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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缠绕

作者:尹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复健比想象中漫长。


    两个月的治疗后,袁晞的右手恢复了正常机能,拆线后疤痕遍布,它们静止着,伏在薄薄的肌肤上,像叶片背面的脉络。


    学校参考了康复中心的评估,要求袁晞回归化学院,但暂不参与实验室的工作,周教授把更多文献的综述作业分配给她,院系内部陆续安排她参加学术会议,接触新型的ai化学。


    方瑾忧心忡忡,其他学妹和同学也小心翼翼观察着袁晞的状态。


    从袁神到现在只能止步于数据分析,换做任何人都会深受打击,袁晞默默接受这一切,过了一段时间,她提出兼任本科生的助教。


    该找点什么事情来做,才不至于变成个废人,袁晞不再参与实验,课题暂停,就有了大把的时间练习绘画,她每周都去画室,在陈琴的指导下从基本功练起。


    她每次练习半小时,就要把手放下来活动一会,陈琴蹙眉道:“你别太勉强自己了。“


    袁晞垂头看着右手,她的拇指正小幅度地震颤,她用了力气,发现大脑无法控制那来自于神经的抽搐。


    她把手攥住,合到大腿上:“休息一会就好了。”


    最近一个月她只卖了一幅画,其余留在画室的作品或许是用色太过压抑,极少有人驻足,治疗费用停止了累计,但十万元的数字还是压在袁晞心头。


    她们最近没怎么见面,联系也少。年底了,齐槐雨有些烦躁,与方舟设计师联名的饰品收效平平,工作室投了不少钱,最后清算账单,基本上是亏损状态。


    林薇顶着两个黑眼圈,跑业务跑得焦头烂额,工作室的收入大部分来自于齐槐雨的个人推广费,线上商店也能维持经营,齐槐雨不在乎赔的那点钱,林薇也是干着急。


    周末下午,林薇把后台数据截图发给齐槐雨,迟迟等不到回复,她起身敲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齐槐雨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一言不发。


    林薇把门关上:“小雨。”


    齐槐雨抬眼:“你发的我看过了。”


    “这次咱们有点着急了,方舟的供应链跟不上,我们当初光想着调性契合,设计师有才华,但没评估他们的量产能力和品控体系。”林薇额前的几缕发丝乱糟糟纠成一团,她一屁股坐在齐槐雨对面,“这不是做一次性的拍摄道具,这是卖产品!要复购,要口碑的!你看看售后的问题有多少,客服八只手回复都来不及。”


    齐槐雨微微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她今天只化了淡妆,面孔的冲击力减弱,思考时显得格外安静。


    “清库存吧。”她淡淡做了决定。


    林薇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不过她们的设计能力确实不错,以后如果有机会,还是可以考虑的。”


    齐槐雨没说话,看上去心情一般,林薇知趣地不再多言,她把最近筛选的几个品牌合作发给齐槐雨,一溜烟出了办公室,打卡下班。


    工作室的人陆续下班,办公室外传来彼此告别的打骂和玩笑话,齐槐雨坐在沙发里,翻看着一页一页的品牌介绍,过了一会,外面彻底寂静无声。


    支付app忽然滑下提示,齐槐雨没理会,她把品牌的资料看完,才打开转账的提示查看。


    袁晞又给她转了一万,距离上次才过去一个多月,齐槐雨微微挑眉,她知道袁晞有助学奖金,应该只够日常生活,短时间内凑到一万块,大概是又进行了擅长的副业。


    袁晞是打定主意要还她这笔医疗费,原因列举得头头是道,齐槐雨根本不需要,但看着袁晞努力复健的样子,她又觉得这或许也算个动力。


    钱是敏感话题,她们只是姐妹关系,于情于理,这笔钱袁晞应该承担,齐槐雨付钱的时候一厢情愿,觉得算是和袁晞产生亲近联系,这种错觉还没持续几天,就被袁晞一笔转账打回原形。


    齐槐雨黑着脸看了一会手机,拨通了袁晞的电话。


    袁晞很快接了,像是正在等她。


    “姐姐。”


    又是错觉吗,齐槐雨听着袁晞柔软的嗓音,竟觉得她气息间藏着一些欲言又止,类似想念。


    “你又卖画了?”齐槐雨站起身,漫不经心地俯视着窗外的夜景。


    “嗯。”袁晞那边的背景空旷,讲话时带着回音,“不过已经没得卖了,剩下的钱,可能要过段时间。”


    齐槐雨右手抵在手肘下,面无表情地陈述道:“我不缺钱。”


    “我知道……”


    “你现在人在哪?”齐槐雨察觉到袁晞并不在家。


    袁晞回答:“我在画室。”


    齐槐雨立时蹙眉,语气尖刻道:“你是嫌手好得太快了是不是?几点了?现在就回家休息。”


    袁晞那边静了几秒,齐槐雨拿着手机转了个身:“袁晞。你听到没有?我说回家。”


    “画室白天上课,只有晚上空着……”袁晞自知理亏,声音弱弱小小。


    “……”


    齐槐雨去过城南的画室。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看看袁晞都会把什么样的画放在画室出售,毕竟她看过的两幅都颇具冲击力,她并没有渴望能进入袁晞笔下的感情世界,更没有想要借此机会创造共同话题。


    陈琴租的画室面积不到60平,采光还不错,她花重金修了一面落地窗,大概七八个学生排排坐好,有成年人,也有高中生,待出售的作品放在角落的一个展柜里,齐槐雨敲门进入,几个学生回过头看见她,瞳孔无一例外微微放大了。


    齐槐雨出门在外很少露出笑脸,她睫毛一抬,唇角微弯,还没开口就染上几分媚态。


    陈琴还是端着那个老茶杯,她不上网,不知道齐槐雨是干嘛的,打眼一看像个模特,长靴在她腿上笔直利落,尖利的高跟戳在地上,一步步走到展柜前,打量起来。


    “美女想买画啊?我这儿只有一部分,你加个微信,我线上有图册。”陈琴性格直爽,迎上前去,指了指墙上的二维码。


    齐槐雨转头看她,也不磨蹭,拿起手机扫了码,她低头看了一会,又看看柜子里裱好的画,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唐突。


    展柜里的画不多,但也有十几幅,有风景主题的装饰画,静物题材的,人物题材的,还有比较抽象的色块画。


    齐槐雨只窥见过袁晞的欲望之作,但并不能建立对她风格的认知,但展柜里的标价在600到2000不等,袁晞哪来的1万?齐槐雨怀疑她把生活费也搭上了。


    齐槐雨转了一圈准备离开,陈琴很热情送她到门口,介绍了自己的画廊,说随时欢迎,齐槐雨脚步顿下,


    “跟您请教一件事。”她略微思索,“如果一个人很喜欢油画,送她什么礼物会比较合适?”


    当时陈琴跟她说了几个画具和颜料的名字,齐槐雨一一记下。


    而现在听着袁晞嗫嚅的语气,齐槐雨又有了另一个想法。


    *


    1月初,南城下了一场雪。


    由小变大,纷飞飘落,灰突突的树杈被雪白一点点覆盖,路面很薄一层,像白砂糖洒在地上。


    袁晞早上接到了法院的通知,实验室事故被定性为刑事案件,陈立阳的治疗时间漫长,恢复困难,但意识已经清醒,警方正式对他提起诉讼,院系领导层个个噤若寒蝉,学校监管不力,实验室安全制度疏忽,一旦证据成立,相关责任人难辞其咎。


    庭审时间定在下个月,袁晞会作为证人出席。


    她上午去了图书馆完善论文内容,收到了周教师发来的消息,他代表学校,希望能和袁晞谈谈,将这件事最小化处理。


    袁晞没有回复,她从图书馆出来,雪好像更大了些,袁晞坐进车里,合上眼,一阵阵头疼袭来。


    他们都在暗示她,陈立阳双腿尽废,付出了惨痛代价,一旦开庭,再无回旋余地,这辈子就毁了,他们用道德感、集体利益来胁迫她,软硬兼施。


    袁晞的心一片空寂。


    事故发生以来她表现得过于平静,没人能想得到她有多恨陈立阳。


    袁晞深知自己的冷血。在她把内心所有忍耐美好都奉献给一个人之后,情感库存所剩无几,面对陈立阳这样被嫉妒操控的无关紧要之人,更是降到负值。


    他摧毁了她悉心维护的假象,把她规划好的路线涂抹得混乱不堪,他算什么呢,袁晞闭上眼,冷静地思考着呈堂证供——陈立阳必须付出代价。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沉思,袁晞看着来电显示,刚才还结着冰霜的眼底霎时消融成一片雪水。


    “姐姐。”


    “你在干嘛——”电话里,齐槐雨的声音有些闷,“不回我微信。”


    袁晞怔了片刻:“我刚才没看到。”她拿开手机,点进微信,看到齐槐雨发了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句:有个东西要送你,来找我吗?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回耳边:“怎么突然要送我东西?”


    齐槐雨说:“康复礼物。”理由充分。


    “好,我现在过去。”


    袁晞挂了电话,点开定位,地图缓缓打转,延伸出一条到老城区的道路。


    老城区住的几乎是南城本地人,房屋经历风霜,数十年沉淀,外廊相连,楼梯蜿蜒,老人们还是习惯将衣物挂在楼之间拉出的铁线上。


    齐槐雨发来的地址在一片红瓦房之中,车开到这里,路就变得陡狭,袁晞把车停在下面稍宽的路边,步行走上直直矗立的楼梯。


    老城区雪下得更小,落在袁晞的发梢,肩头,又顷刻消融,她一路走上去,人裹上一层雪雾。


    独栋的红瓦房年代久远,小楼房有三层,一楼的大门上挂着爵士咖啡的木牌子,袁晞走进去,拐上通往阁楼的楼梯,打了油蜡的木板吱呀作响,袁晞拉了一把扶手,跨上去,看到一间开阔的屋子。


    高大的竖窗朝北对开,原木窗框漆皮斑驳,红瓦房地势陡高,从窗口看出去一片平坦开阔的景色,站在门口望,仿佛手持相机的取景框。


    齐槐雨披着羊绒大衣,里面穿了一件象牙白纱裙,质地轻薄,随着转身动作裙摆轻扬。


    她眼含笑意,似乎陶然于此刻斜斜打进屋内的阳光,轮廓逆光化成春水般的深邃剪影。


    这些落在袁晞眼底,形成油画印象浮现在脑海。


    恍惚中她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徐佳芝领着她走进屋内,比她稍高的女孩子从里面奔出来,长发飞舞,睫毛闪动。


    齐槐雨微抬下巴:“怎么样,喜欢吗?”


    袁晞仿佛刚刚回神,目光迟钝地环绕一圈,


    “这是——”


    齐槐雨抱起双臂向后靠,腰臀抵住飘窗的棱角,语气随意:“白天也可以来的画室。”


    袁晞抿紧了唇。


    窗外的雪倒映在她的瞳孔,白茫茫一片,齐槐雨的身影镶嵌其中。


    “我很喜欢……”半晌,她低下声音,像是喃喃自语。


    齐槐雨看着她,眉尾轻跳:“那你的表情什么意思?”


    “医药费我还没有还完。”


    “袁晞!”


    齐槐雨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脸色急转直下,“你把我当什么?!”


    “姐姐已经送了我一辆车。”袁晞淡淡地陈述着,“医药费,包括基础的康复治疗,还有现在这间画室,姐姐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白白接受。”


    她说完这句话,发觉右手因为攥得太紧开始轻轻发抖,她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内心里一个声音比她刚才的语气还要漠然。


    袁晞,看看你,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居然用钱的付出去衡量她对你的感情,你伤了她的心,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耳膜轰鸣作响,整个人微微眩晕。


    就这样停下,她们之间只能到这停下了,踏错一步,她就会带着齐槐雨一起坠入黑暗,再也没有回头路。


    齐槐雨看着袁晞,目光一瞬不瞬,神色愈发森冷,最终她微微偏头,一侧嘴角被无形的线拉起,露出熟悉的讥诮,


    “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好啊。”齐槐雨说着,朝袁晞走近几步,“我给你机会。”


    她们的距离缩短到几步之隔,袁晞像是任由摆布般抬头。


    齐槐雨说:“画我。”


    “……什么?”


    “像你放在车里的那幅画一样,当着我的面,再画一次。”


    齐槐雨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然后我们两清。”


    袁晞蹙眉,无法理清思路一般:“齐槐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要你画我。”齐槐雨逼视着她,命令的口吻,破碎的目光,“现在。”


    “……我们有话好好说。”袁晞声音发颤。


    齐槐雨看着她,忽然又笑了,她睨着她,唇色越发鲜艳,像那朵盛放的牡丹花,花瓣卷曲,花刺划破肌肤。


    “晚了。”她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抬手一拨,羊绒大衣顺着肩膀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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