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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流转

作者:尹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袁晞被转入单人病房,市六医院在南城是公立三甲医院,特需病房有独立楼层,医护人员配比更高,设施更加完善舒适。


    齐槐雨要求信息保密,住院期间所有非医疗相关的探视需要和她本人取得联系。


    她不能容忍袁晞再受任何影响。


    袁晞的右手有多处不规则的切割伤,深达皮下肌层,伴随化学污染物以及微小的玻璃碎片,虎口连着拇指桡侧,到食指指腹有较重的撕裂伤,万幸各末梢神经感觉尚存,手术时进行了精细的修复,但痊愈后仍旧需要长时间的复健。


    因为事故地点的特殊性,除了眉骨,她身上还有几处皮肤有较轻的化学灼伤。


    齐峥接到消息赶来病房,坐立不安,齐槐雨已经妥善安排一切,但此时此刻家里的主心骨徐佳芝独身在外,袁晞昏睡了几次,短暂醒来时,气若游丝地跟齐槐雨说:“不要告诉妈妈。”


    齐槐雨跟徐佳芝通过电话,她已经到了目的地,声音里难掩疲惫,说一切顺利,事情办完就回家,齐槐雨疑惑:“妈,你到底去哪了?”


    “回去说。”


    徐佳芝说完就挂断了。


    陈立阳抢救后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双腿严重烧伤,主治医生做出最终判决,他下半生极有可能要靠轮椅度过。


    陈江神色颓丧,跌坐在地,眼底布满血丝,一夜之间,人像被压垮。


    在后续的调查中,学校方面检查陈立阳还未收拾的宿舍,发现他在服用抗抑郁药物,并在手机里找到了其他医院的诊断报告,对周围人的走访结果也表明他近半年变得孤僻,游离于人际关系之外,敏感易怒,正常进行交流时会突然暴躁,摔门离开。


    调查缓慢推进,陈立阳需要绝对的静养,而袁晞在齐槐雨的坚持下暂不接受任何问询。


    校方调取了监控,其实早就将事情摸了个大概,但他们的工作也加重了,修复实验室,安抚学生情绪,面对无孔不入的媒体每个人都身心俱疲,始作俑者虽然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也难免遭人诟病。


    陈立阳并非传言中是哪个院校领导的亲戚,他出身寒门,父母远在老家务农,哥哥一人陪他来到南城,做着物业维修的工作供养他日常开销,校内流言四起,熟人对他更是嗤之以鼻,断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齐槐雨暂停了大部分工作,在医院和工作室之间奔波,袁晞躺卧在床上,用湿淋淋的眼睛注视她,


    “姐姐,我已经没事了,你——”


    齐槐雨皱起眉,袁晞吞咽了一下,把苍白的关心咽下去。


    “你闭上眼睛不要说话。”齐槐雨轻声要求道,手机在手里震动,她起身到病房外接听。


    电话里骆姐的语气带着些迟疑:“小雨,下午五点你必须过来,不能再等了。”


    工作室的工作积压了一些,林薇和骆姐到处打电话协调时间,品牌方表示理解,但依然有最终期限,耽误宣传进度属于单方面违约,不守信不是齐槐雨的作风,她就算爬也要爬去。


    “知道了。”


    齐槐雨挂断电话,有些脱力感,她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捏紧太阳穴。缓了两分钟,她回到病房,袁晞站在窗前,宽松的住院服下,蝴蝶骨微微凸起。


    “怎么起来了?”齐槐雨反手把门关严,“不舒服吗?”


    她朝着袁晞走了几步,袁晞在窗边转过身,目光静静将她包裹:“你去工作吧。”


    齐槐雨看着她:“下午去。”


    袁晞平稳度过三天的术后观察期,齐槐雨不放心,要求延长住院时间,主治医师早上例行查房的时候检查了袁晞的右手,说肌腱已经开始愈合。


    袁晞望着窗外嶙峋的树木枝干,十二月了,气温下跌得突兀,低温让人的感知变得缓慢,神经性的抽痛从右手传来,她逐渐习惯了。


    三天观察期过后,陆续有南大的学生和导师来看望袁晞,许知意老套地给她削了个苹果,眼圈红红的,说学姐我等你回来。


    齐槐雨坐在沙发上事不关己翻着手机,闻言指尖一顿,她抬眼看了看,许知意看上去是从小到大沐浴在爱里长大的女孩,她毫不矫揉造作地表达情感,全凭真心。


    齐槐雨似笑非笑,眼神的凉意拂落在袁晞的侧脸,袁晞感受到了,她转头和齐槐雨对视,齐槐雨睫毛一敛,像是漠不关心般继续手头的工作。


    下午齐峥来看过袁晞,陪她待了一阵,齐槐雨抽身去工作,匆匆留下一句晚上回来。


    病房的门在她身后关闭,袁晞侧头长久地望着那个方向,内心有一处莫名松动,不管现在齐槐雨所做的一切是出于什么心理,愧疚也好,弥补也罢。


    我不在乎了。袁晞这样告诉自己,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亲近也不过如此,每天见面,知道她什么时间在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休息。


    病房变得寂静无声。


    袁晞不知道盯着门口看了多久,直到眼睛发酸,她沉沉睡去,梦魇很快缠上来,真实得令她难以呼吸,她回到了实验室,最终没能拉下应急喷淋把手,火势凶猛,无情将她吞没,手机掉在地上,她挣扎着爬去捡,她看到q的来电在屏幕闪烁,咬紧牙关,却动弹不得。


    袁晞是被疼醒的,她在梦魇里挣扎,两只手无意识用力,牵扯到了右手的伤口,还好石膏托稳固,除了撕裂般的痛楚反复发作,没有移位和出血的情况。


    她睡了几个小时,天色被黑暗吞噬,初冬的风吹得又冷又急,下了一场阵雨,将树上仅剩的叶片尽数卷走,枝桠左摇右摆,风的低吼声在窗缝呜呜作响。


    袁晞撑起身,她摸到左边的手机,给齐槐雨打电话,天气这样差,她想让齐槐雨结束工作就回家休息。


    电话里忙音拖长,无人接听。


    袁晞的呼吸变得不稳,她又打了一次,回应她的依然是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无法再躺着,翻身坐了起来,在微信里找到林薇的名字,刚要发消息,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齐槐雨略显狼狈地走进来,她穿着长款大衣,衣摆被雨打湿,发梢散在风衣外侧,留下雨痕。


    齐槐雨最近睡眠不足,上午略微水肿,到了晚上脸部轮廓小了一圈,下颌尖俏,病房内昏暗的灯将她五官映照出重重的阴影,显得格外立体。


    袁晞左手扯了桌子上的纸巾,几步走到齐槐雨身前:“下雨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她单手抻出几张纸,想去擦齐槐雨脸颊边濡湿的碎发,到了半空中却又顿住了。


    齐槐雨抬手从袁晞指尖抽出纸,她把长发撩起,用纸巾大概擦了擦:“我说过晚上回来。”


    袁晞呼吸起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作罢,她沉默地看着齐槐雨掩不住疲倦的神色,熟悉的香水味道里,混着冷而潮湿的雨气。


    “——明早我想出院。”


    袁晞刚醒后的声音有些哑,但字字清晰。


    齐槐雨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出院?什么时候决定的?”


    袁晞看着她:“现在决定的。”


    袁晞恨不得右手的伤能在一夜之间痊愈,她无法继续看着齐槐雨为她奔波忙碌,工作重压之上还要照顾一个伤者,这想法扯着她的心,比缠着纱布的手还要痛几分。


    齐槐雨本能地拒绝:“不行,医生说至少七天病情才能稳定。”


    “我等不及七天。”袁晞哑着嗓子,“……妈马上回来了,我不想她看到我这样。”


    两人僵持了几秒,齐槐雨脱下大衣,撂到沙发扶手上,她点点头:“好,出院可以,跟我回家。”


    “……”


    袁晞眨巴着眼睛,有些愣神,她还没有考虑过这点,如果出院,她首先考虑的是去母亲家住段时间,徐佳芝去余州的事让袁晞一直耿耿于怀,她需要当面问清实情。


    “我……”


    袁晞嗫嚅着,刚说了一个字,齐槐雨靠坐在沙发上,纤长的双腿交叠,摇晃了一下,


    “我会照顾你。”她看上去漫不经心,目光始终关注着袁晞的表情。


    袁晞吸了口气,想开口把话说完,齐槐雨瞟着她提醒道:“想好再说。”


    袁晞垂下头:“好。那就……谢谢姐姐了。”


    齐槐雨勾了勾唇角,又觉得当下的情况好像是自己强迫袁晞一样,她倒是无所谓,因为袁晞很可能有一百个理由阐述不想给姐姐添麻烦的中心思想。


    齐槐雨偏要麻烦。


    晚上临近十二点,她回了家稍作整理,卡着点洗澡睡觉,结果第二天因为临时拍摄,她不得不等到下午才开车去医院给袁晞办出院手续。


    主治医师千叮万嘱,平日里注意事项繁多,每周来医院换药,保持伤口干燥,定期复查,慢慢可以开始初期复健训练。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袁晞接到了方警官的电话。


    警方已经对事故现场调查完毕,需要问询当事人,他们从学校负责人那边了解到袁晞今天出院,便打电话沟通相关事宜。


    齐槐雨冷嘲热讽:“校领导消息挺灵通的嘛。”


    “他们为学校和项目经费考虑,也不是不能理解。”袁晞瞥向窗外,淡淡地说。


    齐槐雨说:“你敢理解。”


    “……我理解但不接受。”袁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好笑似的去看齐槐雨,“刚出院就对我这么凶,姐姐。”


    齐槐雨从后视镜里看了袁晞一眼:“这些天里我没有问过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想让你回忆,但这件事如果跟那男的有关,我不会放过他,你必须和我想法一样。”


    袁晞的心陷下去:“我当然和你想法一样。”


    齐槐雨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那就好。


    回到公寓,袁晞看到门口挂着一个超市的外送袋子,齐槐雨抬手勾下来,打开密码锁。


    袁晞乖乖走进屋,最近齐槐雨回家少,空气有些冷清,她换了鞋,听到齐槐雨在身后说,


    “你去沙发上休息,我做好饭叫你。”


    袁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停在原地,回头看向齐槐雨的眼神略显茫然。


    齐槐雨反应过来,觉得耳根有点热,她撇开脸,从袁晞旁边错身走进厨房,把超市的袋子放到流理台上。


    袁晞像发现了什么新型化合物一样盯着齐槐雨不舍得移开眼。


    齐槐雨炒肉末,切番茄,切配料,熬了一锅番茄肉酱,动作流畅,意大利面是她少数会做的食物,甚至可以做到色香味俱佳。


    熬完肉酱,齐槐雨开始煮意面,她抱着双臂,看着锅里的水在冒气泡,身后袁晞的目光无法忽视,异常黏人,她终于忍不住说,


    “袁晞,我会做饭你就这么惊讶是不是?”齐槐雨回头睨了一眼。


    袁晞正站在厨房门口,微微探出脑袋:“闻起来很香。”她实话实说。


    齐槐雨没好气道:“我是没有时间做,又不是不会做。”


    她在锅里撒了盐,意面下锅,十几分钟后捞到盘子里,淋上两勺肉酱,袁晞坐在餐桌边还摆上了两套餐具,齐槐雨把餐盘放到袁晞面前,转过身。


    “姐姐不吃吗?”


    袁晞叫住她,齐槐雨说了句不饿,回到流理台前收拾残余,她若无其事地回头看,正看到袁晞对着那盘意面拍照,然后她左手拿着叉子,慢条斯理地卷起面。


    第一天住院的时候,护士送来配餐,齐槐雨做好打算要喂袁晞吃饭,她独自纠结了半天,抬头却看到袁晞用左手拿着勺子,吃得不紧不慢。


    “……你是左撇子?”齐槐雨问。


    “不是。”袁晞把一口饭咽下去,摇摇头,“但我会用左手。”


    齐槐雨无言。她小时候到底嫉妒袁晞什么?这人根本是天赋异禀型的。


    袁晞把意面吃得干干净净,要起身收拾盘子,齐槐雨一个眼神过来,她又坐下了:“很好吃,谢谢姐姐。”


    “是吗。”


    齐槐雨很久没做饭了,她拿勺子从锅里舀了一勺肉酱,尝了一点点。


    ……


    “这么淡。”齐槐雨蹙眉看着袁晞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她怀疑自己忘记放盐,“哪里好吃?”


    袁晞说:“我口味比较淡。”


    齐槐雨把勺子丢到水池里,几步走到袁晞面前,她还是蹙眉的样子,抬手勾起袁晞的脸,沉声说道:“不准迁就,不好吃就说不好吃,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下次你再哄骗我试试看。”


    袁晞怔然望着她,顿了几秒,她垂下眼帘,似乎对这个姿势有些难为情,双唇抿起,脸往旁边移开,齐槐雨手上没使力,她也就轻松逃离,眼睛看着地板,半晌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齐槐雨俯视着袁晞,看到她漆黑的睫毛,不知道为什么,袁晞的睫毛总像沾染着雨雾那样湿漉,由此她偶尔的眼神就极其粘稠。


    齐槐雨耳膜里是自己的心跳声,她就那样低头看着她。


    “袁晞……你脸红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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