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小组研讨会,袁晞没有提前到场,她踩着点去的,方瑾来的路上捎了两杯热美式,看到袁晞闷闷地在身旁坐下,她把纸杯推过去,有些讶异地发现袁晞又戴上了眼镜。
“你是不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方瑾不用细看也能发现袁晞眼底的红血丝,她应该一大早洗了头发,发丝蓬松垂落,脸色像从冷水里涝出来似的白。
镜框遮挡了大半张脸,袁晞坐直了,灌下几口咖啡,声音发涩:“没睡好。”
凌晨三点在南大门口,齐槐雨平地抛出惊雷,袁晞从怔忡中回神,酒精上头,一下下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你可以去看电影。”
言下之意是拒绝,齐槐雨装作不懂:“我会看的——”
“但电影只是电影。”
袁晞唇色苍白,无力地靠在车座:“我不会教。”
教她去恋爱?和别人?齐槐雨怎么会知道她此刻事不关己的天真对自己而言何等残酷。
如果她会捅刀子的话,袁晞木然地地想,应该刀刀见血吧。
“你不需要会。”齐槐雨已经下达指令,不容许她反驳,下颌的线条在阴影中形成紧绷的弧,“我问你的时候,你回答就好。”
袁晞一口气闷在胸腔:“齐槐雨,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头痛欲裂,五脏六腑又被齐槐雨揉碎,已经顾不上乖巧妹妹的人设。
车内忽然陷入死寂,袁晞屏住呼吸,静了几秒,转头去看齐槐雨,并没有看到预想之中的火山爆发前兆。
齐槐雨饶有兴致地打量袁晞,与酒桌上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袁晞,我很好奇,在什么情况下你会对我直呼其名?”
“……”
袁晞默默把头转回来。
放在腿上的手松了握,握了松,面对齐槐雨她总是束手无策,干脆当起鸵鸟:“我明天有研讨课,姐姐。”
齐槐雨挑眉一笑,重要的商务合作被拒,一整晚耗在酒吧毫无收获,她原本有些烦闷,然而对袁晞说出‘教我’两个字之后,她觉得眼前的夜晚又鲜活起来,她所有矛盾的自我拉扯似乎终于找到出口,那些难以言明快要被嫉妒吞噬的时间里,她恐慌甚至逃避——
直到现在,她为这个合理的借口感到轻松。
“好。”齐槐雨解开了车门保险,放袁晞回宿舍。
……
袁晞断断续续睡到八点,醒来时仍觉得天旋地转,一部分是生理上,更多的是因为齐槐雨。
她打开手机,看到消失了大半个月的咕咕鱼给自己发了条微信:我失恋了。
袁晞:什么时候恋的。
咕咕鱼:上个月,在一个漫展偶遇的,气质太姬了,我真的以为我们有点暧昧了,她说她是直的!
袁晞撑着头,平静回复:那不算失恋,你判断失误。
咕咕鱼发了一串欲哭无泪的表情:有时候女生之间相处的界限真的很难说。
袁晞看着那行字,十一月了,还未供暖,宿舍里潮湿的墙壁泛着寒意,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澡,临出门之前,她回了咕咕鱼一句话:所以要时刻保持清醒。
咕咕鱼:你倒是安慰我一句啊!
袁晞笑了,发了一个摸摸头的默认表情。
这周的研讨汇报还算顺利,袁晞选择了更稳妥,风险更低的方案,这倒是让周教授感到意外,袁晞搞科研的风格一直都很激进,渴望挑战,像是在探知自己的底线,突然之间如此收敛,该是有自己的原因。
周教授没有多问,最近更令他头疼的是陈立阳,陈立阳的科研生涯已经停滞不前,前段时间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说要申请休学,他做了几次工作,陈立阳像失了心气,萎靡不振,就是不想干了。
研讨课结束,方瑾拉着袁晞说要请她吃饭,上次多亏了她才能跟q姐合照,袁晞说要回宿舍补觉,吃饭下次吧,方瑾看她神色困倦也不再勉强,拿出手机,给袁晞展示那张合照,
“不错吧?我可是修图大师。”
袁晞垂眸去看,照片里,齐槐雨看着镜头,那天她的妆容很淡,眉眼不似平日锋利,眼神中光芒流转,穿破咫尺之隔的空气,透过镜头,刻印在袁晞的脑海里。
回到宿舍,袁晞翻着没有齐槐雨消息的手机,最终补觉失败,她干脆起身换了衣服,从柜子深处抽出画夹,下午空闲,刚好可以去画室转转。
画室在一个靠湖的公园附近,袁晞把画夹塞到后备箱,开车直奔城南。
这家画室是袁晞从小蓝鸟看到的,开画室的老师叫陈琴,五十多岁了,年轻时她辗转于法国的各个城市,半工半读,追逐艺术是一种灵魂喂养,她在超市里等到打烊,把折扣商品一件件塞进购物袋,却也在那几年见识遍了工匠名人制作的手工色粉。
每个人对颜色都有自我感知,陈琴第一次仔细端详袁晞给画稿上色的时候,她觉得袁晞对色彩的敏锐和把控完全来源于天赋。
袁晞每周都来,每一次,陈琴都问她:“要不要考虑把画留在这,我帮你卖,这种抽象的色彩画很适合家居,赚不了大钱,提高生活质量没问题。”
袁晞总是浅笑婉拒。
距离她上次来,已经隔了大半个月,画室里有学生在上课,陈琴从休息室走出来,看到袁晞还很惊喜,
“小袁来啦。”陈琴有少白头的困扰,年轻时隔三岔五就染一回,现在任其发展,几乎满头灰白相间。
“陈老师。”
袁晞打了个招呼,找到光线好的位置,把画夹支在画架上,开始调色。
她用不同明度的黑去表现浓稠夜色,凌乱的蓝,滞涩的紫,陈琴端着茶杯站在袁晞身后,看到绮丽压抑的色彩碰撞中,藏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曲线婀娜,长发像跃动的火焰。
陈琴下颌微沉,露出些赞许的神色。
袁晞的技法并不纯熟,她的创作里,情感大于理论画法,那一方画纸像空白梦境,袁晞沉浸其中,横冲直撞,暗流下徘徊的欲望,往往比爆发时更牵动人心。
“今天这幅跟你以往的风格——”陈琴琢磨着,想到一个词,“太直白了。”
纯粹的、生理本能的欲望描绘。
袁晞的手顿了一下:“陈老师觉得我以往是什么风格?”
“沉静,痛苦。”
陈琴换了角度看她上色,“还是那句话,袁晞,你真的不打算系统学习一下油画?”
“我业余画画的。”袁晞笑笑,轻描淡写。
陈琴说:“我不是在给你推课,袁晞。”她说着,把茶杯放到一边,“你很有灵气,即使是业余,也可以尝试创作,你的油画可以说毫无技巧,全是情感堆砌,但恰恰是这种情绪至上的风格很稀有。”
“我们可以合作,佣金我只收一半。”
陈琴看着袁晞平淡的侧脸,笑了笑,“不瞒你说,我投资的画廊里正缺你这样风格的作品。”
袁晞画笔停滞,手臂垂落,她展开手掌,盯着指尖沾染的颜料,陈琴的话点到即止,端起茶杯,转过身准备去看看画室学生的进度。
“陈老师,您真觉得,我能靠画画养活自己吗?”
袁晞抬头,目光越过画架,漆黑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探究,陈琴回看着她,静了一会:“那要看你的个人选择了。”
陈琴意味深长地说完便离开了,袁晞继续完成上色。
画室的学生陆续下课,陈琴送到门口,和家长攀谈,袁晞身后来来往往,有些学生看到她的油画,忍不住停下观看,相互耳语,
“看不懂诶。”
“她的颜色调的好高级,这是大神啊。”
“嘘嘘——别吵着人家。”
袁晞没有回头,她全神贯注在色彩世界,过了一会,画室内亮起荧光灯,空气变得冷寂,脚步声也越来越稀疏,袁晞落下最后一笔,她在油画右下角随手画上yx两个字母,稍微向后靠着椅背,望着画中齐槐雨的背影出神。
袁晞垂着头,黑色长发如瀑布流泻,手机在手心翻了一圈,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齐槐雨今天确实有点忙。
她十点到了工作室,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推出@原来是q和小众设计品牌方舟联名的饰品,包含两款戒指,锁骨链,耳环等等,方案定得匆忙,下午两点又在附近的咖啡馆约见了方舟的设计师,她们来了两个人,年轻,大胆,看了工作室给的方案后跃跃欲试,立志要推出爆款。
她们一起研究了市面上的竞品风格,聊了两个多小时,齐槐雨光咖啡就点了三波,结束后还请大家吃了饭。
晚上要赶拍合作平台的视频,她匆匆回到工作室,小啡还在和对方的摄影师协商妆容,林薇把打包的餐食放到桌子上,招呼其他人吃饭。
小啡对着手机愁容满面,林薇戳了她一下:“你先吃饭。”
“甲方临时要加妆造,问我能不能画纹身?我这辈子画的最像纹身的东西就是儿童手表。”小啡模仿表情包做了个擦汗的动作,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林薇看。
林薇乐了:“我看要拍黑.道千金?他们也太刻板印象了。”
齐槐雨没搭话,凝神看着手机,手指来回滑动,聚精会神像是在研究什么。
“对啊,我说不会画,而且也不一定非要有纹身吧?结果人家说,最好是找一个会画的,疯了吧,这么临时上哪找去?”小啡气鼓鼓戳着米饭。
小邱跟着吐槽:“这甲方我无语了,钱少事多,搞点纹身贴应付一下。”
小啡一脸嫌弃:“纹身贴质感太差了。”
“要不我帮你问问我朋友,她是纹身师,应该能画吧?”周周比较务实。
“停,打住啊,没有多余的预算了。”林薇一票否决,“到这节骨眼了上哪找纹身师去,而且酬劳谁付?这么着急的活不得往死里要价,还搭上人情——”
说到这句,林薇猛地一停,有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之间就冒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晞晞会画画。”
小啡瞪圆了眼睛:“对啊!”
齐槐雨滑屏幕的手指顿住一瞬,仍旧没有发表意见,自顾自继续看手机,心思却飘到林薇她们的讨论中。
林薇偷偷瞟她一眼,没有反对就是默认,齐槐雨如果不想,她说破天都没用。
于是袁晞从画室出来就接到了林薇的电话。
她正轻手轻脚地把刚才上了色的画放到后座妥善摆好。临走前,她和陈琴约定好下一次会拿些成品画来,一旦成交,七三分红,不过陈琴惦记着她手里拿的那一幅,
“今天这个就留这儿吧?”
袁晞说:“这个不行。”
这是要藏起来的。
手机屏幕亮起,林薇一通微信语音打了进来,袁晞看到提示愣了半晌,她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位,按下接听。
“晞晞,你在忙吗?方不方便听电话呀?”
“林……薇薇姐。”袁晞沉下口气,林薇会找自己,大概率是和齐槐雨相关,“我现在方便的。”
“我给你发了张图,你看看。”
袁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到林薇发来一张水墨风的暗黑系牡丹花照片,花瓣边缘如被灼伤般卷曲,图片上有水印,是某个网站下载的付费手稿。
袁晞说:“我看到了薇薇姐,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在乌城的那两天,林薇窥探到她在画画,拉上小啡一起欣赏,两个人对着手机上的草图反应夸张,当时林薇还笑着打趣:“有机会找你合作啊晞大师。”
林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求助感:“这种图你能画吗?”
袁晞又仔细看了那张图片:“是需要一模一样的吗?”
“一模一样就最好了。”
“我可以画。”
这种程度的临摹对于袁晞来说算基本功,不过初初打量这朵牡丹,画出华丽而危险的感觉才是重点。
林薇在电话里喜出望外:“太好了晞晞,我就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小儿科!”
“嗯。”袁晞弯了弯唇角,“什么时候需要呢?”
“现在就要,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方便过来吗?我先把佣金转你吧?我怕晚上忙起来……”林薇那边忽然有些嘈杂,像是进了电梯。
袁晞把手机贴近一些:“现在吗?去画画?”
“对,小雨有个拍摄马上需要。晞晞你真是我们的贵人啊,具体的见面再说。”林薇听起来已经在赶往场地的路上,“对了,你需要什么画笔之类的吗?我也不懂这个,但这是要画在小雨肩膀上的,拍完了就要洗掉。”
“……”
“喂?晞晞,你还在听吗?”
袁晞抓着手机,眼神骤然失焦,林薇的声音在耳边褪去,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这是要画在齐槐雨身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