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1、无常

作者:尹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间气温骤降,在坐进袁晞的车里时,齐槐雨先是被一团冷气激得打颤,她穿得单薄,皮质座椅像结了冰的铁板。


    她下意识环顾车内,不禁挑眉,这车袁晞开了一个多月,看起来和刚买时区别不大,绝对可控的整洁,无一丝感性的装饰。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幅画。


    蒙着一层未经漂白的亚麻布,大概是因为停在斜坡的缘故,画身微微倾斜到一旁,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要翻倒在车座。


    齐槐雨本意并非探究,相反地,她在等,如果画作是存在于袁晞内心的某一部分的表达,她要等袁晞主动给她看。


    齐槐雨撑着中控扶手,稍微起身,想要把画扶正,手指触及粗糙的画布,她轻轻一拨,那画布像是迫不及待要展示覆盖之下的作品,顺着齐槐雨的手指崩落,垂下大半,露出的画中,浓黑的夜幕正缓慢吞噬着紫色残光,一具女性胴体藏在其中,皮肤像绷到极致的丝绸,肩胛骨收拢,腰窝的凹陷被反复勾勒。


    齐槐雨被那横冲直撞的直白欲望震得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把画布完全拉下,却已经觉得面红耳热。


    她手腕泄了力,坐回座椅,从后视镜看到了自己眼里的慌乱,她紧紧靠着车座,呼吸起伏,不敢回头,仿佛会被那幅画烫伤,一丝羞耻感伴随着愠怒在心间攀升,但很快她又可耻地感到安慰。


    袁晞一直是用这样的目光,凝视她么?


    直到袁晞上车,齐槐雨俨然好整以暇,极为镇定,她用和那幅画一样莽撞的口吻诘问袁晞。


    你画我的时候,把我当作什么。


    袁晞的表情凝固片刻,在齐槐雨牢牢的注视中,她闭了闭眼,放弃抵抗,


    “裸.体画是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


    齐槐雨点点下巴:“接着说。”


    接着编。


    “……我是姐姐的粉丝,这幅画是对eva那组照片的二次创作。”袁晞说了一部分实话,绘画的灵感最初的确来源于照片。


    袁晞捏着方向盘,指尖冰得麻木,她的视线落在车窗前虚空的一点,白色商务车从车边驶过,林薇正降下车窗,她双唇翕动,袁晞听不到声音,辨认出她在问:你们怎么还没走?


    齐槐雨忽然冷冷道:“真有说服力。”


    袁晞像是听不懂她话里的反讽,装作无事发生,准备开车,齐槐雨倾身向前,侧头凝住她:“只画照片有什么意思?下次当面给我画。”


    袁晞的眼皮突突跳了几下,齐槐雨眯起眼:“袁晞,你真把我当傻子是不是?”


    “我确实——把姐姐当作灵感对象去创作了。”


    眼看她在发怒边缘,袁晞退到最后一层防线,“你很优秀,你的照片,视频,偶尔和别人的合照,在镜头前你总是很耀眼,你的态度,和你在做的事业,激励了很多女孩子,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用我的方式,去画你。”


    只要说出百分之八十的实情,逻辑链就显得完整,其余细碎的隐情,获得暂时安全。


    齐槐雨一言不发,袁晞转头和她对视,两人对视僵持良久。


    “骗子。”


    齐槐雨放松身体,落回车座,胸口紧绷的情绪最终化作轻叹,“你就继续骗我吧。”


    她阖起眼,一副累得再也无心交流的模样。


    袁晞深吸口气,启动了车,驶出别墅小路。


    她的手还在抖,转弯时,她五指收紧,揉搓着手心的虚汗。


    现在她在齐槐雨面前,跟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毫无二致,等她逃到悬崖边,齐槐雨就会扬起高傲的银剑,对她做出最后审判。


    当晚袁晞送齐槐雨到工作室楼下,林薇一行人聚在一起准备去吃饭,齐槐雨在路上小憩了一会,稍微恢复了精神,她寒着脸下车,林薇迎上来,


    “小雨——”


    林薇叫了一声就闭了嘴,齐槐雨的脸色难看得像乌云压顶,她不是会把脾气发泄在员工身上的人,但这个时候她们说话总要谨慎三分。


    袁晞在车内望着齐槐雨的背影,有些失神,林薇和她眼神交换,本想邀请她一起吃饭,此刻审时度势,林薇立刻打消了念头。


    “晞晞这次辛苦你了,太感谢了,回头你一定把卡号发我啊。”林薇探身朝车里的袁晞挥了挥手,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


    齐槐雨径直走进写字楼,头都不回,袁晞对林薇颔首,礼貌道:“那我先走了。”


    袁晞独自开车回到南大,一路上她忘了关窗,冷风灌满车内,后座上的画布被完全吹落,那幅画困在昏暗中没有出口,随着刹车,重启,不住震颤,紫色像干涸凝固的血,带着腥甜的气味。


    齐槐雨陷入彻底的冷漠,她不再给袁晞发微信,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们好像又变回了无关的姐妹。


    袁晞的问候石沉大海,连林薇的朋友圈都没有动静,@原来是q更了新的照片,齐槐雨化身冷酷美艳的黑.道千金,坐在深红色天鹅绒沙发里,眉目低垂,像是在谋划一场危险交易,黑裙贴身,披肩被刀锋划破,露出花瓣扭曲的黑色牡丹,她倨傲的侧脸比刀锋更加凌厉,红唇又有无限风情。


    短短一周,@原来是q的流量又翻了一倍。


    这一周里发生了很多事。袁晞回了家一趟,陪徐佳芝和齐峥逛超市,徐佳芝要出门,不放心家里,囤了一些日常用品,晚上袁晞陪她包了两帘饺子,冷冻起来方便齐峥吃,袁晞问她去哪,见什么朋友,徐佳芝含糊其辞,只说袁晞不认识。


    齐峥也不知道徐佳芝要去哪,她随便编了个地名,把同学录里的人名念一念,就算打发齐峥了,然而面对袁晞,她心里揣着事,总是有些躲闪。


    袁晞住了一晚,第二天是星期一,她早早回了学校,心里还惦记着徐佳芝要出门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踏实,徐佳芝买了下午的高铁,叮嘱袁晞不要来送。


    袁晞和方瑾的研究项目进入尾声,一切顺利,到了这个阶段,方瑾基本上不再来实验室,她还带着其他两个研究生,忙得焦头烂额。


    上午袁晞泡在实验室,和周教授在线上协作,修改了一些数据,论文的完成进度已接近96%,周教授在视频通讯里不住夸赞。


    年底还有其他工作,袁晞准备赶赶进度,尽量在十一月把bta-6的项目做好,除去吃饭,她像往常一样,把所有时间花在实验室。


    在整个化学系,袁晞的刻苦人尽皆知,学妹们没有袁晞的联系方式,最容易找到她的地方就是实验室。


    袁晞关注着时间,徐佳芝说她那趟高铁是晚上6:07出发,袁晞登录到高铁网站,把站点定位到南城,页面弹出当日由南城发出的所有列车车次信息,包括终到站,出发站台,袁晞一页一页地看,鼠标下滑,停顿在g2132车次列车,18:07由南城发车,终到站北城,途经城市——


    光标从城市名上依次滑过,袁晞放在鼠标上的手猛然停滞。


    经停余州。


    不会是巧合。袁晞的心骤然缩紧,这两个字映入眼帘,从身体深处蔓延出生理性的痛感,让她无法维持冷静,她嗖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换下实验服,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忽然要去余州?


    袁晞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刺骨的水冲刷在手背,她哆嗦了一下,但也能稍微平稳心神,她洗了手,准备回实验室给徐佳芝打电话,但等她回去了,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人出现在里面。


    陈立阳正弯腰看着旋转蒸发仪,似乎在观察袁晞的研究进展如何,他没穿实验服靠近化学设备,已经算是违规,袁晞记起周教授提过陈立阳申请休学的事宜,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令人匪夷所思。


    “麻烦你离我的溶液远一点。”


    袁晞在他身后冷冰冰要求,陈立阳愣了一下,直起身来,一段时间不见,他憔悴许多,眼眶凹陷,状态颓废,胡渣乱糟糟的,深浅交错,他转身望着袁晞,忽然笑了两声。


    “这么晚了你还在啊。”


    袁晞蹙起眉,她心里挂念着徐佳芝,并无心思和陈立阳周旋:“你可以走了吗?我要锁门了。”


    “听说bta-6进展很顺利,周老头帮了你不少吧。”陈立阳摇头晃脑,朝袁晞走了几步,袁晞侧身躲开他,把实验服穿好,走到旋转蒸发仪前,仔细看了看。


    陈立阳刚才在干什么?蒸发仪运转正常,她正在浓缩四氢呋喃,严格计算着时间,这种易燃的化学品存放要求严格,在蒸发时必须留有四分之一的液体。


    陈立阳说:“我准备出国了,美国加州那边的制药公司高薪聘我当顾问,年薪够你赚一辈子的了。”


    袁晞听了想笑,她还未扯开嘴角,便忽然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四氢呋喃蒸发时会有类似乙.醚的甜味,她对那气味无比熟悉,在陈立阳喋喋不休讲述他是如何用学术水平征服制药公司的时候,袁晞默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陈立阳的状态不对。


    手已经摸到兜里的手机,袁晞打开微信,翻到和方瑾的对话框,无声地打字:陈立阳在实验室,十分钟后我不回消息,直接报警。


    “袁晞,你看过基本演绎法吗?哦对,你不看电视剧吧,呵呵,我最近研究了不少。”陈立阳一边说,一边挪到实验室门口。


    袁晞没有说话,手机打开录音,重新放回衣兜,在这个几秒钟的间隙里,她稍一走神,听到了门被反锁的咔哒声。


    “陈立阳——”袁晞回过头,下颌紧绷,脊背处窜上阴森凉意,她克制着语气,“你不是要去美国了么?大好前程,我很祝福。”


    陈立阳似乎没有听懂,他的眼眶越发凹陷,深黑:“你知道吗,在实验室里,其实有好多种死法哦,窒息,爆炸,腐蚀……”


    身后的旋转蒸发仪忽然发出急促警报!


    袁晞惊惧回头,接收瓶内壁出现了几点针尖大的白色结晶,蒸发过程还未结束,不可能出现过氧化物,然而现在来不及思考原因。


    在袁晞抬手拍下旋蒸仪的紧急停止按钮的时候,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太迟了——


    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袁晞从仪器前弹开,她抓起手边唯一能够起到绝缘作用的密封盖,还未抬起手,实验室发出砰的一声爆鸣!接收瓶瞬间崩裂,冲击波下的碎片呈扇形喷射开来,袁晞向后倒去,只觉得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


    四氢呋喃在空气中四处飞溅,台面上的其他溶剂跟着依次炸裂,轰隆一声,火舌沿着桌面极速燃烧,在化学品的相互反应下,半人高的火墙转眼间腾升而起!


    袁晞顾不上查看手臂,她冲到门口想拉下紧急喷淋拉杆,陈立阳却冲过来扯着她的实验服,把她拖倒在地,在热浪翻滚的火焰里,他神经质地大喊,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他力道很大,但余力不足,袁晞丢下密封盖,手肘猛地向后狠狠怼在陈立阳的腹部,陈立阳像个散架的玩具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燃烧的火焰缠上他的裤腿,他全然不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个野兽般盯着袁晞:“我活不下去,你也别想活!”


    密封的实验室内已经烟雾弥漫,袁晞用袖口堵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生涩发疼,看不清任何东西,化学品燃烧散发的味道,混合着炙烤的焦糊,短短一分钟整个实验室如同炼狱,她踉跄着握住门把手,将门撞开,抬手拉下喷淋拉杆。


    刺耳的火灾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大楼。


    袁晞的实验服被斑驳的血浸染,她的右手痛到失去知觉,鲜血遍布,分不清伤口在哪,只有神经自我反应的颤抖,如同筛糠,眼前恍惚着混乱的人影。


    在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之前,她仿佛听到齐槐雨在阴影中失了力的声音。


    “骗子。”


    “你就继续骗我吧。”《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