横在他身前,右手不忘紧握住他的手腕,像在安抚他别动。
李成杨感觉一阵温热穿过外套,一直烫到他心上,他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坚定的温度,竟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怔住了。
挡在他身前的何嘉比他矮了一个头多点儿,他甚至能看到她后脑勺的发旋正在微微发抖。
可她表现得十分坚毅。
现在是她,要保护他。
何嘉恶狠狠地盯着秃头男,语气全然不似最初的害怕。
“你刚才又想摸我是吧?!你他爹的为什么总逮着我不放?闹了一次还想闹第二次?我告诉你,店里到处都是监控!你刚才怎么刁难我的,还有你怎么挑衅我老板的都录得清清楚楚!你要找事是吧?啊?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找事?!!”
说这么一段话,大气也不带喘一下,她的语气尖利逼人,把在场的人都骂愣住了。
秃头男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的架势,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何嘉威逼上前,左手指着他的眉心:“你要干嘛?你说啊!你今天来干嘛?!”她还不忘指了指他身后的几个男的:“你们今天到底来干嘛!!”
她气血上头,骂得张牙舞爪,不知道从哪张桌子上摸起一把水果刀抵在胸前:“是不是要找事?!是不是要打架?!是想见警察还是想死?!!”
李成杨没想到她拿了刀,反手又握住她的手腕,生怕她真的做出冲动的事。
她腕上传来一阵温暖,心里更有力量了。
“你们一天不找事是不是会死!”何嘉继续骂,“要吃饭又不吃就知道挑事儿!我看你们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吃牢饭!”
此刻厨房里的张壅也突然冲出来,手上还拿着切菜的大菜刀。
他跟何嘉站在一起,语气咄咄逼人:“我操,老子在里面忍你们几个老头儿很久了,狗日的今天是不是要拼命?”
秃头男被他们手上的两把刀晃了眼睛,气势一下子矮了一截,“你们怎么?要杀人是不是?”
他身后的一行人见着状况不对,主动戳了他一下,暗示他算了。
“你走不走?嗯?你走不走?”何嘉咬牙切齿,眼神剜得他腿软,“我再给你个机会,你们要么立马滚出去,要么我就报警!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到时候绝对判你们寻衅滋事!”
几个男人将秃头团团围住,分别伸手去拉他的衣服,有人说:“走了哥,他们几个都不要命,不划算。”
秃头“呸”了一声,不相信她真的那么疯,“你真能砍我?你往这儿来啊。”
“你可以试试!”何嘉真的将刀推到他面前,丝毫没有犹豫的神色。
秃头男摸不准她的心性,暗骂一声,说:“操,算你丫的有种。”
“走了,哥,等会儿真报警了。”几个人将他推搡着离开,一路上骂声不断。
其中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吼:“这家店要杀人啊!谁他妈还敢去吃!”
张壅追到门口继续骂:“日你仙人!有多远滚多远!他妈的不要脸!”
他们的声音惊动长街上的店家,好几家店主都探头出来看这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的骂声纷纷扬扬,一直走到路口才停歇。
少了这桌专门挑事的客人,剩下几桌看热闹的也陆续陆续离开,饭馆最终回归宁静。
张壅和蒋姨询问何嘉有没有事,而她摇着头将水果刀搁在桌子上,有些没了力气。
她想动动右手,却发现李成杨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视线留在她脸上,眼眸滑过很多不同的情绪。
“划到手没有?”他问她,语气恢复往日的平静,但又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关切。
“还好,有一个很小的口子而已。”她将左手手掌拿给他看,上面确实有条红线一样的伤痕。
“等我。”他轻轻放开她的手腕,去前台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一个创口贴。
他捏着创口贴回到她面前,声音很轻:“手掌打开。”
何嘉听话伸手,她的手心因为情绪激动还在发红,而他指尖轻触,将那张创口贴小心地贴到她的伤口上。
她觉得掌心的位置有点微微发痒。
李成杨站在灯光下,睫毛如同上个夜里一般拉长阴影。她也问他:“你的手腕没事吧?我刚才挺用力的。”
他看了眼那块皮肤,确实留下一个泛红的手印,手掌大小和她的尺寸一模一样。
“没事。”他说。
“那就好。”何嘉还处在亢奋状态,整个人止不住颤抖。
李成杨替她整理创口贴,抬头的时候语气柔软,他问她:“刚才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