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十分安静，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只有流水澹澹绕过绿竹，发出悦耳的声响。
宋惜凡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服务员衣服的女孩。
和景言一般的年纪，五官明丽，杏眼雪腮，最难得一双眼睛乌黑澄澈，光彩斐然。
事实上，进入包厢后，宋惜凡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林然。
或许是出于多年经商的嗅觉，宋惜凡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女孩是冲着她来的。
虽然林然始终没有出声，一直在默默做事，但是和她一起进来的几个服务员里，只有她最特别。
举止冷静，心无旁骛，并且，一直在观察自己。
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个年纪的小孩。
高中生的年纪，漂亮，胆大。
人人都在关心失态的于超杰时，只有她，连手腕都没有晃过一下，冷静地过了头。
宋惜凡原本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再加上经理一句无意识的“小林”，她脑海中立马冒出了“林然”的名字。
她一直知道林然，这个七岁就能从人贩手中救下景言的“小同学”，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她没能亲自向林然表达感谢，但自己的孩子这么多年在想什么，在关注什么，她却是知道的。
“你救过景言，是我的恩人。但是你今天的行为很不礼貌，我希望你能给出一个解释。”
宋惜凡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带着压迫感，看向林然的目光中满是审视。
她承认，故意选择了不留情面的交谈方式，心里是存了几分试探和考验的意思的。
她想看看这个“让景言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甚至为了她，执意要转来江元一中”的女生今天演了这么一出，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是换了别人被当场拆穿，紧张之下要么语无伦次把情绪一股脑全暴露出来，要么就会说不出话沉默抵抗。
更别说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尊心强又容易叛逆，交流起来想必不会太顺畅。
宋惜凡原本没抱什么希望，但林然的表现出乎她的预料。
面前的女孩只短暂地惊讶了一下，瞳孔微微缩小，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茫然。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诚恳道歉：
“对不起，选择这样的方式确实有我的无奈，但是我有话想跟您说。”
她的反应让宋惜凡对她越发好奇了。
毕竟林然看起来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眉眼间全是稚气，处理问题时却又像是个成年人。
宋惜凡不喜欢和不成熟的蠢人纠缠，林然的反应让她感到舒服和满意，她十分愿意倾听她的来意。
林然看出了宋惜凡眼神的松动，明白自己今天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早就知道宋惜凡不好糊弄，作为盛宇集团真正的创始人，肯定不是什么善良心软好说话的人。
来之前她还有些犹豫下一步的计划，毕竟自己手里的信息全来自未来，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取信于人的概率很低。
但看到宋惜凡本人之后，她临时做了个决定：
如果出轨事件为真，她就放弃调查对方的私事，另想办法；
但是如果另有隐情，那她就会将柴家和盛宇的危机挑明，让宋惜凡自己去判断下一步的决策。
这样的计划其实不够完美，甚至有些放任自流的摆烂嫌疑。
但是了解了宋惜凡这个人的经历后，林然莫名有种感觉，对方不是可以被她随意摆弄利用的工具人，反而是个不能耍花招、必须用绝对靠谱的理由去说服、去争取的人。
想要和她聊“正事”，首先，就是要让她认可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说胡话的小屁孩。
林然觉得自己这步路走对了。
宋惜凡的语气果然放缓了一点：
“有什么话，需要用这种方式说？”
林然已经计划好打明牌，自然也没有遮掩来意的打算，坦然道：
“因为在说这些话之前，我必须先确定您和于超杰的关系。”
听见林然的话，宋惜凡眸光一闪，那一瞬间她好像忽然从一个优雅的女性变成了不可捉摸的掌权者。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温和从容的姿态，抬手示意林然等一下。
手机振动，通话界面亮起，宋惜凡凝视两秒后，按下“挂断”。
对方却不甘心地又打了过来，屏幕再度亮起，“景言”两个字执拗地出现在正中央。
宋惜凡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然。
林然略有些茫然。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对方手机上的字，只能试探着问：
“如果您有事，我可以等等。”
“不用。”
宋惜凡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笑意，看起来心情尚可。
然后她直接挂断电话关掉手机，抬手推开了距离最近的一扇门。
林然这才发现，角落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安静无人的小会议室。
“进来说吧。”
宋惜凡道。
*
十分钟后。
“你是说，这些话是裴景辉那孩子告诉你的？”
宋惜凡垂眸看着桌面深思，两道细长的眉蹙起，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景辉这孩子虽然活泼了些，但却不是个胡说八道的性子……”
林然在心里想着“反正他以后胡说八道害了不少人，她也不算污蔑他”，而后果断点头：
“没错，宋阿姨应该知道，我和裴景辉认识很久了，他无意间告诉我，于秋丽夫妻通过方皓一家认识了柴家，一直试图对盛宇动手，于超杰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接近您的工具。”
实际上这些都是她的猜测，但根据2026年的结果来看，这个可能性相当大。
虽然老话说的是“大胆猜测，小心求证”，但是她没有求证的时间和机会，只能寄望这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有那么一点接近真相，足以引起宋惜凡的重点关注。
宋惜凡一直没有说话，林然到底不是专业搞谍战的，难免在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中感到焦虑。
她忍不住在心里怀疑：
难道是这个说辞太离谱了？和真相一点边都不沾？如果是这样，那她还能怎么圆回来？还是说先不要攀扯柴家，只让宋惜凡去查两个姓于的？会不会太慢了？
……
“如果您不信……”
就在林然犹豫着要不要改口的时候，宋惜凡忽然出声了：
“我信。”
林然一愣。
宋惜凡抬眼看向她，嘴角噙着优雅的笑容，仿佛自己谈论的只是今天的天气：
“姓于的自以为聪明，实则蠢得令人发指。工具有没有价值，还是得看用的人怎么使用。”
林然几乎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于家姐弟有问题，却不去阻止，反而要给他们机会，放任事情滑向糟糕的方向？
这句质问在林然嗓子里过了一圈，还未吐出，她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火灾是意外，宋惜凡在火灾中忽然发病晕倒也是意外。
也许在宋惜凡原本的计划里，柴家不会这么轻松地得到盛宇，但人算不如天算，一场火灾，把一切都导向了未知。
她更没算到的是：在她心里“不会胡说八道”的裴景辉，竟然在她死后，为了保住自己的舅舅的母亲，直接用“出轨”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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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商业斗争编排成了桃色新闻。
……
如果这是一出博弈，宋惜凡不是输给了柴家，而是输给了运气……
林然看着宋惜凡。
她神色平和，十指纤纤，倒茶的姿态是教科书般的优雅，可以想象得到，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也是这样运筹帷幄，将很多人很多事谋划在内。
因为只有长久的胜利，才会让人拥有这样平和从容的姿态，也会让人变得大胆狂妄。
她很想问问她：
你就这么自信，于超杰会为你所用、一切都会按着你的想象发展吗？
你就不怕赌输了吗？
宋惜凡从林然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倒好的茶推到了林然面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尝尝阿姨泡的茶，好不好喝？”
热气氤氲，茶香弥漫。
林然垂眸看向茶杯。
她明白宋惜凡的意思，万事万物皆有两面。
因为自信强大，所以开疆拓土无所不能；同时也因为自信强大，危机四伏不可避免。
如果宋惜凡不是这样的人，她也就不会放弃继承宋氏，而是和裴启两人白手起家建立盛宇了。
这就是商人常说的：高风险，高收益。
林然想明白这一切后，反而感觉到了一种释然。
她刚穿越的时候，感觉自己肩负着命运和责任，她要改变，要努力，也常常因为无能为力而感到挫败。
但宋惜凡告诉她：其实人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承担后果的勇气，不需要谁来替自己承担压力。
林然忽然想到了裴景言。
想到他被阳光打成浅金色的发丝，想到他点漆般的眸子，仔细看会有七彩的光，很美。
她觉得她明白宋惜凡的意思，但是她依然想努力一次。
不是为了替谁背负责任，只是因为想让美好的东西多留一会儿。
林然捧起茶杯，没再试图用冷静和成熟伪装自己，而是将柔软的孩子的一面暴露出来，声音被雾气晕染成轻盈的风：
“阿姨，您是裴景言的母亲，我真的希望，您能再小心一点，不要让他伤心。”
宋惜凡倒茶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放下茶杯，提起儿子时身上没了那种气定神闲的掌控感，语气有些惆怅：
“景言他……其实很胆小，也很脆弱。林然，你是个聪明坚定的孩子，他不如你。”
宋惜凡毫不吝啬地表达她对林然的欣赏：
“阿姨很喜欢你，如果将来有机会，希望我们能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谢谢阿姨。”
林然弯起眼睛，说出的话却毫不退让：
“但是我觉得裴景言一点也不胆小，正相反，他是个很勇敢的人。”
宋惜凡难得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林然继续说：
“因为勇气不止表现在敢说敢想上，他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期待明天，期待未来，他从来都不胆小。”
“……”
宋惜凡愣住了。
面前的女孩眉眼弯弯，说话时声音清脆坚定，双眸明亮似宝石，璀璨得让人心惊。
这真的是个很特别、也很耀眼的女孩。
端详她良久，宋惜凡忽然露出笑意，上半身微微后仰——是个完全放松的动作。
她轻叹一声，感慨似的说道：
“林然，我总算知道，景言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
“哗啦”一声，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拉开。
裴景言的身影伴随着宋惜凡的这句话一起出现在林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