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节人人都吃不好,脸色难看很正常。只是这青黑色的脸也太过夸张,江珧略一迟疑,本能地产生了一股恐惧厌弃的心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不正常之处——眼睛。
这三个人的眼睛浑浊无神,瞳孔歪斜,根本没有对焦。
这种反应她不但见过,还刻骨铭心。想起被那种恐怖生物挟持的记忆,江珧后背窜上一股冷气,忍不住后撤。伴随着她的动作,那三个“人”突然警戒,喉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嘶鸣,仿佛气管漏气了似的,青黑色的脸朝向江珧所在的位置。
卓九伸出一只手按住江珧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江珧忍着恐惧感,屏住呼吸。或许它们视力不佳,没有感到物体移动,又停止不动了。走廊深处,一阵若有若无的鼓声传来,说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图南凝视着这三个“人”,满脸疑惑。他回过头,在某个无声的频道跟卓九交流了一会儿,才下定主意。
他伸长手臂,吱嘎嘎从门框上硬掰下一根铝合金封条,在手里抻直了,标枪一样扔出去,把其中两个“人”当胸扎透,像鸡肉串一样串在一起。接着飞起一脚,把落单那个踢出去,人体从四楼垂直掉落至中庭,仰面朝天摔在装饰用的栏杆上,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人体当场从腰部断成上下两节。
江珧这时发现,这三个“人”的行动比普通活人迟钝了许多,也没有正常的畏惧反应,被金属杆穿透了还挣扎着向前扑。图南抓住金属杆向后一推,一头戳进墙壁里,接着手腕一翻,把另一头折成l型,这两位就被固定在墙上,任凭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了。
控制住形势,图南吁了口气,连忙后退免得头发衣服被尸臭味粘上。
“很久没见过活尸了。”卓九也是诧异。
江珧虚弱地说:“我去年倒是见过,在湘西。”
图南说:“按理说那只是出现在特定区域的特殊情况……难道盐母部落还有……”
三个人看着那两具被穿成串仍在扭动的尸体,忽然听到中庭一声女性的惊呼声传来。
“哎呀老徐!”
江珧连忙跑出店门,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见中庭一楼断成两截的尸体旁边站着一位长发绾起、打扮利索的女性,只看背影就觉得极其眼熟。
“苏何姐?”
江珧试探着喊了一声,那女性抬头望过来,虽然不像以往那样妆容精致,但确实没认错人。
有网络信号的时候,两人还互相问候平安,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万万想不到,竟会在这种魔幻的场景下再见。站在那肚肠摊开的半截尸体旁,苏何没有害怕的神色,只是眉头紧锁,看起来很烦恼。
“表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苏何拍了拍背上的双肩包:“拾荒啊,你不也是吗?”
“地上那个……”
“哎,一言难尽,等会儿碰头说。”
苏何不顾血腥,小心把那两截尸体拢在一起,又从旁边店铺扯了一挂窗帘裹上,看起来似乎跟那死人有些关系。
等她弯弯绕绕来到楼上药房跟江珧会合,还带来了另一个熟人。
“果然是你,阿注!”
看到这张肤色黝黑的脸,江珧一下子明白了。赶尸人站在苏何身后,腰间还绑着驱赶尸体用的小鼓。苏何按着他道歉:“都是我管教不力,各位受惊了。”
被图南插在墙上那两具活尸见到操纵人后,都不再挣扎,温顺地回到真正的死人状态。
江珧捏着鼻子问:“苏何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楼下断成两截的是我同事老徐,这墙上两位是邻居。别误会,他们三个都是因病死亡。使用他们的遗体,也是经过生前个人嘱托以及家属同意的。”
苏何似乎是想抽根烟,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只能叹口气。几个月的乱世,让这位精英女性憔悴了不少,但她显然没有放弃,依然拼命抵抗。
她继续道:“我们那个小区正好夹在三不管的地方,糊口都有问题,所以每天都得有人出来拾荒。外面有多危险你们也知道,我跟阿注人手不够,为了减少活人伤亡,带它们几具尸体出来当护卫,也算是搬运工。”
几句话道尽心酸艰难,江珧恍然大悟:为什么每具活尸身上都背着双肩包,这个谜题被破解了。
阿注能够操控尸体的秘密,看来也没有继续瞒着他的同居人。乱象频出的环境,让人们对这些曾经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事物的接受能力突然拔高。艰难的生计也让人懒得多加解释,只要对生存有用就好。
去年刚入职的时候,任何一点灵异事件都能让“非常科学”节目编上三五集内容,而如今人人都可见到异象,也就没必要掩藏什么了。
阿注的赶尸技能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并不怎么灵光,操纵三具尸体就到了极限,稍微精神不集中,活尸就会脱离控制,看来也是心余力绌了。趁着苏何跟江珧聊,他把戳在墙上的两具尸体小心取下来,用针线仔细缝补被图南暴力破坏的部分,看起来确实很珍惜这两个“工具人”。
跟苏何交流了一下信息,江珧才知道为什么爱乐商城还残留那么多物资。有几只食人的妖魔看中了这个结构复杂如迷宫的建筑,在此筑巢,普通人可没有胆量擅闯。如果不是弹尽粮绝被逼无奈,苏何她们也不会冒险进来拾荒。
江珧心想自己从昨晚来到以后就没发现什么异动,肯定是托赖有图南卓九两人守护,以妖气驱逐了巢穴里的妖魔,否则哪有她吃肉的机会,肯定反被妖魔狩猎了。
那边阿注已经把完整的两具尸体修好,拍几下鼓点,它们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阿注满意地打量了几眼,又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用粉扑往它们身上撒了一些。
图南嫌弃地问:“这玩意儿还用得着爽身粉?”
阿注爽快地回答:“是石灰啦。天气热了容易招苍蝇,扑点石灰,驱虫又除臭。”
江珧好奇地打量那两具活尸,推测它们生前的想法,突然想到,或许这也算是某种遗体捐献了。死后还能够为自己的亲友服务,或许他们心里也乐意?
“活尸咬了人,会把其他人变成活尸吗?”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电影里的基本设定,阿注被问住了:“不知道,我没让它们咬过人。”
在上古时见识过盐母部落赶尸的图南和阿九则是摇头。
“不会变成活尸,但会变成死尸。”
“啥?”
卓九认真地说:“那时候卫生医疗条件很差,尸体本身就携带很多细菌,咬伤后特别容易感染,没有抗生素非死即残。”
江珧感慨:“这不就跟现在一样?分钟寺有个大姐,做饭切菜不小心切到手,拖了半个多月,发展成败血症了。”
从出生起就享受现代医疗科技的便利,人们怎么也想不到失去这一切时,靠身体自己的抵抗力有多不堪一击。世道还正常时,江珧哪怕稍微擦伤一点点,卓九都会严肃对待,用碘伏消毒,她还觉得是小题大做,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的种种反常之处,都有深刻原因。
“这药房里的东西我们平分好了,你那边搬得动吗?”江珧问。
苏何清点人手后说:“老徐的身体不能丢在这,我跟他共事十年,没办法跟他家人交代,起码得留全尸。这样我只带三个人背的数量就行了。”
“那你先挑紧要的装。”
拾荒也有基本法,超过自身负重能力的贪婪,会让自己陷入丧命的危险之中,有时不得不忍痛做出抉择,苏何的冷静干练证明了她已经是个中高手。
抗生素和外用伤药最重要,拆掉药盒包装节省空间,只留一份说明书。她忙着挑选打包的时候,阿注小声跟江珧要了一盒薄荷味的喉糖。
“给她留着。”他悄悄指了一下苏何,“压力大的时候总犯烟瘾。”
江珧心中老大欣慰。虽然当时阿注嫌弃她穷又凶,但看来他对表姐倒是真心实意。
正事办好,苏何把江珧悄悄叫到一边,从怀里拿出一本用保鲜膜包着的旅游地图册。
“你用心记一下,这些地点以后不要去,经过也最好绕路。”
江珧粗略一扫,爱乐商城赫然在内。
“这是花了很大代价得来的经验,地图上的点都是妖魔集中出没的地区。就算你那两个护卫身强力壮,遇到猛兽一样的怪物还是死路一条。如果不是阿注有赶尸的本事,我今天无论如何不敢进来这里。”
江珧知道这份地图的重要性,心中感激苏何的分享。两伙人大包小包满载而归,在商城门口道别。那位“老徐”的尸体被窗帘裹着放在购物车里,由阿注推着。江珧想让图南去送送表姐,被她笑着拒绝了。
“有缘有命再见。”苏何潇洒地挥挥手,带着护卫们走远了。
目送苏何一行“人”推着超市购物车离开,江珧有些后悔。心想如果邀请表姐去阿九挖的地堡住,那她就不用再为吃喝发愁了。
图南一下看穿了她的想法,直言道:“她不会去的。”
江珧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想的什么?”
“你可是亲自下去参观过了,还不是一样自愿回分钟寺受苦受累?她跟你一种类型,不是为了自己冒险。”
图南这样一说,江珧回忆苏何的话语,重点全都是“同事、邻居”所需,并没提过自己的难处。地堡虽好,她大概也不能抛下急需照顾的熟人。
平时最骄纵自私的图南竟然说出这番话,江珧惊讶:“你倒是很懂。”
图南笑嘻嘻地说:“那自然,我这样的小公主,最喜欢你那种心善人美的大好人,不然谁让我占便宜抱大腿呢。你瞧那个黑碳头小子,不也巴巴地上了你表姐的车。”
“嗯嗯,是不如你白。”江珧敷衍了一句,“还好有阿注在,苏何姐起码有个照顾。”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免得以后你怪我不说。”图南道,“那小子是蚩尤的直系后代,几千年混血,妖魔的血统已经极其稀薄,上回见面,基本就是个人类了。但现在他身上妖魔的味道变浓了,闻起来像个半妖。”
江珧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什么情况?”
“谁晓得?可能是生活需要?”
听他这么一说,江珧心里立刻忐忑起来,对苏何的担心又多了一层。
“这……不会突然豹变成什么危险生物吧?”
图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还不是整天跟半妖好的换衣服穿?”
江珧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吴佳,立刻为自己的恶意推测感到惭愧。
图南突然联想到什么,恨恨地说:“开始看着忠诚可靠,突然变脸残害枕边人的,我只见过人类里有这样的贱人。”
因恨高阳而开启了地图炮,江珧无话可说,只能拍拍他表示安慰。
回程的路上乏善可陈,倒是碰见了一队由坦克护送的重型卡车,上面站着荷枪实弹的兵哥,正严阵以待地戒备着路边的每一道阴影。
江珧知道这是为社区运送物资的队伍,心下老大安慰,心想虽然有很多人类品行败坏,但还有更多同类在努力自救救人。人类这个物种的复杂度不是一两句话能描述清楚的,对单纯的神魔来说,确实是很难理解。
江珧带回了社区急需的珍贵药物,她的声望地位更是暴涨,人人嘴里都是溢美之词。就算心里不服,也没人敢当面阴阳怪气了。消息传出去后,连隔壁社区的领导都冒险过来交流经验,学习取经。
江珧觉得这回最大的收获倒不是药物,而是苏何提供的那份地图。回到家后,她翻出来一张自己的地图,按照记忆绘上标志,给图南卓九传阅。
听说这些是妖魔聚集之地,图南食指大动,叫道:“是米其林指南啊!表姐好样的!”
“米其林个头!”江珧轻轻弹了个爆栗,“安静坐下听我讲。”
图南两只手立刻乖乖放到膝盖上,跟卓九两人并排端正坐好。
“先说最直观的,妖魔聚集的地方必然剩下的物资最多。但是不管我们三个人怎么努力搜刮,对全部被困的人来说都是杯水车薪。要解决现在的乱象,还是得找根本原因。”
江珧说:“如果只是经济上的混乱,应该早就由政府市场两只手调配平息了,叠加上妖魔出没才会乱上加乱,一塌糊涂。我是不信什么乱世浊气吸引邪祟的迷信说法,图南你说过,妖魔对栖息地的要求很高,不管是土里长的、水里冒的,这么多怪物总得有个来处,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她用力一拍地图,掷地有声地说:“我要找到妖魔的老巢。”
出去搜索物资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江珧坚定了要尽快结束乱世的想法。文明是很脆弱的,人的生命则更加有限,经不起如此酷烈的消耗。补天司前来请求图南,说明现在能够对付妖魔们的手段可能只剩下他们了。
正雄心壮志的时候,卓九突然站了起来,看向门外。
图南叫道:“喂!你怎么回事,妻主开会呢。”
“有东西进了储物间,可能是老鼠。”他答道。
如今没有比食物更贵重的资产,垃圾堆积的后果是社区里蚊虫鼠患肆虐,加上天热,储备品损耗率极高。
江珧也跳起来:“这是大事,快去快去。”她顺手抄了把笤帚跟在卓九身后,又问:“我们要不要收养只流浪猫来抓老鼠?”
没有想到,图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占据你大腿位置的只有我!”
“你连猫也嫉妒吗?”江珧匪夷所思地横了他一眼,跟着卓九走到街对面。
自从卓九搬过来住以后,他以前租的房子就改为储藏室了,倒也不浪费地方。
图南仍在叽叽咕咕:“绝对不行,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想进门,美得它们,家里绝对不许再进第四个喘气的生物……”
江珧隔着窗玻璃一瞧,模糊看见一只棕白相间的小动物撅着屁股,一拱一拱地正在撕扯塑料包装袋,撒了一地薯片。这可绝对不是老鼠,因为它并排长着两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卓九用钥匙开了门,江珧举着笤帚跳了进去,听到声音后,那小动物惊慌地前肢人立起来,小熊猫般的面孔上是一对可怜兮兮的圆眼睛。图南没有给它逃走的机会,一把捏住后颈的皮毛便捉在手中。
“言言?是你吗?”
江珧惊疑不定地问了一句,毕竟她分不清原型状态的妖魔。仔细看,这只生物皮毛凌乱,浑身脏兮兮的,跟流浪猫没有区别。
“是她,可能饿得失智了。”图南骂骂咧咧地说,“看看!又是上门蹭你便宜的。”
江珧哭笑不得:“怎么说话呢,这可是我们同事啊。”
虽说是食素的小妖魔,挣扎起来也会伤人,卓九拎着狸猫后颈皮毛,就这样带回家了。吃了整整两罐黄桃罐头又休息了半天后,言言终于恢复神志,变回人形爬起来道歉。
“不好意思,真的饿昏头了,最后想到的就是来投奔你……”她仔细舔了舔手上的糖汁,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看着面黄肌瘦的同事,江珧怜惜地问:“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房子被强盗占了,我的蓝光碟收藏,我的全世代主机,我还了八年的房贷!呜呜呜呜!”
原来她一直以年轻女孩的身份独居,个头又小,早就被人盯上。幸好遭劫时变成原形装神弄鬼逃脱,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悲剧。说到老巢被端,言言悲从中来,趴在江珧膝盖上哭得呜呜咽咽,图南直翻白眼。
图南毫无怜悯之心,骂道:“废物点心,依附人类太久了,求生本能都忘了吗?”
言言假装没有听见,扎进江珧怀里只是哭,果然她开口让图南闭嘴到旁边玩儿去。
刚才还在讨论怎么端了妖魔的老巢,马上就来了一个被人类抢劫的可怜妖魔。可见也没什么立场正邪可言,形势随着力量强弱随时逆转。再不恢复秩序,所有弱势的生物都会遭殃。
把言言安排到吴佳以前住的卧室,江珧决定立刻行动,按照苏何的地图指示去探探虚实。
临走之前,卓九警告言言:“不许私自进储物间了。”
图南威胁:“否则把你挂起来晒干了做储备粮!”
言言一脸乖巧地点头,表示绝对遵守家规,虽然没本事看家护院,驱赶老鼠还是做得到。
出门很久之后,图南还在忿忿不平:“我早告诉过你了,连猫的岗位都有人觊觎,我怎么能不警惕!”
江珧苦笑:“这我可预料不到。”
图南指着卓九数落:“这家伙曾经就妄想当你的坐骑混进家里呢。”
江珧愕然:“这是什么话?”
然而卓九并不分辨,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看来是默认了图南的指控。
坐骑是什么鬼?说是保安都比较好理解啊……
江珧百思不得其解,对那光怪陆离的史前时代更加一头雾水。
有两个强力护卫在,一路上仍然是平平安安。除了图南大快朵颐外,前面几个探索点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乱世对他这样的大妖魔而言倒更加适合生存,虽然早就到了六月,图南并没有像往年那样急着去南海的渔场狩猎,如此美妙的本地餐厅,让他对结束乱世的任务根本不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