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在的地方属于学校里颇有年份的“老楼”，设施整体偏向老旧。水房的门更是一把年纪，门锁上锈迹斑斑，不知道怎么被风带着关上后就拧不开了。
林然和裴景言合力拧了半天，依然只见空转不见开锁。
拍门喊人更是没用，已经放学有一会儿了，除了五班还有几个同学留在这里打扫卫生，整栋楼里估计都没什么人。
“……算了。”
林然松开门把手，往墙上一靠：
“等他们发现我们不在，肯定会来找我们的。”
她说得很笃定，裴景言没有反驳，也在她旁边靠墙站着。
“……”
诡异的安静。
只有热水器还在运作的嗡嗡声回荡在并不宽敞的水房里。
林然抱着水杯盯着眼前的地面，觉得这个场景一言不发实在有点太尴尬。
于是她悄悄扭头看了一眼裴景言。
谁知正巧撞上了裴景言同样看向她的目光。
“你……”
“我……”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裴景言神情一顿，似是没想到她忽然扭头，脸上浮现了几分偷看被抓包的呆滞。
他这副样子看得林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这次换你先说，你想说什么？”
裴景言抿唇，目光划过她露在外面还带着水珠的手臂：
“你烫到的地方还疼吗？”
林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当然不疼了。”
她随手甩了一下胳膊上的水珠：
“本来就不严重的，是你……”
对上裴景言的脸，林然语气一顿，“小题大做”几个字被她憋了回去，换成一个更礼貌的形容：
“……关心则乱了。”
裴景言自然知道她本来想说的词，垂眸，看向一边，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问：
“你呢？你想说什么？”
一滴水珠随着他额前的发丝滑下——是林然刚刚随手甩水时不小心甩过去的。
明亮的白炽灯下，林然一眼就看出那滴反光的水珠，宝石一样，晃悠着从他乌黑顺滑的发丝上往下坠，偏偏又没有完全掉落。
她被那滴水吸引了注意力，说话时有些漫不经心：
“我想说什么来着？哦，我好像闻到了烧烤的味道，可能是饿的吧……”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指向他的头发：
“……裴景言，有水……”
裴景言疑惑看向她，显然没听明白她的意思，还在思考“烧烤”和“水”的转折关系。
随着他转头的动作，那滴水珠再次朝下滑了一点，晃悠悠挂在他发间，反射出亮晶晶的彩色的光。
头顶的灯还是太亮了一点。
若是没看到就算了，偏偏看见了，还被一滴水珠像挑衅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林然就觉得怎么都不能忍。
“要不我帮你擦一下吧。”
她索性站起来，伸手要去碰裴景言的头发。
裴景言神色稍有惊讶，但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靠墙站立的姿势，侧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然朝他伸来的手。
林然目光死死盯着那滴水珠，试图确保自己能一击即中，而不碰到其他的头发。
由于裴景言确实长得有点高，她还下意识踮起了脚尖——
“噼啦啪啦”一阵杂音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一道沉闷的声响，一直“嗡嗡”作响的烧水器提示灯忽然灭了。
水房骤然安静下去，头顶的灯闪了两下，明暗在两秒内迅速交错了几个来回，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暗。
林然因为太过专注，骤然失去视野后，一下子朝着裴景言的方向摔了过去。
裴景言因为一直关注着林然的动作，黑灯的一瞬间下意识伸手，及时接住了差点摔倒的她。
“……”
甜甜的果香和草木清香混到一起，交织成“砰砰砰”忽然加速的心跳。
两人都不是喜欢大呼小叫的人，一时间连声惊呼都没有，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回荡在抱在一起的两人周围，充斥着狭小黑暗的水房空间。
少年的手臂坚硬有力，箍在她腰间和后背，将她稳稳接着。
她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呼吸起伏时张弛的肌肉在逐渐绷紧，靠在上面像一堵墙似的，邦邦硬。
比起抱住异性的惊慌失措，林然的思绪抢先一步跑偏：
为什么这个人看着这么瘦，竟然还有肌肉？似乎还挺好摸的……
她一手按在裴景言的手臂上，指尖下的触感同样坚硬紧绷，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清瘦，反而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在黑暗中越发清晰。
她稍微转了下头，想要从这个怀抱里站直身子。
头顶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蹭过裴景言的下巴，还有一缕头发擦着他的喉结轻飘飘掠过……
“……”
头顶的呼吸声似乎重了几分。
箍在后背的手臂先是下意识一紧，随后极快地松开。
紧接着，林然就被一股力量毫不犹豫地推开了。
林然：“……”
其实只抱了很短的时间，整个过程不知道有没有超过十秒，但裴景言的反应好像一个被登徒子轻薄的无助美人，脸颊漫上不自然的红，连同耳朵和耳朵后面都红成了一片——幸好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后退半步抵住墙壁，连着平复了好半天呼吸，才想起来问了句：
“林然？你还好吗？”
林然：“……”
没听见林然回答，裴景言以为她生气了，又找补道：
“我刚刚不是故意……我是……”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语气有点急迫，却又好像没有组织好语言似的，说的磕磕绊绊，甚至说不下去。
“我懂，我都懂。”
林然体贴地出声：
“不用说了，我都懂。刚刚的事情就是个意外，你是为了救我，我明白的。你不用紧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行，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裴景言：“……”
被林然打断后，他的呼吸声似乎又重了几分。
“……那就好。”
他闷闷地回了几个字后，再也不说话了。
听起来不像是高兴的语气。
林然品味了一下其中深意，恍然大悟：
“裴景言，你是不是还在怕黑啊？”
她拍拍胸膛，发出一串轻巧的声响，十分靠谱地表示：
“别担心，有我在呢。有我林然大王在场，诸邪退避，万事顺意。黑暗就只是一种普通的光学现象，什么危险都不会有。”
为了调节气氛，突显27岁成年人的大度和成熟，同时证明自己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真的毫不在意，林然刻意变得活泼起来，说话风格也像小学时候的谷逸凡，拍武侠片似的。
裴景言被她逗笑。
黑暗中，他勾了勾唇，潋滟的黑眸中浮上星光，顺着她的话说：
“那就全靠你了，林然大王。”
语气轻飘飘，带着笑意，开玩笑一般漫不经心。
“……”
空气再一次安静下去。
黑暗中视力受阻，其他的感官反而会被无限放大。
林然听见裴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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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传来的细碎的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他在调整站姿，其中夹杂着轻缓平和的呼吸声。
后背靠着的墙壁传来一些极其浅淡的霉味，门锁的铁锈味和头顶窗外飘进来的夜幕前独有的烧焦的木炭似的味道混在一起，冲进林然的感知系统。
热水器开关那里冒出的烧焦气味还没有完全消散，进一步让这个黑暗的封闭空间显得越发拥挤。
她快要被这些混乱的气味淹没。
直到她将感知放到身边。
少年的存在被模糊成一团朦胧的虚影，他身上有一种十分浅淡的、需要离得很近才能闻到的味道，像在清冷的冬季早晨路过一片丛林，晨露划过青草，阳光洒在树梢，冷而不冽，拥有让人平静下来的效果。
林然一呼一吸之间，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这种清冷的味道。
她的感知和存在都是动态的，但和她一起被锁在这里的那个少年，却始终沉默地站在黑暗中，像是灵魂的某个部分早就和黑暗和沉寂长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鼻尖一直萦绕着这种味道，她有时候会怀疑身边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她自己而已。
虽然安静，但也太安静了。
“裴景言。”
林然忽然出声，打破了这一刻的沉寂：
“我们来玩游戏吧。”
裴景言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林然接收不到。
但她压根也没打算在乎，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安排：
“你问我答，我问你答。答不出来的人要学猫叫。”
紧接着，在裴景言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抢着问了出来：
“我先问。火警电话是多少？”
裴景言：“……”
短暂的沉默后，他回答：“119。”
“很好，换你了，你快问问题。”
林然推流程。
裴景言还是没能明白这个游戏的意义，但他不想搅了林然的兴致，于是思索着问道：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
林然：“橙子，草莓也可以，甜甜的水果我都喜欢。家中常备消防器材有哪些？”
裴景言莫名其妙地跟着她的节奏开始思考：
“灭火器，灭火毯，防火呼吸面罩。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食物？”
“都挺喜欢的，我不挑食，但是原材料必须新鲜，不可以是陈年冷冻的。遇到火灾时，灭火器应该喷射什么位置？”
裴景言：“火焰根部……你今天和裴景辉单独离开的那段时间，提到我了吗？”
林然正在脑子里盘算着其他的消防问题，没留意裴景言问题里的陷阱，下意识回答：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间，黑暗在这一刻变成了蓄势待发的猛兽，将处于其中的两人推到了危险的边缘。
林然猛地反应过来，心里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受。
虽然看不清彼此，但是这一刻，她就是知道裴景言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明明白天回答裴景辉时还十分坦然，如今在裴景言面前，她却诡异地生出了一股心虚感，以至于她直接卡了壳，准备好的问题临时变成了：
“你怎么知道？”
裴景言声音温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因为他来警告我了，让我离你远一点。所以，你否认了是吗？”
林然：“……”
“我想也是。”
裴景言用调侃的语气说：
“否则以我这个堂弟的性格，就不只是警告了，八成会将我也打一顿。”
林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