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槐雨的公寓是两居室,客厅开阔,她睡主卧,次卧当衣帽间用,里面堆放着一些过季的时装,鞋子,一箱子损坏的拍摄用品,还有很多品牌方寄来的试用小样。
齐槐雨今天一反常态地按时下班,她开车回到家,打开次卧的门,里面冷冷清清,扑面而来的空气夹杂着尘土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拿起手机准备叫个上门保洁,奈何时间太晚,预约时间全部都排到了明天。
齐槐雨摸黑走进去,抬手打开灯,她环顾一圈,这个杂物间怎么都不像能住人的样子,她左右脑互搏了一会,还是决定简单打扫一下。
她回房间换了衣服,启动扫地机器人除尘,又把凌乱的衣服堆一件件挑出来叠好,不知道被冷落了多久的快递也都拆开分门别类,齐槐雨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做家务,定时约保洁上门,即使这样,每次袁晞来看她,还是有收拾不完的角落。
齐槐雨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想着她这个当姐姐的在袁晞心目中会不会是个生活白痴,以前她不愿纠结,现在袁晞要来借住,她眯着眼睛,觉得袁晞面对这一屋狼藉,百分之百会露出那种看破不说破,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谢姐姐给我住杂物间。”
……
齐槐雨丢下一句:“你住那间。”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吹风机工作的声音。
袁晞对这间公寓十分熟稔,她拎着轻飘飘的行李箱,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次卧的房门。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胡桃木底座,中古风设计,看上去很精美,齐槐雨搬家的时候很多玩自媒体的同行送来乔迁礼物,个个价值不菲,除了床垫和衣柜这些大件,其余的她几乎没怎么买。
这盏台灯一直闲置,现在派上用场。
房间里摆着一张双人榻榻米,衣柜完好如新,法式复古风格,有拱形状的水波纹玻璃门,地板不染尘灰,空气中有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袁晞有些受宠若惊,她走进去,把门关好,虽然飘窗上还堆放着各种箱子,但这个房间明显是被提前打扫过了,袁晞心里悬着的忐忑似乎慢慢落地,徐佳芝对女儿“面冷心热”的评价还回荡在耳畔。
袁晞沉下一口气。
如果齐槐雨不是这样就好了。
她无数次想过,如果齐槐雨真的有那么讨厌自己,她不会对罅隙中存在的温暖甘之如饴。
门被敲响了,袁晞顿了一下,走到门边打开门,齐槐雨已经吹干了头发,她刚刚在卫生间对着镜子一顿操作,把那堆水乳精华涂了个遍,肌肤在夜晚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粉。
“新的床品三件套——”齐槐雨侧过身,抬手往客厅的沙发上一指,那里堆了两个大的包装袋,上面印着某个家居品牌的logo,“阳台有烘干机,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
她说着,忽然停住了,觉得自己有点啰嗦,干脆把头一撇:“反正你都知道。”
袁晞眨了下眼,睫毛忽闪:“嗯,我知道,谢谢姐姐。”
齐槐雨觉得心口被她声音里的柔软戳了一下。
自从袁晞跟齐槐雨出柜,她在互联网上有意无意去了解了一些,姐姐这个词在网上所谓的圈子里意义暧昧,齐槐雨看了一些视频,总觉得有些油腻,不禁想到袁晞说和学姐谈恋爱,会不会也这样叫别人姐姐,光是联想,齐槐雨就打了个冷战。
“袁晞。”
“嗯?”
“你前任不是比你大吗,你是不是也叫她姐姐?”
袁晞的眉微微抬高,完全没猜到齐槐雨的脑回路,她静默几秒,放松姿势倚靠在门框,语气听起来无可奈何:“你好像对我早恋的事情很感兴趣。”
齐槐雨矢口否认:“当然不——”
“我没有叫过别人姐姐。”
袁晞的眼睛像深黑的夜空,静静落在齐槐雨的脸上,得到满意答案的齐槐雨反而有些无措,她冷哼一声:“随便你。”
说完不再和袁晞那仿佛能把人看穿的眼神对峙,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在身后闭合,她有些心烦意乱地撩了下头发。
她就是对袁晞恋爱的事很在意,她无法不承认,但是出于什么立场,齐槐雨根本不敢深究。
袁晞到底是她妹妹。
她们从不亲密,但也算在一个家庭里成长,她把那些如鲠在喉的情绪归为长姐的责任焦虑。
*
齐槐雨回房后,袁晞开始洗床品三件套,又费了些时间烘干,期间她收拾了行李箱,东西很少,她没打算逗留太久,把自己的物品归整好了,洗完澡,回房睡觉。
虽然换了个环境,但袁晞不觉得陌生,黑暗中,她睁着双眼,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这一年,她和齐槐雨的关系有所转变,母亲和父亲催婚的念头也逐渐按捺不住,她的科研生涯也即将迎来最重要的晋升。
齐槐雨的质问徘徊于耳畔。
“你能逃避到什么时候?”
袁晞看着天花板,表情里掺杂着一丝麻木,她觉得心间充斥着很多情绪,却无从出口,只好在一个个午夜梦回自我舔舐。
她在榻榻米上辗转了一会,才进入浅眠状态。
她又梦到了齐槐雨,却不再是背影。
梦里,齐槐雨的脸近在咫尺,她叫她的名字,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锁骨凹陷处,像是撩拨,点一下又很快抬起,那双微微上扬的勾人眼眸有着温热的湿意,袁晞抬手想捉住她的手腕,扑了个空。
迷蒙之中,袁晞也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么多年她清心寡欲,掩饰心思的功力无人能敌,她以为早就说服了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第二天一早,袁晞醒来,清空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时间刚过七点,她起身走出卧室,外面很安静,袁晞上午要去实验室,她洗漱收拾,换好衣服,才发现齐槐雨的冰箱里空空如也。
袁晞瞥了一眼齐槐雨的卧室,打算先去学校,中午再抽空回来一趟,买点东西。
*
齐槐雨睡到中午才迷迷糊糊醒来,她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翻腾了一会,隐约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又听到窸窣的声响,才猛地清醒了几分。
袁晞没去学校吗?
齐槐雨伸手摸起床边的手机,眯着眼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她又磨蹭了一会,顺便刷了一会小蓝鸟,给几个粉丝的评论点了红心,然后才慢悠悠地起床。
袁晞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日常的食材,大部分是绿色蔬菜和低脂高蛋白的肉类,整齐码放在冰箱里,她把许久未用的厨房清理了一下,站在流理台前,正在研磨咖啡豆。
齐槐雨从厨房门口路过,没吱声,钻进卫生间洗澡。
袁晞煮好咖啡,倒出一杯来,默默放到茶几上。她知道齐槐雨的习惯,咖啡机是半自动,参数还需要调试,她研究了一会才明白原理。
等齐槐雨洗完澡出来,袁晞已经在做早午餐,她看到茶几上的咖啡,略微惊讶,那台咖啡机买了以后她就没怎么用,太复杂了,每次用完还要清洗,她嫌麻烦,在家一直点外卖。
齐槐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味道浓郁,黑巧的风味融入唇齿之间,她刚睡醒,还处在朦胧状态,大半杯咖啡下肚,才觉得神思透彻。
袁晞在灶台前沉默地忙碌,齐槐雨端着杯子挪过去,抬了抬眼皮:“你今天不用去实验室吗?”她记得袁晞说过,每周有三天的实验室全勤。
“早上去过了。”袁晞低头按照步骤清洗咖啡机,“好喝吗?”其实在给齐槐雨喝之前,她已经尝试了三次。
“唔,还可以。”
齐槐雨吸了口气,“你在做什么?”
“做了些简单的早餐,不过……”袁晞停了一下,“姐姐今天有安排吗?”
“晚上有。”齐槐雨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放在水池里,转过身,又觉得自己这样像是把活都留给袁晞干,所以又回到水池边把杯子洗了。
她们交流不多,但至少停留在温吞的氛围里。
齐槐雨刚把杯子放好,忽然听到身后呲的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搁置太久,咖啡机的蒸汽棒似乎故障了,突然开始工作,蒸汽温度极高,喷出来的瞬间袁晞就猛地抽回手。
“烫到了?”
齐槐雨立刻走到袁晞跟前,眼疾手快地把咖啡机的电源关掉,蒸汽棒发出轻微咝咝声,停止了喷气。
袁晞显然被蒸汽伤到了右手,她穿了一件针织衫,布料轻薄,蒸汽刚好从右侧喷出来,在手背上留下红痕,袖口也被打湿了。
齐槐雨想拿起她的手看一眼,袁晞的身体有霎那的僵硬,不露痕迹地躲开,
“没有。”
齐槐雨微微愣了一下,袁晞突然在别扭什么?她皱起眉,伸手去拉袁晞的手腕:“过来。”
齐槐雨想拉袁晞去水池边冲冷水,袁晞却后退了一步,她睫毛敛着眼神,看不出情绪。
“我没事。”
齐槐雨心底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袁晞在躲她。
为什么?她不明白,但对袁晞此刻拒绝的状态莫名生出一丝愠怒,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抓住袁晞的右手手腕扯到眼前,看到那手背上显眼的烫红,语气不由得加重了。
“你这叫没事?”
她拉着袁晞走到水池边,袁晞开始挣扎,但力道微弱,齐槐雨把她的手臂强行拉到水池前,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然后抬手把她的袖子拽上去——
目光触及到袁晞露出的手臂,齐槐雨的呼吸瞬间停滞,像被人用手扼住了喉咙,她看到几道狰狞的疤痕,深深浅浅地横亘在袁晞苍白细瘦的小臂。
所有的血液一次性冲向大脑,震荡在她的身体里,她的耳膜里仿佛响起阵阵轰鸣。
这是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