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死对头少年时》
1. 第 1 章
2006年。
江元市第一小学。
刚上二年级的小孩还有些坐不住,好容易熬到下课,纷纷迫不及待跑出了教室。
整个走廊像是瞬间炸开的动物园,各种声调的尖叫此起彼伏。
教室里,七岁的林然歪着头,借着睡觉的姿势,偷偷看向角落坐着的人。
那是个穿着校服、黑色短发、五官苍白漂亮的小男孩。
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一道明显的修补痕迹横亘在封面上,将书名从正中间“切”开。
校服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突出的腕骨。
林然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封面上的“数学”两个字。
下节课是数学课,他在预习。
林然一边想着“哪个二年级小学生会下课不出去玩反而留在教室预习功课”,一边又觉得这一幕放在裴景言身上很是合理。
裴景言此人,果然从小就是一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变态。
林然心想。
事实上,坐在这里的林然虽然是七岁的身体,内里却是一个27岁的灵魂。
她是三天前穿越过来的。
穿越前,她照常在睡前和闺蜜骂了几句对家公司老板,谁知眼睛一闭,再睁眼,竟然回到了七岁这年。
而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对家公司老板,不巧正是裴景言。
——和角落里坐着看书的那个男孩“重名”。
林然观察了三天,得出结论:
不是重名,面前这个裴景言,就是她在2026年认识的那个裴景言。
不怪后来的她不记得,江元一小每年都会重新分班,同学来去如过江之鲫,忘了才是正常。
但林然偷看半天,越看越觉得奇怪。
她认识的那个27岁的裴景言,身家过亿,是盛宇集团总裁的侄子,父母离世后独自出国打拼,回国没多久就以狂妄无情的姿态得罪了一圈人,偏偏还没人动得了他。
因为他性情冷漠又不讲情面,手段狠毒,连自己的亲叔叔一家都照打不误,背后又有宋氏集团的支持,可谓极不好惹。
但七岁的裴景言嘛……
林然的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衣袖移到他消瘦的像是从出生就没吃过饱饭的脸上。
两个字总结:
落魄。
这形容虽然多少带了点林然个人的感情色彩,夸张了一些。
但裴景言此刻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把面前这个瘦弱安静的小孩和二十年后那个冷酷高贵的商业新秀联系起来。
啧,真是风水轮流转,莫欺少年穷啊。
林然默默感慨。
扭头太久,脖子累了胳膊也酸了,林然转回头,顺手捏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肉。
七岁的她婴儿肥尚在,林爸又厨艺精湛,顿顿饭都色香味俱全,于是林然成功获得了一张可爱的圆圆脸。
她对自己的样子没有任何不满意。
毕竟脸和身材是给别人看的,但美食是吃到自己肚子里的,不照镜子啥事没有。
再过几年,等身材焦虑像鬼一样狠狠缠上青春期少女们的时候,她再考虑“饮食、健康、美丽”如何平衡的人生难题吧。
林然兀自点点头,转而思考起正事。
穿越这件事发生的突然,过去三天,她将脑子里储存的小说电视剧搜刮了一遍,也没能想明白自己到底怎么触发的“穿越机制”。
工作、吃饭、洗澡、护肤、和闺蜜聊天、骂裴景言、睡觉……
都很日常啊?
等等,总不会是因为骂裴景言吧?
想到这里,林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裴景言一眼。
还在看书。
平平无奇小学生,不能搞什么让人穿越的邪恶巫术……吧?
她收回视线。
看来眼下,只能先扮演好七岁的自己了。
林然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扭过头的同时,坐在角落的裴景言将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林然偷看他的举动早就被裴景言发现了。
林然长的漂亮,人还聪明,在班里很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和他有天壤之别,本不应该注意到他,更何况是连着三天的关注。
裴景言心中疑惑,但猜不出她的目的,只好假装不知道。
另一边,林然结束了日常盯梢活动,开始玩自己的铅笔盒。
这会儿正流行皮面塑料制铅笔盒,林家虽然不算特别富有,但林爸林妈还是斥巨资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美羊羊”的铅笔盒。
铅笔盒上自带卷笔刀、温度计、指南针,还有各种各样的暗扣机关,堪称五脏俱全。
穿越之前,林然在网上刷到花里胡哨的文具时,还会不客气地点评一句:“有什么好玩的,学习才是正经事”。
但穿越以后的林然只想说:
太好玩了!
这无聊的小学生活,全靠玩铅笔盒才能坚持下去啊!
她以前真是太装了!
正当她沉浸在研究铅笔盒上的指南针时,教室斜后方忽然传来“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
班里出了名的小霸王方皓一脚踢开身侧碍事的凳子,坐在了裴景言桌子上。
“怎么着啊裴景言,给脸不要脸啊?”
方皓的一群小跟班也迅速围了上,衬得坐在最中间的裴景言像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豆芽菜。
“说话啊!我们方老大问你话呢!”
裴景言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认真解释道:
“数学和英语作业已经帮你写完了,语文作业是读书笔记,我还没写完……”
“少磨叽!”
方皓一把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重重拍到桌子上:
“赶紧把你的作业拿出来!不然我打死你!”
裴景言看着拍到桌子上的书,长睫压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然后他低着头,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翻找作业本。
方皓和一众小跟班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忽然上手,一把抢过裴景言的书包,颠倒过来朝着地上一抖,里面的书、本、笔顿时洒了一地。
破旧开线的书包和散落一地的旧书堆叠在地上,被方皓的名牌球鞋踩在脚下。
小跟班们见状起哄道:
“什么破玩意儿?我们老大让你代写作业是看得起你,爹不养娘不要的拖油瓶,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嘻嘻哈哈的笑声里,裴景言一言不发地蹲到地上,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放回书包里。
目睹这一切的林然惊呆了。
二十年后的裴景言手中掌控着多家证券和投资公司,影响了江元市大大小小无数企业和资本,谁不得给他几分面子?
就算是方家老爷子本人在场,在这个小辈面前也得保持礼貌客气。
这个方皓怎么敢带着一群人如此羞辱裴景言的?!
还有裴景言,他怎么一点都不反抗呢?
但凡他拿出一点二十年后那种睚眦必报冷酷凶悍的态度和手段,还不得把这群小学生治的服服帖帖?
林然不相信裴景言会是一个受气包。
她宁可相信裴景言是装的,他一定是以退为进,在暗中酝酿一个更大的反击。
这边,裴景言在一堆人嘲讽的目光中将书包收拾好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鞋印放好。
然后他把自己的语文作业拿出来,正准备递过去时,神色却又犹豫了:
“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再帮你写一份,我们的字迹不太一样……”
“少墨迹!老子就要你这份!”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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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这么说,方皓越是没有耐心,一把抢过作业本,从中间撕了两页下来,带着一众小弟乌泱泱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
“今天放学后我要去打游戏,你替我把值日做了!”
裴景言站在原地,望着方皓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平静回答道:
“知道了。”
*
放学后,林然故意放慢了整东西的速度,余光一直观察着裴景言的动作。
他先是趴在桌子上写自己的作业,写完后又拿出方皓的作业本,开始仔细誊抄。
他写作业的速度很快,大量的重复抄写也没能让他失去耐心,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东西都不会动摇他半分情绪。
等人走的差不多后,他放下笔站起身,到教室角落拿了扫把开始扫地。
全程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平静的好像一个工作了十年的社畜。
林然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想到,小时候的裴景言竟然真的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
那方皓都将他欺负成什么样了,他不但帮人做作业,放学后还要帮人做值日!
还有没有一点未来裴总的样子?!
正想着,裴景言扫到了她跟前。
“同学,请让一下。”
林然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瞪着他,没有动。
裴景言面色平静,又重复了一遍:
“我得打扫你这里,请让一下。”
林然不情不愿地移开腿,在他低着头扫地的时候,忍不住问了句:
“你很闲吗?帮人写作业,还帮人值日。你时间很多吗?”
裴景言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她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扫地。
课间闹那么一通,林然一直留在教室,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班上还有其他人撞见过,但出于对方皓的畏惧和巴结,没有人愿意自找麻烦,只为替他“伸张正义”。
这样一件“小事”,就算老师发现了问题,最多只是不痛不痒地警告方皓几句,过几天又会再度发生。
至于家长——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更是靠不住。
……他总是得自己想办法。
见裴景言不说话光顾着扫地,林然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她虽然讨厌裴景言,但两人明里暗里斗了这么久,直到她穿越也没能分出个胜负,甚至自己还常常被他气的牙痒痒。
如今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学生竟然能将他像狗一样吆来喝去,凭什么?
这岂不是显得她连小学生都不如?!
林然越想越气,一把抢过裴景言手里的扫把,单手叉腰他面前,怒斥道:
“说话啊?你以前不是很会说话吗?一句话气不死人就算发挥失常,现在怎么哑巴了?”
裴景言看她一眼,神情微带困惑,似是不知道她口中的“以前”是什么意思。
他思索一番,温和回道:
“作业和值日不麻烦的,很快就做好了。”
林然:“……”
好家伙,她问地他答天,她是来听他炫耀自己作业写的快的吗?
头脑一热,林然脱口而出:
“你是圣母玛利亚吗?这么好心,那你干脆把我的作业也一起写了好了!”
裴景言神色中没有丝毫讶异,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偷看自己好几天,终于在今天看到方皓的行径后暴露目的:想要让他“代写作业”。
不论心里在想什么,明面上他只是好脾气地回道:
“可以。”
然后他又说:
“那你能把扫把还我吗?我还得扫其他地方。”
林然彻底被气死了。
“爱扫扫去吧!”
她怒气冲冲地将扫把往地上一扔,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2. 第 2 章
由于裴景言的窝囊行为,林然气到连晚饭都少吃了半碗。
林爸林妈十分关切:
“怎么了然然?今天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林然下意识回道:
“就是看见一个圣母。”
林爸林妈疑惑地对视一眼。
自生下林然后,他们研读了大量育儿手册,知道六七岁正是孩子认知发展的关键时期。
这个时期的小朋友想象力丰富、好奇心旺盛,对事物开始有了自己的认知和见解。
他们作为大人,要关注、鼓励、引导,给予孩子正向的回应。
于是林妈放下筷子,积极和林然互动:
“然然说的圣母,是和宝莲灯里的三圣母一样的漂亮大姐姐吗?”
林妈原名林露,是很典型的东方美人长相,五官漂亮大气,性格温和却不怯懦,与林爸林鸿远相亲认识,一拍即合,家庭氛围温馨和睦,从不会因为林然是个小孩而忽视她的话。
心理年龄高达二十七岁的林然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的童年,自信地认为她这样成熟稳重的人一定从小就成熟稳重,绝不可能撒娇卖痴,于是她十分冷静地捧着自己的猫猫头小碗摇头:
“不是,我说的是班上的同学。”
她思考一番,以更加成熟稳重的严谨态度解释道:
“嗯……严格来说,应该是个圣父。”
林妈被她严肃认真的小脸逗乐,努力按着上扬的嘴角,避免孩子觉得她不够尊重。
但林然的回答还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只得看向林爸。
林爸这一年还没有被皱纹和脱发毒害,依然是个英俊帅气随时准备好被委以重任的“林家战斗主力”,收到老婆暗示后果断接下任务,眼神示意“我来”,接着林然的话继续说:
“原来是同学啊?看来然然今天交到新朋友了,真好,新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对于林爸“做作且夸张”的语调,林然还是摇头,随后眯起眼睛,小小的人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算不上朋友,应该算是……未来的仇人。”
语气严肃,表情凝重,一副小大人模样,看的林爸林妈忍俊不禁。
两人越发觉得奇怪,正想继续追问,林然却已经飞快把剩下的饭扒到嘴里,起身跑进了自己卧室。
“我吃完了先去写作业了不要吵我——!”
卧室门“啪”的一声关上。
林爸林妈的目光被阻拦。
两人愣了几秒,无奈一笑。
林爸感慨道:
“这上了二年级就是不一样啊,装大人也有模有样了,连写作业都这么积极……往常都要赖在客厅看会儿动画片的。”
林妈收回视线,神情不似林爸轻松:
“总感觉然然这几天有心事,连着三天一回家就跑卧室,今天还说什么‘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班级不适应……”
林爸“嗐”了一声,往林妈碗里夹了个鸡腿:
“别想了,明天接然然的时候我再观察观察,先吃饭吧……快尝尝这大鸡腿,我研究的新做法,绝对好吃!”
……
卧室里,林然飞快把作业写完,掏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开始记录。
这个日记本还是爸妈在她刚上小学时送的礼物,当时她口口声声保证自己每天都要写日记,但一年过去了,还是只有前几页写了字。
不过倒也正好方便了穿越回来的林然。
她翻开新的一页,郑重地写上“三”。
穿越回来的第三天,一切如常。
意外发现:裴景言是个受气包。
真假未知,尚需进一步观察。
写完日记的林然仰面瘫在床上。
床单被罩都是浅粉色的,印花是各种胖嘟嘟的神态可鞠的卡通猫咪。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也是儿童款的,整体造型是一朵云,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林然盯着灯看了一会儿,忽然暴躁地对着被子来了一套回旋踢。
莫名其妙穿越变回了小学生,比起意外穿越的新奇,更多的是对生活失控的心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什么时候能回去;又或者其实永远回不去了,她还得从小学再长大一次……
想想就可怕。
中考高考论文考研毕设……
好不容易闯过的这些上学考试大关,她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林然发了会儿疯后安静下来,拉高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黑暗里,她忽然又想到了裴景言。
穿越前一天,她还在翻阅裴景言的个人资料。
2026年的林然所在的公司——盛宇集团,是裴景言叔叔名下的企业,却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同出一家的侄子,资金截流、舆论打压通通来了一遭。
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负责的亚米专线。
亚米专线是她和学姐多年心血,眼看着就要变成裴家内斗的牺牲品,林然自然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为了找到裴景言的弱点,她多方打听,终于探得一个消息:
裴景言怕黑。
听闻是源于小学时候的一场意外。
只要他独自在黑暗的环境中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就会出现幻觉,精神崩溃。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林然甚至考虑过把裴景言关进小黑屋,严刑拷打逼他放过亚米专线,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合法是一方面,怎么把身高一米八五、从小练习散打、出行必有保镖环绕的裴总抓走并且关起来,更是个大难题。
不过,小学时候的意外……
林然掀开被子,重新坐回了书桌前。
思索一番,在日记最后一行加了几个字:
小学,意外,怕黑。
究竟是什么意外?
*
第二天,林然刚走到自己座位,就看见桌面上放着一份写着她名字的作业。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斜后方。
裴景言坐在位置上默默看书,依然穿着短了一截的校服,桌子上的语文书仔细用挂历包了书皮,翻开的内页却同样破旧发黄——不知道是几手的旧书。
林然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个作业本砸到他脸上。
见过窝囊的,没见过这么窝囊的。
她就随口那么一说,连句威胁都没有,他还真就老老实实帮她写了?
他还有没有一点身为裴总的自尊和骄傲?!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裴景言抬头看向她。
对视的一瞬间,裴景言神情平静,目光中既无讨好也无躲闪,反显得林然生气的莫名其妙。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裴景言自己要窝窝囊囊被人欺负,她一个未来的“仇人”,在这儿替他生气个什么劲儿呢?
想到这些,林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顿时冷静下来,于是转身一言不发地坐下。
至于那写着她的名字的作业本,自然被塞到了桌子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小学课程简单且遥远,林然早已经忘得七七八八。
江元一小注重素质教育,课堂生动活泼,还有各种手工活动,林然时不时就会生出一种“原来这个东西小学就见过了”的惊喜感,很快便将裴景言的事情扔到了脑后。
变故是在体育课上发生的。
正常教学之后,照例会有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这是所有学生最期待的时刻。
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有的一起跳绳跳皮筋,有的组队打球,还有的坐在草坪上讲故事。
空荡荡的操场很快热闹起来,连体育老师也放松下来,捧着杯子站在操场角落发呆。
方皓气势汹汹冲到裴景言面前,伸手用力将他朝后一推。
“裴景言!你故意的?!”
裴景言被他推得后退两步,稳住身形,神色有些茫然:
“什么故意的?”
“你还装!”
方皓显然气的不行:
“你故意把被撕的空作业本交上去,让老师觉得我是小偷!”
找同学代写作业,还可以解释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私下交易,就算裴景言捅出来,他也没在怕的。
但撕同学的作业本当成自己的,那就是两个概念了。
往小了说是歪门邪道应付作业,往大了说就是偷窃犯罪。
语文老师对比完两本作业上的撕痕后,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还要找他家长聊聊。
……裴景言一定是故意的!
一个废物拖油瓶,竟然还敢算计他?
方皓越想越觉得生气,于是破口大骂:
“你二叔一家在我爸面前屁都不是,你算个什么东西,让你帮我写作业是给你脸了!你还敢算计我?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爸,让你二叔打死你!”
这里的闹剧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除了离得近的人听见方皓的话后露出诡异的神情,其他人远远看着,只当两人是在寻常争执,竟然没人过去。
林然捧着瓶桃子味的汽水,和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闲聊,自然也将方皓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虽然知道方家有钱方皓跋扈,却没想到一个七岁小孩竟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正想上去阻止,离她最近女生拦住她:
“哎,你别过去。”
林然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冷,那女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收回拉住她的手,只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裴景言二叔在方皓家公司上班,裴景言借住在他二叔家,给人写点作业算什么,你少多管闲事。”
林然的动作顿住。
不是因为她被说服了,而是因为第一次听说裴景言的家庭情况。
虽然早有猜测,但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裴景言竟然是借住在二叔家的?
怎么可能啊?资料上分明说过,他父母白手起家,资产深厚,裴景言从小就是个富二代啊?
怎么可能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可怜呢?
林然疑惑之际,方皓已经大嗓门喊给所有人听:
“裴景言,你连课本都买不起,拿的不知道哪里捡的旧书,校服一看就是裴景辉穿小了不要的,我要是你,早就没脸活了!”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夹杂着尖锐的讽刺:
“他的课本确实都是旧的,纸张发黄还有破损,不知道从哪个废品收购站回收的……”
裴景言站在最中间,站在一堆人的指指点点下,神情漠然。
他脸上一片冷漠,长睫垂下,在眼底映出一片照不进光的阴霾。短了一截的校服下裹着瘦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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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求助,神色中连一点被人羞辱的慌乱无措都没有,但林然却莫名感觉到了他的孤独和无助。
这么多人在场看着,就连一个愿意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
不管未来怎样,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就只是一个自尊被人踩在地上的七岁的小孩。
想到这里,林然呼出一口气,果断甩开拦着她的女生走过去。
什么闲事不闲事的,她就是看不得自己未来的对手这么可怜,竟然会被一群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小孩羞辱欺负!
她这个穿越时空的“仇人”本尊都没动手,轮得到别人吗?!
人群中,裴景言默默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讥笑。
方皓的笑声最大最夸张,带着揭穿别人“真面目”的得意。
他曾经也希望有人能带他离开这里,父母或者亲人或者老师同学。
但从来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人生,他只能面对这样的人生。
没有任何人会帮他。
他冷眼看着方皓因恶意而扭曲的面孔,听着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心下一派冷然。
眼看事情已经发酵地差不多了,只要方皓忍不住对他动手,很快班主任就会知道今天的事,闹得这样大,这么多人都是见证,事态已经从“学生作业问题”变成了“霸/凌”,老师绝对不会轻拿轻放,方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能再找人代写作业了。
裴景言于是抬眼看向方皓,目光平静,半是挑衅半是冷漠地回应方皓的嘲笑:
“作业本是课代表拿错了。你可以如实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告诉老师什么?告诉老师课代表拿错作业本,才终于让他一直找人代写作业的事情曝光吗?
方皓成功被他激怒,又从他平静的目光中察觉到:裴景言看不起他。
凭什么?
裴景言凭什么看不起他?
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而已。
爸妈说过,裴景言和裴景辉出生在那种环境下,就算成绩再好再努力,这辈子都不可能追得上他!
裴景言又怎么敢看不起他?
方皓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忽然一拳朝着裴景言挥了过去。
身后不远处就是台阶,若是在这里摔倒,恐怕会直接磕到头。
围观的学生发出惊呼。
眼看方皓的拳头就要打到裴景言,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用力将裴景言拽到了一边。
预想中的拳头没有砸到脸上,裴景言一愣,眼前晃过一个蓝色的亮闪闪的东西,甜甜的桃子味迎面扑了过来,下一刻,已经被人拽着胳膊拉到了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林然乌黑顺滑的头发,高高竖起扎成马尾,彩色的皮筋上还挂着一个云朵图案的装饰,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微摇晃。
裴景言站定后才看清,原来刚才看到的蓝色的亮闪闪的东西,是她皮筋上的云朵挂饰。
方皓一拳打了个空,自己反倒没站稳,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谁干的?!”
方皓恼羞成怒,转回头爬起来,看到裴景言身前站着的林然,恶狠狠道:
“林然?你找死?”
方皓长的人高马大,在林然面前就像一座小山。
但林然却丝毫没有畏惧神色,老母鸡护崽一样挡在裴景言前面。
她出手前就想好了,作为一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当然不能和小孩子打架,太幼稚太掉价太不理智。
应当以理服人、有理有据、义正辞严、君子动口不动手、科学合理地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校园暴力。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方皓就上前两步,抬手将她重重往后一推。
林然过去二十多年一直活在“文明世界”,专心学习认真听课,从不参与校园混战,哪知道学校里的小孩打起架来这么不讲理,连个发言的机会都没有,上来就直接动手。
猝不及防之下被推了一个趔趄,撞到了裴景言身上。
裴景言此刻是个只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瘦弱小学生,有心无力,虽然下意识抬起胳膊试图扶住她,到底没能成功,两人一起叠着摔到了地上。
——裴景言垫在下面,承担了大部分伤害。
围观的一群学生“哎哎哎”叫了起来,有人急着跑去找老师。
方皓把拳头捏的嘎吱嘎吱响,恶狠狠道:
“老子连你一起揍!”
裴景言一惊,赶忙站起来拉住林然胳膊,想要把她拽起来,手心却忽然一凉一沉。
是林然把喝了一半的桃子汽水放到了他手里。
汽水瓶冰凉带着水汽,藏不住的桃子香气在他手中弥漫开来,冲散了夏末的燥热。
他怔愣间,林然已经毫不客气地推开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起开!”
林然脸色奇差无比。
万万没想到,她一个成熟稳重社会人,竟然被个小屁孩推到了地上,简直奇耻大辱!
还有裴景言这个废物,屁用没有!二对一都能摔!
还不如她自己来!
把汽水连同碍事的家伙一起推开,林然怒气冲冲站起来,面朝着方皓捏紧了拳头。
去她大爷的“以理服人”!
她今天就要当一回校霸!
3. 第 3 章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裴景言的预料。
他没想过林然会为了他和方皓打架,自然也没有想过这会儿该怎么办。
听见林然的话,他下意识拿好汽水瓶,“乖乖”被她推到了一边。
还没等他站稳想好说辞,林然就已经和冲上来的方皓打成了一团。
裴景言赶忙冲进两人中间,试图把他们拉开,奈何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刚一靠近,就被热血上头的林然和身强体壮的方皓卷进了战局。
……
虽然不明白林然为什么昨天还想让他代写作业,今天就站出来替他出头,但他还是在混乱中坚持挡在林然前面,替她抗了方皓好几拳。
……
这场闹剧最终以体育老师和班主任蒋老师的出现作结。
林妈被电话叫到学校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
“打架?我们家林然会打架?这怎么可能呢?”
她简直像是听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自己家的孩子什么样她自己最清楚,林然从来不是“招猫逗狗”的性格,若真会跟人动手打架,一定是被逼急了。
孩子可能被人欺负受了委屈!
这个念头让万分担心的林妈飞速赶到学校,还专程带上林爸一起给女儿撑腰。
蒋老师办公室在三楼拐角,其他老师和学生都去上课了,安安静静的办公室里,林然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屑地看着面前一直哭的方皓。
她头发乱糟糟的,皮筋早扯断不知道掉哪了,衣服上沾着泥,气势却丝毫不见萎靡,讽刺方皓的时候中气十足:
“打不过就哭,你也配当校霸?”
方皓听完哭得越发大声了。
他脑门上青了一片,此刻正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哪里还有半点先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裴景言站在林然身边,两手拿着撕开一半的创可贴,在林然脖子上的伤口处比划半天,始终没能下定决心贴上去。
林然的伤口虽然不深,但她皮肤光滑肤色雪白,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鲜红的血痕周边凸起还隐隐发紫,看着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道刺目的血痕,蹙着眉,神情半是懊恼半是困惑,余光再度瞥向方皓时,不禁透出森然寒意。
方皓莫名感到背后发凉,打了个冷战。
裴景言收回视线,犹豫半晌,又拿起一边的纸巾在她伤口附近小心擦了擦,眉头紧锁,漆黑漂亮的瞳孔里满是担忧和严肃。
林然这边骂完方皓,发现裴景言竟然还没贴好,于是从他手中抢走创可贴,扯掉包装对准伤口一拍,一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完了看裴景言一眼,忍不住抱怨道:
“你到底能干什么?”
裴景言没有任何不满,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新的创可贴,提醒她:
“你的手背上也有伤。”
林然低头一看,果然有伤。
她一边朝裴景言伸出手,一边瞪着地上的方皓。
方皓抹眼泪。
裴景言顺利给林然贴上创可贴。
林爸林妈冲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地上坐着一个痛哭不停的,旁边站着一个安静听骂的。
林然像老大训话一样,批评完这个批评完那个,俨然胜利姿态。
“然然!”
蒋老师推开办公室的门,林妈率先快走几步赶到林然身边,蹲下来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确认只有脖子和手背上两道口子,再没其他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用手指理了理林然乱糟糟的头发。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蒋老师说了大致情况。虽然不赞同打架的行为,但孩子毕竟是为了保护同学,是件好事。
于是林妈压下一肚子的话,捧起林然的手和下巴看了看创可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景言:
“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林然,我是林然的妈妈,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林妈如此温和的语气和目光,故意策划了整场事件的裴景言一时有些无措和内疚。
他垂头,低声道:
“我叫裴景言。”
“你就是裴景言?”
林妈看起来很是惊喜,对一旁的林爸说:
“这孩子长的真好看。”
林爸也知道这就是让林然为他打架的人,心里倒没什么不快,只是越发好奇自家孩子和他的关系。
两人都想到了林然吃饭时说的“圣父”。
他们不知道“圣父”的意思,只能从“三圣母”延伸理解成“好看的男生”,一下子就和这个漂亮的男孩对上了号。
林然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林爸林妈全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和裴景言,于是叫了声:
“爸,妈?”
林妈收回思绪,拉住林然的手,安抚笑道:
“别担心,爸妈都在呢。”
很快,又有一对儿衣着华丽的夫妻赶来。
男的个子不高,西装花衬衫,身材壮实偏胖,头发短而头型削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听说有人敢打我儿子?!”
待看见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方皓,妆容精致浓重、烫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的方皓妈妈瞬间一个健步冲上前,周身带着浓烈的香水味,一把抱住方皓就开始尖叫:
“是谁?!是谁打的你?!告诉妈咪!妈咪绝对不会饶了他!”
随着两人的惊呼和闯入,朴素无华的办公室里瞬间多了股纸迷金醉的奢侈夸张风。
方皓爸爸神色倨傲,环视一圈后,直接走到蒋老师面前:
“蒋老师,我们孩子在学校被打成这样,你作为班主任是不是得负责?”
方皓妈妈也扭过头大声道:
“就是!头上这么大一片淤青,到底是谁干的!”
两人一个比一个气势凌人,方皓有了家长撑腰,哭得越发大声,一副受了老大委屈的样子。
整个办公室回荡着他们一家的声音,蒋老师一时有些头疼:
“方皓爸爸妈妈,我能体谅你们的心情,但是请你们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方皓头上的伤是自己摔的,我和体育老师亲眼看见的,不信,你可以问问孩子。”
方皓自觉丢人,刚想用大哭耍赖掩饰过去,谁知一抬头就对上林然冷冰冰的目光。
方皓心里一咯噔,莫名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杀气,张大了嘴却不敢继续哭了,挣扎一番后老实道:
“……是我自己摔的。”
方皓爸妈趾高气扬的气势顿时降了下去。
方皓妈妈仍有些不爽,搂住方皓的脑袋:
“那也是在你们学校出的事,总不能全怪我们孩子!”
蒋老师心道“难缠的刺头又来了,上这个破班每天都是带发修行”,脸上却依然带着官方礼貌的笑容,不着痕迹强调重点:
“确实不能全怪孩子,虽说方皓长期逼迫同学代写作业、逼迫不成又偷撕别人作业本,今天还主动动挑衅,但具体怎么处理,还是得跟家长们商量。”
说完,蒋老师将方皓找人代写的作业放到众人面前,整整一摞,方皓爸妈一看就知道这全都不是自己孩子的笔迹,证据确凿。
方皓妈妈还想说话,蒋老师不想再听她胡搅蛮缠,转头看向刚刚出现在门口的女人:
“您就是裴景言的二婶,于女士是吧?听说他父母有事来不了,辛苦你跑一趟了,快请进来。”
站在门口的于秋丽尴尬地笑了一下,颇有些不自在地拉了下衣角,关上门走进来,先是冲着方皓父母说了句“方总、夫人”,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方皓爸爸点点头,方皓妈妈则是转身往沙发上一坐,不屑地哼了下,没有回应。
于秋丽被这样冷落也没敢说什么,只讨好地笑笑,转向蒋老师,神色带着点焦急和窘迫:
“蒋老师,裴景言是不是又惹事了?”
不等蒋老师解释,她就急忙说:
“这孩子从小就性格不好,他爸妈也不管他,他要是闯祸了,老师你只管教训就行!”
说着,她一把将站在林然旁边的裴景言扯着胳膊拉到了前面:
“还不快跟老师和方皓同学道歉!”
于秋丽拉裴景言的动作很是粗鲁,简直像是提着只鸡仔,裴景言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晃了一下才站稳。
方皓得意洋洋地看着裴景言。
蒋老师见状皱眉:
“于女士,你误会了。”
“裴景言在学校很是乖巧懂事。咱们当家长的应该先了解清楚情况,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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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味逼着孩子道歉。”
蒋老师明显是指责的语气让于秋丽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她讷讷回道:
“老师您说的是……”
林然从于秋丽进门开始就松开了林妈的手,皱眉看着裴景言和于秋丽。
她在穿越前就认识于秋丽,对这位盛宇集团老板夫人、裴景辉的母亲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市侩刻薄”上。
在公司的那几年,因为和裴景辉的关系,这位“老总夫人”没少给她脸色看。
她不喜欢于秋丽。
如今看到于秋丽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逼着裴景言道歉的样子,心里的厌恶更甚。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替裴景言感到委屈。
怪不得未来的裴景言对着于秋丽一家人没有半点好脸色,原来从小就在这家人手下受欺负。
蒋老师见人都到齐了,简单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方皓欺负裴景言,林然挺身而出”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于秋丽一眼,强调道:
“裴景言从头到尾都没有惹事,之所以叫您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孩子平时的生活情况。”
于秋丽被问得尴尬:
“这有什么可说的?蒋老师你也看到了,我们家不富裕,他爸妈说不管就不管,这年头养一个半大小子多不容易,我们还养两个……”
方皓妈妈听到这里站了起来,踩着高跟鞋提着名牌包包走到于秋丽跟前,一脸夸张地说道:
“景辉妈妈,咱们两家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家有困难要跟我说的啊!孩子连衣服和课本都买不起,这怎么能行的啊?”
说着她斜睨裴景言一眼:
“穷也没什么,毕竟不是谁家都有我们这种条件。但主要是不能让孩子心里有怨气,听不得实话,是不是?”
于秋丽听了只能不停点头说“是是是”,心里再恶心也不敢当面撕破脸,毕竟她们一家都得给方家打工赚钱。
只是看向裴景言的目光越发厌恶。
方皓妈妈讽刺够了,抬手拍了拍包上不存在的灰,从里面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子上,鲜红的指甲在钱上一划,道:
“今天这事儿就先算了,我们也不是小气的人,给他买身新衣服,再买套新课本吧。别让孩子处处低人一等,看着可怜。”
于秋丽自然明白,方皓一家这是知道自己理亏,想要拿钱息事宁人。
可再觉得憋屈,这到底是两百块钱,总没有跟钱过不去的道理,于是于秋丽按着裴景言的肩膀使劲往前推:
“还不快谢谢方夫人!给方皓道歉!”
蒋老师本意就是想让几方家长说开了就行,毕竟没出什么事。
但方皓一家的态度着实让她这个知识分子看了不舒服,有心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景言看着桌上的两百块钱,没有说话。
如果道谢道歉,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低人一等”,承认自己“贫穷是错”。
换作往日,他不会犹豫。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些许言语羞辱根本不算什么。
但今天,当着林然和林然父母的面,他却忽然觉得难堪至极。
他开始憎恨这样的处境,这样的亲人,这样的……自己。
方皓站在家长身后,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狂妄样子,冲着裴景言做口型:
“穷、鬼。”
裴景言默默垂下了眼睫,遮住眼底的冷意。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
这不就是他的生活吗?
再难堪再委屈,这也是他必须面对的生活。
“……”
他动了动嘴,尚未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忽然突兀地插了进来。
“方阿姨!你说的不对。”
沉默了半天的林然忽然出声,打断了裴景言将要说出口的道歉。
办公室的人都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裴景言也看向林然。
七岁的小女孩尚未长开,被一屋子大人衬成小小一团,粉雕玉琢,杏面桃腮,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圆又亮,话是对方皓妈妈说的,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对上她冷冰冰的目光,裴景言一愣,不禁闭上了嘴,将剩下的道歉咽了回去。
4. 第 4 章
方皓妈妈看着突然出声的林然:
“你又是谁?”
林然把目光从裴景言身上移开,几步走到裴景言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方皓的鬼脸和方皓妈妈不屑的审视的神情都被她披散着的头发挡的严严实实。
她抬起头,和方皓妈妈对视。
“我叫林然,是裴景言和方皓的同学。”
林妈本想跟她一起,但林爸摇了摇头,意思很简单,孩子执意要插手这件事,就让孩子自己解决,他们只负责托底就好了。
林妈于是停下。
随着林然的走近,蓬松的发梢贴着裴景言的鼻尖扫过。
他闻到了洗发水的甜香,像蓬松的云、清甜的果、沁人的花。
作为争论的中心,裴景言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先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的云朵发饰。
——也不知道混乱中掉到了哪里。
而另一边,方皓妈妈不知道裴景言已经在走神,眼见林然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态度,暗自一嗤。
她连大人都当面阴阳从不给面子,自然也不会把一个二年级的小孩放在眼里:
“你这么大点的小孩能懂什么对不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然和她背后的裴景言:
“况且我哪里说的不对?他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还跟一家子穷鬼挤在一起,难道不可怜吗?”
林然昂头,把方皓妈妈看向裴景言的目光截住,也再度阻止了裴景言开口:
“这是他的隐私,贫穷与否,不是你侮辱别人的理由。”
方皓妈妈不屑一笑:
“你这小姑娘没学几个字,倒是会上纲上线了。我不过好心说句公道话,算什么侮辱?于秋丽,我给你钱,是侮辱你吗?”
于秋丽脸色顿时涨成猪肝红,明知方皓妈妈是故意给她难堪,却还是不敢当场说什么,反而责怪起林然的多管闲事。
当然,更可气的,还是裴景言。
受点委屈怎么了?他就这么忍不得吗?不过几句言语讥讽,他一个小孩子就非得要那点不值钱的尊严吗?吃他们的穿他们的,人活着哪一样不需要钱?向方皓道个歉认个错又能如何?干嘛非要在学校出头惹事呢?
于秋丽心下抱怨不止,她压根不想要什么公道正义,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好拿着钱离开学校。
“方夫人言重了,这哪里叫侮辱?”
她一边说着违心的话,脸色难堪,一边伸手拉扯林然,阻止她再说下去:
“好了同学,这不关你的事,你快跟家长回家去……”
林爸林妈正想上前阻止她碰林然,裴景言已经抢先一步挡住于秋丽,同时他终于说出在办公室争论发生后第一句完整的话,也是自林然穿越后第一次听到他说出带有明显情绪波动的话:
“你别碰她!”
或许是裴景言在家里从来逆来顺受,任打任骂,像个没脾气的面人,第一次这样冷声顶撞,于秋丽反而被他震住,一时没再动作。
林然忍不住看了裴景言一眼。
他已经再度垂下眼垂下头,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平静没有情绪波动的样子。
但他刚刚喊出那句话的时候,隐约有了点二十年后“裴总”的威风。
林然心里舒服多了。
她转回头,声音清脆口齿清晰:
“可怜与否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评判,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的是,裴景言并没有低人一等,反而是看不起他的人才会低人一等。”
说完她觉得这些话从一个二年级小孩嘴里说出有点超纲,于是又补充一句:
“二年级的思想品德书上说过,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言下之意,连二年级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一个大人却不明白。
方皓妈妈的脸色变得难看,声音变得尖细,目光凶狠好似要吃人:
“你什么意思?!”
裴景言又飞速抬头,竖起胳膊挡在林然面前,老母鸡和小鸡崽的身份互换。
林然丝毫没有被方皓妈妈的眼神吓到,目光毫不躲闪地和她对视着,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裴景言只是暂时没有钱,但他认真学习,团结同学,勤奋努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比任何人都优秀!”
她的声音稳定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景言眼睫一颤,心口一紧,自胸腔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发不出声音,连呼吸也被卡停。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林然。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的这一片地上,恰将林然和裴景言分开。
林然站在光下,轮廓被光线模糊晕染,周身像是披了一层耀眼的霞衣,一双圆而明亮的眼睛被夕阳映成橙色。
裴景言站在暗处,侧脸回身看向她,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层阴影,漆黑的双眸中映出她的倒影,明艳夺目。
他一时间竟似双目中燃了火似的,分明亮得刺眼,却不敢闭眼,更无力移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然。
林然却没有看他。
以小对大,气势先天不足。
她一边板着脸给自己七岁的小身板撑场子,一边抽空在心里给自己的完美发言鼓掌。
有理有据,逻辑清晰,不愧是她!
“你就是和方皓打架的那个女生吧?”
见说不过她,方皓妈妈转而上下打量林然一番,忽然不屑地笑了一声,余光扫向林爸林妈:
“一点女孩儿样都没有,又打架又顶撞大人,你家长是怎么教的你?”
这姓方的一家都是蛮横无理的人,欺负别人不说,竟敢还骂她的宝贝女儿?
林妈忍着听了半天,心里怒火早就蹭蹭直冒,张口便怼了回去:
“我们家林然见义勇为保护同学,比欺负同学的人家教好多了。”
方皓妈妈仗着有钱,早就习惯了趾高气扬嘲讽别人的感觉,却没想到会被接二连三被人回怼,甚至其中一个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顿时横眉竖眼起来:
“你说谁没家教?!”
方皓爸爸同时怒道:
“你这女同志怎么说话的?”
林妈冷笑,语气不变:
“我说的是实话。”
林爸皮笑肉不笑,跟着林妈附和道:
“是啊,谁没有家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蒋老师还沉浸在林然那一番逻辑清晰的发言中,若不是场景不对,她恨不得录音播放给全班同学听。
瞧瞧,这是她的学生,正义勇敢善良,这就是是祖国的未来啊!她之所以投身教育事业,不就是为了见证林然这样的孩子的成长吗?!
她激动,她骄傲!
但她没忘记自己是个成熟稳重的班主任,解决眼下的麻烦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她按下心里的澎湃之情,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好了,家长们都冷静一下,孩子虽然还小,但基本的是非观都已经开始形成了,我们做大人的更得给孩子们树立好的榜样,吵吵嚷嚷的多不合适。”
方皓妈妈被她这暗中拉偏架的态度气得不行,然而环视办公室一圈,就连于秋丽也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她终于意识到,办公室里这些人开始合起伙来欺负他们一家了。
一定是嫉妒他们有钱!
这样想着,方皓妈妈也明白自己再说下去也讨不到什么好,索性双臂抱胸冷哼一声,不肯再说话。
蒋老师见场面总算稳住了,舒了口气,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职业:
“孩子之间有小摩擦是难免的,幸好今天没出什么大问题,家长们回去耐心和孩子沟通一下,再有什么问题要及时报告老师……”
一番官方客套的班主任必备话术之后,终于将今天的事情做了了结。
*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林爸林妈在校门口等她,教室里空空荡荡,刚拖过的地板上还留着水渍,林然一个人在座位上整理书包,看见裴景言从教室外面进来。
林然瞥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虽然在办公室“仗义执言”为他出头,但她心里并不十分高兴,甚至有些心烦。
毕竟穿越之前,她和裴景言还是绝对的敌人,回回见面都是不欢而散,像这样为对方出头……简直想也不敢想。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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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她不但热血上头为他打架,竟然还在办公室说了那么多不过脑子的话……
太冲动了,太丢人了,完全违背了她的初衷!
林然很烦,非常烦。
她不是很想看见裴景言。
裴景言在教室门口停顿两秒,而后径直朝她的座位走了过来。
见他过来,林然飞速把书包拉链一拉,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起身就要离开。
“林然同学——”
裴景言只得出声叫住她。
然后他快走两步到她跟前,伸出手,正要开口,林然却已不耐烦道:
“你还有什么事?”
裴景言被她一呛,一句简单的“你的皮筋在我这”这几个字却说不出口了。
他有好多好多问题,想知道林然为什么替他出头,想知道林然为什么夸他,也想知道林然这么做究竟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但他最后一个问题也没问出来。
林然不看他:
“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帮你这种蠢问题,那你可以不用说了。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看不惯方皓的行径……当然,我也看不惯你。”
裴景言:“……”
他垂眸,缓缓放下手,语气平静: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今天替我说话。”
林然继续看着一旁地面上的水痕,没吭声。
裴景言继续道:
“但是你因为替我说话得罪方皓并不值得,他们家在江元市很有势力,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情,你不用……”
林然越听越不对劲,猛得转头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你是来嫌弃我多管闲事的?”
她还没借机报复他,他倒是敢嫌弃她的帮助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景言被她凶巴巴的语气压了一下,声音变得有点虚弱:
“我只是觉得,道个歉而已,最多就是委屈丢人,不会有什么损失……”
“会!”
林然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你是受虐狂吗?这些破烂人破烂事,凭什么让你受委屈?”
裴景言怔住,困惑。
他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平时总是没什么情绪,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此刻却露出显而易见的呆滞,衬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傻。
林然看着七岁的他,忍不住想到未来的裴景言。
那会儿的他才不会露出这样呆傻的表情,他总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三言两语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
分明可以和平解决的问题,偏要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像是要拉着大家伙儿一起下地狱似的。
哪怕被她怼到脸色发青,也只是挑眉看向她,冷冰冰的眸子里满是讥诮:
“如果是为了裴景辉,你趁早死心吧。”
而那时的她却总是像现在这样生气,裴景言没理由的针对、嘲讽,全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果然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不会说人话的!
林然愤愤地想。
但面前这个只有七岁的裴景言还在望着她,墨色的瞳孔里没有那么多算计和阴险,甚至称得上干净。
林然于是沉默着。
她想到了一些旁的事情、与裴景言无关的事情,心里那股怒火渐渐消了下去,凝固成一团外壳冰冷内里却仍旧炽热的余烬,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冲,甚至算得上真诚:
“裴景言,人的心力是有限的,只有充分感受过滋养和保护,才会有力气对抗以后更强大的怪物。”
“我顺手一帮没有损失,但我若不管,你就会损失很珍贵的东西。”
……
直到林然背着书包出了教室,最后一缕夕阳转过山峦消失不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裴景言才终于转过身。
他看向林然的桌面,随意堆叠的书本下露出“英语”两个字,封面上发色各异的小孩正一齐笑着,抬头看着头顶盘旋飞翔的小鸟,仿佛在憧憬未来。
手心的云朵皮筋硌得有点疼,存在感鲜明,像林然这个人。
他到底还是没有把皮筋放回林然的桌子上,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5. 第 5 章
林然和林爸林妈分坐桌子两边,中间摆着炸鸡薯条汉堡可乐。
穿越之前,她是标准的“好学生”,成绩优秀,品性优良,和“打架被叫家长”相去甚远。
而现在,记忆中一帆风顺的童年有了意料之外的波折,她也想知道爸妈面对这种意外的反应。
——林爸林妈非常冷静。
他们既没有批评林然冲动打架的错误,也没有指责她当面给方皓家长难堪的行为,而是带她去吃“好吃但不健康”的炸鸡薯条,以安慰她的“英勇负伤”。
林爸调整语气和表情,尽量不让孩子感到压力:
“然然,今天的事情我们没有怪你,因为见义勇为是好事。但同时也希望你知道,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你年纪还小,不需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可以适当寻求大人的帮助。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一定要及时告诉爸妈和老师。”
小时候的林然尚且意识不到父母为她创造这样开明包容的环境有多不容易;可二十七岁的林然却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获得一段堪称顺遂的童年,离不开父母的努力。
她心中感动,用力点头。
林妈见她如此认真,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你爸说得对,不过妈妈也能理解你,裴景言同学确实长的好看性格也温和,我们然然忍不住英雄救美,那也是人之常情!”
林然:“……?”
她刚开心感动没两秒,又立马变得不高兴:
“爸,妈,你们说我就说我,干嘛夸裴景言啊?他窝囊成那个样子,有什么可夸的?”
“……我想起来了,你们还一进办公室就夸他!”
七岁的林然用二十七岁的语气说出这种话,非但显不出她的严肃,反倒更像是小孩子争宠。
林妈忍不住逗她:
“然然怎么吃醋了,不是你先夸他又善良又好看吗?”
林然瞪眼睛,矢口否认:
“绝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夸过他?!”
她就是饿死,被学校赶出去,她也不可能夸裴景言!
话题跑偏,林然也顾不上讨论“打架”的事情了,满脑子都是“裴景言到底怎么诓骗了她爸妈”。
林爸:“就是昨晚啊,然然,你昨晚不是夸他是个圣父吗?”
他笑着补充:
“圣父,像三圣母一样又好看又善良的男同学,是不是?”
其实不止昨晚,在办公室的时候你还夸他“认真学习勤奋努力比所有人都优秀”,连裴景言都被你夸的脸红了。
林爸心道,鉴于林然表情难看,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林然:“……”
“那不是夸!”
她心里懊恼,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左看看右看看,面对林爸林妈不解的神情,联想到给爸妈解释未来的网络流行词的难度,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恶狠狠咬了一口鸡腿。
林爸林妈发现她的心情似乎变差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于是关切问道:
“怎么了然然?是我们哪里说的不对吗?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爸妈的。”
林然咽下嘴里的肉,突兀地转移话题:
“我想到了一只猫。”
“猫?”
林然点头,保持着恶狠狠的目光看着桌子上的食物:
“我不要吃青菜,我要吃麦x劳!”
*
等到晚上躺下的时候,白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涌入大脑,热血了一天的林然冷静下来,忽然开始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帮裴景言?
她明明和裴景言是死对头!
别人欺负裴景言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她竟然还冲上去打架?!她还在办公室对着他大夸特夸?!
脖子和胳膊上的划伤也开始一阵一阵的刺痛,林然像是忽然被人按了崩溃开关,整个人坐立难安无法入睡,只好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尖叫。
她疯了吗?!
她一定是疯了!!!
越想越难受,摆在桌子上的钟表发出的细微的“嘀嗒”也开始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林然掀开被子冲到桌子旁,先将表的电池扣了,随后将日记本上“见义勇为负伤”几个字“欻欻欻”划掉,改成“脑子坏了居然帮裴景言,万万不可再心软”,后面连加三个感叹号,时刻警醒自己。
改完日记还是有点焦虑,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于是她又喝了一大杯凉水,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后,再度平静躺下闭上眼睛。
然后她梦到了裴景言。
……
裴景言回国后第一次正式露面,是在一场商业晚宴上。
林然作为盛宇集团“亚米专线”的核心研发人员,与盛宇集团总裁独子裴景辉一起出席。
她懒得应付这种场合。
笑容是虚假的,对话是客套的,礼服是紧绷修身的不能大吃大喝的……
但投资和人脉是实打实的,“亚米专线”自创立初期便不被集团看好,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为了自己和学姐的“心血”不被辜负,林然“勇挑重担”,压抑着不耐烦,努力给所有人好脸色。
只可惜收效甚微。
到场的都是人精,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将她划到了“裴景辉女朋友”的位置上,认为“亚米专线”是裴景辉“千金换美人一笑”的工具,盈利的可能性极低,随便奉承她几句、讨得“小裴总”开心就行了,掏钱的事儿却不能随意。
林然嘴皮子都快磨秃了,也只能换来几句“我和你们小裴总是朋友、小裴总的女朋友我们当然要支持”之类的敷衍。
她心情爆炸差,甚至没劲解释自己不是裴景辉的女朋友,找了个借口溜到露台透气。
温暖热闹的会场被走廊和台阶隔绝在外,露台上安安静静,光线昏暗。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令人感觉身心舒畅。
手机传来震动,是学姐发消息问她情况。
林然看见熟悉的头像,顿时把成熟稳重的伪装扔开,小声冲她抱怨:
“别提了,钱好难赚啊!”
学姐了然,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安慰她:
“别担心,本来也没指望今天能拉来多少投资,你吃好玩好就行,现在不是还有几个公司有意向吗,我后面会再联系的。”
林然把手机凑近耳边,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学姐一贯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心情好了一点。
想了想,她又趴在栏杆上,故意放软语气,对着手机话筒撒娇一般说道:
“老板你真好,我超爱你的,么么!”
学姐看起来清冷干练,总是板着脸一脸严肃,也只有林然这样亲近的人才知道,她实际上是个听见人撒娇就脸红的性格。
林然故意这样逗她,猜测着她的反应,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玻璃碰撞的声响,清脆短暂,仿佛幻听。
林然察觉到不对劲,猛地转头。
角落背光的地方,一个身姿挺拔修长、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靠墙站着,姿态懒散,神情漠然,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由于他刚好站在视野盲区,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还穿了一身黑,林然来的时候完全没发现这里有别人。
而他也不曾出言提醒,就这样“躲”在阴影处,听完了林然的语音消息。
察觉到林然的视线,他缓缓直起身,高挑修长的身形、精致的眉眼长相,一点点暴露在光下。
原本那点懒散随意的感觉随着他的动作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子里透出的清冷矜贵。
林然于是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不可否认,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气质清冷,五官出众棱角分明,身姿凌厉挺拔,周身上下每一笔都像是精心雕琢,举手投足间流露着让人不敢小觑的沉稳贵气,丝毫没有偷听被发现后的局促。
——有点像裴景辉,但五官精致清冷更甚。
短短几步路,甚至他的动作神态都是不慌不忙的,却莫名给人一种自己已经变成了猎物被其盯上的感觉。
林然潜意识觉得,这是个不好惹的人,她于是警惕地没有先开口。
脚步声停下,对方在露台和会场交错的光影处站定,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微微垂眸看向杯中红酒,长睫浓密,精致的眉眼间映出一片暗色。
然后他随意晃了下手中的高脚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划出猩红的痕迹。
“你是裴景辉的女朋友?”
语气有些冷硬,声音却很好听,音色清冷如玉石相击。但此时的林然没有心情欣赏。
这个人偷听在先,被发现后不自我介绍不道歉,竟然还来质问她的身份。
就算是她没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他又怎么能偷听地如此坦然呢?
林然心里不爽,收起手机,反问他:
“你是谁?”
她不记得晚宴中有这个人。
对方勾唇笑了一下,眼神看着却有些冷:
“你不记得我。”
肯定的语气。
林然心里越发疑惑:
她应该记得他吗?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仿佛无声的僵持。
片刻沉寂后,对方先有了动作。
他长腿一迈,不疾不徐朝林然走来。
身量很高,神色冷淡,黑影沉沉,压迫感十足。
随着他的走动,皮鞋落入地毯中发出细微的沉闷声响,裁剪流畅的西装裤上出现两道折痕,却又瞬间如水滴入水般融入价值不菲的布料中。
“你是亚米的研发人员?”
他走近,点出她今天到场的身份。
缩短的距离放大了他的身高优势,让他显得居高临下,语气倒比上一句缓和不少。
林然的目光从他长的过分的腿上移开,发现他不止长的好看,个子也很高,甚至比裴景辉还要高,自己踩着高跟鞋,却还是得抬着头才能直视他。
他身上萦绕着清冷的香,酒气很淡,林然却闻得清楚。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她莫名有点紧张,拿着手机后退了一步。
冷而凝实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压迫感十足。
林然暗自思量着对方的身份,以及自己如果现在一言不发直接离开的话会不会给亚米和裴景辉惹来麻烦。
在她行动的前一刻,对方似乎察觉了她想跑的念头,忽而开口,语气自然地像旧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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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抛出一个她绝对不会拒绝的话题:
“讲讲亚米的产品。”
林然准备离开的动作果然顿住。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来历,但他的言语中表露出一个消息:
他对亚米专线感兴趣。
说不定是个隐藏的天使投资人!
对投资的渴望瞬间压过了一切,林然的大脑还没跟上趟,嘴巴已经非常自然地讲了起来。
“……我们聚焦于养生年轻化的现状,结合中医药文化,与中医药学院合作,研发更符合年轻人需求的养生类产品……”
这段话她今晚已经说了不下十遍,自认为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对方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转过身没再看她,高脚杯底轻叩露台栏杆,望着远处的夜色发呆。
林然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讲完后,照例递出自己的名片:
“如果您有兴趣,十分期待能和您进一步沟通。”
他微微侧头,余光看向她递出的名片,没接。
林然依然保持着递名片的动作,见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对方恍若不觉,转回头姿态优雅地品了口酒,蹙眉神情一闪而过。
然后他缓缓眯起眼睛,长睫压住眼里的情绪,莫名问了句:
“裴景辉不给你批钱吗?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这话一出,林然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没了。
这人什么毛病?
她已经非常不高兴了,但是本着“不要得罪潜在投资人,要给所有人好脸色”的态度,依然礼貌回复:
“集团资金的事我不懂。”
看来这个人也只是拿她和裴景辉的绯闻来消遣的,林然觉得没有再沟通下去的必要,将公司名片往栏杆上一放,正要离开,余光又瞥见对方紧抿的嘴唇和过分苍白的脸色。
犹豫片刻,林然还是出声提醒:
“露台风大,你要是不舒服,应该少吹冷风,少喝酒。”
没人回答。
林然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多管闲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步子一顿,又想起来一开始的对话。
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和裴景辉的关系,免得叫人不停误会。
可回头看去时,刚好一阵冷风吹过,放在栏杆上的名片被吹得朝外一翻,半边悬空着,似乎随时都会掉下去。
站在露台边缘那人依然背对着她,丝毫没有伸手将名片拿起来的打算,杯子里的红酒已经见了底。
林然闭了嘴。
自己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无视了,如今再一步三回头地解释,恐怕只会惹人厌烦。
算了,反正也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
梦境太过真实,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的林然在梦里气得牙痒痒。
这是她和裴景言高中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她自问没什么得罪他的地方。
就算没能一上来就认出他,这也不算什么天大的错误吧?忘记一个没什么接触的高中同学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可谁能想到,晚宴结束后的几天,非但没有新公司愿意联系他们,就连原本有意愿投资的几家公司也忽然纷纷反悔了。
学姐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天林然先一步离开后,这位新归国的“裴总”在晚宴结束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言:
盛宇集团的裴景辉和他一力促成的亚米专线“不堪大用”。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都这么说了,谁还敢继续投资亚米,那不是拂他的面子吗?
更何况裴景言不是个普通投资人,他背后是赫赫有名的宋氏集团,就算有人看不惯他,也没有人想公开得罪宋氏。
盛宇集团自身难保,裴景辉在集团里更是没什么话语权……
所以,就只能牺牲她们“亚米”了。
……
想到之后的无数困难全是因为裴景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林然就恨不得冲过去掐死他。
然而她这念头才刚一起来,梦里就忽然刮起一阵大风,让她寸步难行。
露台上的风呼啸着吹到林然脸上,遮挡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了那个不曾回头的背影。
与此同时,一张巨大的熊脸被飓风裹挟着从天而降,黑影逼近,径直砸向她的脸。
“……龙卷风!”
林然猛地坐起来。
放在床头的玩具熊掉了下来,砸中她的脸后又滚到了地上,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在熊肚子上,像小熊在伸懒腰。
房间里温馨的布置依然是2006年的样子。
发现这一切都是做梦后,林然长舒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将放在床头的表拿起来一看,时针明晃晃指向“十”的数字。
!
林然的脑子轰得一声炸开,顾不得回忆梦境,一边大喊着“迟到了迟到了”一边冲向卫生间,迎面撞上了正并排站在一起刷牙的林爸林妈。
小夫妻脸上还挂着甜蜜的笑,乍然看见女儿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冲过来,不禁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然然?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然于是想起来,昨晚睡前她把表的电池扣了。
都怪裴景言!
6. 第 6 章
因为起的早,今天林家的早饭从常规的油条小笼包变成了变成了蛋饺和鸡肉饼。
林然吃了个大饱,饭后和林爸林妈在家门口拉扯十分钟,最终达成“只送一个路口”的共识。
尽管林然家距离江元一小总共才只有一个半路口、十五分钟的路程。甚至最后的半个路口只是学校门口的一条小巷子,里面挤满了小吃摊小商店,上下学时间香气飘飘,根本算不上路口,更像是“小学生快乐街”。
但在林爸林妈眼里,这是林然第一次提出“自己走”,是孩子向着“独立”和“成长”的人生方向迈出的第一步,具有重大意义。
林妈牵着林然的手出门的时候,林爸系着围裙站在门口,一边感慨一边抹眼泪,直呼“二年级真是不一样了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连上下学都不要家长接送了”,活像一个“可怜巴巴的留守老父亲”。
心理年龄二十七岁的林然:“……”
这不是还送了一个路口呢吗?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维持着“冷漠大人”的形象,背上自己的喜羊羊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
以林然二十年后的眼光来看,书包上有这么大个“喜羊羊脑袋”,实在太可怕了。
但在2006年,这绝对是一种“荣耀”。
书包和文具上都是自己喜欢的卡通人物,谁能不羡慕呢?
和林妈在十字路口告别后,林然混迹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小萝卜头”中间,气场冷酷表情成熟,却碍于二年级的外表,反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可爱。
秋初,朝阳尚保留着夏末的刺眼。
一片叶子忽然晃悠着砸到林然肩膀上,她及时伸手接住,这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个超拽的江湖侠客。
或许是被七岁的身体影响,连带着失去了成年人的稳重,眼看校门口就在前方,林然却停了下来,将树叶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睛,透过树叶的脉络观察路过的人。
学生居多,不是抱着零食早饭边走边吃,就是三三两两成群结队。
此时的她好像一个穿越时空暗中观察一切的幕后大佬,任务目标就藏在这些日常普通的细节里,拯救人类命运的重担就在她的肩上——
正当林然沉浸在“中二阴谋向”的想象中无法自拔时,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余光越过树叶边缘看到了一小的校服,林然只当是路过的学生,转了个身,继续她脑子里没完成的中二设定。
那道影子却执着地跟着她移了过来。
“林然同学……”
熟悉的声音响起,清澈的嗓音中带着小孩独有的软糯。
林然放下叶子,果然看到了裴景言。
他换了身衣服,终于不再是短胳膊短腿的旧衣服,书包也干干净净,外形上看着和其他小学生没什么区别。
看来昨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情还是让于秋丽收敛了一点,起码知道不能在明面上苛待这个侄子。
林然将脑子里的幻想抛到一边,上下打量裴景言的状态后,满意地点点头。
但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不免又想到昨晚的梦以及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也跟着变差:
“叫我干嘛?”
裴景言看着她突然变凶的表情,准备好的腹稿没能说出来,迟疑问道:
“你……不开心吗?”
“和你有关系吗?”
林然暗中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同他说话,扭头就走。
她不计前嫌帮他说话已经是看在小孩可怜的份儿上仁至义尽了,就凭他2026年做的那些事,就别再指望她还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接下来一路上,林然都没有扭头看裴景言一眼,裴景言也没再叫她,只默默跟在她身后,仿佛两个偶然同路的学生。
直到他们走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迎面撞上端着盆出来的方皓。
方皓脸色十分难看。
昨天的事让他在学校丢尽了面子,回家后更是被爷爷痛骂一顿,连替他说话的爸妈也一同遭了骂,最后还是怪他不争气。
他憋了一肚子火,一大早到学校,又被班主任翻出“找人代写作业”和“不做值日”的事情,要他把欠下的值日任务完成。
该死的,如果不是因为裴景言不老实,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林然,他怎么可能被老师和爷爷骂?!
方皓正愁有气没地撒,林然和裴景言就一起出现了。
他挡在路中央,怒瞪两人。
林然面无表情,甚至懒得跟他废话,果断打算从旁边过去。
方皓神色凶狠。
下一刻,他忽然扬起手里的盆,抹布连同里面的污水一齐朝着裴景言泼去。
他裴景言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算计他?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方皓恶狠狠地想:今天就让裴景言再也没脸留在学校,让他灰溜溜带着一身脏水臭水滚回老家!
他几乎可以预见裴景言浑身脏水被其他同学嫌弃的样子,眼里泛着激动的光,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然而就在他手中的盆朝前倾斜的同时,走到他身侧的林然察觉到危险下意识转身,一胳膊重重敲在盆底,竟将歪斜的盆打了上去。
小半盆脏水左摇右晃,最后反倒浇了方皓满头满脸,连同盆里的抹布也精准无误地拍在了他大牌外套的logo上。
抹布吸饱了水,随着重力的召唤缓缓滑落,在方皓身前划出一大片水痕,最后“啪叽”一声落到了地上。
全走廊都安静了。
方皓今天穿着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据说是国外某个球星的同款,他求了爸妈好久才松口给他买。
平时只要他一穿出来,全年级的男生都会羡慕他。
因为昨天丢了人,他怕别人嘲笑自己,今天才专门穿过来撑场子。
却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今胸前最有价值的logo上多出一大坨污水,衣襟前沾着不明脏物,下摆还在不停朝地上滴着黑水。
裴景言:“……”
看到这一幕的同学:“……”
林然:“……”
她一脸的惊讶和不可思议,还夹杂着莫名的惊喜:
“我这么强吗?”
虽然她从小吃嘛嘛香身体健康,但在经历了高中三年的废寝忘食、大学四年的只寝只食、以及研究生三年的寝食难安之后,强健灵活的四肢已经逐渐退化。
27岁的她少走五十年弯路,提前拥有了57岁的身体素质和77岁的反应能力,像现在这样一胳膊就能把半盆水杵过去的场景,真是只有做梦才敢想啊!
林然大为震撼,看看方皓,又看看其他同学,可惜大家只顾着震惊,没人能理解她的兴奋。
她于是转头看向裴景言。
裴景言也被方才这一幕惊到了,待反应过来,意识到林然又帮了他一次,当即便想道谢。
但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的一瞬间,忽而福至心灵,压下到嘴边的感谢,试探着、颇有些不熟练地冲她竖起大拇指。
林然:“!”
你懂我!
因为这一刻的默契,她决定原谅未来的裴景言一分钟。
看着林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裴景言顿时感觉自己心口暖洋洋的,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林然,忍不住也跟着高兴起来。
两个漂亮的小孩就这样站在水淋淋的走廊里、迎着清晨的朝阳开心地笑,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淡化下去,连地上的污水也被绚烂的阳光照出七彩的光。
“啊——!”
直到方皓的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然!你怎么敢——!啊啊啊啊——!”
他狼狈到了极点也生气到了极点,将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摔,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打林然。
林然躲开他摔盆时溅出来的脏水,转身把挡路的裴景言推到一边,撒腿就跑。
喜羊羊随着书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笑容开朗双眼却圆睁,像是皮笑肉不笑的嘲讽。
方皓尖叫着追上去,连裴景言都顾不上了。
裴景言愣了一下,急忙跟在两人后面也跑了起来。
三人以林然为首,一路在二年级的走廊上狂奔,冲开了正准备进教室的其他同学,换来无数不满嫌弃的目光。
直到跑到了走廊拐角处,林然才停下,背对着门看向追上来的两人。
方皓狞笑着捏拳头,关节嘎吱嘎吱响:
“你怎么不跑了?接着跑啊?!看老子今天不打s……”
狠话尚未放完,林然身后的门被人拉开,班主任蒋老师的脸出现在门后:
“你要打谁?”
林然对着方皓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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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微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门牌上的“教师办公室”几个字,转头时已经换上一副告状的表情:
“老师,方皓他摔了水盆,还说要打我!”
方皓怒,上前一步:
“是你先泼我的!”
林然躲到蒋老师身后:
“老师,是他自己没端稳!”
蒋老师看看背着书包的林然,再看看一身是水满脸凶狠的方皓,心里的天平已经有了偏移。
又看见急匆匆跑过来同样也背着书包的裴景言,大概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板起脸对方皓说:
“让你打扫卫生不是罚你,只是提醒你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更不是让你迁怒同学。”
方皓试图辩解:“老师!”
“好了。”
蒋老师抬手看了眼手表,一锤定音:
“马上就要上课了,你看是打电话叫家长送衣服,还是回去换。另外,记得把走廊上的水拖干净,不要滑倒别的同学。”
*
方皓最终选择请假两节课回家换衣服,走的时候满脸恨意,指着裴景言放出狠话:
“放学你给我等着!”
裴景言沉默,和林然两人将走廊拖干净后,踩着上课铃坐到教室里。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非常严肃的中年女性,一进教室就逐一检查大家的作业情况,没写的通通站到教室后面去。
林然这才想起来,她昨天整书包的时候光顾着远离裴景言,忘了带英语书,自然也把作业这事儿忘了个干干净净。
若是小学时候的她,遇到这种情况定是吓得不轻,感觉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但上了二十多年学的她早就麻了,连着急和尴尬的情绪都没有,非常淡定地起身准备“滚蛋”。
老师在第一排检查作业,其余同学便自己背书,教室里有些吵。
裴景言忽然走了过来,把一份写着她名字的英语作业放到她面前。
见林然疑惑地抬头看他,他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早上见到林然时就想说的话:
“昨天走的时候,看见你没带英语书。”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
“如果你以后不想写作业,我都可以帮你写。”
林然还没说话,坐在她旁边的男生闻声而来,脑袋凑近两人,一脸激动:
“天呐,裴景言,你真是个大好人啊!我也不喜欢方皓,你能不能也帮我写作业啊?”
“自己写去!”
以防裴景言张口就说“可以”,林然抢先一步将将同桌男生推了回去:
“他不帮任何人写作业!”
同桌男生委屈着小声说:
“他都帮方皓写了那么多,帮帮别人也没什么吧……而且他不是都帮你了?”
林然瞪他一眼。
同桌男生立马闭嘴,在嘴前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迅速将堆在桌上的一堆书裹成一团抱在怀里,逃一般地跑去教室后头。
裴景言还站在林然面前。
他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指节因过分用力捏紧而突出发白。
“你不要我的东西,是不是因为……嫌弃我?”
林然拧眉,上下打量他一眼。
然后她点头:
“对,我嫌弃你。”
裴景言捏紧的手指一下子松开,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直期待的答案。
意料之中。
果然如此。
他问之前便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可为什么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难堪呢?
就好像谁嫌弃他都无所谓,唯独林然不能似的……
他打断自己的念头,咬紧牙关,转身就要离开。
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
林然站起身,动作潇洒地将作业本往他怀里一拍:
“我最嫌弃你窝窝囊囊被人欺负的样子了。”
留给二十年后的我来欺负不好吗?
在心里补充完这句话,林然又说:
“别总像个小可怜一样,谁都能指使你打白工。有点原则!”
说完这句话后,狠狠嘲讽了一番“死对头”的林然心满意足,拎起自己的书,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昂首阔步离开座位,去教室后面罚站。
7. 第 7 章
教室后面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
同桌男生抱着厚厚一摞书独自占据了一个角落,见林然过来,他一脸欣喜,忙招呼她:
“林然林然!快来这边!”
林然疑惑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热情。
而后她脚尖一转,专门挑了个离他有些距离的位置站着,装没听见。
同桌男生失望地“哎呀”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老师的方向,左手捞右手,抱着自己一兜的书小跑到她跟前:
“同桌,我叫你你怎么不过来啊?”
林然瞥他一眼:
“没听见。”
同桌男生:“……你好酷!”
他像是完全看不出林然不是很想搭理他一样,喋喋不休地在林然耳边念叨着:
“同桌,你喜羊羊书包哪儿买的?我也要让我妈给我买,不过我这么帅的人背起来会不会太幼稚?”
“同桌,你昨天在操场上太帅了,方皓都被你打哭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同桌,你考虑当校霸吗?我愿意当你第一个小弟!第一个位置有人的话,第二个也行!”
“同桌……”
“同桌……”
林然好想离开这个聒噪的世界。
眼看老师都开始回头瞪他们了,林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商场,谢谢,不打算,第一第二都没戏。你可以闭嘴吗?这是在上课!”
对方看了一眼老师的方向,点头表示了解,又做了个用拉链拉住嘴的动作。
林然松了口气,终于能安静地待会儿。
但还没安静两秒,耳边又出现了熟悉的聒噪声音:
“同桌,你想不想看小说?”
“什么?”
然后林然眼睁睁看到对方从他兜了半天的、用校服做成的“包袱”中掏出一本《最小说》,又掏出一本《意林》,全是当月的最新刊,但对于林然这个从二十年后穿越回来的人而言,不亚于亲眼看到了古董。
她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对方又掏出一本《阿衰》。
林然惊了,有种早已消退的记忆忽然扒开大脑皮层硬生生闯到她面前的感觉。
她伸手接过漫画书的动作甚至有点虔诚。
翻开漫画,熟悉古早的画风和剧情扑面而来,林然飞速翻了几页,最后被第一页上黑笔写的“谷逸凡”三个字吸引了注意力。
这名字她在2026年可太熟悉了。
谷逸凡,二十岁靠着一款男团选秀综艺出道,二十三岁出演电视剧《穿越时空的他》红遍大江南北,本人更是凭借着里面的“江羽”一角一炮而红,对于角色穿越前后截然不同的状态和心境的刻画堪称精妙,获得了无数人的赞赏。
林然也是剧粉之一,对这个长相帅气、气质高冷、演技还好的演员十分有好感,甚至最上头的时候还混进了粉丝群,和大家一起期待续集的拍摄。
只可惜之后的四年里,谷逸凡的事业就好像被人下了降头一样,演一部扑一部,无论是大制作男配,还是小成本男主,逢出场必被嘲,再也没了当年“江羽”的盛况,连带着一群的粉丝都跟着面上无光。
她又读研又创业,逐渐也就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关心娱乐圈的消息,只偶尔在娱乐新闻里看到“谷逸凡被人质问连扑三部剧后黑脸耍大牌”、“谷逸凡江郎才尽,《穿越》第二部拍不如不拍”等等点评。
……
如今这个名字竟然出现在了2006年的一本漫画书上,林然第一反应就是重名。
但有穿越后发现“死对头裴景言是小学同学”这样的意外在前,林然还是警惕地问了句:
“这本书是你借别人的吗?上面写的谷逸凡是谁?”
同桌男生震惊,疑惑,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不是吧林然,咱俩都做了半个月同桌了,你连我名字都不记得?我就是谷逸凡啊。”
林然:“……”
她上下打量对方一眼,冷笑:
“别开玩笑了,你要是谷逸凡,那我还是张曼玉呢。”
谷逸凡:“……”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
“可我真叫谷逸凡啊?我骗你干嘛?”
两人持续了半节课的窃窃私语终于让讲台上的老师忍无可忍。
面容严肃的英语老师放下粉笔:
“有的人,不写作业就算了,站到后面了还耽误课堂纪律……说的就是你,谷逸凡!你连续多少次不写作业了?把你同桌都带坏了!”
谷逸凡挨骂也丝毫不在乎,转头冲她挤眉弄眼,表情是“你看吧我真叫这名”。
林然:“……”
好不容易坚持到下课,老师刚一离开,林然立马拽住准备跑出去谷逸凡,严肃地看着他:
“我现在问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谷逸凡被她严肃的表情吓到了,收起脸上的吊儿郎当,回以同样严肃的点头:
“你问吧!”
林然:“你的梦想是什么?”
谷逸凡:“?”
他强装了一秒的严肃瞬间破功,一手拉住林然胳膊,一手捂着心口,一脸感动:
“亲爱的同桌,你虽然记不住我的名字,却会关心我的梦想,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同桌……”
林然打断他的“戏精”行为,抽回手,面无表情:
“快说!”
谷逸凡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瞒你说,我长这么帅,肯定不能藏着掖着,我将来想当演员,造福全人类!你看我这天赋异禀的……哎呀,不如我现场给你来上一段,话说唐僧西天取经,半路蹦出一只猴子,对着唐僧大喝一声:呔,和尚……”
他后面又“叭叭叭”又说了一堆,说到兴起,把手里兜着的小说漫画往桌上一堆,手脚并用地演了起来。
路过的同学看见他这样,一边朝教室外跑一边大喊着:
“谷逸凡又在给同桌演猴戏了!”
余音绕梁。
林然神情恍惚。
看着面前这个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小学二年级数学题都能全错、汉语拼音都背不全的“谷逸凡”,联想到自己曾经喜欢过的那个高智商高冷男神、从小就是学霸、沉默内敛神秘有内涵的“江羽本羽”,林然感觉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硝烟四起,火石飞溅,以这个教室为圆心,整个世界灰飞烟灭。
废墟里只剩下明晃晃三个大字:
天,塌,了。
高智商?高冷?内涵?
到底哪个词儿和现在正在她面前手舞足蹈的这个“猴子”沾边?
她再也不会相信娱乐圈的包装了!!!
谷逸凡卖力演了半天,唯一的观众——林然的表情却越来越灰败。
他一脸担忧地放下手自言自语:
“不应该啊?我给前同桌演猴戏的时候她可是笑岔气了,这怎么看着快哭了呢?难道是被我绝妙的表演感动哭了?”
他歪着头,在林然面前挥了挥手。
林然的眼珠子动了动,看看他,移开眼,叹气;又看看他,转回头继续叹气。
谷逸凡不敢再耍宝:
“同桌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
谷逸凡:“可你看着不像没事啊?”
林然气若游丝:“我真的没事,你走吧,我想静静。”
谷逸凡:“可是你……”
林然咆哮:
“我让你走!”
谷逸凡撒腿就跑。
林然脑袋一低砸到桌子上,两只手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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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侧轻微晃动,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她倒不是有多讨厌谷逸凡,只是和理想中男神的童年形象差距太大,她一时接受不了,得缓缓。
在她斜后方的位置上,裴景言看着她的方向,面色纠结。
他上节课也没有认真听,时不时被教室后面的动静吸引注意。
但凡回头,林然总在和谷逸凡说说笑笑,一次也没抬头看过他。
两人先前分明不熟,只是一节课的功夫,就已经开始打打闹闹了。
思索片刻,他迟疑着站起身。
然而还未等他离开座位,一个人影忽然风一样飘过来,冲到林然面前大喊一声:
“呔!静静在此——!”
裴景言步子一顿,停在原地。
林然抬起头,嘴角抽了抽,嫌弃地吐出一句:
“这都什么古早段子啊……”
谷逸凡浑然不觉,拿着包跳跳糖在她面前晃:
“同桌你好点了吗?同桌你吃糖吗?”
……
上课铃声响起,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的谷逸凡终于安静下来,转而对着数学老师布置的随堂测验抓耳挠腮。
在纸上胡写乱画一通后,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林然,发现她已经写完了所有的题,撑着侧脸发呆,铅笔在手上转出了花。
谷逸凡小声叫她:
“同桌,江湖救急!”
林然:“……”
自打知道谷逸凡就是她未来喜欢的男神后,林然整个世界观都是毁灭的。
凭心而论,谷逸凡小时候的样貌确实有些明星的底子,双眼皮长睫毛,人也总是乐呵呵的,十分喜庆讨喜。
可惜就是太吵了。
她还是更喜欢娱乐圈包装出来的那个沉默寡言有内涵的高智商高冷男神啊……
林然叹气,直起身子,去看谷逸凡写到第几题了。
下一秒她就额头青筋直冒。
谷逸凡这个大傻子,十道题写了五道错了四道,2乘4都能算出6……
林然忍不住想起好多粉丝抱着谷逸凡戴眼镜的照片直喊“学霸老公”的场景,缓缓捏紧了拳头。
数学老师已经在说“写完的同学可以交上来了”。
谷逸凡一急,伸手推了推林然胳膊肘,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同桌,求你了……”
林然默默叹气,松开捏紧的拳头,把自己的答案推了过去。
谷逸凡眼睛一亮,拿出橡皮从第一题开始改答案。
林然安慰自己:瞧瞧,起码还知道正确使用文具,未来可期。
然后她换上一副看着“不成器的儿子”的慈爱目光,提醒他:
“你第一题是对的。”
谷逸凡恍然大悟,“哦哦”两声,又用铅笔在刚擦掉的字迹上描了一遍。
林然扶额苦笑。
她在这一瞬间忽然理解了网上一些让人无语的“男宝妈”,遇到这种情况还能怎么办呢?不拿一些“我家孩子只是不学但他聪明”、“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之类的蠢话来骗骗自己,难道还能把他蠢笨的小脑袋瓜开瓢吗?
她的目光在谷逸凡的脑门上巡视一番。
还是算了吧,犯法。
林然在心里摇头。
裴景言也早早做完了题,但并没有交给老师,而是一直坐在座位上看着两人交头接耳。
谷逸凡性格活泼,被拒绝也能厚着脸皮凑上去;
而林然看似嫌弃,实则对谷逸凡的态度称得上包容,到最后甚至连眼神都是带着笑的。
——比看见他时高兴得多。
裴景言的目光落到谷逸凡推林然胳膊的那只手上,嘴唇紧抿,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逐渐涌上不甘和怨怼。
他忽然后悔自己写了英语作业。
8. 第 8 章
谷逸凡莫名感到后背一阵凉意。
他扭头观察了一圈,发现最后一排的男生在用橡皮当骰子蒙答案,倒数第二排的女生在偷偷看漫画,第一排靠门口的男生假装挠头实则眼珠子一直在偷看同桌的本子……
除此之外,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他收回视线,思索半天,凑近林然:
“同桌,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们?”
林然阴恻恻道:
“可能是你未来的粉丝发现你2乘4能算出6后当场被气死然后化成的怨魂吧。”
谷逸凡先是被她阴森的语气吓得一愣,未经使用的光滑大脑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从这句长长的话里提炼出了“粉丝”这个关键词,顿时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
“你相信我能成大明星!”
他大为感动,握住林然的手重重一握:
“同桌啊,你不是我的同桌。你——就是我的知己!”
林然叹了口气,笑而不语,一副看愚蠢大孙子的眼神。
“你等我一下。”
谷逸凡忽然松开林然的手,刷刷刷迅速将答案抄完,顺手将林然和他的本子一起交到了讲台上,转头就往座位上跑。
因为跑得太急,回来途中差点撞上跟在他身后交答案的裴景言。
谷逸凡忙着回去和“知己”交心,匆忙撂下一句“对不起”便跑了。
裴景言被他一撞,后退半步磕在身侧的桌子上。
桌子被撞到的女生吓了一跳,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长长一道划痕,气的她扭头就冲着谷逸凡喊了句:
“你有病吧!”
谷逸凡“啊啊啊”地跑掉了。
毕竟还是在上课,这女生无奈,只好自己站起来把自己桌子扶正,看见裴景言还站在原地没动,忍不住问了句:
“你没事吧?你不去交答案吗?”
裴景言于是收回落在谷逸凡背后的视线,转身走向讲台。
这边谷逸凡一口气冲回座位,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对林然道:
“同桌我回来了!让我再给你演一个美猴王大闹天宫——”
“停。”
林然竖起一只手打断他的猴戏:
“我必须提醒你,如果这次月考你数学还是不及格,我再也不让你抄答案。”
乍然听见这等噩耗的谷逸凡:“啊?”
林然补充:
“而且我再也不会和你说话。”
谷逸凡表情越发惊恐:“为什么?!”
“不为什么。”
林然在数学老师开始讲课的时候转过头看向黑板,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不想被我打成真正的猴,现在就坐端正听课!”
谷逸凡“噌”地坐正了。
一节数学课,他坐如针毡。
不止是因为林然的“威胁”,更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可每每回头看去,所有人都在专心瞧着黑板,似乎并没有人偷看他。
一来二去,林然阴恻恻的“怨魂论”重新浮上脑海。
难道真的是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谷逸凡忽然感到脖颈处一片凉意。
他想问问林然到底什么情况,但刚一凑近林然,还没来得及开口,教室侧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铅笔盒掉在地上的声响。
数学老师被这一声吸引,停下板书,转身就发现谷逸凡在开小差,直接点他的名字,让他起来回答问题。
“不小心”把铅笔盒碰掉在地上的裴景言垂着头,默默将文具收好,放回桌面。
谷逸凡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全班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中间依然夹着两道冷冰冰的视线。
谷逸凡越发害怕,磕磕绊绊回答完问题,僵硬坐下。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数学课结束,课间操开始。
一个班的男女生分成四列,谷逸凡和林然中间站着一个女生,右边是裴景言。
等待其他班同学下来集合的空档,他左边一列的两个女生正在讲鬼故事。
谷逸凡无意间听见她们的聊天内容,节奏感鲜明代入感十足,一时间,又害怕又忍不住继续听。
当听见那句“它就在背后盯着你”时,谷逸凡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上下牙跟着打颤。
就在这时,右边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谷逸凡当场被吓得一蹦三尺高,一扭头,对上裴景言平静的目光。
这位在班里像隐形人一样、谁也不搭理的同学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谷逸凡,你英语课上在看什么书?”
谷逸凡被吓得大气都忘了喘,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吓死我了……哦,没什么,就是几本漫画和小说,你要是想看,我一会儿上去给你。”
裴景言神情温和地笑了一下:“谢谢。”
他转回头,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但谷逸凡经此一吓实在难以平静,他跟左边的女生说了两句好话,趁班主任不注意,悄悄换到了女生的行列。
林然正跟着口令扩胸踢腿,一转身,猝不及防对上谷逸凡的脸。
她惊讶:“你怎么站这儿了?”
谷逸凡一脸惊恐:
“同桌,我必须得跟你说一件事。”
他扭头看了看背后:
“咱们班有鬼!”
林然:“……”
还以为他专门换到女生队伍里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是这个。
她的表情顿时变成了无语:
“谷逸凡你几岁了?这你都能信?”
谷逸凡睁大眼睛:
“你别不信!刚刚数学课就一直盯着我!说不定真是你说的那什么……喜欢我的怨魂!”
林然:“……”
她摇了摇头,不再搭理他,转身做下一个体操动作。
谷逸凡还想再说几句,班主任蒋老师巡视到这边,发现女生队伍里竟然混进来一个男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谷逸凡!你自己是男是女分不清吗?回你位置上去!”
谷逸凡脱口而出:
“老师,我感觉那位置有鬼!”
和他换了位置的女生“啊”得尖叫出来,得益于他平日里“咋呼戏精”的形象,蒋老师气得叉腰,上来就要揍他:
“你再说胡话吓唬人试试?!”
周围同学“哈哈”笑起来,谷逸凡见无人信他,只得灰溜溜换回原位。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人理解的悲凉,环顾一圈,发现周围全是在笑话他的人,竟然只有裴景言神色平静,依然不慌不忙地跟着音乐在做广播体操。
见他看向自己,还冲他点了下头。
有方才借书的两句对话在前,谷逸凡潜意识里已经觉得裴景言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冷漠。
再加上此刻“众叛亲离”,连“知己同桌”都不信他,谷逸凡思来想去,只能问问这个唯一不嘲笑他且有点“交情”的同学:
“裴景言,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裴景言看向他。
谷逸凡:“这世上有鬼,就在咱们班,一直盯着我!”
他怕裴景言不信,又解释了一句:
“我真不是胡说!这个鬼可能是喜欢我但是生气我不好好学数学的粉丝!我上课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扭头就没了,而且我刚一走神,就有人铅笔盒被撞掉了,这么精准……绝对是鬼!”
谷逸凡一番逻辑自洽的言论让裴景言省了不少口舌。
裴景言心下冷嗤,面上仍是一副“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模样,神色好奇:
“是数学课吗?我好像记起来了……”
——竟然相信他的话。
谷逸凡大为感动,虽开学至今和裴景言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但他决定从现在开始,把裴景言视作“兄弟”,在他心里的地位仅次于林然的“知己”。
为了和自己新认识的好兄弟认真聊聊“喜欢他的鬼”这件事,课间操后的美术鉴赏课上,谷逸凡和裴景言的同桌换了位置,坐在窗边大谈特谈。
他们的聊天内容首先吸引了坐在裴景言前面的女生韩盈盈。
韩盈盈就是课间操讲鬼故事的女生之一,这话题她可太感兴趣了,至于谷逸凡说的“鬼可能喜欢他”,这显然又是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她有很多点要补充。
两人讨论因此变成三人,很快韩盈盈的同桌张诺也加入了进去。
他不如韩盈盈胆子大,一边害怕一边听。
……
或许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太容易被悬疑故事吸引,又或许是有了谷逸凡和韩盈盈两个绘声绘色的讲述者。
总之,下午上课的时候,林然看到了好几波凑在一起讲鬼故事的同学,其中属谷逸凡最为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自己早上亲眼看见了。
林然:“……”
她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早上编瞎话骗谷逸凡这事是不是太冲动了。
天地良心,她只是在未来和闺蜜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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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语习惯了,况且当时那个情况下,她确实感觉自己是个被“偶像塌房”气死的怨魂,却没想到谷逸凡真的会相信啊!
林然默默叹气。
这件事还没完。
按照课表的安排,下午两节常规课后是每周一次的大扫除活动,每个班除了打扫自己的班级,还需要负责校园一部分的清扫。
林然所在的二年级二班被分配了实验楼的一层,附带一间地下图书室。
地下图书室平时有专人打扫,大扫除时只需要简单清理就行,原本是个十分轻松的任务,老师也不会仔细检查。
放在以前,大家肯定会抢着去干。
但问题是,二班同学已经听了一整天鬼故事,其中最为恐怖的一个,正是“地下室闹鬼传闻”。
不幸被分配去打扫图书室的谷逸凡发出尖锐爆鸣。
“求你!”
谷逸凡就差给班长跪下了:
“我真的不能去地下室啊啊啊啊啊!”
班长一脸认真:
“可是大家都害怕啊,而且你不是说鬼是你的粉丝吗,肯定不会伤害你的。”
谷逸凡:“那就不能多派几个人和我一起吗?”
班长耸肩,脸上写着“你自己看看有人愿意陪你吗?”
“怎么可能没有人?大家都很喜欢和我一起的!”
谷逸凡自信扭头,然而和他对上视线的同学纷纷着急忙慌拿起扫把抹布投入工作,甚至出现了三个人抢一条抹布的盛况,宁可一条抹布裁成三份,也不肯和他对视。
谷逸凡:“……”
“好,好!我看透你们了!”
他咬牙切齿,愤愤然抱着盆朝地下室走去,一步三回头冲着其他人放狠话:
“等我收了这鬼给你们瞧!”
换来一阵“牛啊牛啊”、“不去不是男人”的拱火回应。
事已至此,谷逸凡只得壮士断腕般朝地下室楼梯口走去。
待看见下面一片黑暗,宛如吞噬人的怪物,他不由得神色戚戚,小声问旁边站着的林然:
“同桌,你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
林然停下扫地的动作,抬头看天做思考状:
“同桌?可是今天坐我旁边的人不是你啊?”
谷逸凡捂住心脏,整个人夸张地颤抖:
“……你……好……狠!”
林然见他实在可怜,想到今天这个情况确实和她有那么点关系,于是道:
“如果你想让我陪你的话——”
“班长。”
站在不远处的裴景言忽然拿着扫把走了过来:
“我想去打扫地下室。”
谷逸凡闻言二话不说,立马抱着盆颠颠跑了过去,泪眼汪汪:
“好兄弟!你从此以后就是我亲兄弟!”
裴景言垂眸,神色平静。
班长天生就有照顾其他小朋友的责任感,安静瘦弱的裴景言和猴一样咋呼的谷逸凡,她自然更关心前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确定吗?地下室可是很黑的。”
“不黑不黑!”
谷逸凡生怕好容易找到的地下室搭子被吓跑了,急忙拍胸脯保证:
“开个灯就亮了!大男人怕什么黑?班长你就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同学的!”
班长自然没什么意见。
谷逸凡开心地抢过裴景言手上扫把,左手抱盆右手提扫把:
“走走走,好兄弟!让我们向着地下室冲啊——!”
林然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人。
谷逸凡雄赳赳气昂昂下楼梯。
裴景言跟在他身后,路过林然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抿唇冲她一笑。
精致的五官隐约可见未来裴总的影子,但眼神不像未来那样锐利冰冷,漆黑的瞳孔色泽纯净,透着几分单纯稚气。
林然:“……?”
多次和“裴总”斗智斗勇的经验让她雷达狂响,林然下意识警惕起来。
她至今都忘不了,2026年的裴景言是怎么在对她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之后,转头就以狠辣果决的手段收购了亚米的合作公司,逼得亚米和盛宇集团焦头烂额……
林然摇了摇头,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这些都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裴景言又冲她笑了……
他是在挑衅吗?
他打算对谷逸凡下手了吗?
林然神色凝重。
她是不是该迎战?
9. 第 9 章
安静的地下藏书室因为三个学生的闯入热闹起来。
房门敞开着,昏黄的走廊灯光被室内映出明亮的光压住,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藏书室里,老旧的白炽灯将整间屋子照亮,一摞摞旧书堆在书柜前的空地上。
非但不可怕,还有点温馨。
谷逸凡热血激昂地擦着书柜,时不时扭头看看低头扫地的裴景言,又看看站在裴景言前面当“监工”的林然。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这一幕诡异的场景:
“同桌,你怎么也来了?”
林然单手叉腰,拿扫把的动作像拿着一把长剑,姿态潇洒,神情傲慢,看向裴景言的目光充满防备。
听见谷逸凡的话后,她十分自然地变换了动作,开始扫地,边扫边说:
“当然是来打扫卫生的,你看不出来吗?”
谷逸凡空出一只手挠了挠头:
“……还以为你是来陪我的……”
林然“呵”了一声,停下动作:
“你不是已经有‘亲兄弟’陪你了吗?”
这话说的实在有点阴阳怪气,裴景言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然对上他的视线,表情立马从嘲讽变成审视,开始攻击他:
“你很缺兄弟吗?”
裴景言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林然说了句:
“我看你很讲兄弟义气啊。”
她看似在夸赞,实则眼神里写满了“骗骗谷逸凡这个笨蛋就算了别想骗过我”。
别以为她不知道,未来他每天都把自己的亲堂弟裴景辉按在地上锤,六亲不认残忍至极,简直跟仇人一样,现在搁这儿装什么呢?
裴景言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对她的指责回以无声的茫然。
而后他垂眸看向地面,长睫轻晃,苍白的侧脸被昏黄的灯光映出几分脆弱。
这副模样丝毫没有攻击性,看起来乖巧极了,甚至还有点可怜。
林然:“……”
为什么她会忽然感觉自己好过分呢?!
还没等她调整好心态,谷逸凡的脑袋从裴景言身后冒出来,把他的肩膀拍得嗵嗵直响,看向林然的眼神里满是赞成:
“同桌你看人太准了!我兄弟就是最讲义气的!”
裴景言整个人都被拍得晃了晃,朝前走了两步,躲开了谷逸凡的“无情铁拳”,站在了林然旁边。
谷逸凡没能悟出“好兄弟”对他的嫌弃,还在挤眉弄眼地发表感动宣言:
“能同时得到好兄弟和知己的爱,我真是太幸福了!”
林然:“……”
谷逸凡顶着未来男神“幼年版”的脸,却不断说着毁灭男神高冷形象的话,林然又生气又没办法,只能不断发誓穿回去以后一定要脱粉回踩。
她明显生气却强忍着不发作的表情完完整整落到了裴景言眼中。
他的目光从谷逸凡泛着傻气的脸上划过,还是没能想明白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林然一次又一次容忍他。
难道就只是因为“同桌”的身份?
那他呢?
林然又为什么要在方皓欺负他的时候帮忙呢?
会不会,对林然而言,他也是特别的呢?
*
有了林然和裴景言的加入,地下藏书室的清洁工作很快就完成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最后一扇门。
藏书室的门有些年头了,边缘铁锈斑驳,转动时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门锁也不太灵光,钥匙插/进去半天转不动。分配任务的老师特意提醒过,门打开就不要随便关,走之前一定要确保关了灯再锁门。
为此,他们三个还专门放了凳子挡在门槛处,避免门自动阖上。
趁着林然出去倒垃圾的功夫,谷逸凡将大门里侧飞快擦了一遍。
他成就感爆棚,看着焕然一新的藏书室,心道“林然和裴景言都是专门来陪他的,此情无以为报,不如他来把门擦干净,给他们个惊喜”。
于是他挪了挪挡门的凳子,站在门外擦了一通。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不趁手,于是又将凳子推了推,最后索性直接拿着抹布爬上了凳子。
这下子,终于能将门上上下下全都抹干净了。
正当谷逸凡沉浸在林然和裴景言夸赞他的幻想中时,身后头顶忽然传来一道诡异的刺啦刺啦声。
下一秒,谷逸凡所在的走廊彻底暗了下去。
走廊的顶灯本来就昏暗到可以忽略不计,如今眼看大扫除已经到了收尾环节,到底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彻底罢工了。
谷逸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吓了一跳,早被抛之脑后的鬼故事再度涌上心头。
背后的黑暗像张开的深渊巨口,无形的冷风一丝丝钻进领口,远处还有若有似无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和鬼故事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谷逸凡被吓得大叫一声,急忙想从凳子上跳下去。
手忙脚乱间双手按到了门上,虚掩着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完美卡入锁扣。
谷逸凡:“……”
被锁住的裴景言:“……”
两人在门锁附近一阵捣鼓,然而生锈的锁扣像难舍难分的情人,一卡住便不再轻易分离。
这种情况下,一扇怎么都打不开的门,为本就阴森的气氛更添几分诡谲。
谷逸凡被自己的脑补吓出了一身冷汗,贴着墙壁挪到窗户下面,想得到唯一的光源的庇护。
只可惜这份仅存的亮光也没能坚持多久。
随着走廊的灯熄灭,藏书室里的灯泡也开始闪了起来,熟悉的刺啦刺啦声响后,整个地下一层彻底陷入黑暗。
藏书室里的裴景言也忽然不说话了。
环境越是安静越是空荡幽森,鬼故事越是容易浮上脑海。
谷逸凡崩溃到快哭了。
*
一分钟前,随着走廊灯的突然熄灭,独自站在走廊尽头倒垃圾的林然视线一黑,手里的垃圾直接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就听见谷逸凡划破天际的尖叫。
等林然摸黑走到藏书室门口的时候,谷逸凡正扒在门上,整个人恨不得变成一张纸从门缝中挤进去,嘴里念叨着“兄弟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别害怕别害怕千万别害怕……”
虽然似乎害怕的另有其人。
裴景言原本在整理藏书室地上的书,莫名其妙被锁到黑漆漆的屋子里不说,如今还得站到门背后安慰谷逸凡:
“你先冷静。”
谷逸凡:“我很冷静的好兄弟你都是为了我才会来这儿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好兄弟你躲好了别出来……”
裴景言:“……门锁了。”
门打不开,藏书室又和普通教室的构造不太一样,窗户很高,外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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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逸凡反应过来:
“啊是啊门被我锁了你出不来了但是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对不起外面真的好黑而且我还感觉背后有人啊啊啊啊不不不我背后真的有人啊啊啊啊是鬼在拍我肩膀啊啊啊啊啊——”
站在他背后的林然一脸无语地收回手,提醒他:
“是我。”
谷逸凡继续尖叫。
林然忍无可忍,提高嗓音骂他:
“谷逸凡你绝对是神经病!”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谷逸凡终于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又不确定地问了句:
“是你吗同桌?”
林然懒得回答他,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户:
“藏书室怎么也黑了?门打不开吗?”
“同桌!”
确定了她的身份,谷逸凡大悲后又逢大喜,两手一合,嘴里发出“噫”的一声,神情癫狂宛如中举的范进:
“真的是你啊同桌!不是鬼!哈哈哈哈太好了我就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呢哈哈哈哈!”
他完全听不见别人说话,一个猛子冲过来抱住林然的胳膊,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幸好不是鬼!幸好不是鬼!”
林然:“……你先松手。”
谷逸凡摇头抱得更紧:“不行。”
林然:“我得去找老师帮忙开门,你这样我怎么走啊?”
谷逸凡一听她要走,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人留在这里,更加不肯不放手,抱着她的胳膊疯狂摇头,“生死大事”前果断扔掉了没用的“男子气概”:
“不行不行同桌,求你了你别走,非要走的话也把我带上吧……”
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讨论谁去找老师时,裴景言隔着门回答了林然刚刚的问题:
“里面灯也坏了,门打不开。”
说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隔着一扇门,没能听林然的回答,只能听见她用压抑着暴躁的声音怒斥“谷逸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换来谷逸凡一句没皮没脸的“我不是了”。
走廊很热闹,藏书室里却很安静。
裴景言不再说话。
他想象着外面的场景,心里逐渐生出一股不愉快的感觉。
他想跟林然说不要和谷逸凡说话,不要和谷逸凡打闹开玩笑,也不要和谷逸凡离得太近……
但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借着门扉和黑暗的遮挡,任由心里那股嫉恨悄然滋生,脸上逐渐浮上不忿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喊她:
“林然。”
林然没能察觉他语气的变化,敷衍着“嗯”了一声,全身心放在如何推开推谷逸凡的头上。
奈何谷逸凡在黑暗中的求生欲爆棚,大有一副“松手就会死,要命不要脸”的决心,林然怎么都推不开他。
这么闹了一通,她已经成功在心里将此人和2026年的男神彻底分成两半,全然没了面对男神幼年体时的复杂心情,只想赶紧把这块胆小又聒噪的狗皮膏药甩开。
裴景言的后半句话便在这时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硬邦邦的,像被人敲碎后一块块从门缝里推出来的冰块,一字一字砸在地上,落地的同时却又脆弱到足以瞬间融化。
“……你别带着他。”
“……”
10. 第 10 章
就在裴景言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大扫除专有的铃声恰好响起。
悠扬的音乐连续响了将近一分钟,这期间,林然和谷逸凡的说话声、以及裴景言自己的声音,全都被这道铃声压了下去。
隔着一扇门,屋内的人无法听清屋外的人到底说了什么,屋外的人更加不可能留意屋内的动静。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藏书室重新恢复安静时,门外的争执打闹声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屋内屋外一片寂静。
很快有脚步声响起,有人摸黑朝楼梯的方向走去,步伐混乱却又透着小心谨慎,裴景言一时间无法判断离开的人是谁。
是林然,还是谷逸凡?
亦或者,林然同意了谷逸凡的提议,两人一起上去找老师帮忙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漆黑一片的藏书室里,身后堆叠的旧书和层层屹立的书架好似一群庞大沉默的怪物,披着黑暗的斗篷,掩盖其下蕴藏的未知善恶。
世界彻底安静下去,好像刚才门外那阵热火朝天的推搡只是他的幻觉。
裴景言心想。
其实他是该习惯这样的安静的。
林然和谷逸凡才是能在一起创造热闹的人,而他不那么会说话,也不那么会讨人喜欢,在哪儿都是多余的人。
无论是父母,还是二叔一家,又或者是班里的同学,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存在。
林然是个例外。
她是唯一一个回头看向他的人。
但她不止会看向他,她还会看向别人。
是他耍了心机,想让谷逸凡无法总围在林然跟前。
现在门锁了,他出不去,够不到门外,够不到林然,自然也就没什么办法能阻止谷逸凡靠近她。
这扇门偏偏锁住了他,是在鄙夷他的阴暗吗?
林然听到他的那句话了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
他有什么资格不让林然和谷逸凡亲近呢?
或许他应该庆幸谷逸凡和他同时出声,也应该庆幸这道铃声响得及时,这样林然就不会发现他的阴暗的心思。
……
他应该知足。
……
“嘟嘟”。
头顶的窗户忽然被人敲响。
一片安静中忽然响起这样没头没尾的两下敲击声,很容易让人往恐怖的角度联想。
紧接着“呼啦”一声,窗户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父母决绝离开的背影、于秋丽刻薄尖酸的数落、狭小漆黑还漏风的房间……种种与“抛弃”、“厌弃”、“黑暗”相关的场景都随着窗户被打开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仰着头,眼前多了一道光源。
借着走廊上安全出口照出的一点幽光,隔着竖铁柱组成的防盗网,裴景言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杏眼雪腮,乌眸明亮,几缕柔软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因方才的一番打闹而略显凌乱,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都好像在发着光。
——和故事里阴森恐怖的鬼天差地别。
——是林然。
“裴景言?”
她踩着谷逸凡留下来的凳子,从窗户和防盗网的空隙中探进一只手,上下摇了摇:
“裴景言?你还活着吗?”
半晌没人回答,林然担心出事,只好扒着窗台边缘,踩在凳子上又踮起脚尖,努力探进半个脑袋,这才勉强看见屋子里的情况。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直愣愣站在门后的人。
藏书室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的角落里,裴景言一动不动地站着,瘦弱的身形辨不出边缘,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乌黑双眸似蒙了层浓雾的黑曜石,不璀璨明澈,反而显出几分超出年龄的幽深,里面泛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显然听见了她的声音,却连句回应都没有。
林然不禁想到了穿越前裴景言在晚宴露台偷听她说话的事,心道这人怎么从小到大都有这个躲在黑暗角落不吭声的毛病?
她有点不爽,于是语气也从关切担心变成了凶巴巴:
“怎么不说话,你被吓傻了吗?”
说完,她又看向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原来真怕黑啊……那等我回去一定要……”
后面的几个字她说的太轻太快,裴景言没能听清。
但不重要了。
林然留下来了。
她竟然留下来了!
那离开的脚步声是谷逸凡的,她丢下了谷逸凡,留下来陪他了!
一股暖洋洋的、亮晶晶的、烟花一样绚烂的情绪在他心口猝然炸开。
这一刻他意识到,只要林然还愿意看着他,这就已经足够了!
裴景言什么都没说,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一圈,选中一个方向后径直走了过去。
林然没等来回答,却看到人转身就走,这完全不符合有来有回的社交规范,于是她下意识喊住他:
“哎!你怎么走了?”
这也太没礼貌了吧?
裴景言头也不回、一言不发,冷漠的后脑勺很快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林然彻底无语了。
她不由得疑惑:难道裴景言因为她的话生气了?
至于吗?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吧?
难道裴景言是个玻璃心?
不像啊,方皓都那样骂他了,他不还老老实实打算给人道歉呢吗?
就在林然认真分析的同时,裴景言从角落里找到一个破旧的凳子搬到窗口,很快也站了上来,和林然隔着一扇大开的窗户面对面互望。
七岁的裴景言和林然一样高,双方都得踮起脚尖才能完完整整看到对方的脸。
“林然。”
他开口,表情已经努力在维持平静,但还是有压制不住的雀跃从眼睛和语调中冒出来:
“……你没走。”
林然被他一系列的动作和莫名其妙的高兴语气整的有点接不上话。
她也是听到裴景言说的“不要带着他”后才忽然想起来:
之前调查过的,裴景言怕黑。且因为小学时期的一次意外,不能独自呆在黑暗里太久。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外,但既然知道这件事,她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万一真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导致一个七岁小孩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而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却“见死不救”,岂非君子所为?
她虽然不喜欢裴景言,却也没有欺负小孩的打算。
至于谷逸凡,他只要不自己吓自己,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林然是这样想的。
但她没想到裴景言会站上凳子,用一种堪称感动亲昵信赖的语气对她说:
“你没走。”
这三个字里有一些无法被忽视的情绪,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就好像随手扔下的石头,竟在水池里溅起了一大片水花似的。
于是她下意识想要收回手,顺便离窗户和裴景言的脸远一点。
但她忘了自己站在凳子上,身后悬空,下意识的后退让她险些摔下去。
而裴景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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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她身形晃动的一瞬间,几乎是本能的、又或许是蓄谋已久的、一把抓住了林然的手,将她晃动着后退的身体又拉回了窗户旁。
“小心。”
他低声提醒,没有松开手。
这下反过来换他关心林然了。
林然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以及挡在他们中间的防盗网,沉默了。
她感觉眼下的场景太诡异了。
他们在防盗网跟前演的什么“铁窗泪”?
裴景言为什么要用这么软塌塌的表情和语气跟她说话,竟然还拉手?
怪粘糊的。
林然一边想着,一边又劝自己:
按理来说七岁小孩能懂什么呢?谷逸凡故事讲到激动处也会跟她激情握手的,这只是孩子间表达友好的一种方式而已,不能用大人的龌龊思维来分析,更不能用夸张的反应来放大不存在的气氛,所以要冷静处理。
但裴景言的样子实在有点太……虔诚了。
好像他抓着的不是同学的手,而是什么天使的翅膀、上帝的指尖、月亮弯起的一道弧……
甚至只在一开始拉住她的时候握实了,之后就只是拢着她的指关节,试探一般轻触,冰凉的指尖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柔软,睁圆的眼睛跟路边的小猫小狗看见带着猫粮出现的“两脚兽”一样,三分试探犹豫三分不可置信四分认真亲昵——
总之就是挺可爱的——
停停停,不能再用被互联网污染过的大脑展开联想了!
搞什么呢?
他们还是死对头呢!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林然回过神来,赶忙抽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
“谢谢你,这凳子真是太不稳了。”
裴景言将她匆忙收手的动作看在眼里,表情划过一丝失落。
但他没说什么,缓缓收回手,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静谧的气氛在两人中间流淌。
林然以前没有一安静就尴尬的毛病,但这会儿她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思来想去,林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句:
“谷逸凡不知道你怕黑,而且他那会儿吓傻了,其实没想丢下你。你看他都愿意一个人走了。”
裴景言很快便从她这一句话想明白:
她听见了自己隔着门板说的那句话,但她误以为自己是因为怕黑,所以才出言阻止。
她关心他。
——虽然他并不怕黑。
她不想让自己觉得被朋友抛弃。
——虽然他一点也不在乎谷逸凡。
他生出一股被人小心呵护和保护的幸福感,这感觉陌生、却又那么美好。
他一面在心底暗自高兴着,一面却又忍不住想到:
谷逸凡到底有什么好的,她怎么还要在他面前替谷逸凡解释呢?
远近亲疏,泾渭分明,好像她维护了谁,谁就是更亲近的那个人。
所以……她说这些话,到底是在关心他的想法,还是在担心谷逸凡被误会?
他知道自己不该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在林然心里,到底是谷逸凡更重要,还是他更重要?
她更想维护的那个人,到底是谷逸凡,还是他?
于是那份因被关心而生出的喜悦和幸福感便不再纯粹,进而成了一种又甜蜜又酸涩又开心又苦恼的复杂情绪,让他提了一半的嘴角再度压下紧抿。
好在这里很黑,林然看不到他变来变去的微小神情。
而且,班长和老师带着维修工人赶来了。
11. 第 11 章
经历了藏书室停电事件之后,谷逸凡单方面宣布:
他与林然和裴景言两人的关系已经上升到了“同生共死”的程度。
虽然林然觉得不至于,但谷逸凡还是非常用力地强调:
“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他双手并拢做出“烧香结拜”的动作,说出一些武侠影视剧中常见的中二台词: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将来有我谷逸凡一口饭吃,就有林然裴景言一口汤喝!”
此刻的谷逸凡在林然眼里已经和男神没了半毛钱关系,听到这样中二的台词,她心里也没半点波澜,只慈祥微笑。
谷逸凡以为她不信,追着她表忠心:
“同桌你别不信!要不然我给你立个字据吧!啊对对对我给你们签个名吧,我的签名将来会很值钱的!”
林然的微笑表情破功,急忙捂着耳朵拒绝:
“不了不了不了……”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二十年后真的高价收过谷逸凡的签名照的!
林然跑了,谷逸凡只好看向裴景言:
“那我给你签一个?”
裴景言的目光追着林然跑远了,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谷逸凡不能接受自己这样的“未来大明星”竟然会连着被拒绝两次,于是他开始道德绑架:
“裴景言!你不要我签名就是看不起我!”
从地下室出来后就一直默默跟在林然背后的裴景言终于动了动眼珠子,将视线从林然身上收回,放到了被他刻意忽视的谷逸凡身上。
他观察着谷逸凡的外貌。
短发,校服,外表和其他男生没什么区别,皮肤还没有他白,到底是怎么得了林然的特别关注?
他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让谷逸凡后背发凉。
这感觉很熟悉,像一整天被鬼盯着。
谷逸凡瞬间变怂,忍不住问他:
“不要就不要,我不签就是了,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裴景言看着他怂巴巴的样子,心道“莫非林然就是喜欢可怜的?”
这些话又不能同谷逸凡讲,他于是收回视线,像往常一样垂眸沉默着,整个人气场收敛毫无攻击性,仿佛刚才那股寒意只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
他低声道。
但谷逸凡还是被他刚刚的眼神看得心虚,回教室的短短几步路上,时不时就要扭头看一看身后。
速度快的同学已经背着书包离校了,走廊里零星几个老师和同学走动的身影,没什么吓人的。
眼看教室门口就在不远处,谷逸凡终于松了口气,转而开始同裴景言卖弄起他一个人“勇闯地下一层排除外难战胜黑暗终于找到了老师”的英姿。
虽然据知情人士——班长透露,谷逸凡还没走到楼梯口就遇见了来维修的老师,前后时长不超过三分钟,但他看起来简直要哭了。
不过这些内情已经被谷逸凡用一包辣条的价格压了下去,现在他是个“勇救同学”的英雄。
谷逸凡飘了,开始反过来“教育”别人: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呢?他都从地下室一个人走出去了也没见鬼啊?
鬼故事都是骗人的!
说到兴头上,谷逸凡振臂高呼:
“我是全江元一小最勇敢的男人!”
然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目睹全程的裴景言:“……”
他不禁生出怀疑:难道林然喜欢脑子不好的?
这就有点难办了。
他暗自设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很难像谷逸凡一样随时随地说些蠢话。
就在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高壮的身影。
宽敞的走廊空空荡荡,方皓却故意从两人中间闯过去,小山一样的肩膀一左一右将裴景言和谷逸凡同时撞了个趔趄。
谷逸凡正在自我陶醉,猝不及防被撞到墙上,感觉到自己的英雄气概大打折扣。
他非常不高兴:
“你没长眼啊?”
他在班里人缘颇好,谁都能说上几句。作为一个咋呼的戏精话唠,以欺负同学为乐子的小团体很少会去招惹他这种人。
如今却因为和裴景言亲近的缘故,惹来了方皓的不满。
方皓得意洋洋看着他,嘲讽道:
“弱鸡。”
谷逸凡一下子炸毛了。
“弱鸡?”
这两个字和他有半毛钱关系吗?他可是一小勇士!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强大!”
喊出这句话,谷逸凡开始挽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胳膊,放在身前用力比画了半天,也不见一点肌肉的痕迹,和方皓健硕的身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皓不屑地笑。
裴景言觉得不忍直视。
同时他更加不理解,谷逸凡和林然为什么都这么冲动这么爱打架,分明也没有很强……
难道这也是林然对谷逸凡很好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们一样冲动?
裴景言陷入了沉思,考虑到林然对谷逸凡特别的在意,万一他现在被方皓打伤了——这是必然的,说不定林然也会替他出头,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裴景言又开始不痛快。
于是他劝了一下谷逸凡:
“都放学了,要不先别打了。”
谷逸凡衡量了一下自己和方皓的身材差距,从善如流地放下袖子:
“算了,今天已经晚了,就饶他这一次。”
说着两人就要离开,方皓看着他们离开,又忽然扔下一句:
“裴景言,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裴景言愣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
不过方皓这么一提醒,他又想起来,早上他威胁过他:“放学后等着”。
听他的语气,应该又是一些来自高年级小混混的“警告”、“恐吓”。
裴景言反应平静。
谷逸凡对此表示“无法容忍”。
“他竟然敢找我好兄弟的麻烦,真是不要命了!”
刚刚晋升为“全校最勇敢”的他生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自告奋勇:
“别害怕!今天放学我亲自护送你!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裴景言婉拒:“……不用了。”
谷逸凡自信爆棚,一手拍他的肩膀,一手拍自己的胸膛:
“别嘴硬了!就你这小身板,又怕黑又胆小,连林然都看不下去了!我岂能不管你啊!”
裴景言:“……”
他一边觉得谷逸凡确实脑子不太好,一边又不由得想到林然。
她不会说这么多废话,总是一副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懒得搭理的样子,但她趴在窗口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关心根本藏不住。
甚至因为他,连真正怕黑的谷逸凡都可以丢下不管。
她关心他。
——算了。
既然林然说他怕黑,那他就怕黑好了。
……
因为停电的意外,几个人出校门时已经比其他同学晚了些。
谷逸凡正准备绕路护送裴景言回家,却被校门口等了许久要接他去参加长辈生日的谷妈当场抓获。
谷逸凡自是不肯就这么上车。
他对“护送好兄弟”回家这件事有执念,坚持认为下午地下室的意外已经给裴景言造成了莫大的伤害,他作为全校最勇敢的男子汉,得说话算话,得背负责任,无论如何不能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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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于不顾。
于是他当场使出撒泼打滚技能,一会儿喊着“我就这么一个好兄弟”,一会儿干嚎“妈你报警吧,我一定要保护好兄弟”。
旁若无人的疯癫状况让校门口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最终被骑着摩托车、一身帅气皮衣的谷妈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并收获“啥时候考试不及格别哭着求你爸签字了再装男子汉吧”的无情嘲讽。
谷逸凡老实了,但他很愁,很伤心。
被亲生母亲拆台是一方面,不能保护好受惊吓的好兄弟更是大问题。
涉及学生安全,谷妈虽然不能多带一个小孩骑车,但提出可以帮忙给裴景言家长打电话,让大人来接送,应该就会安全了。
裴景言当然不会同意。
谷逸凡听说过他父母的事情,可以理解,但无论如何放心不下。
脑海中回放了几遍方皓走之前恶狠狠的语气,他已经提前预见了裴景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下场。
一时间环视四周,看谁都像是方皓找来欺负裴景言的坏人。
心情萧索的谷逸凡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拳打校霸脚踢恶鬼成绩好到从来不用哭着求人签字”的完美同桌——林然身上。
如果他记得没错,林然家似乎和裴景言顺路。
林然和他对上视线的同时,心里一咯噔,暗自惊呼“不会要来找我吧”?
除却不想和裴景言扯上关系外,她更觉得谷逸凡撒泼打滚的姿态太过丢人。
——小学生也是要面子的,成年人的灵魂更得讲究体面。
不给谷逸凡说话的机会,林然当即决定装作不认识他,低着头加快步伐迅速离开。
但谷逸凡是个极没眼力见的,眼见林然越走越快,还要一边追着她一边大声喊:
“同桌——你等一下——林然——!”
名字都叫出来了,林然无法再装没听见,只得停下,假装才看见他的样子:
“啊,谷逸凡,好巧,你还没走啊?”
谷逸凡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托孤一样,将“护送裴景言”的任务交给了她:
“同桌,你是我在这个学校最信任的人,除了你,没人能保护好我兄弟!”
林然拒绝:“……别搞笑了,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
谷逸凡摇头,表情夸张:
“你可以的!你都能打哭方皓!校门口混混很可怕的!电视上都说了,殴打辱骂,绑架儿童,买卖器官,无恶不作……”
大有一副林然今天不出手,裴景言就得变成七零八落的意思。
听得谷妈都开始动摇了:
“要不给你们班主任打个电话?”
谷逸凡嘴皮子不停,继续说:
“同桌,求你了,我知道你有秘密武器,他们都怕你!”
林然:“?你怎么知道的?”
谷逸凡露出个“我当然最了解我的同桌”的得意表情,眼神瞥向她的书包,下一刻又换回祈求神色,双手合十摇了摇,又伸手将一旁站着的裴景言也拉了过来。
裴景言猝不及防被拉到林然面前,对上她皱眉嫌弃的表情,神色中带着几分呆愣。
谷逸凡见他关键时候竟然还在发呆,急得用两只眼睛分开表演情绪,一只眼睛写满可怜巴巴,另一只冲裴景言疯狂眨眼暗示。
这一幕让裴景言错愕不已,谷妈扶额不忍直视,林然则大为震撼,在心里直呼“孩子果然从小就有常人不能极的表演天赋”。
裴景言在谷逸凡的催促下换了表情。
于是两个小朋友一起可怜巴巴地用狗狗眼望着林然。
林然:“……”
该死的又有点心软了!
她最终在两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的注视下点了头。
12. 第 12 章
谷逸凡放心了,高高兴兴走了。
摩托车呼啸而去,谷逸凡带着个奥特曼印花的小版头盔坐在后座,潇洒地冲他们挥手告别。
林然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以后,忍不住开始后悔。
自己真是太没原则了,怎么能一心软就答应了呢?
虽说裴景言孤零零站在地下室门背后的样子确实有点可怜,但她和他不是死对头吗?前面几次心软帮忙已经算她善良了,哪还有护送死对头回家的道理啊?
林然看了一眼裴景言,皱眉,心里两个小人疯狂吵个不停。
天使小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他只是个孩子,你都帮了这么多次了,多帮一次又何妨?”
恶魔小人单手叉腰破口大骂:
“停止心软!难道就因为他现在看着可怜,他在2026年算计她算计亚米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不能吧。
再者说,就算真要打架,她现在只是个二年级小学生,能打的过谁呢?
她打方皓,她打混混?
开什么玩笑,她是读书人啊。
虽然这样想着,“读书人”林然还是从路边挑挑拣拣选了个树枝拿在手上,一脸镇定地对裴景言说:
“走吧”。
裴景言犹豫了一下,开口:
“……其实……”
“不够粗是吧?”
林然表示了解,心道这人怎么这么多事,一边扔了手里的树枝,挑了根更粗的:
“这下够了吧。”
裴景言:“……”
……看起来她好像真的是来打架的。
裴景言动了动嘴,有心想问谷逸凡说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又怕惹了林然厌烦,那根大粗棍子反而会落到他脑袋上。
——毕竟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于是他沉默着,背着他的小书包跟在林然后面,刻意落下了两步远的距离,不像是同行,反倒像是偶然顺路。
林然对此无可无不可。
江元一小二年级四点四十就放学了,虽然耽搁了一会儿,但这会儿天还是大亮的,路上的学生都围在小吃摊前,香味四溢,热火朝天,连刚下班还穿着制服的保安都挤在里面。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学校往西不远处就有个公安局。
这不安全吗?这可太安全了!
林然又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谷逸凡也真是的,法治社会,和平年代,哪来的那么多小混混,还放学堵人?还拐卖绑架?小说看多了吧!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能在学校门口公然绑架的。
她竟然还真担心了一瞬间,真是被带跑偏了。
还有方皓,这个打不过就只会找家长哭鼻子的蠢货,2026年照样是个只会在外放狠话回家找老爷子告状的废物,方家都快被他败光了,可怜方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得拄着拐给他擦屁股,他能搞出什么大事啊?
林然一边吐槽,一边在心里想着赶紧把裴景言送走,然后就可以回家吃林爸烹饪的晚饭,八成会是红烧小排和薏米粥……
不能想了,越想肚子越饿,旁边这家串串放的什么调料,怎么离大老远了还这么香……
林然低头看了看肚子,思索再三,还是决定绕过去打探一番。
过去之前,她把手里的棍子扔到了一边,暗骂自己真是傻子,拿着棍子像打狗的,关键时刻这棍子能顶什么用啊?旁边的家长都看她好几眼了。
林然看了看热气腾腾的串串摊,又看了看一脸“单纯无知”的七岁小学生裴景言,忽然想到了什么,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指着串串的方向,摆出朱自清父亲宽厚仁爱的姿态:
“我买几根串串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裴景言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串串的方向,丝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诡异的东西,眨了眨眼睛,乖巧点头。
哈哈哈七岁的裴景言也太好玩了吧!
林然满意。
她决定带裴景言吃点好的。
然而当她仔细观察了串串的锅底,打算回去问问裴景言想吃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裴景言已经不在原地了。
林然第一反应就是生气。
说好了在原地等着,他怎么就自己跑了?
难道是他不耐烦,自己先走了?
林然四下张望。
这会儿校门口已经没多少学生出入了,卖空的小吃摊开始收拾残局。打眼一看,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忽然,她发现巷子口露出了深色书包的一角,似乎是裴景言的。
谷逸凡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再度浮现在她脑海中。
不会吧?
难道裴景言真有危险?
林然的目光落到被她扔掉的棍子上,顿了顿,抬手捏捏自己手臂内侧的软肉,果断放弃了棍子。
她将背后的书包卸下来,拉开喜羊羊脑袋后面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个东西挂在手腕上,随后将书包潇洒地往身后一甩,单肩背着朝巷子走去。
果不其然,一走近巷子口,就看见几个高年级混混将裴景言按在墙上。
其中一个个子高的男生穿着一小的校服,长袖外套绑在腰间,驼背松垮地站着,边说话边伸手拍裴景言的脸,嘴里说着什么“方哥你都敢惹”,典型的小流氓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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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
而那个比混混矮了一头、又瘦又白又可怜的裴景言,则沉默地垂着头任其嘲讽打骂,苍白的脸上带着红印子,一副倔强不屈小白花模样。
领头那混混见他始终不出声,一副好欺负的样子,笑嘻嘻地对其他人说:
“方哥真是小题大做,这么个废物怎么就叫他头上挂了彩,换了我,叫他哭着喊妈”。
周围的混混们闻言,纷纷大笑起来,有个人喊了句:
“你没听方哥说吗?他是个没爸妈没人要的哈哈哈哈哈……”
一直低着头的裴景言忽然抬头,掀起眼皮看向说话的人。
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惧意,瞳孔黑沉阴郁,泛着森然的冷光。
那个小混混正笑得开心,骤然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仿佛被什么阴冷的毒蛇恶鬼盯上,只觉后背发凉,莫名不敢再笑。
隔着一段距离,林然看不清那边的情况,只见一群小混混围着裴景言嘻嘻哈哈,表情十分欠揍。
她一边惊讶于现实里竟然真的有“混混堵墙角”的剧情,一边唏嘘着裴景言虎落平阳被犬欺,竟然被一群考不上初中的家伙堵在墙角嘲笑。
林然不再磨叽,果断将加大加音量版的巨型哨子放在嘴边,朝着巷子走了几步,猛得吹响——
哨声冲破云霄,周围的树都跟着抖了三抖。
巷子内外所有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哨声吓得一哆嗦,随即便听见一声惊呼:
“快跑啊!老师来啦——!!!”
巷子里的几个混混本就是一小的学生,虽然模仿着“混社会”的做派,骨子里却还保留着对“老师”的恐惧。
再加上刚刚裴景言的眼神太过瘆人,被他吓到的那个小混混早就不想继续留在这儿了,听见喊声扭头就跑。
有人打头逃跑,其他人也开始跟着慌乱。
急促的哨声一道接着一道,更加重了这份紧张和焦虑,直到巷子里的小混混彻底如鱼般惊慌四散。
人群中的保安下意识查看自己随身携带的哨子,一面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赶去。
裴景言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林然。
斑驳的夕阳顺着树叶枝杈的缝隙落到她肩膀、发梢上。
人群散乱跑动掀起杂乱的残影,发现无事发生后又逐渐放缓,转而落成对小孩恶作剧的散漫抱怨。
而树下,那个穿着校服、单肩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还保持吹哨子的动作,脸颊因用力而鼓起,双眸清亮,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带着计划得逞的笑意,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望着林然,眼里的冷光一点点散去,逐渐被暖洋洋的日光覆盖。
13. 第 13 章
见裴景言看向她,林然将哨子拿起来冲他晃了晃。
一根细细的绳子穿过哨子挂在她手腕上,绳结垂落,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前后摇晃。
裴景言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栓在了那根细绳上,和哨子一起,被林然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
“这是……说的秘密武器吗?”
走在林然身边,裴景言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私心里不想在和林然单独相处的时候提起“谷逸凡”这个名字,好在林然没有发现他刻意的停顿,也没有因为他的提问而不耐烦:
“这算什么秘密武器,顶多算个喇叭。”
林然拍了拍书包上的喜羊羊脑袋:
“我这儿还有一堆呢,都是我爸不放心,硬要塞进来的。”
林爸对她独立上下学这件事表示了极大的不放心,一早上搜集来无数防身必备,全塞到了她书包里,相当沉,喜羊羊的脸都撑变形了。
裴景言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落到她的书包上,卡通图案因为里面塞满了硬邦邦的东西而凸出鼓起,看形状,像是有个方形盒子,旁边还有些圆柱体。
他和喜羊羊撑变形的眼睛对视,忽然听见林然问他:
“按理来说,这些都是锦上添花。你知道真正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吗?”
裴景言抬眼,摇头,一脸求知。
林然伸出三根手指:
“找家长,找老师,找警察。”
“这才是你这个年纪该牢记的。比如家长和班主任的电话,比如最近的公安局在哪。”
林然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头头是道,小大人似的。
事实上,几乎每个家长都会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几句话。
对裴景言而言,这些话无论由谁的嘴说出来,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们只是在事情发生后当起了马后炮,用自己一帆风顺的幸运凌驾于他的无能为力之上。
换作往常,他可以假装赞同,内心不屑一顾;也可以讥讽回怼,让对方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这么好解决的。
可面对着林然,他以往惯用的应对姿态却都不合适了。
他不能反驳她,以免她厌恶他的偏激阴暗;
更无法敷衍她,她说的每句话他都想珍重对待。
甚至他还因这一瞬间的进退两难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和倾诉欲。
他想问问她,若是都不管用,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也确实这么问了。
林然本想回一句“不许抬杠”。
但她转向裴景言时,竟然从他一惯冷漠的脸上看出了孩童才有的脆弱和无助,比一个人被关在地下室里时更孤独,比被那些人推搡指责看不起时更脆弱,比被一群小学生肆意辱骂欺负时更可怜……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许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或许他也曾像其他小孩一样,对大人和所谓权威信任信赖。
可是他一直没能得到相应的回馈。
他的期待信赖一直在被辜负。
……
“那——”
林然开口,说出一个字,又停顿了。
她想了想,将手腕上挂着的哨子取下来,头一次主动拉过裴景言的手,将哨子放到他手心。
她的手热乎乎的,一触即分。
哨子是加大款的,足以把裴景言的手掌心完全覆盖。
那一直在她手腕上摇晃的细绳擦着他的指尖垂落,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裴景言睁大了眼睛,五指下意识蜷缩,将哨子包裹在内。
然后他听见林然用郑重的语气对他说:
“那就坚持到长大。等你长大了,这世上没人能欺负你。”
这是林然画饼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毕竟未来只有归国霸总裴景言欺负别人看不起别人的份儿,什么方皓,什么于秋丽,他恐怕早都不屑一顾了。
而她也切身实地地感受过“裴景言裴总”这个身份的压迫感,绝对保真。
林然很笃定:
“你信我,你将来会变成一个高富帅,看人时都居高临下不带正眼的,傲视群雄,睥睨众生。”
太夸张了,像是在说胡话。
但是她信誓旦旦的语气还是感染了裴景言,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很少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形状漂亮的眼睛弯起来,那双无论七岁还是二十七岁、总是清清冷冷的黑眸浮上亮光,像雪山尖尖上闪烁的星星。
他抿唇,脸颊浮上一点绯色,似不好意思:
“林然,你……”
“你”了半天,也没想好后面应该说点什么。
林然还在等他说话。
裴景言和她对视半天,忽然垂下头,握着哨子的手背到身后,丢下一句“我到家了谢谢你”,转身朝着一栋单元楼快步走去。
林然:“……”
她先是下意识生气,哪有人话说到一半忽然走的?而且她都拿着穿越剧本给他剧透了,他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比如当了“裴总”以后对她这个老同学手下留情一点,别再逮着她的亚米专线打压了。
气完又后知后觉,裴景言支支吾吾脸红什么,他不会是害羞了吧?
林然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呆了。
不会吧?
她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这有什么值得害羞的?谁小时候没做过一夜暴富变成霸总狠狠看不起别人的梦呢?
真是没想到,这个裴景言,长大了那么欠揍,小时候竟然这么老实……
林然站在原地“啧啧啧”几声,将书包背好,准备回家。
刚走没几步,就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靠在小区铁门上抽烟,脚下一堆烟头,似乎站了很久。
哪个地方都有乱扔垃圾的不文明人类,林然原本没有太在意,但路过的时候,不经意间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坚果奶油巧克力,却混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廉价香精味。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对烟草气味感兴趣,林爸从不抽烟,更深知二手烟危害,不许任何人在孩子跟前抽烟。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闻到这种烟的气味,林然反而觉得有点熟悉,似乎是在什么印象很深的场合下闻过似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烟的味道太特别了吗?
她不禁扭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人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四方国字脸,肤色偏黑,和林然一对视,见这个小姑娘一直盯着她瞧,脸上闪过几分凶悍的警惕。
与此同时,清洁工大爷提着扫把从远处一点点扫过来,老远见着一地烟头,叹气声格外明显。
这一打岔,那人很快掐灭烟头,转身过了马路,留下一地垃圾。
林然什么也没想起来,只得把这个小插曲暂时放在一边。
她正准备离开,余光不经意间越过铁门栅栏,却看见裴景言从单元楼里背着书包走了出来。
林然站的位置刚好是个视线死角,从里面看不清外面,从外面却能将里面一览无余。
裴景言没看见她,径直走向门口的门卫室。
这个小区是个老旧房小区,物业设施都不完善,门卫室也是装饰效果大于实用性。
裴景言敲了半天门,又绕去窗户口敲了半天,始终没人搭理他。
还是一个提着菜从小区外面走进来的婆婆认出了他,主动招呼了句:
“你是一单元住的那家小孩吧?你家大人跟你弟弟都去外面饭店吃大餐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儿呢?”
裴景言转身,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错愕,但反应过来后,还是保持着礼貌回了句:
“谢谢婆婆,我……没去。”
那婆婆显然不是第一次撞见裴家这种事了,她脸上浮现几分怜悯,作为邻居象征性地说上几句:
“那你不要乱跑,别叫大人回来找不见人担心。”
说完这话,叹口气再数落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就又匆匆提着菜回去给自家孩子做饭了。
裴景言站在原地,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身,朝着单元门走去,这次步伐沉重了些缓慢了些,很累的样子。
身后忽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裴景言诧异回头。
林然竟然没走。
目睹了全程的她像一阵风一样火急火燎刮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校服外套,拽着他就朝小区外面走。
她神情恶狠狠的,若不是之前的相处还算和睦,裴景言简直要以为她是来找自己寻仇的了。
裴景言不知道她怎么了,斟酌着语气问道:
“林然,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
林然没说话,直到把人拉到一处公共电话亭才松开。
裴景言急忙整理了一下被拉得松垮的外套。
身侧传来两声清脆的“咔哒咔哒”,是林然踮着脚尖,往公共电话里一连投了两个硬币。
投完币的林然转身让开位置,将听筒递给裴景言:
“打电话,于秋丽。”
命令的语气。
裴景言迟疑:“不用打了,没用的……”
“废话少说!”
林然固执地举着听筒,看起来下一秒就会连他一起骂:
“你不会连他们的手机号都不记得吧?还是说你要让我的钱打水漂?”
裴景言无奈,接过话筒,食指在公共电话斑驳掉漆的按键上按下一串数字。
林然凑近听筒,侧耳倾听。
因为离得近,她的肩膀蹭着他的,本人却好像不曾发觉,鼓着脸咬着唇,一副严肃模样。
鼻尖飘来熟悉的洗发水的甜香,裴景言握着听筒的手心忽然有点出汗。
他悄悄松了下五指,微微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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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向林然。
谁也没有说话,唯有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很快被人挂掉。
林然板着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再打!”
裴景言收回视线,又打了一次。
这一回电话很快被人接了起来,不等裴景言开口说话,一个男孩瓮声瓮气的声音率先传来:
“忙着呢,别打了。”
背景是热闹的敬酒声,隐约听见于秋丽说了句“方总”……
这结果在裴景言预料之内,他没觉得有多失望,也许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还会伤心,到了如今,也只剩平静了。
但林然不同,她从小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之后同裴景辉一家打交道,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体面人,却也没想到,这群混蛋竟然连一个七岁小孩都欺负。
这会儿也顾不上和裴景辉有的交情了,林然气的要死,从于秋丽骂到裴明又骂到方皓一家,甚至掏了硬币要继续打电话亲自骂,怒气上头连裴景言都拦不住。
直到又被连着挂了两次电话,林然才终于冷静了一点。
她双手叉腰,呼哧呼哧喘气。
裴景言看着她的样子,分明是该难过该落寞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想笑。
不知怎的,因为林然在这里,他竟然觉得那一家人走了也很好。
从来没有人这样替他生气、替他抱不平。
“其实我现在有点开心。”
裴景言在台阶上坐下,轻声道。
林然没空细品小学生此刻复杂的心境,她被气昏了头,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看谁都不顺眼,连着他一起骂:
“你有病啊?他们都这样欺负你了,你还开心?”
裴景言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脸。
他没有解释,反而问了句:
“林然,你怎么知道我二叔二婶的名字?”
林然表情一僵,大脑飞快运转,半晌后动了动嘴,吐出一句:
“我就是知道!你少管!”
裴景言被她凶了也不见恼,抿唇笑了笑,很是乖巧顺从的样子。
看起来没有怀疑她。
林然被这么一打断,气已经消了大半,她顺势在裴景言旁边坐下,看向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裴景言没说话,他习以为常的神情和反应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林然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少年。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乌黑的双眸被长而浓密的眼睫挡住,和二十年后相似的容貌中犹自带着孩童稚气,那股疏离冷淡的气质却已初见端倪。
校服包裹着他消瘦的身躯,忍耐和沉默经常出现在他的言行中,可见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也就是在这一刻,林然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裴景言,却并不是二十年后的裴景言。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成长于一个常年被忽视、被排挤、被欺负的环境,却不能像未来的他那样轻松还击。
——他还很弱小。
而她也终于发现,原来在她记忆中幼稚的、单纯的、漫长的、被作业和考试堆满的未成年时光,其实和成年人的世界一样残酷。
甚至对某些人而言,还要更加残酷。
其实不该心疼他的。
她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未来也不会成为朋友,甚至还会成为敌人。
但……
林然望着他的目光十分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在看他。
裴景言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烫。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完全展露,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注视,却忽然被她拉住了手。
不是一触即分,也不是匆忙间的不得不为之。
是她主动、刻意、真心想要拉住他。
然后她开口,语调迟疑:
“裴景言……”
夕阳在两人头顶笼罩一层金色的余晖,晚风卷过空荡的电话亭,送来不知谁家的饭香。
背后一层层的楼房像排列整齐的玻璃展柜,依次亮起柔和的灯光,映出千家万户的日常模样。
裴景言下意识望向林然的眼睛。
随即他也被她莫名的情绪带动着,一齐紧张起来。
他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指逐渐收紧,像是经历了莫大的心理挣扎,仿佛有什么话一开口,那道原则般的界限就会被彻底打破。
“你想不想……”
她顿了顿,再度开口,眉头不自觉皱起,像在下一个巨大的决心。
于是裴景言的呼吸也不禁跟着停了一瞬,屏气凝神,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然后他听见她说:
“你想不想……去我家吃饭?
14. 第 14 章
林爸林妈在家里等得十分焦急。
虽然已经给林然准备了很多防身的东西,从学校到家里也只有短短一截路,但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迟迟不见人影,谁也无法放心。
分针指到五的时候,林爸彻底坐不住了,摘了围裙就要换鞋子出门。
不过他才刚打开房门,就看见自己担心了一下午的宝贝女儿好端端出现在了门口。
与此同时,客厅灯被人“啪”的一声按灭,林妈欢快的声音从林爸背后传来:
“庆祝我们家然然宝贝第一天独立上下学顺利归——”
林妈说了一半的庆祝词在看见林然背后站着的人时瞬间卡壳。
这些原本是他们夫妻两个早就准备好的惊喜。林爸负责开门,林妈负责准备蛋糕和蜡烛。
按照原计划,只要一听见孩子回家的开门声,她就从厨房里把蛋糕端出来,关灯的同时,念出早就准备好的庆祝词。
但原计划里,没说孩子会多带一个人回家啊?
林妈毫无准备,端着蛋糕愣在原地。
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暖黄的烛火晃悠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然同样对自家爸妈准备的惊喜毫不知情,她一直在思考怎么解释裴景言的事情,被林妈的蛋糕和庆祝词一打断,大脑短暂地宕机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介绍自己的爸妈,还是先介绍裴景言,还是应该先把灯打开?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屋内屋外所有姓林的人都愣住了。
最后还是裴景言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叔叔阿姨好,我是裴景言,林然的同班同学。”
*
餐桌上,裴景言坐在林然旁边,对面是林然爸妈。
面前的晚饭十分丰盛,排骨大虾摆在中间,还有几个一看就很清爽可口的小菜,莲子百合薏米煮的软烂,还加了甜糯的玉米。
他和林然的碗筷都是卡通造型的,盘子图案是一对举爪微笑的猫,筷子顶端还坐着个正在舔爪子的大胖橘。
十五分钟前,家门口短暂的愣神之后,林妈一眼认出,这就是在办公室见过的、让他们女儿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圣父”本人——裴景言。
她对裴景言的印象还停留在办公室里短暂的见面,隐约记得是个稳重寡言的小孩,受了委屈也不怎么吭声。
不过自家女儿又是英雄救美又是领人回家,想必两人在班里关系不错。
某种程度上,孩子愿意带朋友回家吃饭,也是一种默认的对家庭和父母的夸赞。
更别说林然还对裴景言说了句:
“我爸做饭很好吃,你肯定喜欢。”
林爸听了顿时骄傲起来,和林妈一起简单询问了原因后,出于责任和安全考虑,还是发了短信告知裴景言家人。
比起林爸林妈的好奇和裴景言的紧张,林然反而是最放松的一个。
小孩子代谢快,她早就饿了。好不容易能坐下吃饭,才懒得想那些有的没的。
排骨软烂,骨头一咬就脱,酱汁浓郁入味,林然很满意,冲林爸竖起大拇指:
“好吃!今天的盐糖比例超完美的,这个糖色上的也好,焦香不腻。”
林爸做出“荣幸之至”的夸张表情,赞叹一句:
“小美食家!”
林妈便推荐林然和裴景言快尝尝薏米粥,看看她把控的火候如何。
林然很给面子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闭着眼睛认真咀嚼品味,一侧脸颊鼓起,和勺柄上的小猫一样。
裴景言下意识扭头看她。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完成测评的林然睁开眼睛,点点头,语气认真:
“非常完美,薏米百合软硬配比适中,玉米更是点睛之笔,如果我猜的没错,除了冰糖,妈妈还加了一点蜂蜜,份量不多。”
说罢她低头闻了闻:
“有股花香。”
林妈鼓掌:
“妈妈今天刚买的百花蜜,这都被你吃出来了!”
裴景言有点震撼。
他一开始以为林然是在表演品鉴,林爸林妈也只是捧场鼓励,没想到她点评起来专业且头头是道,不像是在胡说。
他眼里的惊讶没藏好,林然扭头看向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全在胡说吗?”
裴景言摇头,神色紧绷:
“绝对没有。”
林然不满地“切”了一声:
“不信,你自己尝尝啊?”
裴景言立马端起碗,埋头往自己嘴里舀粥,漆黑瞳孔被碗里的热气晕染得雾蒙蒙。
这一连串互动逗笑了林妈,她看向林爸,眉眼挂着揶揄,用眼神暗示他:
“眼熟吗?”
林爸想起来自己以前追老婆时“一令一动”、“令行禁止”的模样,忍不住端起碗做遮掩,冲着林妈嘿嘿直乐。
笑够了放下碗,对上自家宝贝女儿探究的目光。
“爸妈,你们偷偷笑什么呢?”
被抓包的林爸、林妈:“……”
“哪有偷偷。”
林妈失笑:“你爸是夸你舌头灵光,骄傲着呢。”
林爸憋笑,点头:
“是啊是啊,爸爸这是骄傲。”
林然歪头,思考。
其实她刚刚的说话方式不像个小孩,如果林爸林妈和她闺蜜一样看过某江榜单上的各种穿越重生小说,想必会发散思维生出怀疑。
幸好没有,06年的父母不相信穿越。
至于聊天的内容……
她的嗅觉和味觉原本就比寻常人灵敏,小时候表现为对调味料多少的敏锐,长大后随着阅历增加,开始不自觉分析成分。
她的爸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甚至为了照顾她,林爸苦练厨艺,水平与日俱增,几乎可以拿出去开店了。
后来她跑去和学姐一起搞食品研发,爸妈还感慨这是终于要“用上天赋”了。
然而她的闺蜜却锐评:你更应该去当警犬干刑侦。
总而言之,“林然推荐”,大抵还是很有保障的。
裴景言深以为然。
林然说的“很好吃”,对他而言简直人间美味。
但他无法像林然那样头头是道地讲明白哪里好吃,只能在林妈温和友好的关注下认真吃饭。
答应来林然家吃饭是个冲动的决定。
或许是刮进电话亭里的风太冷了,又或许是林然握着他手的力气太大了,总之他那一刻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林然栓在身后,被牵着走到了她家。
这是个和他以往所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林爸林妈态度和蔼、语气温和,林然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得到积极的回应,连他这个突然的闯入者也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包容和照顾。
没人说难听的话,也没人提让他难堪的问题,好像他不是一个被人抛弃、不得不祈求同学收留的人,而仅仅是作为一个和林然关系很好的同学,到家里做客而已。
他好像终于能够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朋友,能够得到如此顺理成章的大人的照顾和朋友的关心。
蛋糕摆在中央,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写着“纪念林然小朋友第一次独立放学”,后面还有个红色的笑脸。
林然虽然觉得专门准备个蛋糕有点夸张,但依然十分开心,提议要亲自动手分蛋糕。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林妈还专门拿出相机给他们拍照留念。
裴景言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放学回家”这样一件小事,也是可以买蛋糕庆祝的。
这些都是他不曾感受过的。
在他的记忆里,晚饭时间通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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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秋丽和裴明的抱怨声中度过的。
两个庸碌无能在外受气的大人,不敢冲外人发火,只能回家欺负比他们弱小的人,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孩身上发泄不满。
裴明说话粗鲁直白,又爱喝酒,酒后稍有不顺心,便指着于秋丽大骂“没用的败家娘们”,又骂裴景辉“巴结人都不会,惹得方家小少爷不高兴,连累他在外受气”。
于秋丽冲过去与他对骂,一个摔酒瓶,一个砸碗筷,满地玻璃碎瓷,满屋酒气烟熏。
吵到气头上,于秋丽会抱着裴景辉哭,边哭边指着裴景言嘶吼:
“骂儿子做什么?还不是你非要养这个赔钱货!你哥到底给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自己卷了钱一走了之,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
“裴景言!”
林然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了出来。
裴景言回过神,下意识抬头的同时,脸颊忽然一凉,随即便感觉到脸上多了一块柔软飘忽的触感,鼻尖飘着甜丝丝的奶油香。
——林然趁他走神,在他脸上蹭了一道奶油。
裴景言于是又变成了呆呆的样子。
林然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把记忆中那个裴总拉出来反复对比,得出结论:
还是小时候看着顺眼一点。
她开心了,转头又意识到自己和裴景言并没有那么亲近。
虽然抹奶油这个行为没有多少侮辱的意思,但她不确定裴景言的看法。
于是她问了句:
“你生气了吗?”
裴景言原本下意识要抬手蹭脸上的奶油,听见她这么问,举起的手立马放了下来,一边摇头,一边看着她认真解释:
“我不生气的。”
脸上还挂着一点奶油,乌黑双眼直勾勾望向站在她面前的林然,一字一句郑重道:
“林然,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林然嘴里“嗯嗯”,心里想着那可真是太不巧了,未来我可是天天生你的气,差点被你气死。
一边将手里捧着的盘子递给裴景言,上面是一块切好的蛋糕:
“快吃蛋糕吧。”
裴景言低头看向蛋糕。
蛋糕被林然分成四份,她手里的这块切口不太规整,装饰用的水果也分得不均匀,一些还留在奶油上,更多的一些则混着奶油掉到了盘子上,红红紫紫的草莓蓝莓混着鲜红的果酱,像一副元素过多的油画。
他接过蛋糕,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
林然语气轻快,转回身继续分蛋糕。
裴景言这才顺着她的方向看向另外三份蛋糕,大大小小份量不等,应该是她下刀时没能握稳刀柄,多次用力导致的。
但……
他手里的这块,无疑是最大、也是水果最多的一块。
……
裴景言忍不住低头盯着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忽然发现被水果盖住的地方,似乎正好是果酱写成的“林然小朋友”几个字。
抬头,林然正在专心将自己盘子里倒塌的蛋糕竖起来,林爸和林妈正在讨论着“哪个角度拍照显得林然特别运筹帷幄”,谁也没有关注蛋糕上面的字迹。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像是怀揣着一个无人可知的秘密。
林妈恰好在这时喊他抬头,相机镜头对准了他,林爸在一旁提醒林然:
“快去和你的小伙伴合影啊。”
林然终于把盘子里的蛋糕竖起来了,她小心翼翼端着蛋糕站起来的同时,裴景言悄悄将果酱上的水果朝一边拨拉了一下,将“林然”两个字完全露出来,然后飞快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然,刚好用沾了奶油的侧脸对着镜头。
林然毫不知情,站在裴景言身边,对着镜头比了个非常没有创意的剪刀手。
“咔嚓”一声,时空在这一瞬间成像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