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的地点在郊区外一个别墅里,精装豪宅,是很多自媒体公司租用过的场地,电话里林薇催得紧,袁晞来不及多做思考,设定了导航,一路朝着目的地开。
等红绿灯的期间,她逐渐理清思路,抛去不纯粹的想法,仅从专业角度来说,她并非最佳人选,在人体做彩绘和油画创作有天壤之别,袁晞能够把那朵牡丹临摹得分毫不差,但真到了齐槐雨身上,她能做到吗?
袁晞盯着变换的绿灯,脚踩油门,将车速提到限速极限。
不能做也要做。
上了绕城高速,二十分钟后,袁晞在目的地附近停下车,她先给陈琴打了个电话。
“陈老师,是我,有件事想要请教您。”
陈琴刚下班,正堵在马路中央:“晞晞啊,你说你说,什么事儿?”她是老北城人,吐字时带一种举重若轻的洒脱。
“您知道什么画笔能模仿纹身的效果吗?”
“纹身?你说海娜手绘啊?那个可不简单,我有个学生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学了好几年呢。”
袁晞对海娜手绘四个字略有印象,转专业的前两年,她经常在网上刷美术类的话题,见过专门学海娜手绘的人发帖,
“对,海娜手绘笔,您知道哪里有卖吗?”
“哎哟这个,得在网上买吧。”陈琴琢磨着,袁晞说话语速虽平稳,但电话都打到自己这儿来了,重视程度非同小可,“你急用啊?”
“嗯。”袁晞的心沉了几分,“谢谢陈老师,我在线下找找。”
说着就要挂电话,陈琴赶紧把她喊住:“哎哎,我让我学生给你跑腿送一个吧,线下估计买不着。”
袁晞一下子坐直了:“谢谢陈老师,我把地址发到您微信里,多少钱我给您转过去。”
“嗐,什么钱不钱的,俗了啊。”陈琴嘿嘿一乐,“下周多带点儿画来就行。”
“当然的。”
挂了电话,袁晞靠在车座上,长舒口气。专业性的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自我考验。如果不是和齐槐雨相关的事情,她会谨慎考虑并拒绝,任何情况下,只要一扯到齐槐雨,袁晞的第一方案永远是执行。
她是早已完成自我审判的囚徒,齐槐雨三个字,是她深直于本能的优先等级。
林薇的微信一条条弹出来,问她到哪了,袁晞回复说已经到门口了,她推开车门下车,林薇发了条语音说马上下来接她。
林薇一路小跑,粉色的头发张牙舞爪,她把气喘匀了,带着袁晞往里走:“晞晞这次多亏有你,要不是有你,我们也就放弃这个方案了。”
袁晞抿了抿唇:“薇薇姐,你跟我具体说一下。”
“其实就是妆造的一部分,甲方那边想加场景。”林薇说到这,掩着嘴凑到袁晞耳边,“不知道从哪看了别人拍过的,觉得效果不错吧。”
林薇带袁晞进了别墅一层,仔细讲了拍摄的要求,包括角度,绘画位置,整体风格呈现,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碌,袁晞凝神听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不要有压力晞晞,有什么问题后期可以处理,你能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林薇激动地抓起袁晞手腕摇了两下,“小雨在楼上化妆,等会她结束了我叫你。”
林薇把袁晞在临时休息室安排好,又一阵风似的去监工布景,袁晞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上的手稿先临摹练习。
牡丹通体黑色,不似传统的含蓄典雅,花瓣边缘锋利,缠绕的枝颈生着尖刺,袁晞许久不画类似的风格,练习了几遍仍旧不算满意。
跑腿送的手绘笔收到了,实际上那并不是笔,而是一种特殊的手绘膏,微针开口,落笔极细,她翻过手腕,沿着青色脉络处勾画几笔,和画笔对画纸的感觉迥然不同。
袁晞还在熟悉工具,林薇推门进来:“晞晞,跟我来吧。”
袁晞握紧手机,跟在林薇身后上了二楼,这套独栋别墅有三层,顶层是天台,齐槐雨在二楼的衣帽间做妆容,林薇带着袁晞进了门,小啡的化妆品收拾到一半,林薇看了眼时间,让她先出去等,小啡应了一声,经过袁晞身边时双手握拳在胸前一顿:“加油晞晞!”
袁晞一走进门,便嗅到齐槐雨熟悉的香水味,她没由来地紧张,对小啡点头的动作迟了半拍,齐槐雨坐在化妆镜前,她穿着商务赞助的黑色吊带裙,上身披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短暂交汇,齐槐雨神色疏淡,没有出声。
林薇再次确认了时间:“交给你了晞晞,一小时之内能搞定吗?”
“……”袁晞没有退路,“我尽力。”
林薇点点头,转身跟齐槐雨嘱咐了几句,推开门离开,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袁晞暗自深呼吸,把刚才练习的草稿放到了化妆桌上。
齐槐雨垂眸看了一眼:“你以前画过这种?”
没有问候,没有前因后果的解释,直入主题,她们的关系直白又别扭,悬浮半空,像隐晦未解的实验方程式。
袁晞看着镜子里黑发红唇的齐槐雨:“高中画过一段时间。”
“我说的是人体绘。”
齐槐雨妆容冷峻,眼尾上挑,显得贵气又危险,袁晞和她对视一秒,又匆匆移开:“没有画过。”
齐槐雨似乎得到满意答案,红唇微勾,从椅子上起身,薄毯滑落一半,露出的肩头肤如凝脂,她背部线条紧致,肩胛骨在暗处微微发亮。
“那我是第一次咯。”齐槐雨侧了头,目光似有若无落在袁晞手上。
她音调含笑,尾音轻扬,有种让人酥麻的性感。
袁晞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她握紧拳,把呼吸放缓,抬腿走近,齐槐雨淡淡的香气很快将她包裹,袁晞俯下身,几乎能感受到齐槐雨温热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袁晞闭了闭眼,心对大脑发出警告,不能再沉溺于齐槐雨的蛊惑。
白色草稿笔打底,笔尖触碰到肌肤的一瞬间,齐槐雨轻微瑟缩,她细细看着镜子中映出的袁晞的脸:“你戴眼镜——”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袁晞专注笔下,并未追问,她神经紧绷,五指都在颤抖,下笔力道克制温柔到极限,她能感受到齐槐雨柔软肌肤的回弹,笔尖游走,伴随着湿润的滑动感。
白色底稿磕磕绊绊,袁晞直起身来回端详,她到底是对绘画有天然的投入度,修补线条的时间里,慢慢进入状态,她抽离了为齐槐雨失魂落魄的那一部分自我,所以神思倾注在笔尖之下。
齐槐雨默默看着镜子,镜中反射出袁晞的侧脸,镜框遮住了一半的眼神,她看上去深不可测,神色如凝固的流水,下颌绷紧,脖颈动脉的路径延伸至衣领深处。
齐槐雨睫毛颤动,眼神收回。
袁晞开始用纹身膏沿着底稿描绘花瓣,她微微歪着头,气息近在咫尺,熨烫在齐槐雨的肩头。
牡丹疯长,藤曼般的墨线在肌肤蔓延,花瓣肆意舒展,袁晞的力道也逐渐加重,齐槐雨一个姿势维持太久,腰腹收直,想换个坐姿,袁晞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袁晞的手冰凉如玉,齐槐雨顿了顿,嗔怪似的皱起眉:“累……”
“马上就好了。”袁晞跟着不自觉放柔语调。
恣意的黑牡丹盛放在齐槐雨肩后,袁晞沉下心修饰细节,眼前牡丹的形态已与初稿大不相同,袁晞临场发挥增添诸多微末,花瓣形态如同带毒的绸缎,撕裂、卷曲,那种窒息的美几乎具有成瘾性。
感受到笔尖停滞,齐槐雨抬起头,
“画好了?”
“嗯——”袁晞凑得更近,齐槐雨身下的转椅在她手中拨动,镜中映出齐槐雨半裸的背部,黑色的缠绕牡丹随呼吸起伏,如同残羽。
齐槐雨怔怔看着袁晞,袁晞浑然不觉,她们的呼吸近到交缠。
“效果比想象中好。”袁晞凝神看着镜子里的牡丹花,喃喃道。
薄毯的另一侧忽然滑落,袁晞被吸引注意,猛地抬眼,看到齐槐雨一双眼睛水色氤氲,离自己不过分厘。
袁晞握在椅子上的手倏然抽紧,脑海中所有的理智程序全部停止响应,她呼吸停滞,向后拉开距离,像惊弓之鸟一般弹开。
齐槐雨却比她更快抢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跑什么?”她眉心凝着幽怨,眼神飘忽。
“——我画完了。”
袁晞被齐槐雨拉着,寸步难移,她的手带着袁晞的手,慢慢拉近。
袁晞的手比刚才还要凉,指尖发木,齐槐雨侧脸贴上她的手心,温度灼人,同样灼人的目光顺着袁晞的手臂攀爬而上,撞进她眼底:“空调开太高了,好热。”
“上一次我发烧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降温的。”齐槐雨说着,对着那细腻冷沁的手心蹭了一下,“你以为我睡着了吗?”
袁晞看着她,口干舌燥,下意识吞咽,回避了齐槐雨的眼神:“姐姐……”
齐槐雨握着袁晞的手起身,那不是温柔的握,而是将她攥在手心,她逼视袁晞,一字一顿,
“你说从不把我当姐姐,现在倒是叫得很顺口。”
袁晞欲言又止,齐槐雨看着她,手心的潮湿泄露了心底的不安,她头昏脑胀,耳垂快要烧起来,但如果此刻退缩回去,她不知道还要在自我拉扯中徘徊多久,
“说说看,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