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以后,袁晞极少在母亲家长住,偶尔周末的两天陪伴照顾算是极限,这次因为养伤,一住就是一个月。
袁晞坐在餐桌默默吃着刚烙好的饼。
徐佳芝本是家里受宠的小女儿,十指不沾春阳水,有了孩子以后,她磕磕绊绊开始学做饭,一大早烙起层油饼,撒了点芝麻盐,口感劲道,油香味浓郁。
一张饼切开四份,袁晞吃了两块,她洗了手,往屋子里走,就听到徐佳芝似乎在和老朋友打电话。
“哎哟,恭喜恭喜啊。”
“……”
“没呢,她俩眼光都高!现在的男孩也不靠谱,哪是那么轻易找着的呀。”
“肯定的呀,我和老齐都去。”
“……”
袁晞脚步微顿,回到房间,她稍作整理,把一幅画装好,穿上衣服出门。
原本打算下午去画室,徐佳芝通话的内容让她略微有点想躲避的念头。
城南画室在安静的街道尽头,一路上都是光秃秃的树,枝桠张牙舞爪,映衬着冬日发白的天空。
袁晞推门而入,学生们放假了,画室里几个画架挤得满满当当,陈琴坐在茶桌后,还是捧着她钟爱的茶杯,杯口泛着热气,她抬头看见袁晞,眼睛亮了一下,
“来这么早,快进来坐。”
袁晞裹着一身寒气,回手把门关严,她把用牛皮纸包好的画递过去,陈琴接了,走到窗边展开,细细端详,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赞许。
大面积的灰蓝铺底,几笔冷白横亘其间,像冻裂的湖面,又像积雪压弯的电线。但画面右下角藏了一小团极淡的暖黄,几乎要被周围的冷色吞没,却顽固地亮着。
“颜色调的真漂亮,太舒服了。”她捋一把灰白的头发,“你要是不说你是学化学的,我真以为你是美院的学生。”
袁晞安静地听,画室里暖气不太足,她没脱外套,袖口盖过指尖,右手微微蜷着。
“这幅先放我这?”陈琴问。
“嗯,您看着安排。”
“放心,有人会喜欢的。”陈琴小心地将画收好,拿了一只粗陶杯给袁晞倒茶,“最近状态恢复不错啊。”
袁晞长发束在身后,眉眼如墨,她对陈琴微微笑了一下,走进另一间更小的画室,这里有陈琴给她专门留的画架,墙边,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学生留下的作品。
袁晞脱了外套坐下,拧开一管钴蓝,在调色板上挤了一小段。她最近在试新的颜色,钴蓝、生褐和钛白混合,尝试不同比例,想找到介于黄昏和清晨之间的灰。
陈琴端着茶杯踱过来,外面都在上课,她闲不住,跟袁晞念叨起近况:画室新来了两个学生,一个天赋不错但懒,一个勤快但悟性差,颜料供应商涨了价,隔壁咖啡店收养了一只流浪猫,成天跑过来蹭暖气。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前段时间有个美女来画室,我也不上网,没认出来,她走了之后学生们炸开锅了,说她是大网红,颜值博主。"
袁晞调色的手顿了一下。
陈琴放下茶杯,掏出手机翻找,“我找找……”她划了半天屏幕,嘴里嘟囔着,“叫什么来着,原来是q,对,这个。”
她把手机举到袁晞面前。
屏幕上是齐槐雨的主页。头像是一张侧脸的公式照,线条凌厉美艳,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置顶的动态是一组品牌合作的图,评论过千,点赞过万。
“就是她,”陈琴啧啧出声,手指点着屏幕,“我一直以为网红的照片都是修过的,没想到,她真人比照片还漂亮。特别标致一美女,那个骨架,哎哟,我搞艺术这么多年,对比例最敏感了,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袁晞盯着屏幕上那张脸。调色刀悬在半空,刀刃上一小块钴蓝在冷光里显得暗沉,
“她来过这里?”
“对啊,来看了看画,我觉得她可能感兴趣吧,还让她加了画廊的微信。”
袁晞的喉咙滚了一下,“她还说什么了吗?”
陈琴歪头想了想:“没说什么了……哦对,她问我,如果一个人很喜欢油画,该送什么礼物。我给她推荐了不少呢,颜料、画框、画册什么的,主要我这也有渠道。"
陈琴还在说着,语调轻快,但袁晞已经听不清了。
那团钴蓝从刀刃上坠落,无声地落在调色板上,摔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
一场雪后,气温骤降。
这个时候,商场和超市是最热闹的地方,社区附近的人们呵着白气,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袁晞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她降下车窗,寂寥的街道像一幅被抽走了颜色的画。
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指节上还残着一点点颜料,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她十四岁,客厅采光最好,她坐在阳台画画,攒钱买的颜料有些劣质,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但她浑然不觉,她在粗糙的画纸上画落雪的城市,老旧的居民楼,裹着大衣的路人。
徐佳芝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埋头微弯的脊背,她手上染着红红白白的颜料,徐佳芝看了一会,皱起眉。齐峥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对视一眼,神色里有一种默契的忧虑。
“晞晞,”徐佳芝走过来,蹲下身,语气是她当班主任时那种语重心长的调子,“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在这上面花时间?”
她没有说“画画”,她说的是“这上面”。
在徐佳芝的认知里,艺术是成绩不够好的孩子不得已才走的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文化课跟不上,家里花大价钱送去学美术、学音乐,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的女儿不需要赌。袁晞次次年级前十,竞赛拿奖,保送都有希望。
齐峥在旁边搓了搓手,接过话头:“晞晞啊,艺术这个行业,烧钱不说,主要是难出头。现在干什么不靠点人脉,爸爸不擅长拍马屁、搞关系,没有那些圈子,帮不上你啊。"
袁晞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她去卫生间洗画笔,颜料在水池散开。
她从此没有在他们面前画过画。
袁晞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她整理情绪,下了车,一路往家走,上楼时碰巧遇见徐佳芝正在家门口和人说话,袁晞对王姨有印象,她和徐佳芝年纪相仿,退休前在区妇联工作,热心肠,爱张罗。
王姨看到袁晞回来,笑弯了眼,
“哎呀,晞晞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佳芝,你这女儿一看气质就是高知人士啊,白白净净的。”
“王姨好。”袁晞礼貌地笑了笑。
王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又夸了几句,徐佳芝在旁边笑着应和,但笑容有些勉强,王姐每次夸袁晞,她高兴又隐隐不安,担心这些赞美会引出什么她无法掌控的话题。
寒暄快结束时,袁晞注意到王姨朝徐佳芝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是她们“咱们回头再说”的暗号,通常关于两件事:别人家的八卦,或者自己家孩子的婚事。
袁晞心里已经有了预感,还是逃不掉。
晚上吃完饭,徐佳芝端了两杯热水进客厅,在袁晞旁边坐下。
母亲的仪态向来端正,此刻又带了几分郑重,像在准备年末的年级汇报。
“王姨家的闺女你记得吧?小楠。”
“嗯,记得。”她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快结婚了,”徐佳芝的语气轻松,像是随口聊聊,“家里给安排的,男方条件很好,车房都买了,你王姨办事风风火火,上午打电话才说呢,下午就把请柬送来了。”
袁晞无声地点点头,端起水抿了一口,等着。
徐佳芝兜了一个圈子,才说到关键处。王姨有个朋友家的儿子,男画家,三十出头,家境殷实,在美协有职位。
“人家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王姨,让她做媒。”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刚才她跟我提起来,我就想到你小时候很爱画画来着……”
她看着袁晞的侧脸,试探地问:“你有没有兴趣见见?”
客厅很安静。
齐峥出去下棋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声,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袁晞低着头,指尖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徐佳芝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妈。”
她抬起头,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徐佳芝的心沉了一下,此时此刻,袁晞那双眼睛里没有温顺和惯常的乖巧,褪去所有,只剩下一种决绝的悲凉。
“接下来我会说一些,曾经我以为永远都不会对你说的话。”
水杯被放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徐佳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裤的布料。
“我知道你心里的幸福生活是什么样的,”袁晞仿佛把这些话排练了无数遍,说起来平铺直叙,“婚姻美满,生儿育女。这些——”
她停了一下。
“我做不到。”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徐佳芝看着女儿,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心里有一个念头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那是从上次袁晞在饭桌上对她和齐峥摊牌时,就扎了根的念头。
徐佳芝一直把它按在水面以下,不去看,不去想,她听到袁晞缓缓地说,
“因为我喜欢女人。”
徐佳芝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很慢。鼻翼微微翕动,客厅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
她今年五十三岁了,在中学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各种各样的家长。
她睁开眼,那一瞬间,内心缠绕多年的不安和猜测终于落了地。像一枚硬币旋转了很久,终于倒下,背面朝上。
“晞晞,”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态,“从小到大你一直很懂事的,你说的,妈妈也懂。以前我班里有几个女孩子,她们……比较明显。为了她们,我也查阅过许多资料。”
她停了停,像在整理语言,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你今天跟妈妈坦白,说实话,我有种释然的感觉。”
袁晞僵坐着,一动不动。
“你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妈妈能理解。但,需要时间去接受。”
当下她的情绪还算平稳,说到接受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袁晞看着母亲,许久未动,她觉得呼吸里蔓延出一种血腥气,丝丝拉拉的痛哽在喉咙。
她狠下心,“我喜欢齐槐雨。”
徐佳芝的头猛地抬起来。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然后急速收缩。脸上的表情短短几秒变换了数次,困惑,否认,恐惧,
“你说——什么?”
“不对,”袁晞纠正自己,“如果喜欢的时间可以计量,我是爱着齐槐雨的,一直。”
客厅彻底寂静无声。
徐佳芝盯着袁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在自己家里生活了十几年的孩子。
关于袁晞的记忆一幕幕在眼前回放——余州阴潮的天气,她决定要把袁晞带走那一刻,余光瞟见常院长长舒了一口气。
徐佳芝的目光从袁晞的眉眼扫到嘴唇,从嘴唇扫到下颌。这张脸和齐槐雨没有一丝血缘上的相似,但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吃同一锅饭。
她们都叫她“妈妈”。
徐佳芝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现在人不清醒。”她的样子是袁晞从小便熟悉了的,那是课堂上维持秩序的冷肃,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话题不要继续了。”
袁晞跟着站起来,
“妈……”
徐佳芝静止了一瞬,回身抬起手。
她胸中翻涌的震惊、荒谬、被背叛感、以及深重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
那一巴掌扇过来,袁晞的脸被打偏了几度,她左边脸颊迅速泛红,一个模糊的掌印浮上来。
她怔了几秒,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管是齐槐雨还是母亲,她们打她的力道都很轻,然而重重凿进她的心里。
徐佳芝打完,自己也愣住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看着女儿脸上的指痕,眼底闪过一丝痛悔,但很快被更汹涌的混乱情绪淹没。
她沉声说:“这几天你先回学校住吧。”
说完转身,走进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很轻地,咔嗒一声。
那声咔嗒比任何摔门都响。
袁晞独自留在客厅里,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凝固许久的雕塑。
黑暗笼罩下来,她大脑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了头,感受到脖颈的酸痛。
微信显示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品牌logo,蓝灰色调,极简线条,下方一行小字:欧若ora。
显然是一个工作微信,验证消息写着:嗨~还记得我吗,欧若的常淇,方便通过一下吗?
袁晞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她静默许久,点了“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