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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深处

作者:尹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齐槐雨一路下楼,衣摆甩在身后,她上了车,砰的一声拉上车门。


    她抓紧方向盘,胸口起伏,简直要被袁晞气笑了。


    手机在中控扶手震动起来,她手指一抬,把手机翻过来,是袁晞打来的电话。


    齐槐雨盯着屏幕,袁晞的备注是她的名字,那两个字在屏幕上方闪烁,呼叫时长到了,屏幕灭掉,齐槐雨的心跟着一沉,但很快袁晞又打了过来。


    齐槐雨慢悠悠接了,她把手机拿到耳边,没说话,就听对面的袁晞用哄人的语气说,


    “你别生气,好不好。”她讲话温柔,但字句不粘连,听起来很清脆,“你最近不是有很多工作没处理吗?我不想你那么累。”


    齐槐雨的气瞬间被浇灭一大半,她察觉自己太好哄,淡淡回了句:“哦,那谢谢你啊。”


    袁晞好似低笑了一声,被齐槐雨捕捉到了,她靠近手机的那只耳朵漫上热意,语气再强听起来也没有攻击力:“我正想让你搬回家住。”


    那样的低笑让她感到无比熟悉,透过手机,齐槐雨仿佛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袁晞柔软的神色,她看向自己时无奈又妥协的意味。


    她将她包裹,不露声色。


    袁晞嗯了一声,又说:“我星期一去医院换药。”


    “去呗。”齐槐雨靠着椅背,语调淡淡。


    “姐姐陪我一起去吧。”


    齐槐雨故意沉默,袁晞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齐槐雨才勉为其难似的答应:“知道了。”


    事实上袁晞话一出口,她心里已经抢着说好,然而真到了换药那一刻,她发觉还是低估了袁晞的伤势,伤口恢复黏住了纱布,需要用生理盐水一点点撕开。


    主治医师动作稳健,袁晞没说疼,只有眉心微微皱着,齐槐雨站在门口,眼看着袁晞的脸色一瞬间被抽空似的发白。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扯开了,尖锐的痛直逼而上,齐槐雨闭上眼,她看不下去了,转身两步走出诊室,把门拉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平定呼吸。


    过了一会,袁晞从诊室出来,拉了下齐槐雨的袖子:“姐姐?”


    齐槐雨转头看她,目光向下落到她的右手上,石膏托拆掉了,她的手垂落着,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新的纱布白得刺目。


    齐槐雨转身出诊室的时候,医生正挽起袁晞的袖子,目光触及那一道道深浅不同的疤痕,袁晞明显感觉到医生的动作卡住了几秒钟。


    医生抬眼看向袁晞:“这条胳膊跟着你遭了不少罪啊。”


    袁晞正看着关上的诊室门,听到医生的话,她低头敛眸,也看着那些伤疤,有些恍惚。


    在齐槐雨强行介入之前,她一度以为自己对疼痛的依赖感是戒不掉的,现在却也逐渐淡忘了那些需要用痛来清醒的时刻。


    她们出了医院,坐进车里,齐槐雨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发抖,袁晞看了一会,左手抬起来,轻轻覆在齐槐雨的手上,


    “我没事的,医生说恢复状况很理想,下个月就可以进行复健了。”


    齐槐雨回了神,她看着袁晞落在自己手背的手,触感柔软,凉丝丝的,她转头看向袁晞:“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安慰我吗?”


    袁晞的目光像溪河流淌:“我不想你担心。”


    “我没办法不担心——”齐槐雨攥着方向盘,“你专心养伤吧,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康复医师。”


    袁晞的伤刚有好转,南大就出幺蛾子,院系领导不愿一次性批三个月的病假,目前案件调查对学校不利,他们想观察袁晞的恢复状态,要求每个月提交医疗证明,申请延长假期。


    齐槐雨回家的次数变多了,以前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现在隔三岔五就跑回来,家里的密码滚瓜烂熟。


    徐佳芝看她回来也是心不在焉,跟袁晞说几句话,问问情况就走,偶尔也吃晚饭,补品一箱一箱往回买,有一次她揪着齐槐雨,像看外星人似的:“你好好跟妈妈说,工作室是不是出问题了?”


    齐槐雨莫名其妙:“没出问题啊。”


    “那你最近这么闲?三天两头往回跑。”


    “我回来不行,不回来也不行。”齐槐雨吃了一颗草莓,有点酸,她皱着眉,“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啊?”


    徐佳芝听出女儿的不快,缓和了语气:“快过年了,你多回来我当然是高兴的,你那倔脾气,遇到什么事又不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齐槐雨轻哼一声,端着草莓回到客厅,齐峥对着手机下棋,挑了一个塞到嘴里,被酸得呲牙咧嘴,齐槐雨坐到沙发上,往袁晞房间的方向看,她的门闭得紧紧的,不知在做什么。


    她在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刷了一会,上方弹出一条支付app的提示,她盯着那几个字,点进去,屏幕跳转,一笔一万元的转账入了她的账户。


    齐槐雨脸上的表情温度骤降,她抬头盯着袁晞房间的方向,似乎能把门板盯穿。


    距离事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袁晞开始了漫长的复健,她正在房间用弹力带做抗阻训练,恢复主要会集中于食指到拇指的连接处。


    房门被敲响,袁晞抬起头:“妈?”


    没回应。袁晞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齐槐雨明显一怔。


    “姐姐,你回来了。”


    齐槐雨双手抱臂,目不转睛看着她,不等袁晞反应,抬腿走进屋里,背对着袁晞,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袁晞把门关上,手在门把上紧了紧。


    今天陈琴给她打电话,说卖出去两幅画,把钱打给了袁晞,前段时间她知道袁晞受伤,大惊失色,她知道袁晞是化学生,精密实验对手部协调要求极高,袁晞同时也是一位画者,她第一个关心受伤是否会影响以后的职业发展。


    康复师的意见是只要良好恢复,不会影响正常的生活,绘画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但实验工作需要看具体情况。


    言下之意,袁晞的手是无法恢复到事故之前的状态了,哪怕再先进的医学技术,也无法修复部分神经损伤后的感觉减退。


    从开始治疗到现在,袁晞知道齐槐雨为她花了不少钱,上一次去医院复查,她打印了账单,在心里计算着需要卖多少幅画来还清这笔医疗费。


    直接给齐槐雨,她一定会当场拒绝,袁晞选择这种方式是一贯逃避正面冲突的表现,她知道齐槐雨发现后会质问自己,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齐槐雨转过身,打开手机把屏幕冲着袁晞:“我在问你——”


    “医疗费我会慢慢还给你。”袁晞看着那一万块的提示,垂下眼睫,“姐姐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齐槐雨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瞪着袁晞,愠怒神色短暂停留,随后,所有光线从眼中退潮,留下一片空旷的脆弱。


    但她很快想到了关键:“你哪来的钱……?”


    案件还未开庭,陈立阳的哥哥找过袁晞,他准备去借一笔赔偿费,让袁晞能在法庭上出示谅解书,袁晞没有答应,治疗后期保险公司赔付了部分医疗费,但一些高级耗材和康复费全部是齐槐雨承担的,袁晞有些存款,治疗初期就付出去了。


    她天天往返于康复中心和家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万块钱?


    袁晞没有隐瞒:“我卖了画。”


    齐槐雨愣了愣,她往前走了两步,视觉上她们差不多高,可实际袁晞要比她矮一些,齐槐雨压低下巴,一字一顿,


    “你卖了什么画?”


    袁晞笃地抬头,意识到齐槐雨的猜测,她矢口否认:“不是姐姐看到的那一幅,是其他的,我以前在画室画过的一些。”


    她解释着,语速有些快,又补充道:“那幅画,我是不会卖的。”


    齐槐雨的情绪稍微缓和:“你在画室放了你的画?哪家画室?”


    “……在城南。”


    “把地址发给我。”


    袁晞不解:“姐姐要去画室做什么?”


    “你管我。”


    齐槐雨拉开门走出去,袁晞跟着她转过身,原地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把画室的地址发给了她。


    姐妹的房间是挨着的,齐槐雨路过自己的房间,脚步一顿,她想到了什么,扭开门走进去。


    她有多少年没在这住过了,最近她即使回家也不会过夜,但房间内的陈设一如当年,徐佳芝说袁晞每次回家都会打扫这里,怪不得书桌上连灰尘都没有。


    齐槐雨环视一周,袁晞每次都打扫,难道就没有发现她藏在书柜最下层的那幅画?


    那是小时候过生日,袁晞画给她的,当时齐槐雨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说一点也不像我,随手一扔,等袁晞出去了,她又把那幅画拿起来。


    其实袁晞把她画得极其温暖,轮廓镶着毛茸茸的金边,蜜糖色的脸蛋,小孩子的笔触拙朴,充满不完美的真诚,哪怕是当时的小槐雨已经对袁晞爱搭不理,也会觉得在那幅画里,有袁晞无声的剖白。


    那一刻的触动让她留下了那幅画,她把它塞到书柜深处,像是封存。


    齐槐雨打开书柜,俯身摸索,摸到一张略厚的素描纸,是小学生用来做手抄报的a4大小,她把纸抽出来,重新看到了那幅画。


    在右下角,袁晞写着:送给最喜欢的姐姐。


    齐槐雨一阵恍惚,她记忆中竟然从未出现过这行字,袁晞的字写得规整,徐佳芝从小让她练硬笔书法,那一行字笔法成熟,甚至不像出于孩童之手。


    房门开着,齐槐雨在里面没动静,袁晞走了几步往里看,看到齐槐雨拿着一张纸兀自出神,


    “姐姐?”


    齐槐雨回头,手里的画转了方向,袁晞看到那幅画整个人都顿在原地,她一直看着,眼神复杂,看了一会,她移开视线:“没想到你还留着。”


    齐槐雨把画放在桌面上,她轻轻吸气,把画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袁晞,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很坏?”


    袁晞淡淡道:“我没有这样说过。”


    “我每天欺负你,不理你。”齐槐雨转头看她,声音发颤,“什么难听的话我都说过。”


    袁晞看到她发红的眼眶,一时间不知所措,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露出焦急又茫然的神色。


    齐槐雨仰起头逼回所有情绪:“为什么你还可以把我画成这样?”


    小时候,齐槐雨逃避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幅画藏起来。


    尘封的蜡笔画,纸张已经泛黄老旧,留存的感情依旧压得齐槐雨喘不过气。


    袁晞怎么可以这样,她一边做着尽职尽责的妹妹,口口声声地说医药费我会慢慢还给你,一边又一次一次在这些画里倾诉隐晦情感。


    每当齐槐雨渴望抓住那一丝一毫的情愫,袁晞就抽身变回不苟言笑的妹妹。


    ——她怎么可以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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