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齐槐雨的目光就在头顶,袁晞低声说:“是姐姐突然做那种动作。”
齐槐雨歪歪头:“什么动作?”
她是真不懂还是有意而为?袁晞胸口起伏,一鼓作气站了起来:“我先去睡了。”
“刚吃完就睡?”
袁晞脚步一顿,改口道:“我先去休息了。”话音刚落,听到齐槐雨在身后笑声惬意。
她是有意的,袁晞确认了这个想法,但又无计可施,她慢吞吞回到次卧,单手把衣服整理起来,躺到床上发了会呆,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看文献打发时间,但现在她宁愿发呆,对那些化学方程式有些抵触情绪。
过了一会,袁晞下了床,打开门侧耳倾听,齐槐雨已经回房间了,好像在打工作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袁晞拿着衣服去了浴室,一只手局限性太大,她只能慢慢擦洗,平时洗十分钟,现在要洗一个小时,过程中格外小心,她希望右手的伤可以恢复得再快一点,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能做,她没有安全感。
她洗好澡回房睡觉,次卧的床品空置了一段时间,散发着轻微的潮味,袁晞不是挑剔的人,她平躺下,黑暗中,右手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客厅仍然亮着灯,齐槐雨还在工作,她应该要处理一堆事情吧,这个认知让袁晞心里发堵。
本能使然,齐槐雨的付出让袁晞感到不安,不安里还有一丝愧疚,她们之间的隔阂战线太长,让袁晞怀疑当下的真实。回想起这两天相处的细节,她脑海里最清晰的是齐槐雨眼下遮不住的乌青。
于是袁晞在心疼和自责中疲惫地睡去。
第二天她醒的很早,走出房间洗漱,有些讶异地发现齐槐雨比她起的更早。
“我点了早餐。”齐槐雨坐在沙发上喝咖啡,正在检查样片,她抽空瞟了袁晞一眼,“今天要我陪你去吗?”
昨天在车里,袁晞答应了方警官问询的请求,他们把时间约在了今天上午。
袁晞说:“我自己去就好。”
如果齐槐雨知道事件的经过,会怎么样?现在周围相关的所有人中,又有几个人知道陈立阳几乎是蓄意谋杀的恶劣行径,袁晞不想让齐槐雨再为她大动干戈。
袁晞洗漱完,换了衣服到客厅吃早餐,齐槐雨点的是附近一家粤式茶点,袁晞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还是温的。
袁晞抬头去看厨房里的微波炉,指示灯亮着,齐槐雨给她热过一次。
袁晞有点舍不得吃了,她看着餐盒里剩下的三个虾饺和旁边的艇仔粥,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弧度。
齐槐雨从衣帽间走出来,经了妆饰,褪去疲惫感,面容的明艳被全然勾勒出来,她穿着灰色的贴身上衣,亨利领口松开几个扣子,外面套着手感柔软的紫色毛衣开衫。
齐槐雨可以把最克制的版型穿出欲感,eva曾文邹邹地评价过,说她在照片里有种满溢却无法释放的魅力。
袁晞没察觉到自己看着齐槐雨走神,齐槐雨俯身从茶几上拿车钥匙,见袁晞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轻挑眉尾,
“好看吗?”
袁晞被虾饺噎了一下,她扯开视线,低头喝粥。齐槐雨眼神勾着她,不动声色地笑:“我先去上班了,工作室的车在下面等,会送你过去。你结束以后给我打电话。”
袁晞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我可以自己回来的。”警局离工作室将近三十分钟的路程,她不想让齐槐雨大费周章。
齐槐雨估算了一下时间,她不确定今天的工作几点结束,但更不放心袁晞一个人在外面走动,右臂还挂在胸前,温柔又好看,看起来还很好欺负,大街上的人鱼龙混杂,她想把袁晞捆在身边带走。
“给我打电话。”齐槐雨重复道,又很好说话似的补了一句,“发微信也可以。”
袁晞束手无策,点了点头,准备先斩后奏。齐槐雨走后没多久,她也拎着一袋垃圾下了楼,白色商务车停在临时车场,袁晞坐进去,宽敞的车内有齐槐雨的味道。
浓郁的玫瑰调檀香,形成奇妙反差,袁晞沉溺其中,直到车在警局门口缓缓停下。
“谢谢,麻烦您了。”袁晞对司机师傅道谢,下了车给方警官打电话。
很快,门卫室里走出一个警员,阴天湿冷,他询问袁晞要不要进门卫室稍作休息,袁晞礼貌性地摇了摇头,方警官带着他的徒弟这时已经来到门口。
“袁晞同学,恢复得怎么样?”
方警官的开场白是一句关心话,他穿着便服,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微胖,表情严肃,袁晞轻轻颔首,回答说正在努力恢复。
他们走专用通道进入询问室,相对而坐,一名警员在旁记录全程,方警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袁晞同学,今天依法就南大化学实验室爆炸案事故向你了解情况。”警员把询问通知书推到袁晞面前,“根据法律规定,你有如实陈述的义务,对与案件有关的问题应当如实回答。”
袁晞确认了那份通知书,方警官开始发问,包括当天袁晞进到实验室后的所有过程和细节,陈立阳是何时进入的?袁晞本人判断的爆炸原因是什么?
方警官问话细致,始终留意着袁晞的反应,袁晞像是已经把那些经过在脑海里重复了上百遍一样,对答如流。
警员打字的手飞快舞动。
“我们了解到在事故发生前,你曾给方瑾发过求救消息,你当时已经感到不安。是什么让你预判需要报警?”
袁晞回答道:“据我所知,他目前在申请休学,出现在实验室意图不明,他未穿实验服靠近高危设备,且与我谈论无关紧要的琐事,在这期间我闻到了异样的气味,所以向师姐发出消息。”
方警官一丝不苟地盯着她:“你与陈立阳在‘bta-6’项目存在竞争。他是否曾因项目进展或导师评价对你有过言语或行为上的敌意?”
“确实存在客观竞争的关系。”袁晞迎向方警官,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像面对实验溶液那样精密而稳定,“关于敌意,这是主观感受,我无法判断,但事故发生时他的状态,我可以提供部分录音。”
警员打字的手僵住了,和方警官快速对视了一眼。
袁晞的措辞相当谨慎,她在来之前应该做过功课,在仅有两个人在场的事故中,任何主观性的判断在法律责任面前参考比率极低,她的确陈述了事实,但也聪明地将自己从中剥离出去。
问询进行了三个小时左右,事故牵扯到多方责任,方警官不得不把每一个细节拿出来反复咀嚼。
袁晞开始在每一页笔录的重点处摁手印,签字,左手写字不熟练,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板书一样规矩。
方警官乐了。自打在医院第一次见到袁晞,这些签名大概就是他眼中她最有‘活人感’的瞬间了。她太冷静了,冷静到令人怀疑,又或者是她天生善于忍耐。
“袁晞同学,陈立阳痊愈后可能面临诉讼,你愿意作为证人出席庭审吗?”方警官送袁晞离开的路上,试探地问了一句。
袁晞走得很慢,路过窗户,她嗅到了空气中湿冷的味道,初冬的南城白雾弥漫,阳光透不进来,连日如此,令她恍惚想起那个小镇。
那个她出生后,待了没几年的小镇,余州地处南北交界,靠近河谷,常年被大雾笼罩——
这样的天气,对徐佳芝来说很难捱,风湿又犯了,她贴了两个膏药。
来之前她已经提交了探视赵一德的申请,迟迟等不到回信,到达余州后,她先是和曾经在福利院工作的老朋友取得了联系,在她的帮助下才顺利拿到探视权。
赵一德曾申请保外就医,但被驳回,目前在监狱医院的重症病房里苟延残喘,他戴着呼吸机,身上插满了管子,神色因为病痛折磨而显得颓败。
但徐佳芝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怜悯。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见她?你给过她任何像父亲的东西吗?”
“我绝不会让她知道你的存在。安安静静地走,这是你最后,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徐佳芝的肩头开始发抖,她克制着情绪,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你下地狱。”
……
“袁晞同学?”
看到袁晞望着窗外出神,方警官咳嗽了一下,提醒道。
袁晞转过头,面色平静,她的眼睛在漫天白雾中越发漆黑,令方警官感受到无形的力量。
“我愿意。”她淡淡地答应了。
方警官绷紧下巴,用承载了另一种重量的眼神向她表示谢意。
*
袁晞出了警局,坐在门口不远处的公交站,她不累,只是有些站不住。那场事故加剧了她噩梦的程度,刚才问询的过程中,哪怕她尽全力抽离情绪,仍然觉得呼吸困难。
手更痛了。
袁晞垂着头,她的头发长了许多,落在脖颈两侧,将她人衬得更加清白整洁。
她忍痛坐了一会,从衣兜里摸出手机,还是打了一辆车返回公寓,这么早,齐槐雨应该还没回家,她在心里忖度着没打电话就独自跑回来的行为,齐槐雨嘴硬心软,大概不会和她动气。
她输了密码进门,陡然看到齐槐雨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同手同脚踏进屋。
“姐姐……你回来了。”
齐槐雨似是早就预料她不会给自己打电话,把手机丢到一边:“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她无暇计较,心里在担心警方对袁晞的问询。
事实上,从跟袁晞分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心神不宁,匆匆赶到现场,硬是对着镜头念了广告语,结束后连花絮都没看,急三火四赶回了家。
袁晞察觉出她的急迫,心口发酸,对齐槐雨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姐姐放心,他们按照程序办事,没有为难我,我去之前把该说的都想好了。”
齐槐雨盯着袁晞看,直到确认她没有哄骗自己,紧绷着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袁晞换了鞋进来,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喝了第一口才发觉口渴的程度,在警局情绪高度紧张,滴水未进。
齐槐雨的睫毛上下翻动,落在袁晞仰起的脖颈,慢慢向下,她像被什么想法惊动,在袁晞放下水杯之前,将那徘徊的视线收了起来。
袁晞喝完水,脱下外套往房间走,把衣服挂进衣柜之后,她敏感地察觉到房间里有些不一样,转头看了一圈。
榻榻米上没有了床单,被罩也被拆了,剩一个纯棉的被子内胆卷成一团。
袁晞站在原地愣了愣,她回到客厅,见齐槐雨若无其事地在看手机:“……我的床单和被罩不见了。”
齐槐雨哦了一声,也不看她,自顾自说:“送到干洗店了。”
“……”
“那房间大半个月没住人了,床单被罩都返潮了。”
确实,这点袁晞倒是同感,不过,她有些茫然地看向齐槐雨:“那我晚上怎么睡……”
齐槐雨端起杯子,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水,反正是像模像样抿了一口,十分随意地回答,
“跟我一起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