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里,齐槐雨也做了很多事。
方舟的设计师交出了两版三维建模的设计图,第一版的星芒主题精致又隆重,但与市面上流行的风格类似,换汤不换药,小啡和周周这种年轻女孩觉得漂亮时尚,结果被齐槐雨一票否决。
设计师掏出第二版,以电影《穆赫兰道》为灵感,蓝色珐琅吊坠,结合粗砺打磨的金属,梦境与现实颠倒,强调高度对比。
“有点小众啊。”
骆姐坐在会议桌最前端,挨着齐槐雨,方舟两位设计师轮换讲解完毕,她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手里的触控笔转了圈,指着胶片齿轮的元素,
“这种调调前两年还好,现在市场浮躁,又是一部老电影,给我的感觉是有点故弄玄虚。”
林薇说:“不提电影本身,我觉得这一版可延伸的是女性神秘感。”
“整体颜色会不会太鲜艳了?现在流行极简。”小啡托腮看着手里的设计图,她对颜色饱和度比较敏感。
不过猩红色的恣意张扬恰好适合齐槐雨。
齐槐雨坐在主位,一圈意见听下来,她目光凝聚,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最终开口决断道:“第二版设计可行,但细节要省略,利落简单就好了,两个版本可以结合。”
开完了会,齐槐雨请两位设计师吃过饭,才让工作室的司机送她们离开,骆姐拿着手机劈里啪啦打字,提醒她这周的拍摄安排,除了工作室的工作,和一家护肤品品牌的推广已经谈妥,对方推了另一家自媒体公司的新人模特,想让齐槐雨带点流量。
齐槐雨对着手机屏幕走神,骆姐狐疑地凑过去:“你什么时候对画感兴趣了?”
她瞄了一眼,没看清楚,但能看到齐槐雨在浏览某个美术博主的主页,齐槐雨并不遮掩:“我要买一套颜料送人。”
小啡耳朵尖:“哇,是送晞晞吧?”
齐槐雨轻轻扬了扬眉,不置可否,骆姐听了忍不住唠叨:“你别专挑贵的买,贵的不一定好用。”她知道齐槐雨花钱的习惯,懒得做功课,大手一挥,专挑贵的买,惯性思维就是价格等于品质,华而不实的东西买了一堆,踩了不少坑。
齐槐雨说:“我知道。”
她这次没图省事,对着小蓝鸟和专业网站研究好几天了,就差没把那些颜料的优缺点列出来一个个挑,期间看到有人发帖问朋友送的颜料不喜欢,该如何委婉告知,齐槐雨刷了评论,一度想放弃送袁晞礼物的打算。
因为袁晞是一定会说‘喜欢’的人,以她多年来对袁晞不算了解的姐姐视角来看,袁晞显然会考虑她人感受优先于自己。
齐槐雨不是在拍摄,就是在去拍摄的路上,脑力,体力,全部维持高速运转的情况下,她认为自己绝对没有闲暇去想袁晞。
但袁晞总会在某个空隙钻出来,不是持续性的,而是时不时就会盘旋在脑海,齐槐雨忍着联络她的念头,她强迫自己回忆那天晚上在车里袁晞的态度有多公平公正,以粉丝自居说着漂亮的场面话。
袁晞娓娓道来,声音平静,仿佛那幅莽撞的画和她毫无关系。
只是艺术创作而已。
齐槐雨胸口闷得发疼,那么谁来为她的悸动负责?
周一上午她好好补了觉,起床以后去普拉提教室上课,今晚工作室约了方舟的设计师商量产品,一周期限结束,她们必须拿出值得商讨的设计方案。
比起上周脚不沾地的忙碌,她今天算是清闲,晚上会议开始前心情不错,林薇吵着让她请客,说隔壁商场开了新的泰式奶茶店,她坐在靠椅上,姿态慵懒,打开微信直接给林薇转去五百块钱。
林薇很机灵,知道齐槐雨不喝奶茶,给她单独点了咖啡。
年轻人聚在一起工作,氛围轻松活跃,齐槐雨专注听着设计师关于优化细节的想法,她的手机放在会议桌上,静音状态。
会开到中途,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弹出来,齐槐雨扫了一眼,没搭理,但对方似乎极为迫切,屏幕黑了一瞬又立刻亮起,齐槐雨撑起身子,随手把手机拿起来,她心思在设计图上,没留意其他,手机碰到咖啡纸杯,啪嗒一下,纸杯里剩余的咖啡液喷溅而出,浓郁美式的黑色污渍星星点点溅到ipad上,看上去有些狼狈。
齐槐雨心间霎时漫起一阵烦躁。
其他人还在你来我往地讨论,齐槐雨点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语气不耐。
“哪位?”
“……齐姐姐,我、我是方瑾。”
电话里的背景音略显杂乱,她的语速很快,气息不稳,“袁晞……袁晞出事了。”
齐槐雨僵住了。
“实验室着火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血,好多……刚才,刚才她进去包扎,校领导都来了,我联系不到叔叔阿姨……”
方瑾努力控制着情绪,但仍然有些语无伦次。
离齐槐雨最近的林薇还乐滋滋吸着奶茶,一转头,看到齐槐雨的脸色煞白如纸,整个人从头到脚血色尽褪,她跟着愣住了,紧接着,会议桌上其他人也察觉到异样,陡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齐槐雨,但她感觉不到了。
“你们在哪——哪家医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因为已经完全变了调。
“市六医院。”
方瑾报了名字,齐槐雨来不及往下听,她挂断电话,起身要走,林薇跟着站起来,
“小雨,怎么了?”
齐槐雨失魂落魄,会议室其她人的神经也被揪紧,她们跟了齐槐雨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慌乱,惨白,连眼神都无法聚焦。
“我要去一趟医院——”齐槐雨目光扫过其余人,“今天先到这,不好意思,你们收拾一下下班。”她不得不稳着心神交代了几句,随后便一刻不停,转身向外走。
林薇回头丢下一句:“那你们先下班。”跟着齐槐雨冲了出去。
电梯垂直降到b2层停车场,齐槐雨步伐凌乱,背影透着焦灼,林薇小跑着才跟上她,见齐槐雨拉开车门,她阻拦道:“你这样子怎么开车?”
齐槐雨没有犹豫地绕到副驾驶,林薇上了车,
“到底怎么了?小雨,你别吓我。”
“市六医院。”齐槐雨抬手在中控屏幕上找到路线,“……袁晞受伤了。”
她喃喃道,觉得心口一阵刀剜似的痛。
林薇不敢耽误,正值下班高峰期,她一路喇叭摁个不停,从cbd到市六医院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开了半小时,齐槐雨逐渐从心乱如麻的状态抽离出一些,回忆起徐佳芝前几天打电话说要出趟门,嘱咐齐槐雨好好吃饭,按时作息,当然也提到了姐妹关系。
“你对妹妹好一点,不要老是拉着脸,她每周回来都把你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嘴上不说,心里啊,是最重视你的。”
“姐妹是一辈子的陪伴,妈妈就很想有个姐妹……”
齐槐雨捏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该如何交代,对母亲,对袁晞。
——对自己。
*
市六医院的急诊室被围得水泄不通。
事故发生的一小时内,化学系实验大楼翻天覆地,警报声不断咆哮,混杂着广播循环播放的疏散指令,按照消防演练过的流程,学生们仓皇涌出,校区保安和急救员冲进大楼,急救员扯着嗓子吼:“防护服!都穿上防护服!”
实验室事故,进入人员都有可能被不明化学品伤害,急救电话在第一时间被拨出,楼下拉起黄色警戒线,所有导师和辅导员被紧急召集,要求安抚学生情绪,控制信息外泄。
袁晞的应急措施迅速而果断,火势在初期就得到控制,消防特勤队穿着重型防化服进入,扑灭余火,处理危化品,袁晞和陈立阳被抬上担架,焦糊的烧灼味道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陈立阳下半身有明显烧伤痕迹,陷入重度昏迷,袁晞有微弱的意识,外伤较重。
救护车呼啸着将两人送进急诊室。
在路上,医护人员检查了她的右手,伤口污染严重,有玻璃碎片残留,在急救员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的时候,袁晞被疼得清醒过来,她额头渗出冷汗,手臂不住地发抖。
她听到急救员大声在耳边询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现在在为你加压止血,你忍一下,疼就喊出来……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袁晞剧烈咳嗽了两声,双唇翕动:“……thf,过氧化物。”
“有没有吸入化学品或烟雾?”
“有……烟雾。”
“有药物过敏史吗?”
“……没有。”
她意识游离,浑身如坠冰窟,阵阵发冷。
袁晞被推进手术室清创,另一边的陈立阳由于大面积烧伤已经紧急送往抢救室。
方瑾和周教授随后赶来,二人六神无主,方瑾把手机上袁晞发的短信拿给周教授看,他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疯了,他疯了……”
陈立阳的哥哥陈江冲进急诊大厅,他穿着一套灰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前有明显的‘新隆物业’字样,在护士的指引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跑到抢救室门口。
院系领导姗姗来迟,逮着周教授质问:“老周!到底怎么回事?!”
急诊室其他患者纷纷侧目,神情或是好奇,或是怜悯,也许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庆幸,有人低声议论,走廊尽头传来陈江的哭嚎,医护厉声维持着秩序,画面失帧,声音也没有形状,痛苦的,茫然的,恐惧的,全部粗暴地搅拌在一起,每个人心里像揣着一个沙漏,等待命运做出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