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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罗贝妮的困境(六):舆论对决

作者:铸铁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25年3月18日,上午八点半。


    工作室里一片安静。


    吴小糖还在沙发上睡着,羽绒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应宽七点多才回房间睡觉,键盘还亮着。


    俞彩虹和罗贝妮也都去休息了。


    徐寄遥站在窗边,阳光已经照进来了,落在她的脸上。


    她一夜没睡,眼睛里有些血丝,但整个人还是清醒的。


    她轻轻走到沙发边,把吴小糖蹬开的被角掖好。


    然后她朝自己房间走去。


    稍微睡会儿吧。


    /


    中午十二点整。


    吴小糖的手机闹钟响了。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按掉闹钟,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几点了?!”


    “十二点。”徐寄遥的声音传来。


    吴小糖揉着眼睛,看着她。


    “寄遥姐,你是没睡?还是刚起?”


    徐寄遥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把一杯热咖啡放在茶几上。


    “喝了,清醒一下。”


    吴小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但很提神。


    应宽也醒了。他从房里走出来,边走边揉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然后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徐寄遥。


    “举报信发出去了?”


    徐寄遥点点头。


    “早上八点,罗老师亲手发的,校纪委、校领导、人事处、学术委员会、教育部学术不端举报邮箱,每个部门都发了一份。”


    俞彩虹从杂物房走出来,听到这话,点点头。


    “那现在就是等了。”


    “什么时候能有回复啊?”吴小糖问。


    “按照规定,”俞彩虹说,“必须在15个工作日内受理,在这之前,学校不能以旷工为由处理罗老师。”


    吴小糖眼睛亮了一下。


    “那罗老师安全了?”


    徐寄遥摇摇头。


    “只是暂时安全,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


    /


    3月20日,下午两点。


    罗贝妮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


    屏幕上是小红书的发布页面。


    标题已经写好了,正文也写好了,证据材料都准备好了。


    只差最后一步,点击发布。


    她的手在发抖。


    徐寄遥站在她身后。


    “紧张?”


    罗贝妮点点头。


    “正常的,”徐寄遥说,“但你必须发。”


    罗贝妮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


    《我是启元大学的罗贝妮,我要实名举报我的导师张凌烽剽窃》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


    她想起三年前,在村子里做田野调查的那些日子。想起张凌烽当年否定她论文时的那封邮件。想起办公室里那个冰冷的眼神。


    想起那一个月的培训,那五天的旷工,那张压在枕头底下的离职申请表。


    还有小红书上的那些帖子。


    她咬了咬牙。


    手指按下去。


    发布成功。


    /


    帖子发出去之后,前半个小时,几乎没什么动静。


    吴小糖守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刷新。


    应宽盯着数据后台。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着朋友圈。


    罗贝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不是没人看?”吴小糖有点着急。


    “别急,”徐寄遥说,“需要时间发酵。”


    四十分钟后,第一条评论出现了。


    “卧槽,这是真的吗?”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求扩散!让更多人看到!”


    “这证据也太硬了吧?时间线清清楚楚!”


    “张凌烽是谁?启元大学社会学系院长?”


    一个小时后,小红书的讨论度开始飙升。


    两个小时后,有人把帖子转到了微博。


    三个小时后,微博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话题:


    【#启元大学院长被学生举报剽窃】


    第45位。第32位。第19位。第7位。


    晚上八点,这个话题冲到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彻底炸了。


    支持的声音:


    “证据这么完整,还有什么好说的?”


    “学生五年前的毕业论文,导师今年发的,这不是剽窃是什么?”


    “支持罗贝妮!学术圈需要这样敢说话的人!”


    “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电量多少!我19”


    质疑的声音:


    “等等,先别急着下结论,看看张凌烽怎么说。”


    “算不算剽窃,这要看具体情况。”


    “会不会是误会?毕竟是导师,不至于吧?”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罗贝妮一条一条看着那些评论,手又开始发抖。


    俞彩虹在她旁边坐下。


    “罗老师,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罗贝妮愣了一下。


    “是网友的评论?”


    俞彩虹摇摇头。


    “不是,你看到的是舆论。”


    她顿了顿。


    “舆论的本质,不是真相,是情绪;支持你的人,是在宣泄对学术不端的愤怒;质疑你的人,是在宣泄对网络维权的警惕;他们吵得越凶,你的话题就越热。”


    她看着罗贝妮。


    “你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相信你,是让足够多的人看到你。”


    /


    3月22日,上午十点。


    张凌烽的回应来了。


    是在微博上,以个人实名账号发布的。标题很官方:


    【关于罗贝妮指控的回应】


    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


    “近日,我院讲师罗贝妮在网络上对我进行指控,称我剽窃其论文。对此,我郑重声明:该指控完全是捏造。”


    “罗贝妮曾是我指导的博士生。她的研究方向和论文选题,均在我的指导下完成。我于2024年10月发表的论文,核心观点正是在指导她的过程中形成的。学术观点的传承,是学术研究的正常现象,绝非所谓的‘剽窃’。”


    “罗贝妮可能是对学术研究的过程存在误解。我愿意与她私下沟通,澄清事实,也希望她不要在网络上继续发酵此事,以免对学校和学院造成不良影响。”


    最后一句,特别意味深长:


    “我担任启元大学社会学系院长以来,一直致力于推动学术发展。我相信,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这条微博发出后,评论区风向开始转变。


    “原来是这样啊,学术观点的传承确实不算剽窃。”


    “学生误会导师,这种事也挺常见的。”


    “人家导师愿意私下沟通,她还在网上闹,有点过了。”


    “等等看吧,说不定真有误会。”


    舆论开始摇摆。


    罗贝妮看着那些评论,脸色又白了。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


    俞彩虹冷笑了一声。


    “他当然会这么说,都是标准话术,先否认,再混淆概念,最后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她指着张凌烽的微博。


    “你看这几句话,‘核心观点正是在指导她的过程中形成的’,这句话,他怎么证明?你怎么证伪?学术观点这东西,本来就说不清是谁先想出来的。”


    “还有这句,‘学术观点的传承,是正常现象’,这就是在偷换概念;传承和剽窃,区别在于有没有署名,他把你的观点拿去发表,署自己的名字,这叫传承吗?这就是剽窃。”


    罗贝妮的手握紧了。


    “那我怎么办?”


    徐寄遥走过来。


    “继续发。”


    罗贝妮看着她。


    “发第二篇,回应他这篇回应。”


    /


    3月23日,上午十点。


    罗贝妮的第二篇长文发布。


    标题很直接:


    【回应张凌烽院长的“学术观点传承”论】


    正文开头,她先引用了张凌烽微博里的两句话:


    “罗贝妮同学的研究方向和论文选题,均在我的指导下完成。”


    “学术观点的传承,是学术研究的正常现象。”


    然后她放出了第一张证据截图。


    那是2020年3月,张凌烽回复她论文的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这个选题意义不大,建议换个方向。”


    评论区又开始沸腾。


    “卧槽,这邮件是真的吗?”


    “五年前说意义不大,五年后自己发表,这不是剽窃是什么?”


    “张凌烽出来走两步!”


    质疑的声音开始弱下去。


    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有人还在说:“邮件只能证明张院长当年否定了这个选题,不能证明他剽窃。学术观点的发展,本身就有很多变数。”


    罗贝妮看着这些评论,有点着急。


    “他们……他们怎么还不信?”


    徐寄遥摇摇头。


    “不是不信,是还没看到最硬的证据。”


    她看着罗贝妮。


    “那个录音,你准备好了吗?”


    罗贝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准备好了。”


    /


    3月23日,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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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


    罗贝妮发布了第三篇长文。


    这次没有太多文字。只有一段录音,和一份转录的文字稿。


    录音是那段四十多分钟对话的节选。


    文字稿把最关键的几句话标了红:


    “你还年轻,路还长。”


    “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你这个样子,以后在学界怎么混?”


    帖子最后,罗贝妮写了一句话:


    “大家可以自己听,自己判断。”


    录音发布后,舆论彻底转向。


    “这TM是威胁吧?!”


    “什么‘路还长’‘路走窄了’,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学术霸凌实锤了!”


    “张凌烽滚出学术界!”


    质疑的声音彻底被淹没了。


    那些之前还在说“可能是误会”的人,要么沉默了,要么改了立场。


    微博热搜上,又多了几个话题:


    【#张凌烽录音】


    【#学术霸凌】


    【#罗贝妮录音证据】


    热度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


    3月24日,凌晨。


    工作室里又熬了一夜。


    吴小糖困得东倒西歪,但还在刷评论。


    应宽盯着后台数据,偶尔截几张图保存。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罗贝妮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翻着那些支持她的评论。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徐寄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罗贝妮想了想。


    “好像没那么怕了。”


    徐寄遥点点头。


    “那就好。”


    罗贝妮转过头,看着她。


    “寄遥,谢谢你们。”


    徐寄遥笑了笑,没说话。


    罗贝妮继续说:


    “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不敢发这些东西,我可能会一直忍着,一直拖,拖到最后把那张表交上去,然后灰溜溜地走人。”


    “现在,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至少试过了。”


    徐寄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刚开始。”


    凌晨四点,吴小糖终于撑不住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应宽还在盯着屏幕,但眼皮也在打架。


    俞彩虹起身,去杂物房拿了羽绒被,盖在吴小糖身上。


    看到应宽在打瞌睡,她说:


    “眯一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


    应宽犹豫了一下,起身回房间了。


    俞彩虹走到窗边,站在徐寄遥旁边。


    “你觉得张凌烽接下来还会怎么回应?”


    徐寄遥想了想。


    “不好说,但是他肯定会有动作。”


    俞彩虹点点头。


    “我也算认识他这个人,他不会认输的,只会想办法拖,拖到热度过去,拖到大家忘记这件事。”


    徐寄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我们就让他拖不了。”


    /


    凌晨两点,工作室里只剩电脑主机的嗡鸣声。


    徐寄遥还坐在电脑前。


    罗贝妮的那篇长文明天要发,她还在逐字逐句地改,改到第三遍还是觉得不够完美。


    咖啡已经喝完了,她不想再泡。喝多了睡不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睡着。


    应宽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他的人不在座位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香味飘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应宽端着一个碗站在她旁边。碗里是粥,白米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颗葱花。


    “喝了。”应宽把碗放在她手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徐寄遥愣了一下。


    她这才注意到,应宽的眼圈有点黑,头发比白天更乱了。


    “你一直没睡?”


    应宽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粥。


    “熬的,时间长,米烂了,好消化。”


    徐寄遥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的香气。


    “谢谢。”


    应宽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他说:


    “你谢过了,上次买菜的时候。”


    徐寄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应宽看到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电脑前,坐下,继续敲代码。


    徐寄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嘴里暖到胃里。


    她看了一眼应宽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喝粥。


    吴小糖睡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味道……好香……”


    粥的热气在凌晨的灯光里慢慢上升,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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