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景言看向她,林然将哨子拿起来冲他晃了晃。
一根细细的绳子穿过哨子挂在她手腕上,绳结垂落,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前后摇晃。
裴景言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栓在了那根细绳上,和哨子一起,被林然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
“这是……说的秘密武器吗?”
走在林然身边,裴景言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私心里不想在和林然单独相处的时候提起“谷逸凡”这个名字,好在林然没有发现他刻意的停顿,也没有因为他的提问而不耐烦:
“这算什么秘密武器,顶多算个喇叭。”
林然拍了拍书包上的喜羊羊脑袋:
“我这儿还有一堆呢,都是我爸不放心,硬要塞进来的。”
林爸对她独立上下学这件事表示了极大的不放心,一早上搜集来无数防身必备,全塞到了她书包里,相当沉,喜羊羊的脸都撑变形了。
裴景言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落到她的书包上,卡通图案因为里面塞满了硬邦邦的东西而凸出鼓起,看形状,像是有个方形盒子,旁边还有些圆柱体。
他和喜羊羊撑变形的眼睛对视,忽然听见林然问他:
“按理来说,这些都是锦上添花。你知道真正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吗?”
裴景言抬眼,摇头,一脸求知。
林然伸出三根手指:
“找家长,找老师,找警察。”
“这才是你这个年纪该牢记的。比如家长和班主任的电话,比如最近的公安局在哪。”
林然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头头是道,小大人似的。
事实上,几乎每个家长都会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几句话。
对裴景言而言,这些话无论由谁的嘴说出来,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们只是在事情发生后当起了马后炮,用自己一帆风顺的幸运凌驾于他的无能为力之上。
换作往常,他可以假装赞同,内心不屑一顾;也可以讥讽回怼,让对方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这么好解决的。
可面对着林然,他以往惯用的应对姿态却都不合适了。
他不能反驳她,以免她厌恶他的偏激阴暗;
更无法敷衍她,她说的每句话他都想珍重对待。
甚至他还因这一瞬间的进退两难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和倾诉欲。
他想问问她,若是都不管用,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也确实这么问了。
林然本想回一句“不许抬杠”。
但她转向裴景言时,竟然从他一惯冷漠的脸上看出了孩童才有的脆弱和无助,比一个人被关在地下室里时更孤独,比被那些人推搡指责看不起时更脆弱,比被一群小学生肆意辱骂欺负时更可怜……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许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或许他也曾像其他小孩一样,对大人和所谓权威信任信赖。
可是他一直没能得到相应的回馈。
他的期待信赖一直在被辜负。
……
“那——”
林然开口,说出一个字,又停顿了。
她想了想,将手腕上挂着的哨子取下来,头一次主动拉过裴景言的手,将哨子放到他手心。
她的手热乎乎的,一触即分。
哨子是加大款的,足以把裴景言的手掌心完全覆盖。
那一直在她手腕上摇晃的细绳擦着他的指尖垂落,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裴景言睁大了眼睛,五指下意识蜷缩,将哨子包裹在内。
然后他听见林然用郑重的语气对他说:
“那就坚持到长大。等你长大了,这世上没人能欺负你。”
这是林然画饼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毕竟未来只有归国霸总裴景言欺负别人看不起别人的份儿,什么方皓,什么于秋丽,他恐怕早都不屑一顾了。
而她也切身实地地感受过“裴景言裴总”这个身份的压迫感,绝对保真。
林然很笃定:
“你信我,你将来会变成一个高富帅,看人时都居高临下不带正眼的,傲视群雄,睥睨众生。”
太夸张了,像是在说胡话。
但是她信誓旦旦的语气还是感染了裴景言,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很少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形状漂亮的眼睛弯起来,那双无论七岁还是二十七岁、总是清清冷冷的黑眸浮上亮光,像雪山尖尖上闪烁的星星。
他抿唇,脸颊浮上一点绯色,似不好意思:
“林然,你……”
“你”了半天,也没想好后面应该说点什么。
林然还在等他说话。
裴景言和她对视半天,忽然垂下头,握着哨子的手背到身后,丢下一句“我到家了谢谢你”,转身朝着一栋单元楼快步走去。
林然:“……”
她先是下意识生气,哪有人话说到一半忽然走的?而且她都拿着穿越剧本给他剧透了,他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比如当了“裴总”以后对她这个老同学手下留情一点,别再逮着她的亚米专线打压了。
气完又后知后觉,裴景言支支吾吾脸红什么,他不会是害羞了吧?
林然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呆了。
不会吧?
她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这有什么值得害羞的?谁小时候没做过一夜暴富变成霸总狠狠看不起别人的梦呢?
真是没想到,这个裴景言,长大了那么欠揍,小时候竟然这么老实……
林然站在原地“啧啧啧”几声,将书包背好,准备回家。
刚走没几步,就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靠在小区铁门上抽烟,脚下一堆烟头,似乎站了很久。
哪个地方都有乱扔垃圾的不文明人类,林然原本没有太在意,但路过的时候,不经意间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坚果奶油巧克力,却混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廉价香精味。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对烟草气味感兴趣,林爸从不抽烟,更深知二手烟危害,不许任何人在孩子跟前抽烟。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闻到这种烟的气味,林然反而觉得有点熟悉,似乎是在什么印象很深的场合下闻过似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烟的味道太特别了吗?
她不禁扭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人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四方国字脸,肤色偏黑,和林然一对视,见这个小姑娘一直盯着她瞧,脸上闪过几分凶悍的警惕。
与此同时,清洁工大爷提着扫把从远处一点点扫过来,老远见着一地烟头,叹气声格外明显。
这一打岔,那人很快掐灭烟头,转身过了马路,留下一地垃圾。
林然什么也没想起来,只得把这个小插曲暂时放在一边。
她正准备离开,余光不经意间越过铁门栅栏,却看见裴景言从单元楼里背着书包走了出来。
林然站的位置刚好是个视线死角,从里面看不清外面,从外面却能将里面一览无余。
裴景言没看见她,径直走向门口的门卫室。
这个小区是个老旧房小区,物业设施都不完善,门卫室也是装饰效果大于实用性。
裴景言敲了半天门,又绕去窗户口敲了半天,始终没人搭理他。
还是一个提着菜从小区外面走进来的婆婆认出了他,主动招呼了句:
“你是一单元住的那家小孩吧?你家大人跟你弟弟都去外面饭店吃大餐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儿呢?”
裴景言转身,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错愕,但反应过来后,还是保持着礼貌回了句:
“谢谢婆婆,我……没去。”
那婆婆显然不是第一次撞见裴家这种事了,她脸上浮现几分怜悯,作为邻居象征性地说上几句:
“那你不要乱跑,别叫大人回来找不见人担心。”
说完这话,叹口气再数落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就又匆匆提着菜回去给自家孩子做饭了。
裴景言站在原地,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身,朝着单元门走去,这次步伐沉重了些缓慢了些,很累的样子。
身后忽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裴景言诧异回头。
林然竟然没走。
目睹了全程的她像一阵风一样火急火燎刮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校服外套,拽着他就朝小区外面走。
她神情恶狠狠的,若不是之前的相处还算和睦,裴景言简直要以为她是来找自己寻仇的了。
裴景言不知道她怎么了,斟酌着语气问道:
“林然,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
林然没说话,直到把人拉到一处公共电话亭才松开。
裴景言急忙整理了一下被拉得松垮的外套。
身侧传来两声清脆的“咔哒咔哒”,是林然踮着脚尖,往公共电话里一连投了两个硬币。
投完币的林然转身让开位置,将听筒递给裴景言:
“打电话,于秋丽。”
命令的语气。
裴景言迟疑:“不用打了,没用的……”
“废话少说!”
林然固执地举着听筒,看起来下一秒就会连他一起骂:
“你不会连他们的手机号都不记得吧?还是说你要让我的钱打水漂?”
裴景言无奈,接过话筒,食指在公共电话斑驳掉漆的按键上按下一串数字。
林然凑近听筒,侧耳倾听。
因为离得近,她的肩膀蹭着他的,本人却好像不曾发觉,鼓着脸咬着唇,一副严肃模样。
鼻尖飘来熟悉的洗发水的甜香,裴景言握着听筒的手心忽然有点出汗。
他悄悄松了下五指,微微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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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向林然。
谁也没有说话,唯有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很快被人挂掉。
林然板着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再打!”
裴景言收回视线,又打了一次。
这一回电话很快被人接了起来,不等裴景言开口说话,一个男孩瓮声瓮气的声音率先传来:
“忙着呢,别打了。”
背景是热闹的敬酒声,隐约听见于秋丽说了句“方总”……
这结果在裴景言预料之内,他没觉得有多失望,也许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还会伤心,到了如今,也只剩平静了。
但林然不同,她从小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之后同裴景辉一家打交道,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体面人,却也没想到,这群混蛋竟然连一个七岁小孩都欺负。
这会儿也顾不上和裴景辉有的交情了,林然气的要死,从于秋丽骂到裴明又骂到方皓一家,甚至掏了硬币要继续打电话亲自骂,怒气上头连裴景言都拦不住。
直到又被连着挂了两次电话,林然才终于冷静了一点。
她双手叉腰,呼哧呼哧喘气。
裴景言看着她的样子,分明是该难过该落寞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想笑。
不知怎的,因为林然在这里,他竟然觉得那一家人走了也很好。
从来没有人这样替他生气、替他抱不平。
“其实我现在有点开心。”
裴景言在台阶上坐下,轻声道。
林然没空细品小学生此刻复杂的心境,她被气昏了头,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看谁都不顺眼,连着他一起骂:
“你有病啊?他们都这样欺负你了,你还开心?”
裴景言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脸。
他没有解释,反而问了句:
“林然,你怎么知道我二叔二婶的名字?”
林然表情一僵,大脑飞快运转,半晌后动了动嘴,吐出一句:
“我就是知道!你少管!”
裴景言被她凶了也不见恼,抿唇笑了笑,很是乖巧顺从的样子。
看起来没有怀疑她。
林然被这么一打断,气已经消了大半,她顺势在裴景言旁边坐下,看向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裴景言没说话,他习以为常的神情和反应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林然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少年。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乌黑的双眸被长而浓密的眼睫挡住,和二十年后相似的容貌中犹自带着孩童稚气,那股疏离冷淡的气质却已初见端倪。
校服包裹着他消瘦的身躯,忍耐和沉默经常出现在他的言行中,可见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也就是在这一刻,林然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裴景言,却并不是二十年后的裴景言。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成长于一个常年被忽视、被排挤、被欺负的环境,却不能像未来的他那样轻松还击。
——他还很弱小。
而她也终于发现,原来在她记忆中幼稚的、单纯的、漫长的、被作业和考试堆满的未成年时光,其实和成年人的世界一样残酷。
甚至对某些人而言,还要更加残酷。
其实不该心疼他的。
她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未来也不会成为朋友,甚至还会成为敌人。
但……
林然望着他的目光十分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在看他。
裴景言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烫。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完全展露,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注视,却忽然被她拉住了手。
不是一触即分,也不是匆忙间的不得不为之。
是她主动、刻意、真心想要拉住他。
然后她开口,语调迟疑:
“裴景言……”
夕阳在两人头顶笼罩一层金色的余晖,晚风卷过空荡的电话亭,送来不知谁家的饭香。
背后一层层的楼房像排列整齐的玻璃展柜,依次亮起柔和的灯光,映出千家万户的日常模样。
裴景言下意识望向林然的眼睛。
随即他也被她莫名的情绪带动着,一齐紧张起来。
他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指逐渐收紧,像是经历了莫大的心理挣扎,仿佛有什么话一开口,那道原则般的界限就会被彻底打破。
“你想不想……”
她顿了顿,再度开口,眉头不自觉皱起,像在下一个巨大的决心。
于是裴景言的呼吸也不禁跟着停了一瞬,屏气凝神,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然后他听见她说:
“你想不想……去我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