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发酵的第三天,陈树昌被公司开除了。
消息是前同事发过来的,一张公司内部公告的截图。
刘小燕盯着那张截图,愣了很久。
截图上的字她看了好几遍,才真正看清内容:
【《关于解除陈树昌劳动合同的决定》】
【经查,本公司原部门经理陈树昌在任职期间,存在职场霸凌、非法限制员工人身自由等严重违纪行为,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根据公司相关规定,决定解除其劳动合同,永不录用。】
【本公司对此事件深表歉意,并将以此为鉴,全面加强员工权益保护机制建设。】
落款是公司人力资源部,日期是昨天。
吴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哇!开除了!活该!”
刘小燕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被骂得抬不起头的会议,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我不行”“我很差”“我活该”的念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声音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现在,这个人被开除了。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小燕姐?”吴小糖看她发呆,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刘小燕摇摇头,放下手机。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空。”
/
月底,刘小燕带着一面锦旗来到工作室。
锦旗是红色的,绒布的质地,上面绣着两行金黄色的字。针脚很密,看得出是定做的。
“代吵师,数字时代的正义守护者”
她把锦旗递给吴小糖。
“送给你们的。”
吴小糖展开锦旗,眼睛亮得像灯泡。
“哇!!!你们快来看!”
应宽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平时很少见的温度。
俞彩虹走过来,仔细端详着那行字,笑着点点头。
“这面锦旗,咱们当之无愧。”
徐寄遥最后走过来。她看了看那行字,然后看向刘小燕。
“小燕,这不是我们的功劳,是你自己的。”
刘小燕摇头。
“没有你们,我还在那个会议室里发抖,还在那里听他说‘你这种人,只有我愿意用你’,还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是你们让我知道,我可以反抗。是你们让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徐寄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和刘小燕握了一下。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
刘小燕点头,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
锦旗挂在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白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金黄色的字上,闪闪发光。
吴小糖站在锦旗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
“小燕姐,你知道吗?你送的这个,是我们代吵的第一面锦旗!”
刘小燕笑了。
“那我这个第一,还挺有意义的。”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吴小糖立刻凑过去。
“小燕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小燕的笑容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会议室里抖得握不住笔,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工作已经辞了,现在也没有找新工作的心情。每天醒来,脑子都是空的,躺在床上,就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吴小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
俞彩虹走过来,在刘小燕对面坐下。
“小燕,你现在这种感觉,很正常。”
刘小燕抬起头,看着她。
俞彩虹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讲一堂课,但又不像在讲课,更像是在聊天。
“心理学上,这叫创伤后重建期,你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三年的精神暴力,又经历了一场舆论风暴,你的身体和心理都在告诉你,你需要停下来,需要休息。”
刘小燕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不知道要停多久,也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该干什么。”
俞彩虹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刘小燕愣住了。
“不需要知道?”
“是的,”俞彩虹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找答案,是给自己时间,就像骨折之后需要打石膏,你现在也需要给自己打一个心理石膏。”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
“很多人以为,创伤之后应该立刻振作,立刻找到新的方向,但这是错的。心理创伤的修复,需要时间,你强迫自己往前走,反而会走得更慢。”
刘小燕听着,眼泪慢慢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至于以后干什么,”俞彩虹继续说,“会在你恢复的过程中,慢慢浮现出来的,你不用急,也不用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每天醒来,问自己一句,‘今天想干什么’,如果什么都不想干,那就什么都不干。”
刘小燕点点头。
“谢谢俞老师。”
徐寄遥走过来,在俞彩虹旁边坐下。
“小燕,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刘小燕擦了擦眼泪,看着她。
“你说。”
“你这几天在小红书上发的那些东西,效果很好,很多人看了,都说有帮助,”徐寄遥说,“你有没有想过,继续做这个?”
刘小燕愣了一下。
“做、做什么?”
“写东西,分享你的经历,分享你怎么走出来的,不用急着找工作,就先试试这个。”
刘小燕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好,我从来没写过东西,上学的时候作文都是及格线。”
徐寄遥摇摇头。
“你不用写得好,你只需要写得真。”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评论区:
“你看这些留言,他们不是因为你的文笔好才感动,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让他们知道,原来有人跟自己一样。原来不是自己有问题。”
刘小燕看着那些评论,眼眶又红了。
“可是,做这个能赚钱吗?”
徐寄遥笑了。
“你先想一件事,你想不想做?”
刘小燕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私信,想起那些“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想起那些“看了你的经历我哭了”。
然后她点点头。
“想。”
俞彩虹在旁边补充道:
“小燕,你现在的状态,其实最适合做这件事。”
刘小燕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目的,”俞彩虹说,“你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你只是想说出来,这种状态,最容易打动人,没有功利心,反而最能让人感受到真诚。”
她往前探了探身,继续说:
“而且,写作本身就有疗愈作用,你把经历写出来,就是把那些压抑的东西释放出来,那些话在心里憋了三年,你写出来,它们就出来了,你帮了别人,也帮了自己。”
刘小燕听着,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那我、应该从哪开始写呢?”
徐寄遥说:“就从你现在最想说的开始,今天想说什么就写什么,明天想说什么再写什么。不用规划,不用设计,想写长就写长,想写短就写短,甚至不想写,就不写。”
她顿了顿。
“你就做一件事,每天写一点,不用管写得好不好,也不用管有没有人看,坚持写三个月,看看会发生什么。”
刘小燕点点头。
“嗯,我试试。”
/
下午两点,刘小燕打开小红书,开始写。
她写了很久。写写删删,删删写写。
有时候写了一行,觉得不好,删掉重写。有时候写了半天,最后全部删掉。有时候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发呆,不知道从哪下笔。
吴小糖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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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忍不住问:
“小燕姐,你在写什么?”
刘小燕头也不抬:
“写今天早上醒来时的感觉。”
“什么感觉?”
“空,”刘小燕说,“醒来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就想,我今天要干什么呢。想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可干的。”
她继续打字。
“以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会不会被骂,如果没被骂,就会松一口气,如果被骂了,就会一整天都提不起劲,现在不用想了,但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了,盯着天花板,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吴小糖听着,眼眶有点红。
“小燕姐……”
刘小燕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写出来。”
她继续打字,把早上发呆的感觉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写完最后一行,她检查了一遍,没有改,直接点击发布。
标题是:
《辞职第三天,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小时呆》
/
晚上,刘小燕打开小红书,发现笔记下面多了两百多条评论。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我也是!辞职之后每天不知道干什么!”
“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
“小燕姐加油,慢慢来,不着急。”
“看了你的笔记,我决定也给自己放个假。”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会发呆,原来大家都一样。”
刘小燕一条一条看着,嘴角慢慢上扬。
吴小糖凑过来看,也跟着笑。
“小燕姐,你看,好多人跟你一样!”
刘小燕点点头。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异类,觉得自己有问题,才会发呆,才会不知道干什么,原来,大家都差不多。”
俞彩虹在旁边说:
“这就是正常化的过程,你以为只有自己这样,说出来才发现,很多人都这样,这种‘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本身就是疗愈。”
她顿了顿。
“创伤后的人,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不正常,觉得自己应该振作,应该坚强,应该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但其实,不知道才正常,迷茫才正常,发呆才正常。”
刘小燕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是释然的眼泪。
/
第二天早上,刘小燕发来消息。
“徐总,我昨天那条笔记,已经有七百多个赞了。”
徐寄遥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回复:“继续写。”
刘小燕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谢谢代吵团队。”
徐寄遥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
“主要是感谢你自己。”
发完,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初春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工作室里,锦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金黄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吴小糖凑过来:“寄遥姐,你在想什么?”
徐寄遥没有回答。
她在想,如果当年22岁的自己,也能遇到一个代吵师,会是什么样?
也许就不会有那些失眠的夜晚。
也许就不会有那句“没人要”,一直扎在心底,十年。
但她转念一想。
如果没有那些,那也没有今天的自己。
“徐总,想什么呢?”应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徐寄遥回过头,看着他。
应宽指了指电脑屏幕:
“后台很多人在排队哦。”
屏幕上,待处理的订单列表里,躺着几百个等待帮助的人。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一段真实的痛苦,一个真实的故事。
吴小糖撸起袖子:“来吧!下一个是谁?”
俞彩虹笑着拿起茶杯:“我先准备好茶,你们慢慢看。”
徐寄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新的故事,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