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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刺骨

作者:尹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闻起来像是鲜虾蒸蛋,今天天气大好,连日的细雨洗涤让天空湛蓝透亮。


    窗外阳光洒满,公寓下是忙碌繁华的街道。


    一切都静谧,有序。


    而置身其中的齐槐雨浑身发冷,她的指尖忍不住哆嗦,觉得五感尽失,心跳声骤然放大,心脏在胸口冲撞。


    水龙头哗哗流淌的水声使这场面不至于太过压抑。


    “你——?”齐槐雨有些艰难地抬头看她,下一秒,袁晞把手抽出来,袖子顺势滑下。


    那些疤痕消失不见,齐槐雨怔然站立,脸色急转急下,像做了个噩梦似的无法抽离。


    袁晞关上水龙头,淡淡道:“在实验室不小心划到的。”


    “袁晞,你把我当傻子。”齐槐雨逼近一步,“到底怎么回事?你、你在学校受欺负了?”她有些茫然地猜测,认知在这一刻变得混乱不堪。


    “我没事,姐姐。”


    袁晞抬起眼,神情平静到不合时宜,齐槐雨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在这种状态下还轻声细语。


    “不要再跟我说没事!”


    齐槐雨有些失控地出声,想捏碎袁晞那张没有情绪的脸。


    袁晞迎面站着,右手无意识地背在身后。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处在实验室白炽灯下的冷白色,几年前开始,她夏天也不穿短袖,于是就更缺乏血色,长的、深的疤痕,愈合后在手臂微微凸起。


    袁晞想,看起来一定很丑吧。


    那是她失控的记录,存活的证据。是不能被任何人观看的秘密洞穴。


    最致命的转折点往往出现在岁月静好的日常之中。


    “每个人都有面对问题的方式。”袁晞深深压下一口气,“姐姐不用担心我。”


    齐槐雨想起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后知后觉地感到心一阵抽痛,那反应来自于生理,让她不由得皱紧眉心。


    她想问她,到底有什么问题需要你不惜伤害自己?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转而变成自我审判。


    你了解她吗?齐槐雨。


    “……从什么时候,这样的?”


    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齐槐雨缓缓开口,刚苏醒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低哑,又或许是哽咽。


    说到自己的事情,袁晞显得冷漠异常。


    “不记得了。”她轻描淡写,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鲜红,最近因为连续下雨,她睡得不安稳,眼下的乌青像阴影,衬得她惨白脆弱。


    “袁晞……”


    她密不透风的反应让齐槐雨顿时觉得无力,她的气势弱下去,声音里带着某种示弱的意味,


    袁晞打断她,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我先去学校了。”


    她说着,拐到灶台前关了火,背对齐槐雨的几秒钟,她睫毛颤动着闭了下眼,再次睁开时又恢复了冷静。


    “记得吃饭。”


    袁晞轻声嘱咐了一句,便走到玄关换鞋,齐槐雨被她消瘦的背影牵拽,跟着她走出厨房。


    袁晞直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疼吗?”


    齐槐雨站在玄关,忽然这么问。


    门在袁晞身后缓缓闭合,齐槐雨听到她说,


    “早就不疼了。”


    屋内恢复沉寂,齐槐雨站了一会,脑子里的思绪纷乱不堪,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没能仔细去查看袁晞的伤口,那是长期自虐留下的痕迹,下手毫不留情。


    齐槐雨的心尖发颤。


    她该有多疼啊。


    *


    徐佳芝废了许多口舌才把袁晞撺掇到齐槐雨家里,没想到第二天天就晴了,预报上说这只是短暂的天气系统移动,未来一周仍有小到中雨会降临在市区。


    徐佳芝早上给齐槐雨打电话没有接通,她估摸着应该是睡的昏天黑地,袁晞这个时间肯定已经起来了,不过徐佳芝担心打扰到她做实验,打探的念头暂时作罢。


    齐峥一睁眼就出去晨练,徐佳芝也在屋里磨蹭了一会出门和老姐妹聚会,她们有时候约在咖啡厅,或者一起到公园散步,今天出太阳了,她们决定到公园锻炼。


    徐佳芝和齐峥彼此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互不打扰,老夫老妻,在家都开始分房睡,徐佳芝受不了齐峥随着年纪增长的体味,齐峥也听怕了她的嫌弃。


    和姐妹们锻炼完,又一起吃了碗苏式面,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徐佳芝到底惦记着两个女儿相处如何,给袁晞拨去电话。


    电话打通了,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徐佳芝把手机拿下来,有些纳闷,这两个孩子怎么回事,连个信儿也没有。


    她正准备打第二遍,有人打进来了一个电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着北城余州,这熟悉的地名让徐佳芝一阵心慌。


    余州是她领养袁晞的地方,县级市,有一家捐建的福利院,袁晞是被余州县的一个公益志愿者送去的。


    电话耐心地响着,徐佳芝哆嗦了一下,又努力平复状态,她滑下接听,起身从面馆走了出去。


    “喂?”


    “您好,徐老师,我是常院长。”对方的手机音质很差,传来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声,“您……还记得我吗?”


    徐佳芝怎么会忘。


    “记得。”徐佳芝斟酌了一下,又觉得两个人不熟,无可寒暄,便问道,“您给我打电话是……?”


    常院长那边清了清嗓子,似乎点燃了一支烟,“听说小袁现在很出息,为国家做科研呢。”他干笑了两声,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是这样的——”常院长吹了口烟,语气带上了些凝重,“袁晞的亲生父亲,快不行了。”


    “什么?”徐佳芝的声音霎那间变得尖锐,本能地抵触和一股从胃里泛上来的恶心让她几乎想立刻挂断电话。


    “徐老师,我这边也是今天才收到余州县里的通知,袁晞她爸——”常院长猛地停了一下,“袁晞的生父赵一德最后的愿望是见袁晞一面……”


    常院长话音未落,徐佳芝已经扯开喉咙大声拒绝:“不行!绝对不行!”她握紧手机,不顾周围行人投来的探寻视线,“他凭什么?!他算什么!我是不会让袁晞去看他的,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常院长似乎叹了口气:“徐老师。你的心情我理解,收到县里的通知,我们也很抗拒,小袁早就开始了新生活,我们谁都不想把无辜的孩子牵扯进来。”


    “常院长你不用再说了,我拒绝。”徐佳芝说着就要挂电话。


    “徐老师,袁晞是赵一德的直系亲属,这些年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去年查出胃癌晚期,现已送进重症监护室,县里本着人道主义,恳请我与您联系。”


    常院长说着,其实也没有底气。


    “人道?”徐佳芝被他的荒唐搞得怒极反笑,“袁晞是我的女儿,是我一手把她带大,让她脱离那些不堪的议论。”


    她忽然变得讽刺:“不是你给袁晞编的身世吗?常建成?父亲为了养家不慎车祸去世,母亲不知所踪?这不是你告诉袁晞的吗?现在你让她去见亲生父亲最后一面??常建成,你到底收了什么好处?!”


    对面的常院长没再说话,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连连叹息:“算了……算了。”


    徐佳芝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过于激动而呼吸急促,两个老姐妹听到外面的动静如此之大,赶紧走到查看情况,看到徐佳芝煞白的脸色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


    “哎呀,老徐,你不要着急呀,你看你……”杨姐一边抚着徐佳芝的背给她顺气,一边扶着徐佳芝回到面馆里坐下。


    徐佳芝颤抖的更多原因是后怕。


    二十年前,袁晞的身世远不止三五句话可以概括。赵一德是余州县的混混,他手底下有个民工队,很不安分,三天两头就打架斗殴,余州县属于偏远县城,管辖方面有诸多限制,于是他在小小的县城混的风生水起,赚了钱,砸重金娶了县里有名的大家闺秀袁小玲。


    起初还一切正常,日子平淡,赵一德安分了几年,袁晞出生后,他嫌弃是个女儿,没抱过一次,然后终日待在酒吧,除了沾花惹草,就是赌。


    赌没了钱,赌没了家,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脑子不清醒,浑浑噩噩,袁小玲带着袁晞回了娘家,拒绝和他见面,那个大雨夜,赵一德喝了酒,开车跑到娘家,硬是把袁小玲带走了,雨天路滑,两人一路上又吵架埋怨。


    赵一德以前就驾车肇事过,罚了几千块钱,但这一次,出了人命。


    骑三轮车从市场往家赶的老大爷被撞出去几米远,脖子歪着,大雨冲刷下,满地是血。袁小玲在副驾驶,巨大的撞击力将她甩出了车,赵一德在生死抉择的一瞬间选择了保全自己。


    赵一德锒铛入狱,袁晞变成了孤儿,出事的时候她还不到五岁,只知道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哭了几天几夜,累昏过去。


    袁小玲家只有年迈的父母,他们恨死了赵一德,也恨死了赵一德的孩子。


    袁晞是被带到市里面抛弃的,外公外婆带她去了小公园,公园里有气球,还有粉红色的棉花糖,她开心得流泪,又委屈。


    第二天,公园的清扫大姐发现了长椅上的小女孩,她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很快被送到医院急诊室,扁桃体发炎严重,一度高烧到四十度。


    过了几天袁晞慢慢清醒,市里专门派来了儿童志愿者,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炸毛,明显很久没有梳过,五岁的孩子,瘦的像豆芽菜,面色萎黄,口唇干燥。


    志愿者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却好像什么都记不清了。


    其实袁晞偶尔会梦到那些细节。


    太久远了,久远到只剩下嘈杂的声音,她对母亲的记忆支离破碎。


    她握着她的小手,在冬夜的窗玻璃上画画,她画笑脸,画小兔子,小马。


    暴怒的父亲掀翻饭桌,她把她小小的身体护在怀里,打翻的热粥烫红了手背,她哭了,袁晞跟着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人教她该怎么办。


    *


    整整一个下午,齐槐雨在网上搜索着关键字,互联网的信息量庞大而复杂,她越看越慌,越忍不住把事情往坏想。


    骆姐的微信来了,催她出门,她晚上要去参加一个传媒公司的股东生日party,接下来双方有很重要的合作,齐槐雨心烦意乱,想直接推掉。


    骆姐一个电话打进来问她又怎么了?齐槐雨抓着手机静了几秒,将脑海里所有的思绪撕扯粉碎。


    “我马上出发。”


    她说完,挂了电话。


    每个人都有面对问题的方式。她们在不同的夜色下跌跌撞撞,将那些起伏藏匿于心底,重新变得无懈可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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