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燕辞职后的第三天,报复来了。
早上七点。
刘小燕被手机震醒。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整个人瞬间清醒。
是同事发来的一篇小红书笔记。
《曝光!帝都某公司女员工私生活混乱,勾引领导不成反咬一口》
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配了一张打了码的照片。码打得很薄,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刘小燕。
刘小燕的手开始发抖。
她点开那个账号,看到对方一共发了三条笔记,每一条都是冲她来的。
第一条:文字长文,说她“表面装受害者,背地里勾引领导”,说她“私生活混乱,同时跟好几个男同事暧昧”。
第二条:配图,是她和陈树昌的聊天记录截图,但被截得只剩半截,看起来像是她在主动撩骚。
第三条:就是打码图的那篇,评论区还有自称知情人的账号爆料,说她在大学时就当过小三,被人堵在宿舍楼骂过。
每一条下面,评论区都炸了。
“太恶心了!这种女的就该曝光!”
“人肉她!让她社死!”
“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我要去举报!”
“现在的女人真是。。自己骚还怪别人。”
刘小燕的眼泪涌出来。
她一条一条往下滑,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刀。
“我就说嘛,能被PUA的都不是好东西。”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自己肯定有问题。”
“现在的女人真是,装受害者博同情。”
但也有几条质疑的:
“只有我觉得不对劲吗?领导批评几句就辞职?”
“有没有证据啊?就凭一张嘴说?”
“理性吃瓜,等实锤。”
她翻到最后一条,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
“问了熟人,这女的是XX公司做运营的,叫刘小燕,保真。”
刘小燕的手机啪地掉在床上。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抱住膝盖,浑身发抖。
/
二十分钟后,徐寄遥的手机响了。
是刘小燕打来的。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含混,几乎听不清:
“徐总,他们、他们在骂我……”
徐寄遥从床上坐起来,声音立刻清醒:
“慢慢说,怎么回事?”
刘小燕把帖子的事说了一遍。
徐寄遥听完,沉默了三秒。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别出门,我让吴小糖过去接你,手机保持畅通,不要再看网上那些东西。”
挂了电话,徐寄遥立刻打给应宽:
“出事了,有人在小红书发帖造谣刘小燕,很可能是陈树昌的报复行为,你马上查一下发帖IP。”
应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已经开始敲键盘:
“收到。”
/
上午九点,刘小燕被吴小糖接到工作室。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吴小糖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洒出来。
“我、我是不是不该反抗?”她喃喃地说,“如果我不反抗,他就不会……”
“小燕,”徐寄遥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看着我的眼睛。”
刘小燕抬起头。
“你做错什么了?”徐寄遥表情笃定,“你反抗一个欺负了你三年的人,这是错吗?”
刘小燕愣住了,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网上、都在骂我……”
“骂你的人,有多少是认识你本人的?他们知道真相吗!”徐寄遥说,她已经很气愤。
俞彩虹走过来,在刘小燕旁边坐下。
“小燕,你知道网暴的心理学机制吗?”
刘小燕摇头。
“网暴的本质,是群体情绪的宣泄,施暴者不需要认识你,不需要了解真相,只需要一个靶子,你越在意,他们越兴奋;你越痛苦,他们越满足。”
她握住刘小燕的手。
这时,应宽开口了。
“查到了。”
他把屏幕转向大家。
“发帖的账号叫‘正义发声’,注册时间是昨天深夜十一点,IP地址……”
他顿了顿。
“用的是海外跳板,追不到真实地址。”
吴小糖皱眉:“海外跳板?陈树昌懂这个?”
“他不懂,”应宽说,“但有人懂。”
他继续往下翻,调出另一份数据。
“我查了这个账号的发帖记录,三条笔记,发布时间分别是23:07、23:09、23:12。五分钟之内发了三条,一篇千字长文,两篇多张配图,你们觉得,陈树昌一个人能做到吗?”
徐寄遥摇头。
“意思是有人帮他弄的?”
“对,”应宽说,“而且你们看这几张配图,刘小燕和陈树昌的聊天记录,这些截图,截成现在这个样子,把关键信息去掉,只留下容易误解的部分,这需要专业的修图处理。”
俞彩虹明白了:“有人帮他做的。”
应宽点头。
他继续追踪,又发现了新的东西。
“鉴于之前查到过陈树昌购买和解大师APP的VIP服务,我顺着这条线追踪了一下,果然有料。”
“这个账号使用了和解大师APP的危机公关服务。”他把订单截图调出来。
徐寄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应宽继续说:“和解大师APP的危机公关服务,包含文案生成、图片处理、水军支持、舆情监测,这是他们的一个完整套餐。”
刘小燕愣愣地看着应宽的屏幕。
吴小糖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她看向大家:
“我那个在伯牙科技楼下蹲点的朋友,又看到了陈树昌。”
徐寄遥抬头:“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刚从伯牙科技出来,跟我朋友打了个照面,”吴小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我朋友拍的。”
她把照片传给大家看。
照片里,陈树昌站在伯牙科技写字楼门口,正在跟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徐寄遥冷笑了一声。
“看起来,陈树昌是去和解大师搬救兵了。”
应宽点头。
“而且你们看这个时间线,昨天下午他现身伯牙科技,然后昨天晚上十一点,三篇笔记就发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认为,和解大师的危机公关,是一站式服务,客户付钱,他们帮你搞定一切,写稿、配图、发帖、带节奏,客户只需要坐在家里等着看结果。”
徐寄遥沉默了。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和解大师APP”,又在下一行写:
“危机公关:帮施害者攻击受害者”
她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这些字。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商业模式,先通过PUA教程制造施害者,让施害者去欺负受害者,当受害者反抗的时候,他们又通过危机公关帮施害者反扑。”
俞彩虹点头:
“实际上他们是两头赚钱,当受害者被网暴之后,走投无路,有可能去找和解大师APP寻求帮助,到时候,他们再推荐一个心理咨询课程,又赚一笔钱。”
应宽补充:
“等受害者被榨干,终于开始反抗,施害者恶行曝光,就该被开除了,这时候,和解大师APP的‘职场推荐’服务就派上用场了,帮被开除的施害者找新工作,让他们去下一家公司继续作恶。”
徐寄遥接过话总结:
“这是一个闭环,他们把所有能赚钱的点,全都占了。”
吴小糖听得后背发凉,马尾辫都被她抓炸毛了。
“心态崩了!心态崩了啊!这个世界好可怕!好可怕!还好我进了代吵!”
徐寄遥看向刘小燕。
“小燕,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不是在跟陈树昌一个人打,你是在跟一个系统打。”
刘小燕愣愣地看着她。
“那、那我还能赢吗?”
徐寄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能,因为我们是另一个系统。”
刘小燕眼神空洞。
“徐总,那我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徐寄遥。
徐寄遥走回白板前,写了两个字:
“反击。”
她接着在白板上写下数字,“分三步。”
“第一步,澄清,小燕,你用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发一条声明,把事实说清楚,陈树昌怎么PUA你的,不用骂人,不用情绪化,就平铺直叙,把事实摆出来。”
刘小燕愣了一下:“我、我发?可是网友骂我……”
“骂你是他们的事,发不发是你的事,”徐寄遥看着她,“你不敢发声,他们就赢了,你发声了,才有反转的可能。”
刘小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发。”
“第二步,证据,”徐寄遥转向应宽,“把聊天记录的关键截图、公证处的公证书、还有陈树昌的录音,整理成一个压缩包,上传到网盘,生成公开链接。”
应宽点头:“明白。”
“第三步,舆论,”徐寄遥看向俞彩虹,“彩虹姐,你认识媒体的人吗?”
俞彩虹想了想:“认识几个法治版的记者,之前采访过我的研究,可以联系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跟进。”
“好,”徐寄遥在白板上写完最后一笔,“就这三步,现在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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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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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刘小燕的小红书账号发布了第一条声明。
标题很平实:
《我是那个被PUA的女孩,我想说说真相》
正文四千多字,她写了两个小时。
写着写着就哭,哭完继续写。
吴小糖在旁边给她递纸巾,递水,一句话没说,就是陪着。
声明里,她写了自己怎么进的公司,怎么被陈树昌“照顾”,怎么慢慢被控制,怎么发现自己越来越自卑,怎么失眠、抑郁、不敢反抗。
她写了陈树昌说的那些话:“你不行”“你很差”“除了我没人要你”。
她写了那天发生的事:摊牌,录音,签协议。
她写了自己怎么找到代吵APP,怎么鼓起勇气反抗,怎么辞职。
最后她写道:
“我知道会有很多人骂我,说我活该。你们骂吧。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谁来同情我,是想让那些和我一样遭遇的人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也可以反抗。”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幸存者。”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发了。”她说。
吴小糖握住她的手:“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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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发出去的第一个小时,评论区全是骂的。
“编得挺像啊,证据呢?”
“你就是想红吧?”
“勾引不成反咬一口,这种女人我见多了。”
“你不是幸存者,你是加害者!”
刘小燕一条一条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吴小糖急得直跺脚:“别看了!别看!”
但刘小燕还在看。
第二个小时,应宽把证据链接发了出来。
“所有证据都在这里:三年的聊天记录截图,公证处的公证书,还有陈树昌的录音和后面代吵师协调的全程录像,大家自己看。”
链接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卧槽,真的有录音!”
“这男的说话也太恶心了吧?‘只有我愿意用你’‘离开我你找不到工作’,他以为他是玉皇大帝啊!”
“这就是PUA啊!”
“我听了录音,那男的说‘你别想走出这个门’,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可以报警了!”
“证据这么硬,刚才骂主包的那些呢?出来走两步?”
第三个小时,俞彩虹联系的记者发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职场PUA三年,她终于反击》
报道详细梳理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采访了刘小燕,采访了《劳动法》专家,还引用了应宽提供的数据分析,三年1846条消息,37%的贬低性词汇。
报道发出去之后,彻底引爆了舆论。
“#职场PUA”冲上热搜第一。
“#刘小燕录音”冲上热搜第三。
“#陈树昌是谁”冲上热搜第五。
评论区彻底反转。
“支持小燕!支持维权!”
“这种垃圾领导必须曝光!”
“姐妹们团结起来,不能让这种人渣再祸害别人!”
“小燕太勇敢了!吾辈楷模!”
还有人扒出了陈树昌的个人信息,公司、职位、照片,全部公开。
第四个小时,刘小燕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请问是刘小燕女士吗?我是都市新闻的记者,想采访您……”
她挂断。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刘小姐,我是一家自媒体,全网80万粉丝,想约您做个直播……”
挂断。
再打。
再挂。
手机一直在震,像一只受惊的蜜蜂。
吴小糖一把抢过手机,按了关机。
“够了够了,今天不接了!”
刘小燕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光。
/
晚上十点,工作室终于安静下来。
刘小燕躺在沙发上,盖着羽绒被,已经睡着了。她睡得很沉。
吴小糖坐在旁边,守着她。
应宽还在看数据。
今天的订单又涨了一波。
不是因为陆琳,是因为刘小燕的事。
后台显示,新增用户里有不少人在搜索“职场PUA”“反PUA”“被领导欺负怎么办”。
俞彩虹在写笔记。
她说这是她研究二十年来,见过的最典型的网络舆论反转案例,要记下来。
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亮了。
是何久红的短信。
“相亲不去!你太不听话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