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妖百魅》 1、一个梦 她于洪荒之中漂浮,意识渐渐消散,似乎马上就要死去。 许多奇怪的动物和人包围着她,不停呼喊着什么。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条黑色巨蛇腾云驾雾向她飞来,血口利齿,两只巨大的竖瞳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可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心中缓缓浮起一片柔软愧疚之情,接着,整个天地一起沉入亘古混沌…… 正当江珧趴在电脑桌上熟睡,重复这场熟悉的梦境时,桌下老旧的插线板因为不堪重负,胶皮悄然融化。微弱的焦糊味混杂在网吧浓重的二手烟味里,根本无人察觉。 “滋——” 一簇幽蓝的电火花猛地炸开,眼看就要引燃旁边的废纸篓。一旦烧起来,这家消防不过关的网吧将瞬间化为火海。 千钧一发之际,一团漆黑阴影凭空浮现,沉重地碾过起火点,只在插座上留下几道类似蛇鳞剐蹭过的焦痕。 江珧猛然惊醒,从电脑桌上抬起头,下意识地搓了搓突然变得冰冷的手臂,以为是网吧空调开太大了。她愣愣地回想着那个梦境,抽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眼睛。 周围的环境如此陌生,江珧回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来自己趴在网吧里的电脑桌上睡着了。而前一天晚上,就在这台电脑上,男友武清宁用q甩了她。 其实两个人只交往了两个月不到,还没深入发展到需要哭的地步,只不过都大四快毕业的人了,不免有些惆怅。分完手,江珧干脆窝在网吧里看了一夜虐恋电视剧,把自己莫名的心烦化作一团团沾满眼泪鼻涕的纸团扔进废纸篓里。 武清宁是校篮球队主力,长得很养眼,所以当初主动追求的时候,她这个意志力薄弱的家伙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两个月之后,小武发现她性格倔强火爆,典型川妹子,并非外形那样端庄知性;而江珧则发现小武是个脑袋里缺根筋的天然呆滥好人,所以分手也就是必然中的事了。 江珧揉揉僵硬的脖子。坐着睡了这么不舒服的一觉,但因为那个怪异的梦,倒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她常被朋友笑称有健忘症,心宽的有如广安大街,有什么烦心事,隔一夜就忘,极少内耗。 时间是早上八点,网管拉开门窗,耀眼的阳光让江珧脆弱的眼睛再次沁出泪水。周围都是大一大二的小师弟小师妹,她这个即将毕业的师姐居然还流连网吧通宵,实在有点儿丢人。 周围隐约有股焦糊味,江珧并没有在意,抓起书包离开卡座,匆匆向学校的侧门跑去。 网吧门口,一辆彻夜停放的suv也跟着启动,先在校门口停了停,直到她走过保安岗,这才缓缓驶离。 一路上竟然碰上好几拨同学和熟人,江珧不想被人看见肿眼泡,躲得很是狼狈,心想这么早还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去哪里呀?大四下学期早就没课了,江珧想着室友可能还在睡,便轻轻推开301宿舍的门,却见屋里一片混乱,床上扔满衣服,小知身上套着半截裙子,艾晴正在刷睫毛膏。 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艾晴拍下睫毛膏就骂:“干吗去了!发个短信说不回来就关机,你的眼睛怎么了?” 江珧讪讪道:“在网吧看电视剧,一入迷就不想回来了,结果哭了一夜。” 小知拉不上拉链,急得直跳:“我说你怎么那么淡定,不准备去面试了?” 江珧一愣:“什么面试?校招不都结束了?” “atv中视来挑主持人啊!昨天下午开班会时陈老板说的,不分专业都可以去,你又发呆了?” 江珧心里一沉,班会是她最喜欢的神游机会,结果关键时刻掉链子。 艾晴推了她一把:“祖宗哎,你不准备化妆就算了,还把两只眼睛哭得跟烂桃子一样,想走诡异路线吗?赶紧换身衣服洗把脸!” 江珧连忙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站在镜子前面,果然见到自己的眼睛红红肿肿,在烟熏火燎的网吧呆了一夜,一头披肩发都成缕了。没时间洗头,她索性扎上马尾,洗干净脸换上裙子,把各种证件塞进包里。 艾晴从楼下小卖铺买了根绿豆冰棍,带着包装纸摁在江珧的脸上。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反正中视也就盯着广播和主持系的那些俊男靓女,我们这些新闻系的土鳖,还是跑腿记者的命。” 三个人赶到面试的小礼堂,发现里面已经聚集了两百多人。m大本来就是以帅哥美女众多而闻名,此刻站在这里的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江珧素面朝天,手里举着一根半融的冰棍,早上碰到的几个熟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过来。她开始觉得,自己来这里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面试开始了,和往常一样过关斩将,根据表现打分,只多了才艺表演和新闻播报。江珧心想反正机会很小,干脆豁出去放手一搏,结果表现得倒比较轻松。她领到一张六百字的新闻稿,要求在两分钟之内进行播报。 速背是江珧的看家本领,只不过现场有摄影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鹅蛋脸上镜显胖,加上肿眼泡,看来今天就到此结束了。 讲完稿子,江珧本来打算离开,一个面试官突然发问:“虽然你的播报比较流畅,但看外表,你并没有进行充分的准备。” 江珧只能说:“因为早上发生了些意外,所以仓促了。” 面试官并没有就此放过她,继续发问:“妆容是一个主持人的职业素养,你是不是从心底认为,主持不是一门严肃的职业?” 江珧走中庸之道:“不是的。充分的准备是应该的,但主持人会经常面对各种意外,必须有处理紧急情况的应变能力。” “那么,你认为你现在的样子,就是处理得当了吗?”面试官瞧着她的脸,笑容有那么点儿讽刺的味道。 江珧本来不抱希望,可听到他这样说,一下被激起心中的那股子倔劲。 “发生意外不可避免,但我并不是毫无准备就来到这里的。”她拉开包,走到考官桌前,将专业课成绩单、四六级成绩单、普通话一甲证书、主持人证书、全优奖学金证书、实习证明等等东西一一摆到桌上。 “我的准备是四年的勤奋学习,虽然因为早上的意外没来得及化妆,但脑袋里的东西并没有一并丢掉。”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也很有礼貌,几个考官互相传看了一下证书,若有所思地在手中的考评表上打下分数。 江珧的心怦怦直跳,收起东西,准备赶紧落跑。 “等一等。” 她转过身,见是一个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的面试官:“如果有空的话,这个周六下午,到中视大楼四十楼来试试镜。”这人看不出年纪,可能在而立到知天命之间的任何一个阶段,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气质儒雅。 此话一出,周围的考生立刻窃窃私语。 “白主任?”另一个考官疑惑地开口。 “你们继续,这个小姑娘我先定下了。”他淡淡地笑了笑。 晕乎乎地从小礼堂里出来,江珧捏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非常科学》栏目组制作人白泽 分手、通宵网吧刷剧接着一路面试到中午,一连串的事杀得江珧措手不及。回到寝室,她有一种马上就要虚脱的感觉。以为今天的事已经到此结束,她吃了点儿饼干,换下衣服蒙头睡了整整一天。谁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见两个室友脸色难看。 “有两个跟你相关的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另一个是……” 小知还没说完,江珧已经决定:“先说好消息。” “别插嘴,让我说完。一个是坏消息,另一个是更坏的。”小知黑着脸道。 “这么倒霉?”江珧吞了下口水,“那两害取其轻吧。” “昨天招主持人的事,学校里传言是你潜规则了那个姓白的制作人。有人说看到你头天晚上外宿,早上才狼狈回校,总之传得非常难听。” 江珧的头嗡地一下胀痛起来:“真是躺着也中枪,我就拿了张名片,这年头一张纸也能千里之外取人名誉?而且这消息还不算最坏的?” “跟后面这个比不算……更坏的消息是,武清宁不知怎么从楼梯上摔下来,受了重伤。据小武的室友说,事发之前他很沮丧,说你甩了他。” 艾晴抓住她的睡衣领子一阵猛晃:“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个消息越传越离谱,你现在已经变成为了前途狠狠抛弃原配并且靠潜规则上位的女版陈世美了!” 江珧扶着额头,神情恍惚,实在没办法一下子消化那么多噩耗。《 》 2、从裤衩开始 跳下出租车,江珧直奔急救科,连问几个医生都没听说有从楼梯上摔下来重伤的学生,又到服务台查,护士说早上有个m大的男生胳膊受伤,正在走廊里躺着等颅脑ct。 江珧心想都重伤了还扔在走廊里,这可真是草菅人命。结果跑到影像科一瞧,见武清宁的胳膊上打着石膏坐在轮椅里,另一只手举着冰棍正吃得认真,见到她还挺吃惊:“咦,珧珧你怎么来了?” “我靠,系里传闻你全身骨骼碎裂经脉齐断,住在icu里,几乎是植物人了,怎么还能吃冰棍呢!”江珧跑得直喘气,急吼吼地冲他叫。 “天热啊。你吃吗?塑料袋里还有一根。”武清宁还是那样的天然呆。 江珧青筋暴跳:“你就惦记着吃吧,摔得怎么样?” “脚踝扭了,胳膊有点骨裂,大夫让拍脑片等结果,我觉得没事。” 江珧总算放心了,虽然做不成男女朋友,不过武清宁人不坏,作为普通朋友也应当关心一下。她坐在椅子上又喘了一会儿,才问:“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觉得咱俩分手不至于给你这么大打击吧,你一个运动员,连楼梯都不会走了?” 武清宁一脸迷茫:“我也很纳闷呀,早起去晨练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坏了,好像有个什么大东西突然扑过来,我吓了一跳,一脚踩空就摔了下去。” “恐怖片?”江珧皱着眉。 武清宁摇头:“真不知道,本以为是个冒失的哥们儿,结果摔下去半天也没人管我。” 见他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江珧叹了口气问:“小武,我有个问题,明明是你先提出分手的,为什么告诉别人是我甩了你?” 武清宁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着说:“你们女生不都在乎谁先谁后么,我怕你觉得丢人,干脆我先承认,男的口头吃点亏不算什么。” 江珧差点一脑门从椅子上栽下去。 探病归来,江珧更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选主持人的运气和小武的倒霉,几件巧合凑在一起,她就这么变成了陈世美。回到宿舍如此一说,朋友们一致建议她不要管谣言如何,先把试镜搞定再说,毕竟找个待遇优厚的好工作才是大四毕业生的终极目标。 atv中视作为首都最大的媒体公司,实力那是没得说的,虽然每一个念传媒相关专业的学生都喜欢吐槽他们的节目弱智,可一旦碰上机会,大家马上削尖了脑袋往里挤。 距离试镜还有两天,有充分的时间准备,江珧这次吸取了上次面试时的教训,认认真真地置办了行头。 周六这天下午,江珧坐地铁倒公交,辗转来到这座京城赫赫有名的“裤衩大楼”面前。不得不说,中视就是有钱有气场,人衣妆楚楚,车气派豪华,只是大楼的形状实在太个性了。 走出四十楼电梯,江珧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猛泼了两下脸,拼命压下胃里那股烦恶欲呕的难受。因为有幽闭恐惧症,独自坐电梯对她来说是一种严重的心理折磨。 冷静,冷静,第一印象很重要! 江珧扶着洗手台喘息了一会儿,拿出手帕擦净水珠,重新整理了头发和衣服,并决定以后每次来这里都带上运动鞋,如果没人同乘,她宁愿爬楼梯也不要再进电梯间。 四十楼正好位于裤衩大厦的“裆部”,下面没有任何支撑点,站在透明的玻璃上好像浮在空中,一般人都会有种眩晕的感觉。通过这条悬空走廊,尽头有一间紧闭的办公室,旁边的牌子上写着:《非常科学栏目组》。 江珧敲敲门,随着门扇打开,屋子里飘出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好像是佛堂上的焚香。 开门的是一个高个男人,短发染成浅亚麻色,垮肩t恤,手腕皮革腕带,扶着门的修长手指上套着好几个金属戒指。看到他眼睛的瞬间,江珧心里咯噔一下——一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垂着眼睑看过来,含笑非笑,似睇非睇。 在帅哥扎堆批发的m大混了四年,江珧自信见过世面,但被这双眼扫过,她依然有点面热心跳,心中回忆有哪个明星是这副危险长相,当真妖孽也! 看到江珧,那男子也愣了一下,浮现出惊愕神色,随即张开了手臂抱下去。江珧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圈在怀里。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虽然穿得很潮,但他没喷香水。江珧依稀闻到一股微弱的海风气息,但转瞬而逝,仿佛错觉。她整个人僵硬得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怦怦狂跳。 不过两三秒,男子面色平静地放开她,好像刚刚只是一个普通的西式欢迎抱。 “江珧是吧?白主任说你今天会来。我是栏目组的编导,图南。地图的图,南方的南。”他勾起薄唇,送上一个亲切的微笑。 编导?长这个样子居然做幕后! 江珧眼前开始有白光出现,她连忙垂下眼,硬挤出一个淡定的浅笑,决定今天再也不看这危险人物一眼。 图南回头叫道:“新人来了!是个漂亮的软妹呦。”随即托起江珧的胳膊把她拽进屋里。 这是一间看起来很普通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半封闭的格子间、电脑打印机、乱七八糟的快递包裹盒,只在白色的墙壁上,斜挂着一面两米多的旌旗,非布非革,带着奇怪的花纹。不给她继续观察的机会,图南将栏目组的成员一一介绍过来: “摄影师梁厚。”四十多岁有点地中海秃的健壮大叔,亲切稳重。 “电脑特效师言言。”文静娇小的女孩儿,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剧务文骏驰。”普普通通的路人脸青年,瘦高个戴眼镜。 图南道:“我们栏目的头是白泽,就是制片人,你应该已经见过了。不过白主任平时工作很忙,一般不会来办公室。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这妖孽是负责人?他看起来哪点像领导了?江珧心中升起一股很不妙的感觉。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介绍谁?”清脆的女声响起,一个有着棕色长卷发的高挑女孩儿从图南的背后转出。江珧的眼前一亮,她应该是个混血儿,有着深邃的轮廓和浅色的瞳孔,涂了个很朋克的烟熏妆。 “啊……这个存在感十分稀薄的家伙叫吴佳,你可以不用在意她。”图南望着空气说,接着被对方狠抽一下,“滚,跟你的妖孽体质相比,我的存在感属于正常范围。” 推开图南,她笑着朝江珧伸出手:“化妆师吴佳,有一半意大利血统,你可以叫我佳佳,爱好是唱歌和网购,最讨厌的东西是图南。有空一定要陪我去k歌哦。” “喂喂喂,再用你那破锣嗓子害人,真的会天诛地灭的!” 吴佳尖叫一声,两个人很没形象地打闹起来。 摄影师梁厚无奈地笑着对江珧说:“真不好意思,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我们栏目组人员少,大家都是自来熟,很快你就习惯了,来这边上妆吧。” 江珧心里倒是松了口气,这里的气氛可比面试时要轻松多了。 试镜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开始,上妆、定景、试拍,录制内容是从晚报上随意选取的。栏目组的成员似乎已经把她当成团队一员,说说聊聊,时间呼啦一下就过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图南也不见外,打电话叫了外卖,众人聚在办公桌上解决掉晚饭,又继续工作了一会儿。等关机结束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 图南问:“你是怎么来的?” “地铁转公交。” 图南从桌上拎起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江珧心生警惕,避之不及地摆手:“不用了图编导,其实转乘挺方便的。” “你下车还得再走一段路吧,这么晚了,附近也不好打车。”图南笑意浅浅,“作为临时负责人,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不容拒绝,图南抓起她的包,率先走出办公室。 进入电梯,江珧开始很不自在地玩扣子,好在图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没营养的话,这段难过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只不过碍于图南危险的气场,江珧实在不愿意跟他站得那么近。 走进地下停车场,图南站定,弯着眼睛朝五米外的江珧招手:“你怎么总是跟我保持距离?我有碍观瞻到让你想装作不认识吗?” 江珧讪讪笑了两声,不是有碍观瞻,是太过秀色可餐。 “怎么会呢,是高跟鞋不太舒服。” “那就赶紧上车,脱掉鞋休息一下。” 江珧看着图南停下的位置,瞬间傻眼——一辆大红色两门敞篷跑车,在停车场的白炽灯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江珧几乎要夺路而逃。居然真的有人会失去理智到买这种骚包车!居然真的有人会在京城这种空气污染超严重的地方开敞篷!在路上难道不会觉得丢脸丢到姥姥家吗? “快点呀。”图南笑吟吟地坐在驾驶座上催促,似乎完全不理解她所处的窘境。而更奇异的是,他居然跟这骚包车很合。这究竟是如何诡异的气场…… 瞧这阵势,就是滚钉板也必须上了,江珧认命地坐进去,扣上安全带,然后弓下腰,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怎么了?” “……我晕车。” 绝对、绝对不要被人看到我跟这人和这车有任何关系!江珧全身心地乞求。 一路无话,在江珧强烈的要求下,图南停在距离校门三百米的地方。道谢下车,江珧用包遮着脸一路狂奔回校,但依然被路人用各种有色眼光瞥着。 目送她忙不迭逃跑的背影,图南若有所思地笑了。 “哇塞,世上当真有这等尤物?”艾晴一脸神往地问。 江珧脸色苍白:“你要见到就知道了,倒也不是帅得天怒人怨,只是有种邪恶气质,好像看他一眼就要被引诱到深渊里一样。” “魅魔啊?你心动了?”小知坏笑着戳戳她。 江珧拼命摇头:“别开玩笑了,我可没有跳崖蹦极寻刺激的爱好。” “可是如果试镜顺利,那以后就要一起工作了呀。你有几个竞争对手,实力如何?” 江珧一愣:“说到这里还真奇怪,今天去面试的时候只有我一个,难道是分时段试镜的?” 忐忑的等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仅仅两天后,江珧就收到了中视快递来的就业协议。尘埃落定,学校也立刻响应,连本人意见都没问过就在公告栏里贴出江珧的巨大半身照,当成本届毕业生的理想就业样板。 四年中除了领奖学金外从不显山露水的江珧同学,瞬间成了m大的名人,即使只是去食堂吃个饭,不同专业、不同年级的人也会在路上对她指指点点,而且目光中并无善意。 小知砰的一声把水壶重重放在地上,气呼呼说:“这些人真是下作。” 江珧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又有人说什么了?” “也不知是哪个混蛋,在公告栏你的照片上乱贴……”室友的声音小了下去。 “写的什么?我去看看。”艾晴腾地站起来。 小知把她摁住:“就是些捕风捉影的无聊事,我都撕掉了。中视每年都校招,你品学兼优年年拿奖学金专业能力强,你都找不到好工作还有道理吗?” “……哎,给你们添麻烦了。”江珧合上本子,一头扎在床上。 没过几小时,公告栏上出现了新状况,这次不是随手就能撕掉的传单,而是用油性笔写的粗体字,除非砸掉玻璃,任谁都无法把它们弄掉。不知是为了缓解巨大的就业压力,还是因为毕业前的最后疯狂,m大整个四年级都以一种奇异的兴奋关注着这件事。 是夜温度骤降,起了大风,楼长们将窗户紧闭,狂风呼啸而过,树冠在黑暗中疯狂摇动。风暴中,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巨大影子潜伏在校园里蠢蠢欲动。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那块贴着江珧照片的公告栏消失不见了,只在一地树叶中留下两根不锈钢柱子,接口处像是被飓风撕扯过一样,露出参差不齐的锐利边缘。 江珧拎起书包,从多日不出的宿舍门里走出去,搭上一辆开往市心理卫生诊所的公交车。 “每次我心情很不好的时候都会做那个梦。洪荒之中,奇形怪状的生物和那条腾云而来的黑色巨蛇。听起来挺可怕的,可奇怪的是,每次我做过这个梦,醒来心情就会变轻松……” “珧珧。” “我查了些资料,《山海经》上说,那巨蛇可能是烛龙,是上古神兽,能通九泉暗壤,睁眼普天光明,闭眼普天黑夜。但梦见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表妹,醒醒。” “那巨蛇越来越近了,奇怪的是我感觉不到害怕,心里还觉得愧疚……” “江珧!”一声娇斥把喋喋不休的江珧从软椅上拽起来。她迷惑地睁开眼,看向旁边那个艳丽的女子——远房表姐苏何。 “苏何女士,你有没有职业道德啊,心理医生不就应该默默听病人诉说心中的各种疑惑和压力吗?” “那是给了钱的病人,像你这种空手而来还要吃点心的家伙,听你唠叨十分钟已经是上限了。”苏何露出厌倦神情,风情万种地打了个哈欠,“而且这个梦你都已经跟我讲过好多遍了,这次我就跟你实话实说,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江珧惊讶地睁大眼:“真的?原来你怎么总说是我累极了?” “因为我在等你学业有成、觅得良缘,有稳定性生活后应该就不会再做梦了。谁知道你这个不争气的,别说富二代钻石王老五没勾搭上半个,就连大学里那些年轻力壮的小嫩草都没能尝到。上次那个小武呢?又放跑了?” “这个这个,大四是分手的高峰期,你也知道的么……” 苏何鄙视地哼了一声:“实话告诉你吧,烛龙这种生物,说起来是神话中的怪兽,但其实是远古男性生殖崇拜的象征。” “什么象征?” “就是男人□□里那玩意儿。” 苏何慢慢地用两根涂着精美水晶甲的手指转动一根签字笔:“你的身体通过大脑传感神经告诉你,你有需求了。”她眯着眼睛坏笑道,“每次梦到烛龙,心灵就得到了慰藉,表妹,你的口味倒是蛮重的呀。” 江珧脸颊绯红,从软椅上跳下来:“我就知道不该来找你!你这个下三滥的心理医生,什么事儿都能跟下半身扯上关系!” 苏何纹丝不动:“食欲和□□是人类一切压力的源泉,这是核心理论。像你学校里流传的那些小儿科谣言,不都跟性压抑有关吗?人类关注的核心层其实就两样,除了吃,就是性呗。” 苏荷说出了她真正的苦恼,江珧委屈地向她倾诉:“我以为自己是不在乎这些的,可传得也实在太难听了,还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是亲眼看见我去开房的。” “防人意淫之口甚于防川啊,除非你能彻底澄清,否则没什么办法。反正人都是善忘的,等你一毕业,谁还记得这些破事啊。” 苏何倒了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着,“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你的幽闭恐惧症,这两年干预催眠都做了,就是不见效。说起来任何恐惧症都跟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可舅妈他们说根本不记得曾经把你关在什么黑暗狭窄的地方啊。” “治不好就算了,反正只要不独自坐电梯,其他也没什么妨碍。”江珧叹口气趴在办公桌上,喃喃着抱怨,“苏何,我现在真不想回学校,去食堂吃饭都噎得慌。” “不回就不回,反正还有两个月就毕业了,干脆现在就从宿舍搬出来。租套小房子,会会小男友,多方便。” 江珧猛地抬起头,右拳砸左掌:“对啊,干脆搬出去!” 她腾地一下跳起来,跑到苏何眼前,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谄媚地唤着:“表姐,我的亲亲好表姐,你是我在本地最贴心的亲人了,学校里的事我不想告诉爸妈让他们担心……” 苏何一见这阵势便大叫不妙,心道难道刚刚挖了个坑,快把自己埋了?她颤巍巍地问:“你想干什么?” 江珧眼中放出凶残的光芒:“借我一万块,出去租房!” 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好,江珧才对自己四年积攒的书籍和日用品的数量有了直观的概念,看着在宿舍里摞得高高的一堆纸箱,她叹了口气,继续拨打下一个搬家公司的号码。 因为资金紧张,江珧租房的标准很苛刻:最好距离中视大楼比较近,价格还要便宜。苦寻一周后,她在一个全是老公房的旧园区找到了目标。房子有九层,但居然没安电梯,所以顶层比较难租出去。 江珧本来就不敢坐电梯,正好捡了这个便宜,以很合算的价格租下九楼一个套房的其中一间。虽然便宜,但付三押一后,她还是几乎弹尽粮绝了。 但没想到的是,没电梯的九层楼也给搬家带来了巨大的困难。搬家公司一听位置,不是马上拒绝,就是开出很高的费用。江珧连续打了n个电话,依然没找到合适的公司。又一次失败,她瞅着手机发愁。 就在此时,铃声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江珧接起来,心想难道是刚刚哪个公司肯做这单生意了?电话另一端传来仿佛含着笑意的低沉嗓音:“我是图南,你要搬家了么?” 江珧心中警铃大作:“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寄来的就业协议上的住址变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找搬家公司就好。”江珧坚定地拒绝,心想要是那辆敞篷的骚包车停在宿舍楼下,她还不如直接跳楼算了。 “你找的都是小广告吧,不正规也不安全,我帮你联系一下跟中视有业务的搬家公司,保证价格低廉服务质量高。” “呃,这点小事不用麻烦图编导了,我可以自己想办法的……”听到价格低廉四个字,江珧已经开始动摇了,但不想欠他人情,依然拼死挣扎。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车停在你宿舍楼下。”又是以这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图南很快挂了电话。《 》 3、搬家奇谈 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夜,不到八点,江珧就在窗口踱来踱去,不停地朝外瞅。艾晴出门面试了,小知疑惑地问:“不是找了搬家公司么,你急什么呀?” 江珧无法解释她莫名的焦虑,只好苦着脸笑笑。 八点五十八分,一辆低调的商务别克缓缓驶到宿舍楼下,驾驶位的车门打开,走下一个敦厚健壮的大叔——摄影师梁厚。 江珧扒着窗,微微松了口气,一颗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后面就钻出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身影。那人身材绝佳,宽肩窄腰,一顶工装帽遮住脸,后背写着“北冥搬家”四个字。看到这个身影,江珧背后一寒,只觉大事不妙。 那人扶着帽檐,抬头朝楼上看过来,一眼就逮住了江珧。他眯起那双销魂的凤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这危险的家伙还是来了!江珧心脏狂跳,冷汗直流,啪的一声把窗关上,一边纳闷他从哪里找来了这身衣服,一边六神无主地在屋里乱转。 关机,马上关机! 6号宿舍楼的楼管王阿姨号称m大地狱看门人,名言是“带把的想冲进女生宿舍,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有她守在门口,这货绝对没办法进来的! “不好意思,江珧江小姐在吗,我是北冥搬家公司的。” 江珧还没从幻想中回过神,外面就响起敲门声。小知一开门,图南就带着那张妖孽脸挤了进来。 王阿姨,王阿姨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为什么放水呀! 江珧扶着窗台欲哭无泪:“你究竟是怎么上来的?” 图南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们楼管阿姨很亲切啊,不仅告诉我你的房间号,还给我很多捆箱子的尼龙绳,真是个大好人呢。” 江珧在心里画了个十字,哀叹地狱看门人王阿姨的阵亡。门没关,一群隔壁宿舍的女生凑了过来,挨挨挤挤、叽叽喳喳地往301宿舍里瞧。其中一个女孩子笑问:“北冥搬家公司,没听说过呢。这位小哥,能给张名片吗?” 图南回头微笑,摸了摸胸前的口袋说:“真不好意思,今天忘带了,留个我的号码?” “那更好啊。”“我也要我也要!”…… 不到两分钟,已经有十几个女生拿到了图南的电话号码,欢欢喜喜地站在一旁准备观赏帅哥的搬家运动。 小知头晕目眩坐在椅子上,低声问江珧:“这家伙难不成就是你说的图编导?” 江珧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千万别看他的眼睛,把头低下,看脚看脚。”这一刻,她对所谓的“妖孽体质”有了更深一步的理解。 图南摆平门外的女生,重回301寝室,看了看地上那十几个大纸箱问:“都打包好了?” 江珧假笑着答:“是啊,全都是书,一箱就五六十斤,死沉死沉的。”专业的搬家工人都得两人一组,你都送出去那么多电话了,别再装啦,赶紧起驾打道回府吧。 她以为图南的目的就是来勾人,以他那种清瘦的花花公子身材,根本不可能有力气搬得动那么多重物。谁知图南掏出尼龙绳,开始认认真真地捆箱子,捆好一个就从窗户垂下去,梁厚在楼底下接件装车,十几分钟全部搞定,根本不需要在楼梯上下跑。 “我说过吧,绝对价格低廉服务质量高。”图南压压帽檐,弯起眼睛一个甜笑,门外又是一片骚动。 “跟朋友道个别,我们出发咯。”他抓起江珧的两个塞得满满的随身包,甩到背后。 江珧搂着小知,两个人嗓子里呜呜地哼着晃动。 “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和艾晴,一定要来啊。”小知深情道。 江珧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正要感动地来一个吻别,却发现小知说话时眼睛却看向图南……你到底是对哪一个说常回来看看啊喂。 江珧看着朋友闪烁着星星的眼睛,彻底悲愤了。 下楼上车,还来不及感慨大学生活的提前结束,车子就驶离了这座让人开心又伤感的校园,回望四年,一丝惆怅充斥心间。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来做苦力,其实我找搬家公司就可以的……”从一定程度上说,江珧宁肯花钱,也不敢劳动这尊神,以免欠下什么还不清的人情债。 落下一线车窗,图南摘下工装帽扔在座上,泛着淡淡光泽的亚麻色短发在行驶带起的微风中飘动。 “同事爱啊,而且我跟梁厚也有半个多月没见你了,有点想念呢。”图南说得很坦然。 梁厚呵呵干笑两声,扭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我今天只是司机,不要拉上我当借口。 “这些东西实在很沉,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们才好。” “见外了不是,改天请我们吃个便饭就好啦。”图南笑意盎然。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珧赶紧答应下来,怕他还有别的要求。 听到这话,梁厚皱起眉,横了图南一眼:“小姑娘才刚工作,你别那么过分啊。” “我标准很低的,大排档随便吃点海鲜就好。”图南无辜地眨眼。梁厚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看到梁厚的反应,江珧纳闷,只是大排档的话,她应该付得起吧? 驶入小区,梁厚在楼下泊车,江珧也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图南把她拉到一边:“你负责在楼下看守,车门不锁,会有人偷你东西的。” 江珧不肯让开:“这儿没有电梯,你们干活我看着,这怎么好意思。” 梁厚笑了笑:“对我俩只是举手之劳,你也帮不上什么。”他将箱子拖出车,一个接一个地摞在图南手里,直到快超过楼道能通过的高度才停。图南吹着口哨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梁厚也如此这般,轻轻松松一次性抬走三四个箱子。 目瞪口呆地目送他们离去,江珧自己试了试剩下的,结果只掀起两只箱角就龇牙咧嘴,完全无法继续。要说梁厚这种满身肌肉的大叔力大如牛还可以想象,但图南那样的衣架身材怎么可能……江珧感慨,原来人真的不可以貌相,妖孽也可以有练过啊。 没有休息地往返了三趟,所有东西都安安稳稳地被两人搬到九楼,江珧最后的贡献是用两条腿把自己送上去,还累得气喘吁吁。 老房虽然破旧,不过家具和电器都有,房东刚刚粉刷过一遍,看起来挺干净。客厅通往阳台,两间卧室一明一暗,采光还不错。满地纸箱,一时间想翻出水壶给客人煮点茶水都很困难,江珧连连道歉,腾出随身包说请他们吃午饭。 梁厚笑着说:“今天就算了吧,你要收拾好这些需要一两天,刚搬家也得出去买很多东西。” 图南也点头:“后天就要去中视报道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你别太累,一上岗就得正式开拍咯。” 江珧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会不会太仓促了?我不是应该对栏目熟悉几天才开始吗?” “《非常科学》每周两集,档期一直挺紧,以前拍的存货很快就要用光了。不用担心的,观众看到你这样漂亮的萌妹子,马上就会高高兴兴地接受的!”图南笑嘻嘻地道。 “那今天就这样了,我们走。”梁厚打开门,图南却仍站在屋里,两条长腿生根了一样扎在地板上,嘴里明明说着再见,可人就是不肯挪动。 梁厚无奈地拉他一把:“走了走了,后天就能见到,你急什么。” 妖孽这才带着满脸的哀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江珧松了口气,算好时间等他们上了车,才跑到阳台扒着往下看,想目送他们离开。却见一辆帕萨特停得太近,把别克商务堵在墙角,前后二十公分,连倒车都没办法。 “这车停得也太缺德了吧。”江珧嘟囔着发愁,不知车主是谁,连叫人挪动一下都不成,这可怎么走? 就在此时,她远远看见图南从别克的副驾座上跳下来,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帕萨特,那车仿佛遥控玩具一样,很干脆地滑开两米。 眼花了?江珧揉揉眼睛,踮起脚尖使劲扒着窗台往下瞅,图南已经跳上车,别克顺利地倒车开走了。 在阳台上傻站了五分钟,江珧心想,难道帕萨特没上手刹?那也不可能推得动啊……眼花了,肯定是眼花了。她安慰完自己,插上网线,在地图上搜寻最近的超市,准备出去买齐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等日用品。 在一切为了省钱的大前提下,江珧在打折货架之间奋力拼杀,采购完已是黄昏,晚霞映得半天金黄,一天已经过去。江珧筋疲力尽地把一堆东西放在地上,系紧鞋带,开始爬楼行动。 就在进入楼道的一刹那,她仿佛听见一个男人愤怒的喊声:“哪个混蛋撞了我的帕萨特?车屁股上这么大一个坑!” 啊哈哈哈……这个小区开帕萨特的人这么多啊。看来今天真是累惨了,又眼花又耳背,赶紧回家吃点东西睡觉。江珧自暴自弃地想着,奋力朝九楼爬。《 》 4、首牢村的来信 除了夜深人静时有点怕,独居的感觉还不错。费了两天劲,江珧总算把新房子打理整齐,只不过楼层太高,送快递和外卖的都不肯来,每次下楼买东西吃都要纠结很久,她决定下载几本食谱,学习自己做饭,顺便节省伙食费。 时间一晃而过,马上就到了报道的时间。新家距离裤衩大楼挺近,天气好时站在阳台就能看见那两条巨大的裤腿。江珧从论坛交易版淘了辆二手自行车,穿上运动鞋,高高兴兴地出门上班。 出入中视的车差不多都是有点档次的,至少看不见□□和熊猫,进大门时有点尴尬,不过连房租都快付不起的现在,有辆环保交通工具就不错了。江珧把自行车放在停车场的一个小角落里,换好高跟鞋,瞅着电梯里人多的时候挤上去。 一到办公室,江珧有点儿傻眼,所有人都是休闲的出门打扮,旅行包、运动鞋,摄影器材也都拆开装好。 “终于来了,人齐了,出发!”图南意气风发地朝天一指。 江珧低头看看自己的筒裙和西装外套,觉得有点像卖保险的,跟他们格格不入。 “我也跟着你们?” “当然了,没有主持人怎么拍外景?” “地点?” “甘肃省陇南一个叫大桥乡的地方,飞机三小时后起飞。”图南平静得好像在说北京西山。 江珧惊了:“这么远!” 图南抽出行程单晃了晃:“机票已经帮你买好了,就业合同上有你的身份证号。今天报道,身份证带了吧?” 江珧傻乎乎地点头:“带了,可是我别的什么都没准备。” “我们只出去两三天,旅途用的东西路上买就行,一切开销走公费,不用担心。” 江珧想起面试的时候称应付意外事件是主持人的必备技能,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要毫无准备出外景。混血化妆师吴佳看了看江珧的高跟单鞋:“不过出差怎样都会跑很多的路,你先穿我的运动鞋好了。” 江珧正要说自己已经带了,图南开始讥笑:“你这欧洲大脚怪,借鞋给她当船划吗?” 吴佳大怒,吵着要给图南点儿颜色瞧瞧,梁厚赶忙打圆场:“不能再耽搁了,路上堵车会误机的。” 一行人拿好行李和拍摄设备,锁门出发,坐一辆印着atv中视标志的商务车赶赴机场。梁厚开车,图南坐副驾,吴佳在他背后,言言和剧务文骏驰押尾,空着的位置只剩下司机的背后,车上最安全的地方。 江珧不太好意思。大学礼仪课上老师曾经讲过,这个位置一般都是领导坐的。搬家那天车上塞满箱子就算了,可一行人上车时根本没有商量过,快速各就各位,好像座位上都贴了名签一样自然。 “怎么啦,快上来,你不会晕车吧?”吴佳招手喊她。江珧没办法,只好坐到她身边。 梁厚开车很稳,几乎感觉不到刹车和加油的顿挫感,一出中视大院,吴佳和图南就不约而同地拉开随身包,掏出一袋袋零食来享用,好像他们不是去出差工作,而是踏青野餐一样轻松。 “来点儿鱿鱼丝。”吴佳热情地招呼江珧。 图南也扭着身子献宝:“我这里还有风琴鱿鱼片,碳烤鱿鱼条,黄油章鱼足……” “你俩这么喜欢海产零食啊。”江珧咬紧牙关忍痛摆手,她可不像这二人一样,吃那么多零食还能保持苗条的身材。 俩人只问了江珧,没再跟其他人分享,据说是因为梁厚和言言吃素,而剧务文骏驰不喜欢小零食的缘故。 旅途一切顺利,在路上,作为栏目组核心人员的图南向江珧解释了节目的宗旨和内容:“简单来说呢,这个节目就是跟踪报道一些国内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并为其提供科学解释。白主任和我负责从全国观众的来信中选取事件,然后小组奔赴现场,进行各种严谨的考证工作,最后将得出的科学结论告知观众,破除迷信和恐慌。 弘扬科学精神、宣传科学思想、提倡科学方法、传播科学知识这四条,就是我们栏目的宗旨。用两个字来表达就是——科学!三个字——辩证法!四个字——唯物主义!” 这一刻的图南完全收敛起妖孽轻佻的态度,神情认真严肃,身体周围似乎笼罩上一层“工作神圣”的光芒。 “图南,你的小抄从袖子里掉出来了。”吴佳凉凉地道,“就这么四句宗旨还没背会吗?” “咳咳咳……”图南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整理了一下可疑的袖子。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封信打开递给众人传看:“这一次的事件是这样的。甘肃省大桥乡仇池山山脚下有一个叫做寿佬村的小村子,最近半年,村民反映常常在半夜看到一个奇怪的影子在村里逛来逛去。有大胆的人跟上去查问,结果差点儿吓死——他们说这影子没有头,只有身子在动,村民们吓坏了,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 “乡村怪谈吗?”江珧接过信来看了看,字体书写非常工整认真,落款上居然还……盖着村委会的公章!看着这红彤彤的圆印,江珧哭笑不得,不过这也侧面说明,此事已经严重到了一定地步。 下了飞机,中视提供给栏目组的车已经提前放在停车场了,要去偏僻的寿佬村,还要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梁厚先开车去了市里的超市,让江珧把牙膏牙刷、内裤袜子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买好,一行人才正式出发。 “领导同志们,在这久旱逢甘露的特殊时期,您们终于来了!寿佬村村长贾大民率全体村民,向您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以及诚挚的敬意!大家集体鼓掌,欢迎领导!” 远望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再听到村长夹杂着乡音的奇怪欢迎词,江珧感到压力山大。 寿佬村是一个偏远的小村子,但并不荒僻,村里人口有两千多,煤炭、木材、石料……依靠着物产丰富的仇池山,村民们的生活也算小康。远远看去,仇池山红色的岩壁险峻无比,据说从古至今有许多战役发生在这里。 摄影车还没进村,村民们就像围观大明星一样把剧组成员团团包围起来,兴奋地东问问西瞧瞧,倒不知是谁采访谁。 其实江珧完全可以理解,像图南这样的妖孽体质,即使在闹市街头也十分抢眼,何况是这乡村地界。而图南对这一切早已习惯,笑眯眯地跟村长、村支书握手:“村长同志,我们不是领导,只是记者。” “是是,只要能解决问题,就是记者领导,领导记者。” “能跟我们介绍一下详细情况吗?” “不急不急,记者同志们踏破铁鞋远道而来,路上乏得很,先吃饭先吃饭。”贾村长红光满面地招呼着,“尝尝咱寿佬村的特产,熏肉肠啊,烙饼啊,大枣子啊,我瞅着只要能上电视,这些好东西一定能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村长同志,我们是来采访神秘怪影的……” “都一样都一样,一边吃肠,一边采访,两不耽搁嘛。”这位极有经济头脑的村长不由分说地拨开人群,把节目组成员拉到村委会吃饭。 饭桌上,几位久经锻炼的村干部连连敬酒,栏目组成员竟然都是海量,酒到杯干,毫不推辞。图南把江珧的份儿全都倒进自己的肚子里,低笑着对她说:“你刚出校门还不习惯,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把所有村干部都喝趴下后,小组成员分开行动,开始正式的摸底采访。图南带着江珧,先从村子的外围采风。 “寂静非常的山村里,到处洋溢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村民们脸上惊恐的表情,四处传播的谣言,没有头颅的影子在半夜游荡……是幽灵?是鬼怪?神秘怪影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才会导致寿佬村大规模的恐慌?敬请期待《非常科学》,走进荒——村——怪——影……” 江珧拿着这张图南手写的提示稿,额头直爆青筋。 她抬头看看周围热情兴奋的村民,鸡飞狗跳的街道,流鼻涕穿开裆裤的小孩儿们吃着手指紧紧尾随着她……寂静非常的山村?村民们惊恐的表情?根本走错场了吧。 新人是不该跟前辈叫板的,但面对这样坑爹的稿子,江珧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图编导,这么讲不符合事实吧?” 图南刚刚喝了两斤高度白酒,还像没事人一样,脸色白皙、眼神清澈,他抄着口袋,在村头一块古旧的石碑上东瞧瞧西摸摸。村里的姑嫂们挤成一团,对他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事实嘛,允许稍微修饰,想要吸引观众,必须有一个悬念丛生的开头。普及科学也要讲战略是不是?对了,你念这段的时候,一定要用空洞、缥缈的声音,看过《午夜凶铃》和《怨咒》吗?就是那种感觉。” 江珧看看周围菜市场般热闹的环境,黑着脸说:“可录出来的背景都是人怎么办?” “放心放心,背景的杂音言言会处理掉的,实在不行也可以后期配音。围观群众么,梁厚的技术很好,总能剪出没人的片段。”图南随口敷衍着,注意力一直投在那块古碑上。 江珧好奇心起,也走过去看。这块碑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到处都残破磨损,字迹也风化得非常厉害,本来小篆就极难懂,这下更像天书一般。 “有什么线索吗?” “嗯……这碑大概是汉代的,内容大体就是村子的介绍,没什么有用信息,只不过……” 江珧惊讶于图南竟然认识篆字:“只不过什么?” “这村子以前叫做首牢村,大概村民觉得不太吉利,后来才改名寿佬村。”图南修长的食指指向两个模糊的字迹道,“首级的首,监牢的牢。” 一阵怪风刮过,江珧觉得背后发冷。首级的,监牢?《 》 5、没有头颅的幽灵 初步考察结束,节目预告就以寿佬村为背景开拍。 梁厚撑起摄影机三脚架对景,吴佳熟练地用化妆刷在江珧的脸颊上扫阴影,只有图南站在旁边指手画脚:“鹅蛋脸多美,非要弄成鬼斧神工刀劈斧砍的锥子脸,如今这些人呐,审美观都坏掉啦。” 吴佳手持化妆盒飞腿就踹:“就你闲得蛋疼,一边儿凉快去。” 图南笑嘻嘻地跳开,转头问剧务:“骏驰,大家的住宿问题搞定了吗?” 文骏驰点点头:“住村长家,行李我都已经拿过去了。” “既然幽灵晚上才出现,放下行李,白天我们可以适度地游一下山玩一下水。” 江珧的专业技能学得不错,几百字的新闻稿默念一遍就能速记下来。按照编导的另类要求,她在人烟鼎沸、乱糟糟的大白天用女鬼般空灵缥缈的声音把预告片录完,期间数次有举着剪刀手的小孩儿伸头抢镜。 图南在摄像机里看完试录,表示非常满意,一行人又驾车出村,在野外勘探了一遍。 仇池山是古仇池国的所在地,也是传说中炎帝的家乡,海拔近两千米,山呈小舟状,四周的红岩石壁险要无比,在历史上,军队和匪盗都多次在此安营扎寨,而山前的一片平坦坡地,则是非常有名的古战场。 可惜今天战场上毫无萧瑟之感,反而聚集着不少尾随而来看热闹的百姓,听说atv中视节目组前来拍摄,甚至有人起个大早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过来。 图南把一张新写的纸条塞给江珧:“来,古战场可是超级热门的好题材,今天下午辛苦点儿,多拍些素材。” 江珧皱着眉拿过纸条一看,果不其然,只见上面写着:“阴森可怖的古战场上,似乎连阳光的温度都无法散播开来,那随处可见的小丘之下,是否埋葬着惨死在此的古代士兵森森的白骨?难道那半夜徘徊不去的无头幽灵,便是古战场上丧生的士兵?罗刹场上阴风阵阵,此时此刻,我们似乎听到了无数冤鬼魂灵嚎哭的声音……” 江珧抬头看天,下午三点钟的太阳依然火辣辣地烤着地面,讨厌紫外线的言言撑着太阳伞,周围叽叽喳喳,都是看热闹的村民,哪里听得到什么鬼哭之声? “你确定那些小丘下埋着古人的白骨吗?” 图南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看起来就有阅历的中年大叔已经凑了过来,用浓重的乡音说:“记者同志,那些小土包包下面没啥骨头,都是土爬子刨的,它们最爱吃草根咧。”就像验证他的话一般,一只肥肥的土拨鼠从小丘后露出个脑袋,又嗖地钻地消失了。 江珧以极度怀疑的眼神看向图南:“图编导?” “咳咳,还是叫我图南吧。”他的眼神闪烁,想了想,从江珧手里拿回纸条,指着上面的语句说,“你瞧,我写得都是‘是否埋葬着、仿佛听到了、难道便是’,没有一个肯定词,全是猜的,这并不违反事实情况。小丘是旱獭掘地产生的,但它的形状确实很像坟包,谁能打包票下面就没有遗骨呢?所谓的科学,就应该是大胆推测、谨慎求证嘛。” 图南眨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纯洁表情。 “……”此时此刻,江珧虽然没有听到鬼哭之声,却隐约听到了青筋暴跳的声响。此朵妖孽有时候真的、真的很欠扁! 拍完外景,栏目组回到寿佬村,开始对见过深夜怪影的人家进行逐一采访。走到这一步,江珧才明白为什么有些□□永远找不到真相。 见到有上电视的机会,除了得白内障的老婆婆,寿佬村几乎所有村民都声称自己看到过无头怪影,各种证词更是表述得绘声绘色,表演天分堪比影帝影后。 图南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和蔼地对待每一位证人。因为人数太多,栏目组只能选择信中重点提到的几个人进行详细采访。 “我只看到个背影,凶得很!他上面没穿衣裳,我看得真真的,光溜溜的肩膀,指定没脑袋。他还嘟囔啥,声音怨得很、恨得很,讲:‘头哇,把我的头藏到啥地方去了哇!’” “半夜我去撒尿,瞅见昏黄黄的光走过来,我心里怕得不行,壮着胆子喊:‘哪一个?’你猜咋着,那怪物呼一下就冲到跟前!他身上有两道光,手里还拿着根黑沉沉的棒槌,大喊:‘头来!头来!’我吓得转头就跑,尿都撒到□□里了!” “好多人都见过咧,天一黑,我就把娃圈在屋,门上锁,谁知还是沾了晦气。夜里,便见幽幽的光在门外飘,咱一家子吓得抖哇抖哇,那鬼火就是不走!见门锁了,还气得很,大吼要头,听声音,是男鬼。” 梁厚将村民们惊恐的证词一一录下来,图南思索着,手指间灵活地转着一根铅笔,不停在本子上涂几笔。 第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很紧,时间过得飞快,天色开始变暗,喜欢凑热闹的村民依依不舍地回家,将门户重重锁上。吃晚饭的时候,寿佬村的街上已经没几个人滞留闲逛了。 附近没有酒店,栏目组成员都住在村长的家中。这是一栋农民自盖的二层小楼房,墙白瓦明,院子里还有一堵绘着财神的彩色屏风,条件算不错的。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院子四周的围墙都被加高过,还插着碎玻璃,看来是出事后村长改建的。 贾村长夫妇和儿子儿媳以及他年迈的父亲一起住。贾老爹已经九十三岁了,除了有点糊涂之外,精神和腿脚都十分好,贾大民很自豪地说,水土好,寿佬村出寿佬,是十里八乡闻名的。 江珧暗想,还是不要让村长知道“首牢”这个恐怖的原名了。 没有足够的房间,节目组成员按照男女分配到二楼两间相邻的屋子睡通铺。江珧从下飞机就没休息过,吃完晚饭,栏目组其他人还在谈笑风生,她已经撑不住了,先上楼休息。门关得不紧,她闭眼躺着,隐约听到外面走廊上有两个人在说话,听声音是图南和梁厚。 “……女生那边的战斗力弱了点儿,刚死了一个……” “……这次一定要保护好……今天我守夜……” 江珧很想问问“刚死”的是谁,可手脚好像灌了铅一样,好沉好沉,没细想他们交谈的内容,就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或许,只是个梦吧…… 江珧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很讨厌的境况中,四肢重得要死,脑袋昏沉沉的,恨不得失去意识,可偏偏又不能真正入睡,身边人走路、说话的声音都能隐约听到。她感到身体被固定在床上,不能醒又不能睡,难受极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江珧这辈子还没亲身碰到过什么灵异事件,这时又怕又急,硬挺着拼命挣扎。她使劲活动手指,用牙齿咬舌尖……经过不屈不挠的战斗,身体的控制权被一点点夺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珧一个猛吸气,缓缓睁开眼睛。房间里没开灯,月亮朦胧的光照进来,吴佳站在窗口,正惊异地向她看过来:“喂,怎么失效了?” 言言也没睡,插着耳机,手里的iphone发出蓝幽幽的光。她抬头看了看说:“你不会用错咒语了吧?” “怎么会?我做过笔记的……”吴佳咬着嘴唇,看起来很烦恼的样子。 江珧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但又怕身体松懈了,会再次被压住,使劲翻身爬了起来。吴佳见无法补救了,只好叹了口气打开电灯。 “你们……怎么都没睡?”江珧的嗓子哑哑的,觉得身体依然很僵硬。 吴佳道:“我们是日夜颠倒的都市人啊,这才几点,当然睡不着了。” 睡不着连灯也不开?江珧腹诽,向窗外望去。窗户大开,外面依旧黑沉沉的,寂静的小村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传来。窗台上并排放着四个一升的大可乐瓶子,里面的饮料早就没了,灌满透明的液体。 “那瓶子……是干什么的?”江珧记得车上带了一箱没开封的可乐,她当时还奇怪,为什么不买适合携带的小包装。 “那个,加湿么,内陆干得要死,我娇嫩的皮肤都发皱了。”吴佳欲盖弥彰地掏出一瓶保湿喷雾猛喷几下。 江珧不觉得干燥,她后背和手心都是冷汗。有什么非常不对劲的地方,可她从神智到肢体都还木木的,一时无法明确地说出有什么不对。空气似乎凝固住了,江珧甚至觉得自己保持鬼压床的状态也比现在的处境要好。 一片乌云遮住月亮,四周越发暗了,冷飕飕的风扫过小楼,窗户扇叶被吹得咔咔直响。 突然,一只野猫凄厉地叫了起来,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有什么东西走进这栋二层楼所在的巷子里。 想起这次旅程的目的,江珧从床上跳起,冲到窗口向下看。 瞬间,她像过了电似的全身汗毛直竖。一个没有头颅的影子晃动着走过来,浑身笼着淡淡的幽光。借着这点光线,江珧甚至能看到没有头的断颈上鲜红的血肉。那应该是个男人的尸体,健壮的上半身裸露着,挂着些凌乱的荆条树枝,仿佛刚从墓地里爬出来。 她捂着嘴小声尖叫,那无头僵尸居然像是听到了,缓缓地转过身子,僵硬的尸体发出咯吱的声响。 它在“看”她! 一股蚀骨的冷意从背脊一路冲上头顶,江珧看到那光裸的身体上裂开几条血红、发光的巨大伤口,双乳、肚脐,正好凑成一张狰狞的人脸。 咚咚两声闷响,隔壁像是有人从二楼跳下去,吴佳大叫一声:“上钩了!”她抓起两只可乐瓶朝窗外猛倒,瓶子里的液体像有生命一般,瞬间化作透明的刀刃飞了出去。 江珧眼睁睁地看着两道水刃斜飞出窗户,却在院子上空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突然停下来,又还原成液体,从半空倾下去。 “哎呦,哪个半夜乱倒洗脚水,真缺德!”熟悉的男声大声叫道。接着,楼梯上咚咚作响,一个人从楼下跑上来。 图南浑身湿透,被浇得像只落汤鸡,推门就骂:“知道我在下面守夜还乱倒水,你有种!” 吴佳笑得花枝乱颤:“图公子不是号称水系无敌么,开那么大范围防御干吗?” “你丫敢不用现成的,试试自己召唤水刃?爷湿一根头发都算你赢!”图南像只金毛犬一样猛甩头发,水珠四处乱窜,亚麻色的短发乱蓬蓬地支起来,“啊呸呸呸,这股子漂白粉的味儿,你是从水龙头里直接灌来的吧!” 江珧目瞪口呆地看着俩人对骂,言言插嘴道:“这可不是妖怪级别的,只有梁叔和骏驰追上去了,没问题吗?” 图南望了江珧一眼,见她脸色惨白地站在窗边,嘴唇都在哆嗦。他想了想,对吴佳说:“你去追,我留下。”吴佳应了一声,把喷雾小瓶子塞进牛仔裤后袋,抓起剩下的两只可乐瓶咚咚咚从楼梯上跑下去。 这一场混乱把沉睡中的村长一家也吵醒了,贾大民扯着嗓子问:“怎么啦怎么啦?有情况?” 一直很文静的言言跳到门口,大声回应:“没事没事,起来喝水,不小心踢破一个水壶。” 江珧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娇小的女孩子,嗓子里面发出的声音是梁厚粗重的男声! “哎呦,可别扎了脚,我来给你们扫一扫。”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言言又换成文骏驰的嗓音道:“不麻烦您了,这儿有我招呼着呢,对不起啊贾村长。” “女同志们没受惊吧?” “都没事,我们这屋打牌玩儿呢。”这次是吴佳爽朗清脆的声音。 种种不可思议的情况接连发生,江珧双膝发软,很想开口大呼,让贾村长上来救她,可偏偏嗓子里一点声音都挤不出。她突然想起那天在阳台上,看到图南轻轻松松地将一辆帕萨特推出两米远。 这些同事,究竟都是什么东西?!《 》 6、图南的肚皮舞 吴佳和言言离开后,房间里就只剩两个人。一个淋成落汤鸡,一个吓得惨兮兮。图南苦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看来是没有料到出事时江珧会醒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安慰江珧,后者却如惊弓之鸟,迅速从墙角抄起一把折凳,狰狞地吼道:“滚远点儿!老子八字硬,从小妖魔不侵鬼怪不扰,别想害我!” “哈,别激动别激动,这屋里你最厉害,犯不着用折凳这么犀利的神器对付我这样的小虾米吧!” 看她一张脸惊得雪白,还拼命做出炸毛恐吓状,图南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好笑,于是高举双手,退到房门口盘腿席地而坐,摆出那副荡漾的神情:“我投降,任你摧残折磨。” 江珧恶狠狠地骂:“谁稀罕摧残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这问题问得太有技巧了,你说我该回答‘我是东西’,还是回答‘我不是个东西’呢。” “老实点儿,不许敷衍我!”他越是这副样子,江珧就越是暴躁,到处都是疑点,一时不知揪出哪一件来说才好。“今天晚上你和梁厚说,刚死了一个,死的是谁?” “啊,你竟然听到了。”图南苦着脸再次暗骂吴佳,连个昏睡咒都搞不定。这种情况下,他只好叹了口气说实话:“是上一任主持人。” 江珧脸色一白,手里折凳下垂,晃了晃似乎马上就要摔倒。 图南赶紧大叫:“是车祸!意外事故,因公殉职。你登录公司官方网站 target="_blank"> target="_blank"> target="_blank">,有事件的详细报道。” 江珧扶着窗户,才勉强站稳了:“真的是车祸?” 图南悲痛地拍着胸口保证:“绝对真事。他坐在副驾上,门没关好,路又颠簸,一下子就给甩了出去,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所以带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让你坐在最安全的地方。” “那言言呢?” “口技。你上中学的时候学过那篇课文对吧?‘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是很神奇的家传本领,言言轻易不用呢。”图南滴水不漏。 江珧咬着嘴唇,强梗着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墙外那具无头的尸体已经消失无踪,小村又恢复了宁静。“刚刚那个、那个……东西,你们都看到了。” “那个啊……嗯,其实是这么回事……”图南清了清嗓子,“你知道生物电现象吧?生物体内都有微量的电荷,刚刚死去的人尸里也会保留一部分,如果这时没有及时下葬,碰到什么猫啊狗啊的,电荷相撞,就把肢体暂时激活了,所以偶尔会有诈尸现象,这就是科学包罗万象之处……” 江珧本来浑身冰凉,可跟图南对了这会儿话,又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一路烧到脑门,恨不能一凳拍扁他:“你这神棍又狡辩,这明明是《鬼吹灯》上写的,我见到你办公桌上有一套!” 图南尴尬地嘿嘿笑起来:“原来你也是吹灯粉,粉丝见粉丝,把酒言欢唱,能不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谈?作为同事,我们可以互相了解一下爱好啊。除了《鬼吹灯》以外我还喜欢《盗笔》,最爱的食物是墨鱼和海胆刺身……” 不管江珧回答与否,图南开始劈头盖脑、叽里咕噜地不停地讲话,内容乱七八糟,书籍、网购、房价、南锣鼓巷的老酸奶、后海的酒吧…… 江珧不知图南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各种跟她生活息息相关的信息确实打破了那紧张到崩溃的气氛,让她感觉到自己还留在人类社会,没有穿越到恐怖片里。而图南眉飞色舞的脸上也没有出现恐怖片中常有的青色鬼气,依然明澈白皙。 不知究竟说了多久,图南口干舌燥地爬去吴佳的行李里翻找矿泉水,江珧快绷断了的神经慢慢松下来。折凳举了半天,实在撑不住了,她干脆撑开坐下,按摩自己僵硬的胳膊。 如果是鬼,应该不会白天在中视大楼上班,还知道“跟淘宝店老板讲价的十种办法”吧……虽然他肯定还有很多秘密,但这会儿跑也跑不掉,江珧没别的办法,只能极力安慰自己。 图南一口气干掉一大瓶矿泉水,润了润嗓子说:“怎么样,不害怕了吧?把外套穿上,夜里还是挺冷的。”他嘴里这么说,但是也没贸然走过去递衣服。 江珧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亲眼看见的,那东西就是没有头,上身还有张狰狞的脸。” “脸啊……”看着她萎靡不振的样子,图南灵机一动,跳了起来,低头揪住湿透的t恤后领往下拽。 他被吴佳泼水浇透以后就没见去换衣服,这时突然脱掉上衣,倒把江珧吓了一跳。 图南是那种设计师最爱的衣架身材,清瘦挺拔,江珧一直以为,他就跟学校里那些刻意保持身材的爱美男生一样,打篮球时换上跨栏背心就能看到一排排肋骨。 但这个总是没正型的男子竟然有一副极结实的身板:清晰可见的肌肉纹理,腰线流畅有力,肚脐上方竟然还有一条三寸长的狰狞疤痕。 江珧被这副纯男性的身体吓一跳,伸手去摸折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他还想折腾什么? 图南并没走过来,而是仅穿着牛仔裤,在吴佳的化妆包里翻找,最后选中一根很粗的眼线笔,背转身噌噌噌画起来。 江珧疑惑地看着,等图南画好转身,她脑袋里突然出现一片白光。 图南竟然在自己的肚皮上画了一张脸!双乳是歪歪扭扭的两只眼睛,肚脐是一张嘻笑的大嘴,跟她刚刚看到的无头男尸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 “你瞧见的脸就是这样的吧?这有什么好怕的呀。”图南从裤袋里抽出手机,播放一段极“活泼生动”的印度亲嘴歌,“嘟噜嘟噜嘟噜嗒嗒嗒……嘟噜嘟噜哒哒哒……” 伴随着欢快的印度神曲,图南锵锵锵地跳起肚皮舞来。他的身材虽好,却故意跳得又怪又丑,一会儿转圈儿,一会儿扭胯,使肚皮上的脸挤眉弄眼。 江珧张大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涌上各种复杂的情绪,既想放声爆笑,又想抽出屁股下的折凳对着他的脑袋一顿狠敲。原本销魂的妖孽形象完全崩溃,再无一丝危险和诱惑留下,空余印度神曲的锵锵锵。 图南努力耍宝:“怎么样?去年中视的年会上我可凭着这性感的舞姿赢了一台冰箱呢。” 江珧有气无力地问:“你肚子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阑尾炎手术。”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类的阑尾长在肚脐上面的!” “人家天赋异禀、与众不同嘛,是不是成功引起了你的注意?” 闹了这一场,江珧彻底放弃了从这个活宝的嘴里得到真相,不知怎么,困倦到极点后,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图南和梁厚来帮忙搬家时的情景。长时间的紧张特别消耗体力,过不多久,睡神便不分环境地找上门来。江珧不再开口说话,偶尔用力掐手背来反抗睡意,可脑袋依然开始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图南蹙眉,露出不忍:“你休息吧,我出去守夜,你可以把门窗反锁。” “你……你们不许对我使什么花招!鬼压床什么的……” “那是笨蛋吴佳弄错了。”图南罕有地没露出那副轻浮表情,只淡淡道,“我只是想,这次一定要好好保护你。” 他弯腰捡起丢在地上已经被糟蹋到不能看的t恤,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 江珧睡得糟糕极了,各种奇怪的梦境纷至沓来,却偏偏没有那个能安慰她的洪荒与黑色巨蛇的梦。天刚蒙蒙亮,江珧实在没法继续睡了,爬起来头重脚轻,似乎是有点儿感冒。 她蹑手蹑脚地检查了窗口和门缝,前一天晚上反锁门窗后放的头发丝还在,说明没有什么异物进来,心下稍安。 拥着薄被坐在床上,江珧觉得莫名惆怅。 就在前一天,梁厚还开车带她去买生活必需品,吴佳叽叽喳喳地帮忙选购,图南在桌上替她挡酒,每个人对她都很和善,江珧本以为自己来到一个很有同事爱的地方,可一夕之间,连这些同事们是否是人类,她都无法确定了。 抬头看看已然全白的天色,江珧琢磨着锁门枯坐也不是办法,就算要辞职落跑,也得先想办法回到北京。权衡利弊,她拉开行李,拆开新的内衣和衬衫换上,鼓起勇气开门。 图南背靠墙坐在走廊里,一腿伸直一腿曲起,嘴里衔着半根烟,摆出一个电影里常用的忧郁造型。他看来是守了一夜没睡,头发乱七八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她:“来一根?” “我不抽烟。” “试一试么,奶油草莓口味的。” 江珧接过烟盒仔细一瞧,原来是一盒烟草形状的棒棒糖。 “吸烟有害健康。”图南的笑容迎着初升的太阳,看起来特别爽朗,即使心有警惕的江珧也忍不住晃了下神。 “既然醒了就一起吃早饭吧,你昨天晚上吃的就不多。”图南一口吞掉棒棒糖,站起身拉她下楼。 栏目组成员都在客厅,似乎在商量什么事,只听吴佳委屈道:“我又不知道这次要找东西,谁会想到要拿着旗啊。那么恶狠狠地凶我……” 梁厚跟着道:“他发火是因为你用错了咒语,人心是很脆弱的,谁知道会吓出什么好歹?” “我跟你们这群老怪物不一样,少一半血统,效果差很多的!” “好了好了,这件事过去就算了。旗子是必须要用的,麻烦骏驰跑一趟,把东西拿回来。” 一直很安静的剧务接话:“我这就出发,速去速回。” 听着文骏驰出门,江珧默默计算一下,就算有专机加专车接送,中间一刻不耽误,从这里到北京来回也得十二个小时,不知吴佳到底把什么重要物品忘在办公室,要劳师动众回去拿。 走下楼跟众人见面的瞬间,气氛有点儿凝重,在充足的阳光下,这一室男女看起来个个都很正常,任谁也想不到他们昨晚诡异的行动。图南拿出果汁和面包,殷勤地招呼江珧坐下。 吴佳坏笑两声,眯着眼睛斜睨:“速度围观图编导川剧变脸,刚刚对我穷凶极恶,珧珧一来就哥斯拉大变金毛犬,听说昨天为了安慰佳人还彩衣娱亲裸上身跳肚皮舞来着。” 话音落下,图南的脸皮厚不觉得,倒把江珧弄得挺尴尬。虽然目的不明,但从第一次见面起,图南对她的特别照顾就连瞎子都能看见。 江珧小口小口地啜饮果汁,鼓足了勇气问:“今天要做什么?” “今天啊,算是搜寻任务吧。”图南想了想,“不过首先,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关于一个很悲惨很倒霉的哥们儿的故事。” 江珧皱眉:“不会是昨天那个……” “你先听我说啊。曾经有一个很牛逼的哥们儿,他的老大在争地盘的时候输给了另一个老大,这个哥们儿很不服气,于是就拎着斧子上门单挑。但很不幸,他被打败了,对方的老大是一个很阴损的家伙,不仅砍掉他的头,为了避免他复活,还派人劈开一座山头把头颅藏了进去。 这个倒霉催的哥们儿找不到头,看不见也不能说话,暴怒之下以胸腹代替首级,拿起斧子,与看不见的敌人展开了永恒的战斗。陶渊明描述过这个故事,叫做‘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砍掉他脑袋的就是黄帝,据神话描述,他的头被埋的地点是常羊山。” 看到江珧莫名的样子,图南抓了抓头说:“唔,通过昨天各位栏目组成员的努力沟通,我们发现寿佬村这位半夜闲逛的哥们儿名字叫刑天。首牢,大概是将他首级关押起来的意思,而常羊山就是今天的仇池山。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帮这哥们儿的忙,看能不能把头找到还给他。” “什么,难道昨天那个无头男鬼是刑天?”江珧腾地一下站起来,“而且帮什么忙?你们的任务难道不是清除妖魔鬼怪吗?像美剧里演的x档案、捉妖稽查科?” 图南呛咳几声,以极哀痛的神情望着她:“原来你这么看我们的啊!拜托,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物种是比妖魔更需要保护的弱势群体?它们已经够悲惨了!如果非要安个名字,我更希望把这个团队叫做‘帮贫扶弱’小分队!” 吴佳插嘴:“而且说实在的,刑天也算是一位上古神,归类到妖魔里挺委屈他的。” “可昨夜那个明明就是个无头僵尸,什么神明会是那副吓人的样子,还只在半夜游荡?”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上古神的力量已经衰退了吧。”梁厚道,“小江你昨天看到他身上有层朦胧的辉光了吧?那是神光,其实刑天白天也在村里游荡,只是因为神力衰退,普通人在强光下看不见而已。” 江珧的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不知对这群不靠谱的电视工作人员作何评价。 就在此时,文骏驰拿着一杆长长的旗子开门走进来。 江珧瞬间呆滞。这是办公室墙上挂的那面非革非布的怪旗,早饭还没吃完,从甘肃到北京一个来回! 见江珧直直盯着他,文骏驰为难地说:“这个,其实我是从摄影车上找到的。” 吴佳讪笑着敷衍:“呀哈哈哈,原来我带来了,只是忘了从车上拿过来而已。喂图南,快向老娘道歉!” 图南追悔莫及状:“佳佳,真是太对不起你了,一包鱿鱼片?” “再加一包黄鱼干!” “成交!” 江珧愤愤地看着这些连借口都懒得好好想的“人”,隐隐约约的,她听到喀拉拉拉的碎裂声,那是她的世界观一点点崩溃的声音——带着这么长一根棍子上下飞机,临检的工作人员难道都瞎了不成?而且文骏驰身上那股办公室焚香的味道,又要怎么解释? 她想起学校毕业生讨论版上有句名词解释一直飘红加粗:【就业】——是一个人三观摧毁并再生的过程。然也。《 》 7、胡扯的结局 图南把旗子立在屋子中间,松开手,旗杆便像生根了一样立在水泥地板上。他低声念诵着什么,松弛的旗面迟疑一会儿,接着无风而动,飘向东北的某个方向。 瞧着这幅诡异的画面,江珧的眼光斜睨过去:“这种情况也有科学解释吗?” 图南大点其头:“当然当然,这其实是一个生物电物品搜索引擎,只要输入关键字,旗子就能帮忙找到失物,二十一世纪的最新科技。” “神棍。”江珧完全不买账。 “就让本神棍亲自给你示范一下。”图南抓住旗杆,摇头晃脑念,“搜索范围方圆一公里,品牌黛安芬,颜色白底粉红小圆点,型号75d,搭扣第二排。” 旗面松弛下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江珧只觉大事不妙,双手护胸,寒毛直竖。果不其然,旗子笔直地竖起向她指来! “你,你,你个神棍大流氓!”江珧登时气得浑身直哆嗦。 图南毫无羞惭,笑眯眯地默认了。 内衣搜索引擎带来的抓狂感一下把凝重的气氛冲淡,吃完早饭,江珧不知怎么又坐到摄影车上,跟着神棍栏目组进行下一轮采访。 不停跟着旗子的指示调整方向,一行人来到仇池山山脚下寿佬村的“致富采石场”。 仇池山远看青翠险峻,凑近看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除了不好开采的险峻峭壁,采石作业将山体炸得斑斑驳驳,灰白色的岩壁裸露在日光下,像年轻人不幸得了斑秃。在一个取石最方便的位置上,整个山脚被火药炸得向内凹去,形成一个十层楼高的巨大洞穴,简直像是把整座山给生生劈开了。 停下车,众人站在洞外仰望着这个奇迹,图南感慨:“‘刑天与天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根据《山海经》的提示,看来就是这里没错。不过人定胜天这话太绝,咱这辈子没见过比人类更执著的生物了,看把这山折腾成什么样了,神灵妖魔神马的拍马不及啊!” 梁厚点头:“看来是采石作业把山炸开了,刑天感受到自己头颅的气息才再次现身的,不过他看不见又听不到,翻来覆去找不着,只能在寿佬村附近游荡了。” 其实走到洞口就不必再费心寻找,瞎子也能看到石窟的深处有一个巨大阴影——那是一块静静躺在碎石堆里的圆形巨石,直径至少三米,而且肯定被人为地雕琢过。 见到众人认真的神色,江珧哭笑不得——在石窟暗淡的光线下,肥头大耳、满面笑容、肥厚耳垂等种种鲜明的特征都直接昭示着它的身份…… 什么刑天,什么上古神,这明明是一个笑面佛的脑袋!而且还是旅游点批量生产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劣质产品。 图南上前摸摸圆形的巨石道:“这石碴还很新,是最近雕刻的,里面的东西肯定和表面不一样。至于大小……刑天说起来和夸父一样,属于巨人族,你昨天见到的身体,应该是因为从上古至今神性流失,身体也跟着缩小的结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江珧继续用怀疑的眼神瞧着他。 “这个,自然是因为我满腹诗书、学富五车的缘故了。”图南毫不谦虚地自夸。 “那请教学富五车的图编导,为什么刑天的脑袋会被雕刻成笑面佛,又被丢在这里?” 图南没有回答,“神棍”栏目组又扛起摄影机举着麦克风,以记者采风的形象出现在采石场工地上,对工人们进行问询。 结果事情简单得离谱:半年前,致富采石场在爆破中炸出一块巨大的圆石头,里面的石核特别坚硬,没法破开变成石料。好在巨石外面还有一层较软的石壳,在贾村长的指示下,工人将石头雕刻成笑面佛头,准备建造成“本县第一大佛”旅游点创收。结果佛头雕好了,却发现没地方摆放,只好暂时弃置在石窟里,准备有条件时再行处理。 失物找到了,原因也调查清楚了,最后只差带着刑天来认头了。为了掩人耳目,图南决定等晚上采石场没人时再将没脑袋的正主引到这里。 傍晚回到寿佬村的住宿点,不知为何,图南突然对贾村长的父亲、九十三岁高龄的贾老爹感兴趣起来,一口一个老爷子、老寿星地围着打转,还让梁厚拍了不少贾老爹的影像。 夜幕落下,胆小鬼们难过的时间又到了。江珧焦躁地在二楼转来转去,“还头”行动就在今夜,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同事们行为诡异,去了可能羊入狼群。不去呢,呆在这荒村独楼里难道就安全了? 最后是吴佳的一句话让她下定决心:“我们全体出动,你自己留下,万一有什么怪事发生……那时就没人跳肚皮舞来耍宝,只有你一个人面对一切了!” 江珧默默扭头。比起进入一个人独自面对灵异事件的日本恐怖电影,还不如像美国血腥电影中那样混在人群里被干掉。 江珧泪眼蒙眬地望着吴佳问:“佳佳,去之前你能陪我去一趟卫生间吗?还有,我想给爸妈留封遗书……” 月色暗淡,《非常科学》全体成员猫着腰从后门溜出村长家,钻进停在村口的摄影车里,趁着夜色掩护驶向采石场。 野外的道路又窄又崎岖,车里车外都没开灯,不知梁厚是怎么避免把车开进沟里去的,但江珧已经联想起上一任主持人的死因——车祸。一想到这儿,她就情不自禁地抓紧安全带,把唯一一句知道的佛号翻来覆去地念叨。 图南和吴佳在黑暗中啃着零食,车厢里其他人的神色都很平静。江珧忍受不了这份寂寞,率先提问:“刑天这么倒霉,为什么他的神灵朋友多年来都不帮帮忙呢?” “大概是因为……朋友们都死光了吧。”图南慢悠悠地说。 “神也会死?!” “当然了,神的诞生是因为信仰,如果没了信仰支撑,神的力量就会慢慢流逝,最后消失,就像汽车和汽油的关系。刑天这种被遗忘的自然神,上古时还是充满力量的巨人,到如今连在太阳下活动都无法被人看见。对比起来道教神就滋润得多了,财神福神灶王爷,时刻都有人祭祀念叨。” “这么说来,人还算独立,不管环境怎么恶劣,好歹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了。” “是啊,虽然弱小又短寿,人却是最顽固的物种,繁殖力又强,就像打不死的小强,一代比一代更嚣张。” “你说我是小强?”江珧的声音不禁尖锐起来。 图南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是不一样的,白主任千挑万选才找到你这样的人才,就算是小强也是小强中的女霸王。” 江珧刚要回话,摄影车开上沙沙作响的砾石路,看来采石场就在前方了。 白天看到的巨大石窟此时一片漆黑,像个张开大口静静等待食物的妖魔。江珧的五脏六腑一下子抽筋,紧张得几乎要吐出来。 图南从副驾上跳下来,转到江珧的旁边拉开门,扶着她的胳膊下车。 “虽然说肯定没什么危险,不过你要是怕就抓着我,有妖怪吃人可以先把我顶上哦。” 江珧的手心里都是冷汗,抓着他的手,干巴巴地说着冷笑话:“你身上又没几两肉,不够妖怪塞牙缝的。”而且到底谁是妖怪还不一定呢! 吴佳狂笑三声:“说笑了,这里还有比他体重更恐怖的死胖子么,拿来做储备粮全国人民都能抵抗三年饥荒了!” 图南高声反驳:“你这是赤裸裸的诬陷!老子的腰身一直在二尺二以下!”两个人展开了新一轮的人身攻击。 体重值最高的物种?江珧暗想,难道图南的真身不是狐狸精,而是肉山大魔王? 一行人并没有深入石窟,只是轻松地站在洞口聊着天,像在等候着什么。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手脚,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闻起来神清气爽,好像青草或者果子的甜香。 江珧刻意嗅了嗅,那味道又消失无踪。 图南笑问:“好闻吗?” 江珧点头:“挺怀念的,好像是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一种水果硬糖,早就停产了。” “刑天也会这么想的,各种怀念的味道啊……来了。”图南的手紧了紧,像是在增强她的勇气。 一个没有头颅的影子从黑暗中出现。荆棘与枝条缠身,泥土沾染躯体,刑天双手依然牢牢握着斧子,身上散发出几不可见的暗淡神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威风早已远去,他走得缓慢而平静,似乎仍然滞留在远古的时光中。 “现在怎么办?”江珧紧张地问。 “我已经在头颅上做好了标识,他自己会感受到的。”图南轻声说。 “有个问题……那头的大小已经和他的身体完全不配了呀!” “这个呀……”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谁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一瞬间江珧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居然会信任这群不靠谱的家伙。 刑天果然缓缓走进石窟,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石窟中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强光,方圆一两公里都被照得如同白昼。江珧睁不开眼睛,只好躲在图南的背后。与此同时,洞中传来了石头碎裂的声响,接着光线逐渐减弱,一个三四米高的伟岸巨人从光芒中慢慢显现。 “封印解开了!”图南叹了一声,“看来被封在头颅里的神力还有存余,他用这点神力将脑袋缩小,跟身体结合上了。” 刑天从洞窟中慢慢走出。他气势如虹,身上如脸一般的伤口已经痊愈,臂膀上缠绕的荆棘枝条上开出了花朵,黑沉沉的斧子也散发出神兵夺目的银光。前一夜如尸鬼般的阴森气息完全消失不见,仅被他的光芒扫过,便会感到温暖的力量。 这就是上古神灵原来的样子?只是头颅存余下的神力,就有这种威势吗? 空中回荡着隐约的乐曲,那是来自遥远洪荒时的记忆回流。不知是因为游荡了太久,还是因为失去头颅太久,刑天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目光慢慢扫过众人,走出洞窟,来到采石场的空地上。 “他不会就这个样子继续散步吧?”江珧仰着头呆呆问。 “应该不会。”图南淡淡道,“神灵的时代已经远去,他已圆了夙愿,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他的光还很强啊?” “这就是天人的回光返照吧……”图南的声音低不可闻,似乎也沉浸到回忆中。 一切如他所说,刑天高高地举起双斧,朝天空奋力挥舞一下之后,便像夏日的最后一朵烟火,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亘古游荡至今的无头骑士,从来处来,又往去处去了。 归程中,曾经对无头怪影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江珧甚至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心中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她把手伸进包里想拿口香糖,却摸到一个小方盒子,是白天图南给她的棒棒糖,江珧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明明知道刑天不是伤人的僵尸,可仍然在她的门外守了一夜。 图南的手滑滑暖暖的,在朦胧的月色下,他白皙的脸庞反射着淡淡的微光。 如果不要那么轻佻,这个妖孽似乎还是有几分可靠的,江珧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不知是因为棒棒糖的慰藉,还是因为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起来,那样的温和。 寿佬村炸锅了。 不知图南用了什么手段,伴随着刑天的离去,仇池山山体大规模坍塌——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无数土石将整个洞窟掩埋起来,佛头消失的事再也没人知道。那爆炸发生在凌晨,并没有引起伤亡,因此让村民更加瞩目的事变成另一件:来自中视的记者团曝光了寿佬村无头怪影的真相。 “出乎所有人意料,困扰村子长达半年的无头怪影,竟然是——贾村长的父亲,九十三岁的寿星贾老爹。贾老爷子患有老年痴呆症,平时浑浑噩噩,长久以来就有不告而走、四处闲逛的习惯,最近半年,他老人家患上了头疼症,每当夜深便痛得睡不着觉,只好拿着手电筒在村里溜达消解。他既然因头痛而出门,自然会不停地呻吟‘头啊头’,那只电量匮乏的手电筒,也只能发出吓人的暗淡幽光。 记者们不辞辛苦地彻夜埋伏在村里,当场拍下贾老爹深夜游荡的样子,破解了寿佬村这个神秘的谜团。目前,记者已经联系了北京医院的专家门诊,准备将贾老爹送往首都进行进一步观察治疗,希望能解决掉老爷子长期的病痛,还他一个安逸的晚年。 可见,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有的只是人类因无知和错觉导致的恐慌。欢迎收看本期《非常科学》栏目,我是江珧,下周二不见不散。” 江珧垂着头,以平生最大的耐心看完这篇通稿,忍不住瑟瑟发抖。 “怎么样,很通俗易懂吧。观众一定会恍然大悟,继而击节叹赏科学之美。对了,最后你还要不留痕迹地介绍一下寿佬村的熏肉肠和蜜枣,这是本期的植入广告……”英俊的编导指着文件夹中的手写稿,温柔耐心地教导新人女主持,这幅画面看起来很美好,可完全无法治愈江珧越烧越烈的怒火。 什么月色下的脸庞看起来很温和,什么守夜的样子感到很可靠…… 历经了如此密集的灵异事件,江珧脑袋里最后的一根保险丝也断掉了,她面目狰狞,缓缓举起了文件夹,以狂风骤雨般的频率往图南的头上抽去。 “叫你骗人,你丫个神棍,连合适的理由都懒得费脑细胞!叫你冤枉贾老爹,老头儿躺着也中枪!” 图南被她抽打得跳来跳去,嘤嘤嘤捧着脸假哭:“可是贾老爷子确实有头痛症啊,根据情况判断,他脑子里很可能有动脉瘤栓塞,借机到北京检查一下不是很好吗?” “恶心死了,不许嘤嘤哭,不许恶意卖萌!”江珧又狠抽了两下,“那你好歹解释解释,贾老爷子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被那么多人看见没有头?” “啊!珧珧你真是聪明绝顶啊,不说我都忘了,还好有机会加进去。”图南从包里掏出一顶老年人常用的毛线帽,“贾老爹不是受凉头痛么,夜里出去逛当然要戴帽子了,黑色的帽子和黑夜融在一起,自然会引起视觉错觉……” 他编得熟极而流,江珧已经从局部颤抖发展成全身帕金森了,她丢掉文件夹,抓起手边能举起来的一切往图南的头上砸过去:“去你丫的错觉,神棍栏目组,《非常伪科学》!” 众神棍栏目组成员躲得远远的,无论图南如何哀号,都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营救。 还是妖魔什么的好对付一点儿,对吧?《 》 8、被强迫的合租 回北京的路上,江珧黑着脸一声不吭,任由图南哀怨地望着她。 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体面工作,她真的不想三天就辞职,但这种严重挑战神经和心脏强度的诡异工作,普通人实在无福消受。 下了飞机,梁厚开车送她回住处,这时候,也只有这位稳重的大叔不会让江珧产生暴躁的情绪。下车前,梁厚递给她一封信,说希望她再好好考虑一下。 站在租来的老公房楼下,江珧拆开了信封,果然是图南飘逸的手写字体。她本想立刻团了扔进垃圾桶,只是想起那一夜在漫天神光中青年抓着她手的样子,又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哈哈,如果这封信到了你手里,说明你正哆哆嗦嗦在那编辑辞职信吧?先别急着按发送键。 看看你,从小到大“别人家的乖小孩”,在亲友眼里,你可是“全村的希望”。要是这会儿突然甩手不干了,你春节回老家怎么跟人吹牛摆龙门阵? 最惨的是,咱们这一趟累死累活,你连点窝囊费都没赚到,是不是亏大发了? 信我一句:这工作选你不是图你履历,是因为你骨骼清奇,命格够硬,将来必定前程远大。至于以后还会不会遇到更离谱的事……把心放到肚子里,天塌下来,我比你高。 图南。” 落款时间是三天前,节目组出发的日子。 江珧把信收了起来,心中惊异于神棍也能写出一两句符合事实依据的内容。 其中那句关于收入的话,当场便将她辞职的冲动打下去三分。北漂生活成本极高,她这种初出茅庐的小菜鸟,怎么有底气随随便便辞掉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呢?况且为了租房,她已经快把跟苏何借的钱花光了。 眼看天色不早,江珧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下了飞机后忘记开机。打开电源,她收到了房东两小时前发的短信。 “提前通知江小姐,今天傍晚带合租的人看房。” 江珧扫了一眼楼下,发现一辆陌生的suv,她幽幽叹了口气,知道用租一间房的房租住整个房子的待遇结束了。一切都不顺心,她垂着脑袋,一步一拖地向九楼爬去。 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江珧瞬间有种不妙的感觉。一个是熟人,啤酒肚房东大叔,另一个是穿黑衬衫的年轻男子。这不会就是来合租的人吧?男的? 房东红光满面,看起来租出去这间老大难让他心情很好。 “这位是卓先生,是建东事务所的建筑工程师,今天来看房,说很满意。” 江珧只粗略地打量了那卓姓男子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心道老天考验人果然都是一波接一波的,这样的相貌身材,拒绝起来真是很违心。 坐着的人五官清俊深刻,黑衬衫牛仔裤,穿着发型都很简洁,瞧腿的长度,比例怎么也得九头身,只是神情透着一股漠然的冷峻,看起来很难亲近。 她心中默念三遍“我是一个洁身自好不花痴更不接受异性合租的人”,义正词严地对房东说:“大叔,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一定会找个女孩子来租另一间房吗?” 房东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做出很为难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啊江小姐,你也知道顶层不好租,找了这么久只有卓先生一个人愿意,现在通货膨胀这么厉害,房子本来租的就便宜,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急等着这点房租补贴呢。” 对这种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套路,江珧心中一哂,毫不为所动:“可是当初已经讲好了,我单身住在这里,不是女孩子合租会很不方便,也没安全感。” 房东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放心,卓先生提供了完备的身份证明,我去派出所查过了,是很可靠的好人!” 就算不是逃犯那种危险,卫生间和阳台只有一个,还有别的不方便啊!而且都是什么建筑师了,干吗非要来租个背阴的小房间呢?江珧暗自腹诽。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争论,奇怪的是那位卓先生一直一声不吭地听着,目光垂在茶几上,仿佛引起这场矛盾的人不是他本人。 江珧不肯松口,房东只好甩出了最终杀手锏:“江小姐,如果你不肯接受合租,那下个季度我就只能涨房租了。这里不是距离你上班的地方很近吗?再找房子,未必有这么合适的地段咯!” 涨房租! 一听到这儿,江珧立刻不吱声了。果然人倒霉连喝凉水都塞牙缝,她第一个月工资都没拿到,正囊中羞涩,这消息简直是雪上加霜! 见她动摇,鸡贼的房东趁热打铁:“不过如果你愿意,那房租就从两千降到一千九,当作你不方便的一点补偿,怎么样?市区这么好的地段,用一千多块租一个单人间,简直是做梦了,而且还能省下一笔交通费呢。” “……” 不为美色所动、不为示弱松口、坚贞不屈洁身自好的四有青年江珧,在金钱的大棒面前,立刻随波逐流了。 直到此刻,那个木头一样沉默的合租男子才动了动,站起身。江珧感到一种被黑墙笼罩的压迫感,他看起来比图南还要高,将近一米九。男子开始不停地掏出各种证件,一份一份整齐地摆在茶几上。 身份证、户籍证明、暂住证明、学位证、建筑师证、就业事务所证明…… 江珧张嘴看着这一茶几的证件,每一张上都写着同样三个字——卓九尹。 “卓先生,你这是……” “单身女孩子,注意安全是好事。”他向江珧伸出右手,“叫我卓九。” 最终,江珧接受了合租。物价涨成这样,一百元真是买不了什么东西,但江珧坚信:看不起一百元的人,终有一天会对着□□的头像哭泣的! ……诚然,心中深处也有一份小小的原因,是那个建筑师像面试时的她一样,在受到非难时将所有的诚意和准备一次性摆在了桌上。 考虑了一夜,江珧决定暂时不辞职了,至少在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之前不能。吃饭皇帝大,比起断炊和流落街头的威胁,因为超自然事件辞职听起来就像小孩子在撒娇。 一想到图南写的那些胡扯台词会在全国播放,江珧就丢脸得恨不能扯根绳子上吊。可这期节目都拍了一大半了,如果不做完后期,就等于栏目组所有成员白跑一趟,做事有头无尾、给别人添麻烦可不是她的风格。更何况潜规则的黑锅已经背上,她一走了之不是白瞎了吗? 叹口气,第二天江珧跟台里打了电话,约好上午去把后期拍完。就业压力比妖魔鬼怪还可怕,人类就是这么容易为五斗米折腰的悲剧生物啊…… 临走前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新房客拿了钥匙,说今天就会搬过来,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马上就要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进驻而消失了。 锁门下楼,正好在下面碰到搬家公司的小卡车,卓九站在旁边,看工人往下搬东西。江珧打了个招呼,他点点头,依然是那副爱答不理闷闷的样子。江珧往卡车上扫了一眼,刚好看到一台双开门冰箱和一台柜式空调机,她心想虽然夏天眼看就到,不过房东已经在背阴卧室里装了挂式空调,这人究竟有多怕热啊。 来到《非常科学》办公室,图南不在,别的组员正在做剪辑影片和制作音效、字幕等后期,梁厚笑着把她迎进来:“背景已经布好了,就等你来收个尾。” 看到大叔真诚的笑容,江珧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大家都在忙,似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闹别扭。吴佳凑过来,笑得贼忒兮兮:“就知道你会回来。” 江珧讪讪的:“怎么见得?” “反正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图南贱招多得是,总能想办法把你劝回来。今天做完后期,晚上跟我一起去k歌呗?” “不能去!说什么也不能去!” 说曹操曹操到,图南推门而入,跳到江珧面前苦劝:“听我一句:在这个办公室的生存第一要诀就是不能听这家伙亮嗓!鬼哭狼嗥都是过誉了!” 吴佳哼了一声扭头走开,图南又道:“而且呢,你今天晚上的行程已经被我定下了。” 江珧蒙了:“什么时候的事?” 图南伤心欲绝状:“你答应过请我吃饭啊!转眼就忘了?” 江珧想了想,恍然大悟。因为搬家时的帮忙,她确实欠了图南跟梁厚一顿饭,只不过现在手头实在很紧,希望他们俩不要选太贵的地方。 只看到江珧些微犹豫的神情,图南便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桌上。江珧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百元钞票,还有两份品牌服装的联系卡。 “这是什么?” “这一趟的出差补贴,还有赞助商地址,有空去挑挑上镜的衣服。” 江珧有点不好意思了:“只有我一个人有吗?” “出差补贴大家都有,一般月末结算,我跟白主任商量了一下,你刚毕业不容易,先按次数来算。服装赞助是白主任拉来的,女主持打扮的漂漂亮亮也是工作需要嘛。” 信封里大概有六七百元,以三天的出差补贴来算,已经挺不少了,而她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自掏腰包买上镜的衣服自然很艰苦,图南带来的这个信封,一下解决了好多问题。回想认识以来,他虽然语言轻浮,可行为上一直挺照顾她,方方面面考虑的都很周到。 “怎么样,有钱了可以请我们吃饭了吧?”图南笑得很坦然。 “没问题!今天晚上就请!” 江珧向来容易感动,这一下子立刻干劲十足,冲进摄录室,以最高热情录起这期《无头怪影》。也正因为这盲目的感动,她没有注意到梁厚等人摇头叹息的表情。 下午六点节目杀青,大家拍手相庆,呼啦啦各自奔赴自己晚上的行程。 正好是下班时间,裤衩大楼里人来人往,图南出现的地点就像有三千瓦镁光灯自动照射,但凡雌性都忍不住对他投以注目礼,认识的更要抓住时机搭讪两句。虽然有点对不起他,江珧依然小心翼翼跟这位如鱼得水的妖孽保持距离,一点都不想让人看出两人有任何关系。 走到停车场,江珧又在图南的车前面犯傻。这次他换了辆亮宝蓝色的敞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编导会有那么多钱换好车,但其品位之低下依然在地壳深度徘徊。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江珧挣扎道:“我坐梁叔的车行吗?” “呀,忘了告诉你……” 图南扭头一笑,百魅生辉:“梁厚吃素,从来不参加聚餐的。今天晚上,只有你和我。”《 》 9、一碗葱花面 顿时,江珧浑身几十亿个毛孔齐声尖叫着逃跑。而图南眯起来的桃花眼里清晰地写着: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那个,我请不起高级餐厅的……” 站在这辆又贵又贱格的车面前,江珧斟酌良久,决定首先考虑钱包的安危,而不是她个人的人身安全。 “放心,怎么可能宰你呢?海鲜大排档就好,我喜欢露天吃东西。”图南很贴心很温柔地安慰她。 真的吗?开这种车的人定义的大排档跟她这样平民百姓一样吗?四面漏风、红色塑料凳以及烟火缭绕的烧烤炉?江珧的警惕雷达开到了最大挡。 没想到的是,从中视出来左拐右弯半个多小时,图南真的开车带她到了这么一个地方。 时值春夏之交,沿街一溜大排档人气十足,连停车的地方都没有,把车泊在附近的居民区,两个人徒步走进街巷,烧烤的白烟漂浮在空气里,周围的人喝着啤酒聊天划拳。江珧总算放下心,选了一家透过顶棚能看到星星的摊位坐下。 图南似乎真的很喜欢这种环境,即使两条长腿在矮桌旁委屈地折着,还是满脸喜色,抽动鼻子细细嗅着空气里的烤鱼味道。 “你是川妹子,吃辣肯定很厉害咯?” 江珧谦虚地说:“一般吧。” 图南转头喊:“老板,五个烤鱿鱼特辣,五十个烤鱿鱼五十个烤扇贝不放调料!” 江珧一惊,望着他那清瘦的身形说:“不是我小气,可是一百个烤串你吃得完吗?” 图南拍拍平坦的腹部:“我饭量很大的,绝不浪费,也从来没有打包带走过。” 江珧怀疑:“真的?我看你连140斤都没有。” “小瞧我,本人体重有170……”图南顿了顿,对吃惊地江珧说,“都是肌肉,密度大。” 江珧半信半疑,又点了两扎啤酒、几个凉菜和一个蚵仔煎,坐等烤串出炉。 正是吃晚饭的黄金时间,大排档气氛喧哗热闹,夜风凉凉地吹着,让人感到轻松自在。图南幽默感十足,长得又赏心悦目,如果不是那么吸引眼珠,相处起来还是蛮舒服的。 烤串上桌,图南眉开眼笑,殷勤地将特辣鱿鱼放在江珧盘中。江珧尝了一口,正想让老板再添些辣椒粉,抬头一看,图南手边已经出现了十几个干干净净的竹签。 喂,这吃的也太快了吧! 明明没看见他怎么动嘴,那堆海鲜肉山就迅速矮了下去,等老板拿来辣椒粉,将味道调到江珧喜欢的程度,图南已经把一百个烤串消灭大半了。 “烤得稍微有点老了。” 他微微叹口气,似乎才刚刚品尝到味道。在江珧目瞪口呆的直视下,声音干脆地叫道:“老板,五十个烤黄花五十个烤秋刀,一盆凉拌海蜇别放芥末!珧珧,你想吃什么提前要,不然他们烤不出来的。” 江珧腰一软差点栽倒在桌上。 迅速消灭食物并没耽误图南聊天说话,他不停用公筷给江珧布菜:“真可惜,我猫舌头,不敢吃刺激的调料,不能跟你吃一个盘子里的。其实海鲜生吃最能保持原味,下次有机会一起去吃刺身吧?活海胆口感非常棒呢。” 百忙之中,他还不忘扭头催促:“老板,快一点啊!对了,再追加十斤虾子,一半椒盐一半白灼,个头不用太大,挑活的就行。” “你、你平时也这么吃饭吗?”江珧颤抖着问。 “怎么可能?”图南大大叹气,遗憾地摇头,“一个人吃很孤独的,如果每次都有你这样的佳人相伴,那该多好。” 我问的是你的饭量,不是你的女伴!江珧心如刀绞,已经开始为自己的钱包写挽词了。 图南恐怖的食量不仅使摊子老板难于应付,也让周围食客啧啧惊叹,甚至有从隔壁摊位上过来围观的。 “这些年海水污染和过度捕捞实在太厉害,渤海里像点样子的鱼虾都找不到了,养殖海产尝起来一股饲料味,哎~” 图南优雅而迅速地剥着虾,从速度来看,完全没有表现出吃饲料的犹豫。他没点螃蟹海参等高级海鲜,似乎很体贴,可即使普通的清蒸大黄花,一筷下去背脊消失不见,第二筷露出肋骨,翻过身再来两下,几秒钟内盘子里就摆放着一条完整的鱼骨。 这种吃法下来,江珧开始还能勉强跟着谈笑两声,待到后来已经完全无力招架,在吃惊和肉疼的双重打击下几欲逃走。 杀人不见血,宰人是这种宰法的吗?!别说吃饭,江珧都快胃出血了。她悲愤地偷偷观察图南的肚子,t恤下依然平坦,没有任何鼓起的迹象。 见江珧郁郁寡欢胃口欠佳的样子,图南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呢?不喜欢鱼虾吗?啊,我知道有种东西你肯定爱吃……”他一拍手,叫了一盆清蒸带子。 北方所谓带子的这种贝壳类海鲜,学名就叫江珧,以往朋友们也常常用这东西来打趣她,没想到今天又在桌上出现了。 图南执起一个带子专注地看着,接着灵巧地分开壳,露出里面的嫩肉,然后垂下眼睛缓缓抿了一口汁水,很自然地舔了舔嘴唇,喉咙里发出诚挚的赞叹。 从来没见过有人吃带子能吃到如此荡漾暧昧,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可疑,简直就是故意的,联想到带子的学名,江珧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坐都坐不住了,逃也似的奔去附近的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在里面躲了整整十分钟,头脑才终于冷静下来。江珧看着镜子里自己余温尚存的脸,决定不管是为了存款还是为了自己的心脏,都必须立刻结束这个惊吓之夜。回到摊位上,图南已经让人收拾了桌子,弯起眼睛等着她回来。 “终于吃饱了?” “暂时到此为止吧。”他果然露出了‘调戏你的成就感大于饱腹’的满足表情。 “老板,埋单……”江珧虚弱无力,以烈士就义般的心情说道。 “小姐,两千八百三十块,给你抹个零头,算两千八吧。”老板神情复杂地将结算好的账单递给她。 两千八!!! 账单上的数字让江珧感到一口鲜血几欲从肺腑间喷薄而出,她摸了摸钱包,哭丧着脸问:“能刷卡吗?” 老板遗憾地摇头:“大排档小生意,我们家没有pos机。” “可是、可是我带的现金不太够……”尴尬之下,江珧真的快要哭了。谁想到两个人吃大排档能吃掉四位数的人民币?! “嘻嘻嘻,这顿还是我来结吧。”图南咬着一根牙签走过来,掏出一叠百元钞票递给老板。“这次不算,下回请我吃自助吧?”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笑眯眯地约定下次。 下次个头!下次再跟你这坑蒙拐骗的吃货一起出来我就先把自己手剁掉! 带着满腔悲愤和一个空荡荡的胃,江珧垂着脑袋,结束了这个意外的夜晚。 爬三层,歇一歇,再爬三层,继续歇。江珧扶着墙缓缓往家中移动,后悔晚饭只吃了一小块蚵仔煎就在惊吓中停下了筷子。 好不容易爬到九楼,打开门,江珧愣了一下。客厅里纤尘不染,卓九带来的柜式空调竖在角落,地板反射着她的倒影,连打洞产生的粉尘都看不到一星半点,完全没有刚刚有人搬过家的杂乱迹象。 新房客看起来很爱干净啊。江珧稍微有点羞愧了,她虽然不算懒人,不过打扫卫生的功力比起这位卓先生可是差远了。 厨房里亮着灯,一阵阵食物香味伴随着白色蒸汽飘散出来,一下子就把江珧的饥火给勾了出来。不过她自己的存粮貌似只有康师傅…… 江珧继续悲愤,都怪图南,这究竟是多悲惨的一夜啊!可是再骂也无济于事,肚子依然很饿,她换上拖鞋垂头丧气走进厨房。 卓九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袖t恤,正站在炉灶前照看着锅子,厨房被他打扫得好像售楼处样板间,刀具和筷筒一丝不乱,从操作台到洗菜池都闪闪发亮。 这人不会是有洁癖吧?江珧心中忐忑,站在这么干净的厨房里,弄乱一星半点都有罪恶感。 “煮宵夜?”她主动打了招呼,对方沉默地点点头。 不知道他煮的什么,真香啊……江珧低不可闻地叹口气,打开橱柜,拿出一包康师傅,准备用泡面解决温饱问题。 “方便面油炸没营养,吃多了不好。”看到她撕包装袋,卓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神色依然冷冷的。 “唔,我知道,不过这会儿楼下的叉烧店都下班了。”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存粮啊泪目……江珧几乎能听到肚子饥饿地呼唤了,垂着头继续跟包装袋奋斗。 “别吃这个,我多弄一碗给你。”木头一样戳在炉灶前的卓九动了动,从高柜里拿出两个碗,完全相同的白瓷青花。 “不用不用,我在学校吃惯泡面了,其实味道挺好的。”江珧连忙拒绝,把自己印着机器猫的超市打折碗拿出来,但是卓九已经移动到操作台边,把墙上的案板摘了下来。 “让一让。”他淡淡地道,从刀架里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双立人。 小房子厨房面积本来就不大,卓九这样块头的人挤过来,江珧就完全碰不到台面了,只能看着他咚咚咚利索地切了一段嫩葱,匀洒在两个碗中。 锅子里的面刚好煮熟,沸腾的汤水浇进碗里,立刻将葱烫熟了。一个的荷包蛋,两片金华火腿,三滴香油,粉嫩的小葱漂浮在面汤上,江珧捧着这碗香气四溢的家常葱花面,感动到眼眶湿润。 想起高考时熬夜复习,妈妈也经常煮这种面来给她做宵夜,一别家乡四年,虽然每个假期都会回去,但她真的很久很久都没尝到这样温馨的味道了…… 吃完面,江珧主动去刷碗,却被卓九一句“你刷不干净”直接夺了过去。江珧刚说了声谢谢,还没来得及表达她的种种感动,洁癖建筑师已经麻利地把碗刷成反射人影状放进消毒柜滴水,一句话没说,直接回屋了。 江珧愣愣地站在外面,看他工作台上夹着一张未完工的图纸,那灯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熄灭。《 》 10、失败的减肥大业 弹性工作制的最大好处就是不用早起上班。第二天,江珧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满意地爬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洋洋洒洒铺满卧室,暖得人骨头都酥了,一看就是晒东西的大好时机。 把被褥抱到阳台上,江珧踩着一个晃晃悠悠的塑料小板凳,吭哧吭哧够晾衣杆,妈妈买的奶黄色小鸭子的图案在太阳下舒展开。她找了个衣架,努力把它们抽打到蓬松。打着打着,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图南那张欠揍的脸,火气立刻就涌上来了。移情作用产生,江珧左右开弓,一边抽一边嘟囔: “叫你宰人!叫你丢脸!你个神棍流氓,吃个带子有那么销魂吗?!” 暴力果然是发泄怨气的最好手段,反复把假想敌抽了二十多下,终于觉得身心舒畅。江珧一脸痛快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接着整个人就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僵了,卓九端着一盆湿衣服站在阳台口,近在咫尺地默默看着她。 喂我的形象啊……江珧内心瞬间泪流满面。 不习惯一间屋里住着别人,她起床后还穿着睡衣,心想刚刚那一边打被子一边念咒的模样肯定狰狞极了。而且被子还是小黄鸭图案的…… “那个,你也晒东西啊,不好意思都占在中间了,我给你挪个地方……”江珧讪笑两声,抬腿踩凳子准备移动被褥,结果卓九一步赶上,握住手腕把她给拉了下来。 “阳台没封,你不要踩着东西乱蹦,会坠楼的。” 可能是刚洗完衣服,他的手又湿又冷,可力气真不小,一把下去抓得江珧手腕疼。不过人家是好心,她当然不能说什么。 卓九把盆放在台子上,扯了条干毛巾擦擦手,抬起胳膊把江珧的被褥移到太阳好的一边,还不忘顺手把她打出来的褶给扯平拽直了。他个子本来就高,手臂也长,干这些活比江珧利索多了,三两下挪出地方,不声不响开始晾自己的东西。 江珧呆呆站着,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件多余且没用的家什。伸手帮帮他吧,人家晾得都是贴身的男士衬衫和背心,怪不好意思的;再说这位卓先生疑似有洁癖,随便碰他的东西,说不定惹得人家不高兴。 杆子一样戳了一会儿,江珧觉得实在无趣,只好回屋换身衣服,洗脸梳头不提。 上午跟艾晴小知她们打了电话,约定中午在学校见面,江珧背上双肩包就高高兴兴出发了。才离开学校不到十天,居然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在寝室里打嘴仗。在朋友们的要求下,江珧把第一期节目的片段带了过去,在艾晴电脑上播放出来。 “呦呦呦!女主持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嘛!”艾晴惊喜地大力拍肩,把江珧拍得猛晃。 “从镜头上看珧珧,跟真实世界里还是有点不同呢。”小知看一眼电脑屏幕,看一眼江珧,伸出手指揉捏她的脸颊。 “你们不觉得,我在上面看起来有点肿吗?”江珧按下暂停键。 “上镜会胖二十斤,这都是公认的嘛。”艾晴撇了江珧一眼,双手呈爪状,嗯哼哼地坏笑:“再说你这伟大的d罩杯,怎么可能掩人耳目呢?” 江珧立刻双手交叉耸肩缩背,防止偷袭。“正经点啦!我真觉得有点显胖,回来就是找你们商量的。” 小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她道:“你这样胸大腰细的身材还抱怨,别人怎么活?只不过你是鹅蛋脸,肤色又白,视觉上才会有点偏圆。” 江珧发愁:“镜头还是挺挑人的,现在艺术院校招人,无论男女都必须是巴掌脸、大眼睛,那样上镜才刚刚好。” 艾晴安慰她道:“正因为挑选标准一致,所以现在的明星辨识度都不高。哎呦,珧珧你就别自卑啦,在m大这样的地方混上四年,什么美女都没自信了。中视既然挑上你自然有道理的,发什么愁呢?” 小知点头:“就是就是,有空操这个闲心,还不如跟我们说说那个图编导,上次你搬家艾晴不在,回来我一描述妖孽帅哥,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江珧立刻火冒三丈:“别提那个吃货了!大排档吃掉两千八,简直非人类呀!” 朋友相见格外开心,三个女生从中午一直聊到下午,都没舍得去食堂吃饭,酸奶就饼干解决了午餐。虽然得到了朋友们的支持,江珧还是觉得不安心。 导师曾经说过,她的长相具有古典美,但是不太上镜,也不符合如今的审美观了。作为一个电视工作人员,保持良好形象是职业道德,她决定从基础体重上再减掉百分之五到八,至少让镜头上的脸蛋看起来小一点。 临近黄昏,江珧恋恋不舍地说声再见,乘坐公交车回小公寓。想到减肥大业,她还提前两站下车,步行走回居民区。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爬上九楼,一开门,江珧就看见自己的被褥从阳台上收了回来,叠成整齐的豆腐块状放在沙发上。 卓九看起来刚打扫完卫生,手里拿着拖把,淡淡地说了一声:“太阳下山前不收起来,会受潮。” 江珧有点尴尬,她这种晒上就忘的脾气就没变过,在家妈妈训,在学校舍友念,结果毕业独立了还是要麻烦合租的房客帮忙。江珧连忙道谢,放下包把被褥抱回屋。及时回收的就是不一样,太阳香香暖暖的味道还留在上面,闻起来特别舒服。 出来拿包,卓九手里拿着一根大白萝卜,像是无意中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没呢,晚上不吃了,减肥。” 卓九拿着萝卜,似乎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冷着脸走开了。 江珧心想,大概常听这种话也会烦吧,比如前男友小武,一听到减肥就捂着耳朵嗷嗷叫。可关系到就业,m大每个学生都把减肥当作终身大业,即使只是口头上说说。 回屋上网,看了还没半集美剧,就听见厨房里咚咚咚的切菜和哗啦啦的爆炒声,饭香味无孔不入从门缝里透进来。江珧苦兮兮地催眠自己这是幻嗅,恨不能找卷胶带把门封起来。 一集美剧看完,外面传来敲门声,江珧开门应答。 “怎么带着口罩。”卓九保持着那副冷淡表情站在外面。 “唔,屋里风沙挺大的……”江珧随口胡编乱造,把口罩摘了,“有事吗?” “饭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不了不了,你真客气,我减肥呢。”江珧心想,这位卓先生说话冷冷的,为人倒很周到礼貌。 卓九没再对她的减肥大业做什么评论,肩膀一侧,以叙述而非询问的语气道:“已经盛好了。” 江珧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到茶几上,三菜一汤上桌,两套碗筷摆好,米饭和汤都分装进碗里了。饭香浓郁扑鼻,江珧再次泪流满面,这次绝不是她意志力薄弱,而是不吃不给面子!此念一生,两条腿便好像萌发了自我意识似的,全自动从卧室迈了出来。 萝卜排骨汤在青瓷盆中飘着白雾,米饭一粒粒晶莹剔透,三碟是回锅肉、鱼香肉丝和尖椒豌豆尖。看到菜色,江珧心中一喜:“都是川菜,你也是四川人?” 卓九点点头,走到沙发旁坐下。 租房遇到同乡可谓意外的惊喜,想想那天他把户籍证明都摆在桌上了,怎么就没仔细看看原籍呢? 不过建筑师大人看起来并没想叙旧的意思,江珧攒着一腔喜悦无处诉说,只好捧起碗吃饭。从昨天他切葱下面的段位看,就能肯定这是位厨中高手,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刀工配色好像特级厨师,味道却跟妈妈菜一样温馨可口。特别是对一个长期吃不到辣的四川人来说,地道的尖椒简直香到荡气回肠。 江珧的饭量本来不算大,却因饭菜特别合口味,一下就吃掉了整碗米饭。满足感和负罪感同时升上心头,那叫一个矛盾挣扎。 卓九吃饭吃的很慢也很斯文,看到江珧落下筷子,问道:“吃饱了?” 江珧摸摸肚子,使劲点头。 “还有不少排骨。”卓九把电饭煲也拿到桌上,里面至少还有一公斤米饭。 江珧摆手坚定拒绝:“今天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你手艺真好!不过这菜量足够四个人聚餐了,吃不完多浪费呀。” 正想着,卓九的速度突然发生了质的变化。看江珧真的不肯再吃,他一下子从一档提升到五档,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消灭剩余食物,不过五六分钟,所有碗盘就全部见底了。 江珧目瞪口呆看着他轻松吃掉一煲米饭,连点犹豫的神情都没有。 精英和斯文什么的都是装出来的,这不会也是个正宗吃货吧?江珧狠狠嫉妒了,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是什么?就是吃货们身材都很好! 吃光抹净,卓建筑师总结般地陈词:“温饭会流失营养,最好现吃现做。” 接着叠起碗盘,连点余韵都不留下,拿进厨房速度刷碗。江珧吃人嘴软,不肯旁观,冲进厨房强烈要求帮忙。但卓九真的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刷过的碗,拿过来立刻再刷一遍。 江珧哭丧着脸问:“我刷的碗真的那么不干净吗?” 卓九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个人习惯。” “那好歹分配给我点任务做吧?你做饭刷碗,我闲着也太不好意思了。” “嗯。”卓九表情认真地低头沉思,似乎在仔细斟酌。经过考虑,他指着那个超大号冰箱说:“保鲜层有甜点,你负责吃了吧。” “……” 减肥大业进行了六个半小时后彻底宣告失败,江珧一边想着“不吃饱哪里有力气减肥”,一边自暴自弃地往嘴里送桂花凉糕。《 》 11、论坛风波 在家宅了两天,江珧“被迫”吃了卓九四顿饭,如果不是每天起床晚,加上早饭估计就是六顿。每次都是饭菜上桌、分装进碗后卓九才叫她,每次都是完全无法拒绝的家常川菜。 如此高密度的轰炸,两天下来江珧一听到敲门声,马上条件反射的心惊肉跳且万分期待着。就跟被训练过的狗狗一样,饲养员一敲盆儿就自动摇尾巴分泌口水。 江珧觉得这么下去不行。 合租做饭,一次两次叫人来尝尝是很正常的客情,但每次都以“做得太多吃不完”为理由那就太假了。卓九的吃货功力她已经完全领教过了,一个人干掉四菜一汤轻松无压力,她那二两米饭的贡献绝对帮不上任何忙。 江珧猜不透这位疑似面瘫的卓先生想什么,热乎乎的饭配冷冰冰的脸,怎么想怎么别扭。不懂就问是老师教导的,好学生江珧一直也这么做。 昨天晚饭的时候她直言相问,卓九筷子一顿,接着继续扒饭。沉默了足有五分钟,直到江珧以为他根本不会回话的时候,他才缓缓吐出个“是、嗯”以外的多音节句子。 “一个人吃挺孤单的。” 青年的侧脸清朗俊逸,垂下眼睛淡淡一句,莫名的让人心脏多跳一拍。 江珧觉得这么下去绝对不行。思来想去,她选了个看起来还算合适的提案,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摆在了茶几上。 “搭伙?”卓九一愣。 “总这么白吃白喝的,我会消化不良睡不着觉。” “我喜欢下厨,而且每顿都要吃,不过是加双筷子。”卓九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好……”江珧双手按在膝盖上,碰都不碰那只热腾腾的青花瓷碗。 “瞧,你喜欢下厨,我喜欢吃你做的菜,一起搭伙不是挺合适吗?” “……”卓九看起来很是犹豫,眼神回到那盘宫保鸡丁上,擎着筷子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你不肯让我出钱搭伙,我以后不会再吃白食的。”江珧站起来,准备去厨房拿她被冷落已久的机器猫碗。 “……别。”面瘫君终于有点动容了,伸手拉了江珧一下。“你说了算。” 江珧旗开得胜,立刻从善如流地回身坐下。说老实话,她虽然还没脸皮厚到每天吃白食,可真要放弃这手好菜,还是很考验人品和骨气的。已经确定了方针,接下来就是讨论细节了,两个人举筷共商搭伙大计。 “每个月交八百块菜金给你好不好?”江珧夹了一块红油肚丝。 “两百就够了。”卓九慢慢喝汤中。 “排骨都三十一斤了,两百怎么够!虽然我不会做饭,可超市还是常常逛的。” “你吃得很少。”卓九瞥了一眼她碗里的二两定量,似乎有些不满。 “我在学校混食堂每个月也要花不少呢,七百,一分不能再少了!”江珧拿出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气势,不肯再松口。 “……你说了算。”看起来又冷又闷很难说话的卓先生,再一次败下阵来。吃了一会儿,时针指向十二点二十分,卓九看了一眼挂钟,放下筷子去开电视。 一起生活了几天,江珧对卓建筑师的生活节奏也算有初步了解。他似乎不用坐班,但工作并不轻松,除了在卧室通宵赶图纸,就是泡在厨房做饭,几乎没别的娱乐爱好。 “我以为你不爱看电视的。”江珧随口说了一句。 “今天是周二。”卓九熟练地把台调到atv10频道。 一阵惊悚如日本恐怖片的片头音乐传来,江珧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去。除了《非常科学》,中视再没哪个节目有这么诡异的片头设置了,她听了几十遍还没能顺利接受呢。 “咳咳咳……不会吧!你也会看这种脑残节目?!”江珧这句脑残评论刚刚落下,屏幕正中就出现了《无头怪影(上)》五个字,她寒毛直竖的噎一口饭,果不其然,三秒钟后自己的脸就出现在了上面。 啊……果然把自己归类到脑残里面了吗?江珧捧着碗缓缓闭目。 图南那个混蛋,第一期节目播出也不提前给个消息让她做做心理准备!此时此刻,不知道全国有多少观众即将被神棍荼毒,好丢脸、好丢脸…… 奇怪的是,卓九看到室友出现在电视上,并没露出吃惊的神情。 “你……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么……”江珧死死盯着面前的竹荪老鸭汤,羞愧地几乎不敢面对屏幕。 “你在中视工作吧。”卓九用筷子指了指她挂包的衣架,“看见你的工作牌了。” 建筑师的观察力吗?可为什么理工科的精英会看这种神棍节目呢?当作饭后嘲讽消食的娱乐?自己的声音反复在客厅里回荡着,江珧实在受不了,伸手抓起遥控器要换台,却被卓九果断拦住了。 “我一直看这个节目的。”他抽回遥控器放在茶几最远端,她胳膊够不到的地方。 “……剧透一下,结局非常傻。”江珧觉得自己残存的那一丁丁自尊受不了被距离最近的观众当面嘲笑。 卓九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过了良久,才给出一个听不出情绪的评价。 “其实,挺好看的。” 图南把一期节目剪成了上下两集,音响特效做得堪比最新日本恐怖片。一个没有头颅的影子在荒村的黑夜中游荡,悬念噱头都十足十地抓人胃口。但作为主持人,江珧知道最终结局只会让人想砸电视。 果不其然,《无头怪影》这期节目的收视率在科学教育频道爆了红,而下集播放完后,栏目组一下子收到了大量的投诉信,官方论坛前三个飘红的帖子全都是观众怒骂。 “《非常科学》还是《非常脑残》?栏目组你们坑爹呢吧!” “大中午的我战战兢兢追看了两集结果是一戴帽子梦游的老头儿!你们是在鄙视观众智商呢还是在鄙视观众智商呢?” “我把饭碗扔在屏幕上了,索尼42寸液晶,栏目组你们看着办吧。” 江珧缓缓移动鼠标,无精打采翻贴看评,心里是又尴尬又难过。难过的是自己的工作被如此鄙视践踏,尴尬的是她觉得观众说的一点儿也没错。f5刷新一下,论坛里出现了一新帖,没过几分钟回复数量就飙到几十个。 “找个胸大无脑的女主持吸收视率,你们也太他妈不要脸了。” 江珧愣了半天,指针左右移动,迟迟不敢点下去。 哎,潜规则的黑锅都背过了,这又算什么呢?在这一行工作,如果不能练出唾面自干的心理素质,那也不用继续混了。 江珧心想就当是锻炼脸皮厚度,一咬牙点了进去。果然贴贴猥琐,评评流氓,楼主居然还截图对比,猜她的罩杯尺寸。最让人伤心的是,还有不少回帖都认为楼主说的没错,给她贴上了无脑标签。 正当江珧沮丧时,帖子在第51楼出现了反转。 “美国科学家最近的一项研究结果表明,拥有健康体脂率的女人更聪明,所以用胸大无脑来形容名校毕业的江主持太偏颇了,‘多智而近妖’这句才比较合适。” 接下来的话题就给扯到名校和智商上去了,不少网友进来说节目内容是制片和编导决定的,主持人也只能照本宣科。 “多智而近妖”?这句话看着怎么大有深意呢…… 江珧往51楼的发言id上一瞧,立刻尬住了——【两千八没吃饱】——注册时间就是当天早上。 不会是图南那个坑爹货吧? 江珧嘴角抽搐往下看,果然总看到这个id上蹿下跳时黑时粉,把对她的攻击都带歪楼了。对战满口脏话的楼主,他一个脏字不吐就把对方讽刺的暴跳如雷。 还有个【石膏手打字无压力】的新id也很愤怒,可惜战斗力不够强,反复就是一句“胸大怎么了,楼主有本事能找脸嫩胸大的妹子当女友做梦都能笑醒!你智商高,怎么不考个m大试试去?” 这个单纯的id一发言,楼主就猜到是熟人,得意洋洋地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名校毕业生了?你们这群loser就知道我没有漂亮妹子女友了?我看还是人肉搜索下奶牛女主持,瞧瞧她的男友是啥模样吧!”接着又是一串串的污言秽语。 江珧心中一惊,虽然做主持隐私肯定会暴露一些,但人肉搜索也太过分了吧? 帖子已经五千点击三百多楼了,突然有个【赶着去买菜】的id出现,淡淡一句话: “楼主是蓝x技校04届机修班毕业生吧,嘴巴再这么不干不净的,把你照片住址都曝了。” 江珧也聚精会神地关注着,结果刷了几遍f5,这位爱骂人的楼主好像人间蒸发,再没回复一个帖子。 “蓝x技校?哇哈哈哈还真是世界排名前三的超级名校!” “真正的高手来了,买菜哥犀利!” 也有网友怀疑这是论坛管理员的马甲,直接封了楼主账号:“不会是中视的走狗吧,说封ip就封ip,真当你是有关部门吗?” 【赶着去买菜】也不辩解,只留下一行:“超市快关门了,赶着去买菜。” 短短两个帖子后,这个刚注册的新id就从论坛下线了。江珧愣了一会,只听客厅门一声轻响,好像是卓九出门去了。 姗姗来迟的管理员把涉及人身攻击的帖子删除了,江珧把剩下的回帖反复看了几遍,拨通了手机。 “喂,小武,是我。你干什么呢?” “我、我没干什么……” 武清宁的声音支支吾吾,江珧一听就觉得没猜错,单刀直入问:“石膏手,还没养好打字就无压力了?” 电话另一端吭吭哧哧的,接着传来了小武标志性的嘿嘿傻笑声:“一下就猜到了啊,我就说你聪明,那个人渣还不信。” 江珧哭笑不得:“傻子也能看出关系啊,你怎么想起去中视论坛翻帖?” “我听说你的节目播出了,在网络电视上看完,想着说不定有主持人投票什么的,就去官方网站上搜了搜。话说,这节目效果真棒啊,唬得我一愣一愣的,就是结局没闹明白,那老头儿带上帽子怎么就看不见有脑袋了呢?” 小武热切又神秘地问:“你给我点剧透啊,真不是没头鬼?” “这个……还真不是。” 早就接到几个亲友电话询问,江珧认为这种灵异事件还是别让外人知道好,随口编造说:“你去小卖铺买块黑芝麻糕贴在牙上,夜里笑一笑,人家肯定当你无齿。” “真的?那我去试试。”接着便传来武清宁从上铺跳下来的声响。 “喂你这呆子,不怕再摔断腿啊!”面对天然呆,江珧又忍不住暴躁了。 “没事儿!我灵着呢,出门挂电话了哦!”小武停了停,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珧珧,学校里的事你不用闹心了。现在最新最热的八卦是广播系系草劈腿四个妞,你的事已经是过期旧闻啦,马上就可以被遗忘到历史垃圾堆里了,下回咱们一起去唱歌,拜拜!” 小武干脆利索把江珧扔进了历史垃圾堆,啪地挂上电话,跑去小卖部买芝麻糕了。 江珧举着手机在屋里转圈儿,最后把一个无处发泄的爆栗弹在玩具熊脑门上。 给【石膏手】的电话虽然让人无语,但她心里还是挺感谢小武的关心。这第二个给【两千八没吃饱】的电话,江珧犹豫要不要打。想来想去,洗完一盆衣服,还是没想到说什么。一碰到跟图南有关的事,她就会立刻心生警觉,别提说错话会误会,无风他还要起个浪来戏弄她呢。 一条短信写来写去,最后删的只剩俩字“谢谢”发了出去。图南立刻回了个笑脸,和“明天见”三个字。除了坑爹货,图南的另一层身份是栏目组编导,“明天见”除了是约会邀请,更可能是上班通知。用一条短信解决掉他的幻想破灭了,江珧只好拨通了电话。 通话孔传来图南富有磁性的低沉笑意,气息好像就在她耳朵边吹拂似的,江珧汗毛直竖,赶紧开了免提。 “那个,刚刚论坛上的事谢谢你……” “闲着也是闲着,还是不开心吗?” “没,反正以后这种事肯定会很多,就当锻炼了。” 图南又低低笑起来,夸了一声“好姑娘”。 江珧心里挺复杂,虽然常常戏弄她,可图南对她也确实很照顾维护。背后坑爹吃货的腹诽,她似乎也有点不厚道。 “明天是有任务吗?” “嗯,第一期节目收视率不错,得趁热打铁,明天开始拍第二期。” “要出远门?” “这次就在北京附近,没意外的话,主持人部分一天就做完了。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你不用来台里,我们聚齐了去接你。”图南这次没有说别的,挂了电话,江珧放下心,跑去阳台踩着凳子晾衣服。 中途卓九回来了,环保袋拎着一大包蔬菜肉类,站在门口看她晾衣服。 江珧正往架子上夹内裤,觉得很不自在,可这尊神就是不动不吭声,她也没办法。晾完从凳子上跳下来,卓九才换了拖鞋,拎起环保袋走去厨房。江珧怎么想怎么别扭,又把湿衣服使劲往阳台角落移动了一下,用连衣裙把内衣遮起来。 异性合租的尴尬之处就在这里,阳台和卫生间这种公共区域,总会有些不方便。 看着厨房里亮起的灯光,江珧突然想起一件事。超市快关门了吧,建筑师和买菜哥这些技术宅们,怎么都挑这个点去买菜呢?《 》 12、晒龙王 五点五十,闹铃已经响过去二十分钟了,江珧才痛苦万分地从床上爬起来。天刚蒙蒙亮,天空昏黄浑浊,看起来又要起沙尘暴了。 她揉着眼睛,晃晃悠悠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却看到卓九尹正弯腰站在镜子前面洗脸。小小的卫生间被近一米九的汉子占据,江珧几乎要贴墙站着。 “起这么早?” “赶图纸,刚要睡。” 卓九滴着水的脸看不出疲倦,看来已经习惯熬夜工作了。他拿走毛巾给江珧让出位置,在门口顿了顿,顺口问:“去工作?” 江珧还没完全清醒,腮旁沾着牙膏泡泡,含含糊糊地回答:“唔嗯……今天出外景……” “给你弄个小面,吃完再走。” “不了不了,我已经起晚了。”江珧朝他摆手,“你赶紧休息吧,我跟同事一起吃,这两天应该不会回来,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卓九也没再坚持,点点头,回到对面自己的卧室。他没关门,江珧一眼瞥过,见桌上叠着好多图纸的草稿,显示器还亮着,似乎是个设计软件。 建筑师这职业,听起来很厉害,可实际上很辛苦啊。 非礼勿视,江珧扭回头晕乎乎地想着:果然同乡口味相近,小面这种川地平民早餐,还真是挺想念呢。可惜她一向喜欢赖床,下次有机会请卓九做一碗解馋吧。 洗脸刷牙,把头发绑成马尾,简单打扮了一下,时间已经到了六点二十五。抓起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旅行包,江珧轻轻关上客厅门,一溜小跑往楼下赶去。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沙尘颗粒,虽然太阳已经升起,天色却依旧混沌黯淡,看起来pm2.5又要爆表。一辆印着atv中视的商务车停在楼下,拉开车门,栏目组所有成员已经就位了。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江珧上车关门,小声道歉。 梁厚拧钥匙发动汽车,笑着说:“刚到一分钟,发动机还没停呢。” 吴佳问:“吃早餐了吗?” 江珧摇头:“还没,路上买点吃就行。” 图南依然坐在副驾驶座上,歪着脑袋笑嘻嘻道:“早上又赖床了吧?” 虽然起得晚也不算什么很丢人的事,可不知怎么,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总是有种莫名的暧昧意味。江珧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还没答话,吴佳拎出几个纸袋,推到她面前:“图编导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已经给你买好了。” 煎饼果子、杯装豆浆和一截煮玉米,隔着纸袋依然热腾腾的烫人。 江珧有点不好意思:“你们都吃过了?” “不用担心别人啦,你赶紧吃一点,空着肚子更容易晕车。”吴佳推了她一下,图南已经扭回头,直视车子前方。 江珧想起她曾在某人面前编造过晕车的谎话,从侧后打量了图南一眼,他一声不吭,脸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容。 此人天生一张微微上翘的薄唇,即使面无表情,也给人他在笑的印象,加上那双销魂桃花眼,十足的风流妖孽胚。虽然很不厚道,但每当他做件关心人的事,江珧都在感激的同时,又怕他别有目的。 车子驶入大路,北方春夏之交典型的天气现象——沙尘暴已经初露端倪。早起上班的人们用口罩纱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满大街的□□妇女。带着沙尘的风从一寸宽的车窗缝隙里挤进来,把梁厚地方支援中央的地中海发型都掀乱了。 “把车窗关了吧,好脏。”图南皱着眉摁下按钮,把通往外界的最后一丝缝隙关上,“干燥的皮肤都发皱了,有几个月没下过雨了?” 江珧想了想道:“至少三四个月了吧,从去年冬天起,连像样的雪都没有一场,昨天新闻还播了华北大旱的事,说是五十年一遇呢。” “洪水、干旱、雪灾、海啸、地震,每次都是xx年一遇,怎么就这么巧都赶在这两年一并爆发了呢。”图南趴在车前板上,无所谓的轻声哼哼,“人类啊,不会是马上要灭绝了吧~” 类似的话网上见过太多了,要是换个别的人说,江珧也不过一笑而过,可考虑到图妖孽的神秘身份,这句话听起来就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预言味道了。 “这次的节目是什么内容?不是半夜等灵异事件那种了吧?”上期节目虽然最后证实是可怜的无头失主刑天,但依然把江珧吓得不轻,出发前忍不住多问一句。 “别怕,这次是考察物体类的,我们早起出发就是为了白天做节目。”图南把一部小型dv递给江珧,“北京和河北的交界处有一个叫龙王镇的地方,龙王镇以龙王庙得名,这是一位当地的观众寄来的视频资料,你先看看。” 江珧点下播放,dv屏幕里出现了一间寺院中的影像。 香火缭绕中,面目狰狞的龙王端坐于正中,但镜头并没对准这位祭祀主角,而是绕向塑像旁的一面大鼓。皮面、红肚、金属钉,除了尺寸巨大之外,乍一看就是一面普通的鼓而已。 随着镜头拉近,江珧发现了这鼓的与众不同之处。 “看到了吗?” “唔,这上面,不会是长毛了吧?” 江珧凑近屏幕仔细看,淡黄色的鼓面上覆盖着一层棕灰色毛发,近距离拍摄,好像根本不是一件死物,而是在瞧一只活着的动物。 图南点头:“没错。据这位观众说,这面牛皮鼓也有十多年的历史了,当时皮面上干干净净,这两三年却不断长出毛来,而且不管是剪掉还是烧掉,毛都会继续生长。” “哗!这也太诡异了吧?会不会是因为太潮湿了,长出真菌之类的东西?” “这个嘛,这次我们的目的,就是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啦。”图南轻松地道。 看完视频资料,江珧隐约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车厢里只有她和图南两个人讨论的声音。梁厚专心开车,吴佳猛发短信,后面的言言跟文骏驰带着耳机听歌,似乎对这期节目都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们出发前已经讨论过了吗?还是……没什么讨论的必要? 江珧啃着玉米,将种种疑问压在心头。 车子从北京出发,开了两个多小时后,走到了河北省边界的龙王镇。 虽说已经是首都远郊的村镇景象,但依然有不少叫“豪庭寓所”“都市春天”住宅区林立在此,购买对象都是被天价房挤出来的可怜帝都人。 江珧想起学校里流传的一个段子,说是一个北漂师兄无论如何承受不起市区房价,只好贷款在北京远郊买了房。最可怜的不是他从工作地到居所要颠簸两小时,而是每天回家开门,马上会收到‘河北移动欢迎您’的短信。 刚想到这里,车里几部手机此起彼伏的响起短信铃声,移动公司不负众望发来了问候。 江珧郁闷地翻看短信:“就算在这城乡结合处买个小房,我大概也要还三十年贷款。” “嘻嘻,不想租房住了?”图南把他那低俗的限量手机抵在唇上,暧昧地说,“嫁给我好啦,我在奥运村有四百平的全款房哦~” 江珧下意识算了算“四百平+奥运村”的价格,马上向他抛出了仇富的愤恨眼光。天知道这混蛋暴发户怎么会有那么多不明财产,每天开着骚包的保时捷敞篷从奥运村出来,肯定会被路人视为被包养的小白脸! 吴佳哼了一声:“珧珧这种名校毕业+身家清白+中视女主播的年轻姑娘,很快就会有一堆奥运村四百平举着钻戒追了,你有什么稀罕的!” 图南嘴角一勾,朝江珧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外物当然不稀罕,但是我本身的‘功能’可是出类拔萃、超群绝伦的限量版,绝对不是大众版富二代可以比拟哒~” 江珧浑身恶寒,抬手就想用他的脑袋检验下板砖诺基亚的坚固程度。 话题一下子就从房价走向三俗了,梁厚不得不拍喇叭圆场:“好啦别闹,马上就到地方了,给采访对象留个资深专业人员的形象行不行?” 实际上车还没开到地方就无法前行了,时值周末,龙王镇正在举行每月一次的庙会,街上人山人海,走路都没地方插脚。梁厚好不容易找到个招待所大院停车,一行人步行前去镇中心的龙王庙采访。 从家乡出来上学,江珧有好几年都没逛过庙会了,看着这些杂耍猴戏打靶斗鸡的热闹项目和各色北方小吃,还是挺兴奋的。 远远看见人群让开一条通道,江珧伸长了脖子,只见四个健壮小伙儿抬着一尊泥塑雕像,吆喝着走过来。那塑像瞪着两只鸡蛋大的凸眼睛,衣冠整齐人身龙头,正是北海龙王。威严的神像暴露在大太阳底下,失去了烟火缭绕的神秘面纱,顿时显得可怜可笑。 最令江珧吃惊的是,神像后面还跟着个小伙子,拿着一条鞭子不停向龙王背上抽过去,一边抽还一边骂骂咧咧。 神像不应该一直被供奉在寺庙里吗?这泥胚是招谁惹谁了? 江珧纳闷地问:“这是在干什么?” “华北大旱,晒龙王求雨呀。”图南解释,“全国各地都有类似习俗,每当大旱,村民就杀鸡宰羊祭龙王求雨。如果龙王不乖乖降雨,就把他抬出来暴晒抽打,软的不行来硬的,让他尝尝厉害。” 江珧喟然失笑:“龙王这神当的,可真委屈啊。” “现在的宗教信仰就这样,有利可图就拜一拜,没用的谁还去费工夫呢,不拆庙烧像给地产商腾地方就很给面子了。” 图南淡淡笑着说:“庙会这种集会,本来就是脱胎于远古的祭祀活动,那时候人对神的态度可不是这样。‘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意思是说祭祀和战争这两件才是国家的头等大事。” “那牛皮鼓长毛跟晒龙王有关系吗?”江珧抬头问他,“你说过信仰就是神灵的力量来源,会不会是龙王被鞭子抽的发火,于是显灵了?” 图南摇摇头:“那他反应也忒慢了点,这习俗都有上千年了呢。” 可怜的龙王被抬着游街示众,等他们走过去,人群又汇集成了稠密的一团。本次的目的不是考察晒龙王习俗,而是长毛的牛皮鼓。图南揽着江珧,梁厚用伟岸的身躯开道,栏目组一行人艰难地穿过街道,朝目的地龙王庙出发。 镇里为了开发民俗旅游景点,将龙王庙的门头粉刷一新。里头面积倒不大,古色古香的小院子矗立着两株柏树,不知是因为这次大旱还是因为烟熏火燎,已经快枯死了。 庙里的景象也没什么特殊之处:神主被抬出去挨鞭子了,神台空空如也,大铜炉满是香灰,当然也缺不了塞零钱的功德箱。几个虔诚的老太太跪在软垫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但她们跪的方向不是龙王的宝座,而是对着一面被红布缠绕的大鼓。 已经被当做神物崇拜了呀…… 江珧走过去,看见那鼓前面的香炉里,香火的数量比龙王只多不少。而隔着防护栏,也能清晰地看到鼓上一层密密的灰色毛发。 耳听得图南在背后低低问了一句:“是这个没错吗?” 没人回答他。言言走到鼓旁,伸着鼻子嗅了嗅,灰尘钻进鼻腔,令她打了个喷嚏。文俊驰帮摄影师搬设备,梁厚心不在焉举着摄影机找光。吴佳进来了一趟,嫌室内香火味儿太冲,又出去了。 或许当久了社会人,除了刚毕业的江珧,其他同事都没什么工作激情。 图南那边已联系到了龙王庙负责人,亮出工作证,请他们允许近距离拍摄,并且要求剪一点毛发做鉴定。看来他早就打过电话通气,负责人热情客气,采访录制很顺利。 只有在采集样本的时候遭到了几位老太太的强烈反对,并不出意外的听到了“要遭报应”“显灵”等等词语。 江珧本以为鼓上的毛是真菌之类的东西,但寺庙里和外面一样干燥,加上香火熏烤,实在不像适合菌类的环境。 摄制组庙里庙外取景,时间已近正午,浓烈的香火味和渐高的温度让人觉得好生气闷。完成了主持人的部分,江珧说一声去逛庙会,便跟众人分开了。《 》 13、鼓惑人心 走出龙王庙,江珧立刻发现自己陷入了人民群众海洋的包围,几乎脚不点地被人流挟着移动。虽说是从祭祀活动发展而来,但现如今民间的庙会,绝大多数人只是来游玩购物,庙会的项目早已跟宗教没什么关系了。 表演节目有双簧、耍猴、戏法,参与项目是套圈、打靶、摇彩,锣鼓铿锵中掺杂着人们兴奋的笑闹,民间玩具摊上的面具、竹龙、风车、九连环对小孩的吸引力不次于变形金刚,而面塑、糖人、沙画等传统手艺简直属于非遗艺术范围了。 江珧托着块驴打滚,走到一处吹糖人儿的摊子前拔不动脚。摊后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熟练地摆弄着一团团稠厚的金黄色麦芽糖,那张瘪瘪的嘴吹一吹,捏两下,一只可爱的小耗子就变戏法般成型了。就算不买,仅仅观赏糖人儿形成的过程,就是一种极有趣的娱乐。 跟一群小屁孩儿混在一起,江珧抻着脖子往里瞧,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个人在不停挤她,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成人。江珧心里嘀咕着往旁边让了让,但那人并没往糖人摊前走,继续凑在她身后乱推。 江珧觉出不妙,赶紧把单肩包向前一扯,果然拉链半开,一只黑手正在里面乱掏,她的钱包已经被夹出去一半了。 小偷! 果然人流集中的地方碰到坏人几率也高,江珧一爪挠掉黑手,回身把包抢回自己怀里。 “趁乱偷东西!你技术太烂了!” 她声音本就清脆响亮,专业课又练过,中气十足一嗓子下去,周围逛庙会的人注意力立刻集中到这里,绕着江珧一圈形成了个看热闹的空地。 她原计划叫破犯罪,以气势把人吓跑。谁想那小偷见江珧是单身女孩儿,居然没转身溜走,反倒仰起下巴痞声痞气来了一句:“老子就偷了,你怎么滴?” 朗朗乾坤之下,一小贼还如此嚣张,江珧气得吐血:“不劳而获,没脸没皮。” “嘿,小妞儿还挺烈性。”见周围没人应援,那小偷倒不急着跑了。他哼哼笑了两声,伸手推搡拉扯她,“今天我就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正没脸没皮。” 小偷非但不逃走,还胆敢向失主还击。这一下真的把江珧惹急眼了,川妹子的爆脾气怎么可能当众吃这种亏,扬手就是一个清脆利落的耳光,在男人脸上留下五条通红指印。 “打你都脏了手!” 小偷被抽得退了两步,立刻恼羞成怒地骂起脏话。江珧立刻拨打110,还没拨完号,手机就被对方一下拍飞了。人群里挤出两个人,江珧本以为是帮忙的,结果那两人手里捏着弹簧刀,满脸凶恶把她围堵起来。 不好,居然有接应的!江珧往四周一瞥,见围观的人群只默不作声看,一个小孩儿刚刚叫了句“喊警察叔叔”就被母亲捂住嘴拖了出去。 这种盗窃团伙也没什么手艺,一旦偷东西被发现或遇到反抗,就仗着人多威胁失主,扬长而去。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有见义勇为者也对付不了几个拿刀子的人,群众对这种嚣张的贼是既恨又怕,除了偷偷报警,谁也不敢出头接下这场祸事。 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中央,江珧后背开始冒冷汗了。还没正式拿到毕业证,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偷东西的贼转眼变成强盗,为首的男人亮出刀子,伸手去扯江珧的胳膊,打算先划了她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后面伸出来,轻轻一推。那男人向后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后栽在路边石条上,摔得龇牙咧嘴。 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把江珧圈在怀里,金属指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突如其来的支援让对方剩下的两人吃了一惊,待定睛一瞧,对方也不过多了一个面孔白皙身材颀长的年轻人。 “小白脸儿,想强出头?”二号捏紧弹簧刀,摆出恐吓的架势。 若在平时,图南一定会出口戏弄他们,今天却不发一言,只把江珧紧紧搂在怀里。 他一动不动。 正午的日头还是那样火辣辣的,聚集起来的围观群众只多不少,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凶恶霸道的强盗神情慢慢变了,皮肤下的血液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脸色眼睁睁看着变成惨白。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像电影慢镜头一样,两个人浑身颤抖,手臂缓缓下垂,刀子落地,嘴巴张开,像是看见什么极恐怖的景象,眼睛充满血丝爆凸出来。 围观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这青年虽然个子挺高,可面孔白皙俊俏,看起来根本不像横练的把式,怎么就能吓得两个强盗白日见鬼一般呢? “滚。”从头至尾,图南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个浑身僵硬的人如逢大赦,扶起同伴,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弹簧刀就这样扔在地上。 和围观群众一样不知所措,江珧扭过身,抬头去看他的脸。依然是那副俊朗面容,未见一丝阴霾恐怖。受他平日里轻浮暧昧的态度影响,江珧似乎到今天才发现,其实图南的五官并不是偏女气的妖娆,而是剑眉凤目隐隐含威。那张未语先笑微微上挑的唇,在他面无表情时,则有种睨视的高傲。 “下次再碰上,要钱给钱,要卡给卡。”图南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用这样严肃的口吻说道。 “……一般,大获全胜后不应该说‘下次再来一样结果你们这群龟儿子’吗?” 江珧实在没想到图南轻松赶走了坏人后,竟会教育她下次要服软。 “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护得你周全,或许逛个街就有醉驾的车子冲过来,或许仰头就有高楼坠物砸下。如果、如果刚刚那刀子已经扎进你身体里……”图南眼睛里隐约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沉沉地道,“已经发生的事,流逝过去的时间,即使是我,也没法扭转回去。” “可是,那混球伸手推搡我呢。” 虽然知道图南说的没错,可想那小偷的猥琐嘴脸,江珧心里还是有点憋屈。 “无论遇到什么挑衅,你都不能傻乎乎拼上性命,以后我会给你找回场子的。”图南双手按住江珧的肩膀,劲力大到她有点痛的地步。 “答应我,下次一个人时,不许逞强。” 这副从未见过的威严神情,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让江珧几乎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曾经认识的那个不靠谱家伙。 “我……我知道了。”江珧暂时服软了。她脾气向来倔强,今天虽然事出意外,可如果不是图南及时赶到,还真不知道下场会怎样。 “好姑娘。”图南松了口气,弯腰捡起被摔裂的手机,装进她包里,握着她的手穿过街市。 吃过午饭,在停车的招待所里稍事休息,一行人带着从牛皮鼓上剪下来的毛,开车前往科学院研究所。根据初步猜测,这东西有可能是菌类生物,所以特意到微生物学院请专家来鉴定。 “您看,这毛发是真菌吗?”江珧抓着话筒询问。 斯文的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谨慎地道:“不好说。有些黏菌确实能长出类似发丝的子实体。它生长环境在哪儿?是那种阴暗潮湿、烂木头堆里的角落吗?” 江珧摇摇头,将现场拍摄片段展示给她:“在北京远郊一座庙的高处挂着,通风采光都挺好的。” “北京啊,那空气湿度可真够低的。” 王教授笑了笑,幽默地说:“据说去年买车的人都考虑把雨刷拆了,根本用不上。咱们还是在微观环境下瞧瞧吧。” 镜头切换到显微镜目镜下,神秘毛发显出了真容。 王教授调整焦距,观察了一会儿,语气变得笃定:“在这个倍数下,如果是真菌,应该能看到明显的菌丝分节或者是孢子结构。这东西是实心的蛋白质纤维,表面不平整,但没有真菌那种放射状的菌网。” 她换了一个切片,再次观察:“看不清鳞片结构……是什么东西我不能确定,只能从专业角度排除掉真菌的可能。” 从微生物学院出来,江珧看着图南道:“不会真的是动物毛发吧?” 图南笑着摇头:“我是神棍不是科学家,怎么可能知道呢?” 江珧斜了他一眼:“有的灵异事件科学家说不出道理,说不定神棍才知道真相。” “我只知道你这样眯眼皱眉的表情美极了,明眸善睐,顾盼生姿。”图南笑容浅浅,依然用这种坑人的答案糊弄她。 江珧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可他就是不说,又没办法上刑逼供,只好按照流程去动物学院继续探查。国内动物学科的领头人物陈院长刚好在办公室,亲自接待了栏目组。 “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鞣制过的鼓皮,那就是经过化学处理的变性纤维,毛囊早就在强酸强碱里死透了,毛发怎么可能继续生长呢?”陈院长是个从外形到表情都很严肃的人,语气非常肯定,“老鼓长新毛,绝对不可能。” “没有例外吗?”图南笑嘻嘻地问。 陈院长一愣,想了想道:“民间倒是有种迷信说法,人死后头发、指甲长了,那是组织脱水后,发根和指甲根部暴露出来,乍一看像是长长了,视觉假象而已。这种现象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江珧赶紧递上密封袋:“那您受累帮我们过过眼,这是我们刚取的样,连皮带毛都在这儿了。” “也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陈院长戴上手套,接过密封袋打开。 “确实是动物皮没有错,有肌肤纹理,毛发也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边看,陈院长一边说自己的观察结果。 江珧在旁提示:“下午我们去微生物学院时,王教授说这上面表面凹凸不平,看不到鳞片结构,不太像正常毛发,您看呢?” “老王爱干净,真菌看多了,不了解北京的空气质量。” 陈院长随手指指柜子上的灵猫标本,说道:“这东西放办公室半年不打理,毛鳞片缝隙里全是灰。在显微镜下看,肯定凹凸不平,灰厚了连髓腔都能给遮死。” 陈院长拿出一把精细镊子,拨开那簇毛,反复观察皮层的组织纹理。 “这块皮有问题。”他眉头锁紧了,抬头看着江珧,“你们确定这是从十几年的老鼓上剪下来的?这皮子的收缩程度和角质化水平都不对。虽然表面干,但你看这纤维的韧性,还有毛囊口的张力,都比较新鲜。” “哈?新鲜?”江珧一愣,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块皮,从形状和毛发分布来看,确实是从龙王庙的鼓上剪下来的,并没有中途调包。 “可是,龙王庙购入这只鼓已经十多年了,连上面的金属铆钉也有锈迹呢。” “我只说我看到的事实,这就是一块比较新鲜的动物皮,活性刚刚消失。别说十年,它从本体上脱落下来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毛发从发根到尖端的脂质分布非常自然。这完全就是一块‘鲜皮’,你们是不是拿错样品了?” 陈院长面对镜头,吐出了铿锵有力的结论。 江珧看了一眼图南,他巧妙的将眼神移到了灵猫标本上。又看向梁厚吴佳他们,看天看地看墙壁,就是不回应她的目光。 “做节目也要讲究科学和事实,你们不能为了炒作话题弄快新鲜皮来欺骗观众吧,十多年的老鼓,怎么可能会长毛呢?”陈院长不愧是常年致力于学术的人,这番带着苛责的话说出来,像在教育学生。 江珧朝图南呶呶嘴,意思是:实在编不下去了,神棍你看着办吧。 图南不慌不忙,轻轻叹了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刚好挡在了摄影机和陈院长之间。他没有回避对方锐利的目光,反而用一种极其温润、甚至带着某种磁性的声音开口了: “陈院长,您刚才说……这块皮看起来‘比较’干燥?” “是非常干燥,这跟北京最近的气候条件有关,湿度极低。”陈院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但语气里那一丝断然的劲头似乎松动了一丁点。 “其实,”图南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耳边低语,“是‘极其’干燥吧?干得连纤维都失去了活性,甚至……有些僵硬了。这实际上就是一块存放了很久的老皮,对吗?” 图南的眼神变得深邃无光,像一潭死水,陈院长整个人忽然愣了一下。他那双看了一辈子切片和标本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开始顺着图南的话语自我质疑:“极其……干燥?老皮……” “所以……”图南的口吻愈发缓慢,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这毛发是做鼓的时候没刮干净留下来的残余,根本不是什么新长的,对吗?” 陈院长迟钝地眨了眨眼,刚刚那种知识分子的干练劲儿瞬间荡然无存,眼神开始涣散。他就像一个被强行改写了底层的程序,对着桌上的证据,喃喃自语道: “对……没刮干净。毛囊已经彻底坏死了,是老牛皮。” 站在一旁目睹了这确信无疑的催眠现场,江珧受到了极大震撼,她伸出手指狠狠掐了图南一把,沉声问:“你在干什么?!” 图南回头,刚才那种奇怪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他朝她吐了吐舌头,像个淘气的孩子:“这就叫说服力。”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陈院长已慢慢回过神来,恢复了眼神锐利表情严肃的样子。他挺直腰杆,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总结道: “经过初步鉴定,这是块老牛皮,上面附着的毛发是陈年旧物,绝对不是新长出来的。大概是当年做鼓的工匠手艺不精,没刮干净吧。” 扛着摄影机的梁厚眼疾手快,镜头抓准时机凑上去,将陈院长最后这番“权威结论”拍摄下来。 回到龙王镇已经快要天黑了,栏目组决定住宿一夜,明天拍摄最后几组外景。 招待所的房间条件很一般,好在干净。开房上楼,江珧放下包,顺手把路过的图南扯进屋里。 “哎呀,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这么急色扯我衣服嘛~” 图南就势躺倒在床上,手掌托着脸,摆出一个销魂的姿势。垮肩t恤本来领口就宽,这么一歪,半片肩膀就裸露出来,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被怎么样了。 江珧柳眉倒竖两眼冒火,抄起一个枕头砸在他那张贱兮兮脸上:“鼓上的毛没刮干净?亏你想得出这么糊弄人的点子!买回来十几年了,当初就没一个人注意那鼓长得跟加菲猫似的!” “嗳,冤枉人呐,又不是我说的,这是陈院长的结论……”还没说完,江珧已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图南赶紧改口,“好好,是我冤枉他是我冤枉他!” “这么没羞没臊的结论我说出来都觉得脸红,人家老教授做学问一辈子,节目一播,学术清誉就毁到你手里了!”江珧已预见到观众抓狂的反应,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哎,别人的事我管不了,我倒是有种清誉,随时欢迎你来毁一毁。”图南故意装傻。 江珧抓起烟灰缸,图南弹起来缩进墙角,举手投降:“不闹啦不闹啦,剪辑的时候一定会补上bug前后连贯,让陈院长看起来非常资深非常专业!而且如果不这么做,你敢把他原来的结论告诉全国观众吗?” 最后这句话,让江珧彻底泄了气。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白日里龙王镇庙会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 一想到“陈年老鼓上的皮还是新鲜的”,江珧自己的汗毛都要冒出一截。跟这种灵异事件比起来,什么鼓没刮干净简直是小儿科。 “那……那你老实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图南并没立刻作答,从床上爬下来,把皱巴巴的t恤整理好。“先吃晚饭吧,你中午就没吃什么。” 江珧不做声了。摔碎了屏的手机还在包里,中午在庙会上遇险的经历,确实让她难以下咽。图南当时也没劝饭,但下午采访期间却像是很随意的塞了几根棒棒糖给她。 门铃响了两声,吴佳清脆的声音叫道:“再不出来,我就把桌上的鱼全吃光啦!” 打开门,江珧跟着图南走了出去。 招待所的服务人员一早知道电视台来拍节目,都很兴奋,一见他们出来,好奇地围过来询问: “听说你们拿样品去市里检测过了,龙王庙的大鼓是国家一级文物?” “听说值好几千万呐?” “既然是文物,是送到国博?还是留在这儿展览?” 图南笑眯眯地应付过去了,大家一起吃完晚饭,剧务文骏驰找了副牌,众人聚在一间屋里玩三国杀。 长毛的鼓,新鲜的皮,嚣张的小偷,这混乱的一天在江珧脑中滚来滚去,打牌也没什么心思。好在屋里人多热闹,一时间也不觉得害怕。 又是一盘玩完,陷入反贼包围的江主公在图忠臣保护下顺利活到最后。稍事休息,文骏驰出去买饮料,江珧戳了图南一下:“还不说?” 图南苦笑:“中视埋没人才,好奇心这么强,你真应该去discovery做主持。” 江珧不接受忽悠:“别跑题,赶紧坦白。” “好,好,那还是从一个故事讲起。” 图南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残忍暴虐的帝王,最喜欢将敌人剥皮处理,他的名字叫做黄帝……” “卡!”江珧做了个暂停手势,“这算是猎奇故事吗?黑老祖宗不是这样黑的,就算死了几千年,我们还是炎黄子孙啊。” “呵,我可不承认自己是什么子孙。”图南笑了笑,“上古黄帝与炎帝相争,炎帝战败,黄帝便夺了他的地盘,将他的子民赶出中原,这本来就是两个□□大佬争地盘的故事。” “可、可轩辕黄帝怎么说也是中华始祖,一代贤君,你不能用‘残忍暴虐’这种词来形容他吧。” “从他的敌人角度来看,黄帝确实残忍暴虐没有错啊。知道黄帝与蚩尤相争的事吗?” 江珧点头:“涿鹿之战,蚩尤败了。” 图南问:“那战败的蚩尤,到哪里去了呢?” 这一下倒把江珧问住了。历史课本和神话书里的记载都模糊了,她只记得两人率领各种稀奇古怪的神魔打得轰轰烈烈,最后结局只有一行:蚩尤战败。 “不是战死了吗?还是被逐出了中原?” “是死了。可怎么死的,现在只有很少的书有详细记载。” 图南平静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黄帝活捉蚩尤,将他活生生剥皮肢解,煮熟身子后砍下脑袋,顶在战旗上当做鼓舞士兵的靶子。蚩尤不是什么妖物,他是受子民爱戴的九黎族英雄。黄帝能做出这种事,你还觉得他是位仁义礼智信的千古贤君吗?”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 江珧突然觉得嗓子里很干。一种无力辩驳的东西堵在那里,既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龙、龙王庙的那面鼓,难道是蚩尤?……” 图南摇了摇头:“蚩尤已经死了。像陈院长说的,人死不能复生,他的皮也不会有活力存在了。” 江珧困惑:“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故事?” “因为蚩尤是个大人物,他的死状好歹还能找到点记载。其他有此遭遇的,一句略过、或是完全从历史上消失痕迹的,数也数不清。” 夜已经深了。 收起牌,众人分成两人一组回屋休息。故事已经听了,但到底是谁被剥了皮历经几千年还活着仍没有答案。想到那毛蓬蓬的鼓皮,江珧就浑身寒毛直竖,再联想到在首牢村鬼压身的一夜,她坚决不肯跟半吊子吴佳一起睡。 吴佳大受打击,哼哼哼地狞笑起来:“你以为言言内向不爱说话就很安全吗?告诉你,她可是有更恐怖的本事呦。什么凌晨三点请碟仙,老鬼上身讲古,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江珧不可置信地望向文静的言言,对方从冒着幽蓝光芒的平板屏幕上抬起来,微微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你们两个故意吓我!”江珧刚刚还倦意深沉,这下子被吓得一丝睡意也无,手臂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嗷嗷嗷的抄起枕头跟吴佳战成一团。 突然响起两下敲门声。“好了,不许再吓唬她。”图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话音很轻,也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但不知怎么,向来喜欢跟他斗嘴的吴佳立刻放下枕头,乖乖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出去。而言言也在三秒之内把平板屏保换成了暖黄色,接着嗖得一下钻进被窝。 “怕的话就开着灯睡,好好休息,晚安。”最后一句话消失在门外。 江珧拿着枕头,呆呆站在半分钟前还热闹非常的屋子里。原来这个总是吊儿郎当没正型的作精说话这么管用,难道他还真的是领导? 困惑无解。 浓黑的天空中,几片看不见的乌云渐渐聚集起来。《 》 14、独脚之牛 江珧睁开眼睛时,没有任何天亮的迹象。窗外雷鸣滚滚,闪电的白光不时穿透窗帘,将屋里摆设照得分明。 不会吧,真要下雨了? 华北大旱,从去年冬天起首都已经半年没有降水了。江珧心想白天还是大太阳,这雨水来的可真是突兀。她看了一眼隔壁床,言言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被雷声影响。 江珧轻手轻脚爬下床,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白天人烟鼎沸的街道空无一人,钢筋水泥在自然的巨力之下集体沉默了,连灯光都没有一盏,整个小镇死气沉沉。 招待所距离龙王庙很近,她借着又一道闪电,敏锐地捕捉到了庙门口的一丝异动——几道晃动的手电光。 “那是……”江珧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有人把那面长毛的破鼓当成了价值连城的文物吧? 她走到同伴床边,伸手推了推。言言睡得死沉,丝毫不为所动。江珧使劲晃了她一下,对方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装睡都装的如此敬业,还能把她怎样呢? 职业病压倒了恐惧,江珧随手披了件外套,抓起包就冲下了楼。 龙王庙的大门虚掩着,锁头被撬开了。江珧借着雷声的掩护,猫着腰一溜烟儿摸了进去。她躲在影壁后,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见庙里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围在巨鼓旁。 “老大,这鼓上的毛……我怎么觉得越长越长了?”其中一个小弟声音发颤。 “少胡说八道,那是宝贝。”白天那个拿弹簧刀威胁江珧的男人,此时正一脸贪婪地抚摸着鼓面,“把这东西搬回去,咱们这辈子就可以躺平了!” 他掏出弹簧刀,打算把缠绕大鼓的红布条割断,方便盗窃搬运。但亢奋之下,刀刃一歪,划向皮面。 “嘶——!” 一声类似生物负痛后的闷叫,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 紧接着,令江珧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鼓面上那些浓密的毛发像是被激活的寄生虫,顺着刀刃飞速蔓延,眨眼间就缠上了男人的手腕。 “这什么玩意儿,啊!啊啊!”男人惊恐地甩手,可那些毛发竟然贴着皮肉钻进了毛孔里,一片片移植到他的身上,并顺着手臂往脸上爬。 “快救我!把这些毛扒下来!” 两个同伙试图救助,却无处下手。仓皇之间,男人举起弹簧刀,拼命去刮那层毛。但鼓皮如跗骨之蛆般与他自己的血肉融在一起,他用力太猛,竟然将自己的一块脸皮生生剥了下来,鲜血四溅。 江珧躲在暗处,心跳快得要撞破嗓子眼。 鲜血持续喷涌而出,恐惧到了极点,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挥动着弹簧刀,疯狂地在自己脸上、手臂上剐蹭、切割,试图剥掉那些不断蔓延的异物。另外两个小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江珧躲在暗处,手冷得发抖。她本能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想报警,或者至少打个120,救救这个自作自受的疯子。 然而,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只有一片如蛛网般的裂纹。 “报应啊……”江珧喃喃自语。 这小偷摔了她的手机,也断绝了自己最后的生机。 龙王庙外,狂风像无数看不见的大手,疯狂晃动树木。雷鸣如巨鼓擂动,一声接一声的震撼天地,豆大的雨滴开始从空中砸下来,在干燥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泥点。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整个龙王镇。江珧抬头,一个奇异的生物出现在庭院中央。 那生物浑身血红,皮肉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全是跳动的肌肉和筋膜,只有一条腿,长得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巨牛。它站在雨里,周身发着如月亮般惨白的光。 江珧嗓子一紧,眼看那声尖叫就要破腔而出。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图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搂着她,嘘了一声。 那个自残的盗贼在见到“牛”的一瞬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咯咯声,一头栽进血泊中,再不动弹了。 庭院中的生物突然扬起头颅,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吼声绵长低沉,像在发泄久远的哀恸,一时间压过了呼啸的狂风,如雷鸣似战鼓,瞬间传遍四野,响彻天地。 图南拉着她迅速退出了血腥的庭院。两人走出老远,直到龙王庙的怒吼声被雨幕隔断,图南才松开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笑脸,低声说:“这种热闹没什么意思,咱还是赶紧回去睡美容觉,免得熬夜折损我的美貌。” 回到招待所,江珧去图南房间里洗了脸,喝了一整瓶含糖饮料,才把嗓子眼的心重新塞回胸腔。她浑身湿透,也没带替换衣物,不得不跟图南借了件帽衫穿上。 经历过今夜这一场雨,她也懒得再跟图南磨牙,单刀直入: “只有一条腿没有皮还活着的牛,是什么生物?” “核辐射导致的变异品种?哎别动怒……” 图南叹了口气:“我招,我坦白。那独脚牛的名字叫做夔,它是居住在雷泽中的妖魔,出入必有风雨相伴,其华如日月之光,吼声似雷鸣。听起来挺威风的,但其实是温和敦厚的素食主义者,一向被人类当作神兽看待。” 江珧不敢置信:“温和敦厚?你没看见那个贼的遭遇吗?毛发扎进血肉,他把自己的脸剥了!” “那是他德行不好,非得在夔去找皮的关键时候盗窃。皮刚刚激活复苏,他上手去摸,老天救不了该死鬼。” 江珧一琢磨,倒也有些道理。这人白天盗窃,晚上遭难,现世报实在太爽快了。 深夜中的怒吼实在可怖,江珧问:“那夔如今这模样,打牌的时候你讲得那些故事,难不成是黄帝……” 图南点点头:“就是那个变态剥皮爱好者。上古黄帝跟蚩尤战于涿鹿,开始并不占上风。黄帝听说夔的吼声如雷,便去雷泽中捉他,剥皮制成战鼓。一旦敲响,其声可传播五百里,升己方之气,慑敌方之威。” “怪不得那鼓一直长毛,因为主人始终没有死……”江珧沉吟,“要说蚩尤是敌人,可这夔跟黄帝没什么前仇旧怨啊,他只为了一面鼓就把人家活剥了?” 大雨不停从天空落下,图南的眼睛看向黑沉沉的夜里,良久才说了一句: “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不认识算什么,就是最亲近的,也一样狠得下心。” 谈着谈着,只见龙王庙方向发出冲天的金色火光,一股木料焚烧的味道隔着雨帘传过来,江珧心道不妙。 龙王庙庭院中枯死的柏树大约是被雷劈中了,树干焦黑断裂,火焰虽然已经被雨水浇灭,但倒下的树干压垮了走廊,残余火苗窜进室内。长期的干旱使木质结构极其易燃,便形成了这幅室外大雨如注,室内一片火海的奇异景象。 夔牛早已不见踪影,江珧忙道:“我手机坏了,你赶紧打119!” 图南笑着摇头:“不用急,反正下着雨,火势不会蔓延的,烧干净自然会熄灭。” 江珧急道:“那庙是省二级文物保护单位,不能眼睁睁看着烧光了吧?” “就两三百年的玩意儿,也能算得上什么文物吗……”图南摇头咕哝着,转身走出室内,在庭院中扬起头,慢慢向天空张开手臂。 江珧还没来得及问他在干什么,突然听到一种奇异的闷响从空中传过来,荡起阵阵深远回声,像无边无际的空之穹窿裂开了个口子。 龙王庙上空聚集着一片连闪电也无法穿透的浓云,雨水不再是点线形状,如决堤洪水般轰然从天上直涌下来。 庭院中的积水瞬间涨到膝盖以上,漫过了寺院高高的石阶门槛,灌入室内。整座龙王庙像被扔进海里的小小建筑模型,挑檐、廊柱、大梁,水无处不在的涌出来,嚣张火海立时减弱,被逼入角落,发出灭亡前的嘶嘶悲鸣。 眼前看不清了,耳畔也听不到了,水,只有水;还有那个张开臂膀迎向天空,浑身湿透却像孩子般兴高采烈的男人。 江珧呆滞地望向图南,窗户大敞四开,雨水灌进她半张的嘴巴里,咸咸的,像海水的味道。有什么活的东西掉进她领口里,隔着衣服捏住取出,竟然是一只在掌心蹦跳的小虾。 “够了!你要把镇子都淹掉吗?” 图南把湿透的短发抓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笑着说:“你说停,便停。” “停!停!”江珧大喊着,她的声音在大雨落下的轰鸣中便如蚊蚋般微小。 话一出口,雨势顿歇,天空中那无形的裂口像是突然消失无踪,落下的水滴,又变回淡水的味道。 火势救得及时,龙王庙的木质建筑并没有彻底烧毁。神像、香炉、塞满零钱的功德箱……虽然被大水冲离原位,但所有物事都还在,唯独那面长毛的巨鼓碎裂一地,鼓面牛皮无影无踪。 这张皮从上古时起已不知多少次被制作成鼓,木料蛀毁、金属锈蚀,唯独它跨越了漫漫时光,最终被主人寻回。 “夔拿走了自己的皮,然后就和刑天一样消失不见了吗?”遥望庙中狼藉,江珧想到了巨人消失时的怅然烟火。 图南摇了摇头:“刑天是靠信仰生存的神灵,妖魔却自在得多。即使没人记得,只要老家还在,有吃的东西,就能一直存活。” “夔的老家……雷泽之神……”江珧困惑地问,“还有这个地方存在吗?” 图南微笑:“上古时的地名,现在可不一定原样写在地图册上。‘菏山之侧,雷水之泽。’夔的老家,现在叫做菏泽。” 又是一个精疲力竭震撼连连的夜,回到自己房间时,入梦前的最后一秒,江珧几乎停止运作的大脑中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在她进门前,余光似乎看到一溜半干半湿的脚印从门前经过,通往…… 通往谁的房间去了?……除了她和图南,还有谁会在这种夜里出游?…… 已经无力再进行任何思考,江珧带着一丝疑惑,沉入天亮前为时不多的睡眠中。 京畿一夜大雨。 天亮的时候,雨才渐渐止歇。剔透的水珠从鲜绿叶片上滴落,焦渴燥热的大地被安抚了,沙尘无踪,寰宇润泽。困扰华北地区长达半年的干旱虽没有彻底解决,却也得到了很大缓解。 惊喜交加的镇民一早赶到龙王庙,便见建筑似被大火灼烧后又被大水冲毁,庭院里积存的大片水洼里居然还有海生鱼虾在扑腾。 龙王镇瞬间沸腾了。 伴随着铿锵锣鼓,龙王显灵的新闻瞬间传遍周围四城八镇。镇民按照古法宰了牛、猪、羊各一口,安抚这位被侮辱而发威的雨神。镇长甚至当场焚香拜祝,承诺马上申请款项修复龙王的庙宇。 “雨水中有鱼虾其实很正常的,苏轼有诗云:龙卷鱼虾并雨落,人随鸡犬上墙眠。从海上刮来的龙卷风会携带质量轻的海产,还有不少天上下青蛙的记录呢……” 江珧用包轻轻撞了一下图南,打断他对围观群众的“科普教育”。“节目做完就走吧,别再编故事了。” 最令她感到诡异的是,几千人挤在龙王庙看热闹,却没人提起那个剥脸割手的小偷,也没人报警。那个半夜发疯的男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不知是死是活。 文骏驰一早就把行李跟摄影装备安置在后备箱,吴佳和言言已经各就各位。图南两手空空,开门坐进驾驶位。江珧左右看了一圈,没见到梁厚的影子。 “梁叔呢?” 图南发动车子:“他老家就在附近,顺便回家看看,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了。” 此言一出,江珧顿生疑窦。昨夜发生的事件尚历历在目,而往日里被忽视的一些小细节也渐渐浮现出来。 比如夔是素食的妖魔,而梁厚向来吃素。再比如,昨夜走廊里那串诡异的湿脚印…… 江珧抖了一下,它们通往的方向,正是摄影师梁厚和剧务文骏驰的房间! 商务车行驶在归京的路上,昏黄色的沙尘被大雨洗净,空气显得清澄许多,但随着太阳升高,雨水蒸腾不休,初夏特有的潮热也越来越厉害。 江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图南,他依然挂着毫无忧虑的嬉笑面容。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生物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神灵依靠信仰存活,妖魔却需要食物。两千八没吃饱,到了现代还依然活蹦乱跳的家伙,应该算作妖魔一类吧? 至于品种……江珧暗想,这样桃花泛滥成灾的气质,倘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召雨控水,肯定要猜到狐狸精之类的东西。江珧不由自主联想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海风气味,以及昨夜带着鱼虾的暴雨。 海洋生物吗?那吴佳言言她们呢…… “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找到皮,我们一做节目,夔就显身了?”江珧再次试探,“刑天那次也是,怎么不早不晚,偏偏今年采石炸出了脑袋?” 图南笑而不语,过了片刻车子正好路过一组傻乎乎的福娃雕塑,他看着窗外揶揄道:“或许因为今年来了幸运吉祥物般的女主持?” “你才吉祥物呢,你带个鱼头就是福娃贝贝。” 图南笑嘻嘻地扭着躲她:“我比贝贝可爱一百万倍,有机会咱们无障碍近距离约会,包管萌杀春心成寸!”《 》 15、防护栏事件 开到北京核心区,时间已快到正午,图南热情邀请江珧一起吃午饭,被她毫不客气当面拒绝了。图南也不恼,把车停到小区门口,看着她拎包跳下车。 走到楼下,江珧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厨房,见窗户半敞,隐约有水汽冒出来。心想每次都是卓九尹做饭,今天不如买些现成的菜回去,也显得有点合租的诚意。于是转到小区里的熟食店,要了份腊味双拼和一斤酱牛肉,又点了几个泡椒凤爪凉拌豆皮之类的凉菜打包。 熟食店里卖卤味的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也不知道是店主儿子还是雇佣来的童工,长得眉清目秀,却鲜少说话,只知道低头干活,收钱找钱也不说一声谢谢惠顾。 轮到江珧的时候,他的目光才从砧板上抬起来,望了她一眼,低声说:“姐姐最近都不来了。” 江珧尴尬地笑了笑:“天热,工作也忙。”家里有了卓九那位全能大厨,她以前爱吃外食的习惯全都改了,常常光顾的小店也很少过来。 少年又垂下头去,不知道想些什么。他偷偷瞥了店主一眼,悄声道:“牛肉是昨天卖剩下的,要是自己吃,你就要鸭头吧。” 江珧一愣,点头同意了。心道才这么点年纪,辍学出来做工,不知道家里有什么难处。付款的时候,不免对这一身旧衣的少年多看了两眼。 正午天气暑热,拎着行李和一堆熟菜爬上九楼,江珧出了一身薄汗,站在门口喘了一会儿才掏钥匙开门。走进客厅,她立刻呆住了。 只见阳台上几根圆钢横竖焊接在一起,卓九尹带着护目镜单手吊在阳台外面,嗡嗡嗡正用个什么武器往外墙上钻孔。他穿着跨栏背心,卡其色工装裤,炎炎烈日暴晒在麦色的皮肤上,散发出金铜色的光辉。 江珧不敢吱声也不敢动,卓九整个身体都吊在九楼外,根本没看见有保护绳存在。好在他很快就发现有人进门,肩膀用力把自己拉进阳台,轻轻跳下来。走进客厅,他一脸的汗水,背心都湿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呢?”江珧呆呆地问。 卓九热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抬手把空调降到16摄氏度,冲进卫生间哗哗用冷水冲洗。接着水也不擦,凑到那台凶猛运作的柜机前,两条结实的臂膀搭在上面,让白色寒气从头顶直吹下去。 “嗳,你这样要感冒头疼的。”江珧好心提醒了一句,卓九仍背对着她猛吹冷气,没一点听劝的意思。 “房、房东……”他小声咕哝了一句,背脊随着喘息起伏着,水混着汗从后颈滚滚而落,划过分明的肌理。 整天宅在家里赶图纸的理科精英,竟然有这副健壮颀长的身板,真是让人吃了一惊。 “什么?”江珧脸颊涨鼓鼓地发热,当场跑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房东不同意……”卓九抬手抹抹脸,又喘了一会儿,才勉强从酷热中恢复了说话的功能,“……不同意封阳台,只能先装个简易的防护栏凑合一下。你吃饭了吗?砂锅有绿豆老鸭汤,差不多放凉了。” 江珧心里立时五味陈杂,感动得快泪奔了。卓九个子那么高,晒衣服根本不用踩板凳,这防护栏的用途,自然不是给他自己做的。 这、这算是示好吗?作为一个二十出头身心健康的女青年,江珧的小心脏一时间扑扑扑跳得欢快。 卓九却没什么特殊表情,收了汗换上衣服,他把超市赠送的太太乐鸡精围裙系在腰间,淡淡问道:“赶着焊护栏还没炒菜,想吃什么?” “你赶紧歇歇吧,我今天带了菜……” 江珧见过这条明黄色的围裙已经好多次了,今天却不知怎么,又一次可耻地脸红了。赶紧低头放下行李,把熟食搁在茶几上,一盒盒掏出来打开。 “这家的泡椒凤爪做得还挺辣,其他都是卤味。” 摆着摆着,她只觉得屋里奇怪的沉默下来,抬头一瞧,只见卓九尹脸黑黑的,站定了瞪她。 “我做的饭你不爱吃?” “哎?怎么会?就是觉得天热,每次都是你下厨……怪不好意思的。”江珧暗自纳罕,怕热的人夏天进厨房很痛苦的,买东西回来一起吃也有错吗? 卓大建筑师一贯面瘫的表情风云变色,沉着脸一字一顿道:“你既然已经委托了我,回家就该吃我做的饭。”说罢把江珧扔在客厅,转身走进厨房开火炒菜。 卓九对她从外面买熟食的行为似乎很不高兴,闪着寒光的双立人在砧板上咚咚咚敲得分外不满。他刻意显露技术,焖炒炖煮蒸弄了一大桌,把江珧买来的餐盒外卖衬托的无比寒酸。吃饭时也冷冷地不发一言,搞得江珧好生愧疚,像做了什么非常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看来跟卓大建筑师合租,这路边的野花……不是,路边的小吃,以后是不能理睬了。 做饭的人如此卖力,吃饭的人再不捧场就太不识抬举了。江珧彻底放弃了今天的减肥计划,超水平发挥,添了一次米、一次汤,如此卓九才面色稍霁,破例批准她帮忙收拾碗盘。 吃了那么多,全身血液都往胃部流动,午后昏沉沉的疲倦涌上来,江珧满意地叹了口气,打开电视,准备看一会儿消化消化再去睡午觉。 透过客厅的透明玻璃,阳台上横平竖直的简易护栏看着那么顺眼…… 阳台……空空如也…… 朦朦胧胧的,潜意识里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江珧想了又想,嘴巴慢慢张开,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外面晒的衣服! 出发前还湿漉漉的,想着两天正好干透就没有收起来,卓九腾空阳台安装护栏,那她的……她的那一堆内衣内裤都到哪里去了?! 江珧抓狂地从阳台到客厅转了几圈,一无所获。卓九刷完碗从厨房里出来,看她闷声寻找的样子,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拿着一摞东西出来,神色木然的放在她手里: “昨天夜里下暴雨,不收就淋湿了。” 江珧瞬间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这叠质感柔软色泽粉嫩的东西,正是她走前晒的衣物,每一件都工工整整烫平叠成豆腐块状,从下而上:连衣裙、小吊带、内裤、最上面……是两件黛安芬! 卓九向来有烫衣服的习惯,此时面瘫脸上看不见半点遐思和羞涩,淡定的像是递给她合租协议。 “那么,我去洗澡了。”他利索地转身离去。 江珧头重脚轻,恍恍惚惚望了阳台一眼,只觉那护栏实在碍事,晚那么半天装上,这会儿她就可以从容跳下去了。 痛定思痛,江珧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以后所有贴身的小件衣物,就算滴水也要在自己卧室里面晾干! 至于怎么扯晾衣绳,她犯愁了。房东刚刚粉刷过室内墙壁,合同里面明确规定不可以敲钉破坏墙面。如果用超市里卖的粘贴挂钩,又肯定不结实。兜来转去,这事儿还得请教专家。 江珧走出卧室,在卓九门前转悠着不好意思敲门。收内衣事件发生不到半小时,她还没做好准备再见到当事人的脸。一时不察,丢人丢到姥姥家,偏生对方还像根木头似的完全不在意……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屋主自己开门出来了。 “有事?”卓九面无表情地问。 他刚洗完澡,脖子上挂着毛巾,漆黑的发湿漉漉的,身上传来一股很好闻的气味。 江珧仰着脸,张口结舌,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呃、呃……” 呸!不就是柠檬味的舒肤佳吗?江珧定了定神,马上唾弃自己。上次超市打折的时候买了一打放在卫生间公用,她每天洗手都用,怎么从来没发现这味道好闻? “咨询个问题……”努力整理思路,江珧觉得这会儿比面试还紧张了,“我想在自己屋里挂晾衣绳,怎么能不损坏墙面还要结实呢?” “要求承重力,得打孔上膨胀螺丝。”卓九的回答很专业。 “膨胀……什么?”江珧有点蒙,不过打孔两个字到底还是听懂了,苦恼地摇摇头,“协议上不许破坏室内墙面,我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离开的时候只要拔掉钉子和膨胀螺丝,用腻子抹平,看不出痕迹。我挂过简易书架,房东同意了。”卓九敞开门,示意她进来参观。 江珧迟疑一下,慢慢走了进去。这还是第一次踏足卓九尹的卧室,趁他去拿工具箱,江珧浏览了一下这个狭小的空间。 第一印象就是干净,而且干净到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气味……工作台一尘不染,整个空间像无人样板房,除了窗台上有几盆植物,放眼望去没有任何个人色彩。但作为合租人,江珧知道卓九几乎每天都宅在这个小房间里面赶图纸,怎么会像没住过人似的? 江珧去过前男友武清宁的宿舍,那随处可见的臭袜子、快餐盒、猪窝般的床和诡异的气味……别说男生宿舍了,卓九这房间干净的连她作为女生都感到羞愧。 只有一点比较违和——床铺没有整理,被子松松的聚成一团堆在床上。 江珧想大概是他经常熬夜,作息不规律,随时都可能补眠的缘故。她还记得进来参观的目的,特意看了看工作台旁边的挂架,一排专业书整齐码着,都是设计、土木建筑之类的专业资料,倒是最里面有十几盒cd,背脊不是埙就是古琴,这是仅有的显示个人爱好的痕迹。 “你喜欢中国古典乐?”明明是来找他帮忙,江珧开口却问了私人问题。 卓九从柜子里拿出工具箱,点点头道:“偶尔有空的时候听听。” 虽然不是故意的,江珧注意到他柜子上面放着一个扁扁的旧箱子,很像琴盒。 理科生居然有如此高雅的爱好!这个惊人发现让带子产生了莫名好感。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色植物,长长的叶茎青翠可爱,她心怀憧憬问道:“是君子兰吗?” 古琴幽韵,兰香浮动,长河月圆,这样的配对真是很风雅呢…… “不是。”卓九摇摇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中午刚刚吃过,是蒜薹和葱苗。” 喀喇。胸腔里有个什么东西,又一次碎掉了。《 》 16、消失的鲑鱼 江珧红着脸给房东打了电话,得到批准后,带着久久不散的丢人感走出了卓九的房间。 虽然他做的蒜薹炒腊肉和小葱煎千张豆腐真的很好吃……可怎么会有人在自己卧室里面种这种蔬菜?难道对着蒜薹听高山流水很有趣吗? 走进自己的房间,江珧一愣,立刻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门掩上了。在门缝里可怜兮兮地跟卓九说:“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她迅速把床上扔的外套衣服塞进快满溢出来的衣柜,使劲关上柜门,用凳子挡上。扯平皱巴巴的床单,桌上零食袋子统统扔进抽屉,乱七八糟的护肤品摆整齐……好歹收拾出个样子,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卓九提着沉重的工具箱,在门口站得笔直,没丝毫不耐烦的表情。 “可以了?” 江珧讪讪地把他让进来:“嗯……请进。” 问清楚她想挂晾衣绳的位置,卓九迅速开工了。他用报纸盖上桌子地板,又用一个纸盒扣在墙面上,这样隔着盒子打孔,粉尘不会四处乱窜。只看事前准备,就知道他是经常做这种事的熟练工。 和厨房里的情况一样,江珧连插手帮忙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站在他背后看着。阳光穿透卓九薄薄的短袖衬衫,清晰勾勒出腰身劲力的线条。他的形象像个逆光剪影,怪不得人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味道。 哎,今天真的很热,热得人总是犯傻,那气味不还是柠檬味的舒肤佳嘛……江珧被迫跑出去倒了杯冷水灌下去清醒头脑。 “建筑师也会学习怎么手工操作这些吗?” “我兼修土木工程,有操作课程。”卓九的言语依然简洁。 拉好晾衣绳,洁癖卓九收起铺垫的报纸,习惯性去拿拖把抹布打扫,结果被江珧坚定地抢走了。从桌子后面扫出瓜子壳,或者一碰柜门衣服就会流淌出来之类的事,今天绝对不能再丢人了! 谢过卓九,江珧把大雨淋湿的衣服拿出来统统洗了一遍。外衣晾在阳台,内衣挂自己屋。而新晾衣绳的第一批顾客里面,包含了一件男士帽衫。 昨夜被雨水淋湿时抢了图南的衣服,早上出门跟他说洗干净再还。谁知这货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竟然笑眯眯地说:不要洗,就带着你身上的香味还给我好了。 气得江珧哆嗦,当场把帽衫扔进了垃圾桶。可一眼看见领口的标牌,犹豫了一会儿又捡回来了。小市民江珧叹了口气,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也就买这一件,还是不要造孽,洗干净上班时还给他好了。 至于为什么这件男士外衣不晒在公共阳台区域……江珧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不想被合租人误会。 这天晚上江珧睡得很早。 受卓九刺激,她忙活了两三个小时打扫自己卧室,擦地板抹桌子,连柜子里的衣服都拽出来重新叠好归类了。洗漱完一头栽倒在床上,不到三秒钟就睡熟了。 江珧本以为这一觉会睡得黑甜,哪知被一个奇怪的梦反复骚扰,直到天明才心惊肉跳的醒过来。 梦里场景模模糊糊,只有那个背影是清晰的。隐隐浮动的柠檬香皂的气味、逆光中结实的背脊、起伏的肩胛,汗水顺着铜色的肌肤蜿蜒流下,缓慢得让人着急…… 第二天一早,江珧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把所有舒肤佳统统扔进了废纸篓。 厨房里雾蒙蒙的,卓九伸头出来:“我做了小面。” “起晚了,赶着上班!”江珧抓起包换上鞋,狼狈逃窜出门。别说面对面吃早饭了,这一刻她连跟卓九说话都不敢。 到达中视大楼时才刚刚八点,大院里面连车都没几辆。江珧在路口坐了一会儿,整理乱糟糟的心情和头发。 这叫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对卓九尹的了解仅止于“做饭很好吃的洁癖合租人”而已,说白了不过是个陌生人,至于饥渴成这样? 正郁闷着,一只涂着水晶指甲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下:“这么早?” 江珧回头一看,是吴佳。 “你也很早啊……”江珧站起来拍拍衣服,小声回了一句。这个时间大楼里面人还很少,江珧为有人做伴同乘电梯感到幸运。 吴佳把包甩到背后:“我租的房子在郊区,坐地铁换公交到这里要一个多小时,怕堵车都是早出门。” 江珧没想到这个意大利混血女孩儿和京城其他拮据蚁族一样,每天上班辗转奔波的。对比图南那些招摇的跑车和奥运村四百平就更不可思议,梁厚至少还有辆私家车呢。 “怎么,妖魔也会租郊区的房子坐地铁吗?” 吴佳大大叹了口气:“你以为所有妖魔都跟图南一样有钱吗?太天真了!人类里面才有几个比尔盖茨,妖魔也是一样,阶级差距海了去了,我就是那吃死工资的苦命小白菜……” 说到这里,这个傻姑娘才惊觉自己刚刚承认了什么,捂住嘴巴眼睛睁得溜圆。江珧嘴角一抿,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就猜到,你们都不是人类。” 吴佳的脸刷得白了,赶紧压低了声音恳求:“你可千万别跟图南提是我爆料的!” “哈?难道被识破不是迟早的事?”江珧斜睨过去,“从我上班第一天开始,你们就总用各种拙劣的借口敷衍我。” “那不一样,你自己识破没事,要是被图大魔王知道是我……”办公室近在眼前,吴佳闭上嘴,双手合十,以祈求的眼神看着她。 “……好吧,不说就不说。” 图大魔王?图南的脾气有差到这个地步吗?江珧心里纳闷,可见吴佳那惶急的样子,还是点头答应了。 吴佳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开门走进去。 时间太早,同事们还没到全,只有一个宽厚的背影站在落地窗前向外望着,听到开门声,才回身冲她们笑了笑。 “梁……梁叔?!”江珧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对方。 只见梁厚曾经地方支援中央的地中海头顶,现在竟布满浓密黑发! 江珧心道怪不得中视黄金时段的广告除了减肥药就是生发水,梁厚这样扔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路人大叔,覆上一头黑发后竟然很有些气质老戏骨的味道。此时此刻,她猛然回想起学校里一个艺术课教授说过“女人怕胖男人怕秃”,当真至理名言。 梁厚见她盯着自己看,倒不好意思起来,抓抓头发,腼腆地笑着说:“昨天回老家顺便植了个发,还成吗?” 成,太成了! 江珧感慨万分,昨天夔牛找到皮他就立刻消失不见,一夜之间植了效果如此好的头发,天下的巧合怎么凑一堆了呢? 虽然梁厚没有正面承认,但想起龙王庙里那头血淋淋的独脚牛,江珧心中还是为他感到高兴。设想你在家里吃着青草,唱着歌,突然就被一个变态剥了皮……还有比这更惨的事吗? 此时失皮复得的梁厚整个人都像中了五百万一样容光焕发,显然心情好极了。 工作人员陆续到来,每个人进门都向他道喜,吴佳笑着起哄:“这么大的喜事,还不请我们吃顿好的?” “请请请!”梁厚迭声答应着,非常豪迈地道,“破产也要请你们大吃一顿!” 图南摸着肚皮惋惜:“真可惜,早知道有人请客,我前几天就不吃那么多了……” 江珧对两千八没喂饱的海鲜排挡记忆犹新,立刻问道:“你吃什么了?” “嗳!时候不早了,开工干活!”图南欲盖弥彰地走开了。 节目后期工作还是那些,补拍室内解说镜头,剪辑、配音、加字幕和特效,一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用到主持人的部分完成了。 江珧走出录制室,见图南两腿翘在办公桌上,正一封封拆看观众信件。他对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纸片毫不珍惜,通常瞟一眼就团成个球扔向垃圾桶。 “嗯,投诉的……”扔了。 “还是投诉的……”又扔了。 “家里墙壁一直流血……”依然扔了。 “喂喂喂,墙壁流血这个明显不正常吧!”江珧把那个纸团捡回来,“你平时就这么对待观众意见,万一真的是灵异事件怎么办?” “反正这封信不是。”图南笃定,“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江珧问:“你知道怎么分辨?” 图南笑了笑,弯腰从乱七八糟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根蜡烛点上,接过江珧手里的纸团展开,径直往火苗上燎。 “看,火焰的颜色和烟的形状都很普通,没什么异常。” 图南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寿佬村村委会写来的,你见过的哈。”接着又往蜡烛上凑,随着青烟飘浮,江珧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火焰也呈白色。 不知这蜡烛有什么奥妙,竟能从一堆纸片里面分辨出真正的灵异事件,估计是神魔之事有些特别的气息,即使当地寄出的信件都会引起反应。 “为了选材,我们一直要求实体信件,不接受网络投稿,好玩儿吧?”图南像小朋友分享玩具般,把桌上的信朝她推了推。 江珧好奇心起,从包里取出皮圈绑好头发,开始了蜡烛验信的工作。 灵异毕竟是小众中的小众,连续烧了三十多封,都没什么异样。直到拆了一封天津来信,火焰发出了淡蓝色的光芒。 “我找到一封!” 江珧赶紧熄灭纸头上的火苗,兴致勃勃的阅读:“嗯,是天津港码头,说五月十八号深夜,有一集装箱二十多吨的进口鲑鱼突然失踪了,只剩下完好无损的空箱子……18号,不就几天前的事嘛,地点也挺近的……” 图南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信纸,蹭蹭蹭几下撕碎扔掉了。 “这是普通事件,继续往下找。” 江珧愣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把“前几天吃的不少”跟“二十多吨鲑鱼神秘失踪”联系起来,跳起来叫道:“混蛋,是不是你偷吃的?” 图南非常不自然地扭过头去:“怎么可能,绝对是那箱子漏了,全都漏进海里了。” “狡辩!还有谁能一口气吃那么多?你是肉山大魔王吗?!”江珧抓住他领子使劲摇晃。 图南捂着胃部痛苦呻吟:“饶了我吧,五月份是年末了,我真的撑不下去啦,腰围都缩水了……嘤嘤嘤嘤……” 江珧一听见这动静就寒毛直竖,命令道:“不许嘤嘤,不许!” 吴佳忍不住捂着嘴噗噗偷笑,图南的目光扫过去,她赶紧缩起脖子,假装自己是透明的。 “意大利风味,番茄切片,浇橄榄油生啖……”图南并没有因此放过她,而是直勾勾地望过去,一副迷茫渴望的神情。 吴佳的身体开始发抖了。 “你干什么呢?”江珧警觉地问道。 “快六月了……马上就到六月了……”图南回身趴在办公桌上,有气无力地喃喃着,似乎六月份对他意味着某种特殊含义。《 》 17、人鱼小姐 下午四点节目杀青,吴佳悄悄溜到江珧身边,小声道:“上个月我贪便宜,一冲动团购了双人spa套票,到现在也没找到机会去,你陪陪我?” “不问问言言吗?”江珧心想都是非人类,这种需要脱衣的事,不应该找熟悉的人去么。 吴佳摇摇头:“我叫过她好多次了,那个死宅,只对二次元有兴趣,别的情况是不会出门的。” 江珧望了言言一眼,她依然表情疏离,带着耳机沉浸在异次元空间,看起来也不像对结伴happy有兴趣的样子。 “唔,那就先谢谢你了。” 江珧点头,吴佳大喜,扑上去揽住她胳膊,像拿盾牌一样挡在身前拽出门去。 两人走出裤衩大楼乘坐地铁,一路上吴佳抓着带子不肯松手,好像认识多年的闺蜜一般紧紧贴着,还不时回头张望,直到到达购票的美容院,她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到底怕什么?”在更衣间换衣服的时候,江珧忍不住问道。 “你没看见图大魔王刚刚的眼神吗?他已经饿了一整年了!”吴佳对“意大利风味”的比喻依然心有余悸,可怜兮兮地望着江珧说:“好带子,亲带子,你可多照拂看顾我一下,千万别让我落单!” “喂喂,我一介普通人类,怎么会有能力照顾你啊!”江珧无可奈何,“再说,一起上班的同事,再怎么饿也不会挑你做食物吧?” 吴佳神色惨然:“饿昏头的妖魔是没有理智可言的,而且我还正是他喜欢吃的那种口味……” “你也是海洋生物?”江珧好奇心起,小声问,“是什么?” 吴佳见四周无人,考虑了一下道:“干脆让你看看原型好了。”接着去把更衣室的门反锁上,开始解扣脱衣。 这妖魔姑娘如此豪爽,倒把江珧唬住了,颤声问:“不会很吓人吧?我胆儿可瘦得很。” “吓,我的原型要是吓人,那就真没漂亮的了!”吴佳语气中很自信的样子,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光了,走进淋浴室打开水龙头。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江珧轻手轻脚走过去。 水雾中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一条银光闪闪的大尾巴在浴室的瓷砖上扑腾着。 “美人鱼!”江珧捂着嘴小声惊叫。 吴佳人身鱼尾,一头海藻般的湿润长发披在肩头,耳朵尖尖,珍珠白的鳞片闪烁着柔和的银光。在原型状态下,她的意大利血统看起来更加明显,曲线优美,令人眩晕的浅棕色眼眸发出惑人光芒。 “准确的说,我的品种是‘siren’,也就是海妖。”吴佳用手臂撑着自己坐直了,江珧注意到她的指甲锋利如爪,手指间还有半透明的蹼。 虽然已参与过两期灵异节目,但这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接触非人生物,江珧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所幸吴佳的原型确实美丽惊人,加上《小美人鱼》童话的渲染,这份震撼没有往惊恐方面发展。 “你一碰水就会变回原型吗?” “怎么会!万一下雨,我不就给抓到研究所解剖去了?必须在水和妖力共同作用下才可以啦。”吴佳尽力舒展自己的尾巴,一副享受的神情,“好久都没这么放松过了,合租的房子又小又挤,公用卫生间里连个浴缸都摆不下。” 江珧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惊人的异类甘心伪装成人类做个蚁族,问道:“佳佳,你不是意大利人吗,怎么会跑到北京来工作?” “我不是纯种的啦,我爸是希腊海域的海妖,妈妈是旅居意大利的中国人,我从小在人类社会长大。可惜意大利经济不景气,毕业找工作当然是选机会多的地方了。”吴佳甩着大尾巴,口吻已经完完全全是个人类。 有人敲门要进更衣室,这短暂的舒展活动被迫中止,混血海妖遗憾地化出两条腿爬起来,用浴巾裹上身体。 她坦诚相见的恳切态度和干脆爽直的个性,正是聊天解疑的最好人选。两个年轻姑娘一边享受水疗的乐趣,一边进行“妖魔常识小问答”。可惜吴佳的实际年龄和江珧差不多,很多事也是懵懵懂懂,稀里糊涂。 “你也是传奇生物了,怎么会怕图南那个作精?” “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白泽那个人口贩子说中视薪水高福利好,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危险境地!”吴佳欲哭无泪道,“海妖说起来有名,其实在水族里面就是小跟班级别的,我又是混血,妖力更差。妖魔的世界一切用力量划分阶级,你没看出来吗?这个栏目组里图南才是老大。我是老大的马仔、学徒,说不定还是储备粮……” “这么大排场!看你平时也常常抢白揶揄他的呀?”江珧惊到了,想到办公室里插科打诨的轻松气氛,还真没看出他们有如此森严的阶级。 吴佳悲愤极了:“那还不是图大魔王特意嘱咐过的!要求我们在你面前‘跟他打成一片,显得他亲切活泼娇俏可人’,还得‘遇事遵从命令,以突出他非凡的领导魅力。’啊呸!其实这货脾气任性又没耐心,凶残还不讲道理,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讨厌的老板了。在寿佬村那次,我对你用错咒语,他好险没直接吃了我!” 吴佳竖起食指,从喉咙往下一划,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一口闷,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一番话凄凄惨惨如泣如诉,可江珧不知怎么总想笑。换掉妖魔之类的关键词,明明就是一个刚入职场的小职员抱怨老板的固定台词。 “那图南到底是个什么妖魔,这么厉害?” 听到这个问题,如竹筒倒豆般爽直的吴佳突然卡壳,吭哧几声拒绝了:“不能告诉你。” “说嘛说嘛!我发誓不告诉他是你爆料的。”好奇心如猫爪抓挠,江珧晃着她胳膊恳求。 吴佳心说谁知道图南是不是把自己原型当做“惊喜大礼包”,败了他的兴,只怕活不长。于是坚定摇头道:“老板虽然讨厌,可中视的待遇确实不错,我还年轻,不想死那么早。” 从美容院出来,江珧拿着联系卡去赞助商那里挑上镜穿的衣服。 像她这样胸怀“神器”的姑娘一向很难买到合心意的上衣,尺码合适胸前就会爆扣子,胸前合适了,其他部位又空荡荡的偏大。好在有吴佳做参谋,千挑万选,总算搞到两件可以看的。 天已经黑透了,为了感谢吴佳帮忙,江珧找了家寿司自助请她吃鱼生。 同为海鲜爱好者,吴佳可比图南那宰人的吃货好太多了,食量小吃相美。两人要了瓶烧酒,坐在小小的隔断间里聊天对酌。同样的年龄,相似的烦恼,两个女孩儿很快就熏熏然失控了。 吴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怨:“世界上没有比我爸更完美的男人了,温柔英俊浪漫专情多才贤惠,我妈那一渔网下去,这辈子算值了……偏生我什么都像妈妈,没有海妖天生的魅惑力不说,还一把破嗓子……呜呜呜,真想上一次中国好声音啊……带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我喜欢可靠的人,看着顺眼安心……可就没碰上过一个沾边靠谱的!”江珧粉脸霞生,握着拳头挥舞,“什么校队主力,武清宁整一个二货天然呆!图南臭流氓,就知道占便宜……还有个只管做饭的面瘫脸,看着还不错,可鬼知道这死木头在想什么……没有存款,我根本不敢裸辞,你们都有来头,要我一个普通人类干什么呢?” “你有图南罩着,什么都不用愁。我的选择面可就太小了,工作不敢辞,感情也不顺,纯种海妖嫌弃我是串串,想找个本地鲛人当男友吧,图南那个讨厌鬼死活不肯给我介绍……” 吴佳打了个酒嗝,突然嘿嘿嘿笑起来:“我要报仇,我要爆料!带子你一定要去翻图魔王的钱包,里面有你照片哦!” “什么……什么照片?” “你报道前那几天,他天天兴奋地蹦跶发疯,还用钱包贴着脸□□,喃喃自语什么‘小甜甜’,我就问:‘她是你的小甜甜?’你猜他说什么……哈哈哈哈!”吴佳拍桌大笑,“他白了我一眼说:‘才不是呢,我是她的小甜甜~’亏溟主那么大个子,肉麻的要死了!” “溟主?什么东西?”江珧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怎么也联系不上这奇怪的称呼。 “就是图大魔王嘛,东方海域的霸主,到了这地界,所有水族都是他的仆从,上古传说里才听过的妖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吓得浑身哆嗦,哭都不敢出声……” 吴佳本就口无遮拦,这会儿喝得烂醉,失言不察,一下就把图南老底揭了。所幸江珧也醉得不轻,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只隐约记得图南是个又坏又贱,还蛮有来头的海产品。 玩到半夜,两人分手各自回家。小区住宅楼的灯几乎都灭了,江珧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才想起在龙王镇就把它摔坏了。 晕乎乎地爬上九楼,一开门,江珧愣住了。客厅里灯火通明,卓九坐在茶几前看电视,满满一桌饭菜已经冷透了。 “你回来了,已经吃过了?”他的神情古井无波,既没怨怼,也无责备,好像已经习惯多年等待一样平静。 “嗯,吃过了……”江珧被灯光照得头晕目眩,因为手机坏了,晚上不回家吃饭的事并没有打电话通知他。 “你喝了酒,洗洗睡吧。”卓九站起身,端起一筷未动的菜肴陆续送进厨房。他从没让江珧吃隔夜剩菜的习惯,厨房里接着便传出垃圾桶的响动。 江珧呆立在客厅,不知应该道个歉还是装作没看到。 深夜电影频道正在回顾老片——巴里摩尔的《初恋五十次》。江珧看过一次,是讲一个因车祸患短期记忆丧失症的女孩,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把前一天的人和事全部忘光。她的男友不得不每天从头追求一次,让女主角重新爱上他。 片子一般,江珧只记得那男人很悲剧,无数次的爱恋追求,铭心刻骨,第二天天明就会化作露水泡影,除他之外再没人记得。 江珧酒力低微,一夜辗转浅眠后就是宿醉,疲惫恶心难受的要死。想起昨夜卓九等她吃饭等到半夜的事,更有另一种难言忐忑。 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走出卧室,江珧看见茶几上放了一只碗。田螺姑娘一样常驻厨房的卓九手里端着一盘红豆西米盏走出来,指了指桌上紫红色的汤水对她说:“醒酒汤,喝了会舒服一点。” 那种奇特的违和感又来了。明明只是陌生合租人,为什么能关心得如此毫不掩饰,理所当然?卓九坦坦荡荡,不暗示不羞涩,仿佛一切都是他该做的,江珧只好端起碗,乖乖喝了一口。 那汤水又酸又涩又苦,实在不能违心用美味形容,江珧的脸立刻就皱了起来。她一向挑食,中药类的东西从来无法下咽,可卓九好意熬了醒酒汤,不喝又不好意思,不上不下端着碗踟蹰。 “合着这个吃吧。”卓九似乎早猜到她喝不下去,把那盘半透明的西米盏推到她跟前,像用糖果劝诱不肯吃药的小孩儿一样。 江珧脸热热的,似乎昨夜残存的酒力依然没有退却。西米凉润,豆沙糯甜,清淡可口的自制点心冲淡了醒酒汤的酸涩苦味。江珧尝了点心,对卓九绽出一个歉然的笑容。 “对不起,昨天我手机坏掉了,下次不回家吃饭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卓九看着这张晨曦微露可爱的脸,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只要你开心就好。”《 》 18、特邀嘉宾 第二期节目《鼓惑人心》正式播出,忠实观众卓九尹依旧捧场,捧着碗边吃边看。 一回生二回熟,受过一次刺激,江珧比上回淡定了,只单纯觉得他这样目不转睛钻研神棍节目非常搞笑。 被图南催眠的陈教授一脸严肃地说出了“老鼓长毛是因为制作的时候毛没有刮干净”的伪科学结论,只字不提龙王庙雨中大火、牛皮鼓失踪的后续奇闻,江珧眼前几乎出现了观众们摔碗拍桌的幻觉。 鼓刚买来的时候,为什么没人发现毛没刮干净?整个镇的人都知道这鼓是最近两年才长毛的,难道几千人眼神全部出毛病?梁厚已经把自己的皮拿走了,图南啊图南,看你这次怎么圆谎! 江珧幸灾乐祸地等待结束语,但她错了,错在不该低估图编导的胡扯能力。 “最后,我们请来了市心理卫生研究所的苏何医生做特邀嘉宾,让她来为这次的节目做个结语。” 在所有已知剧情结束后,一张从未想过的熟悉脸庞出现在荧屏上。 “这是一起明显的集体癔症现象。” 表姐苏何一甩艳丽形象,身着深色职业套裙,淡妆盘发,口吻笃定:“听到谣言的时候,一些意志比较薄弱的人会受到暗示诱发精神障碍,像‘老鼓长毛’这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也会信以为真。从众心理是很可怕的,谣言越传越广,就会发生龙王镇这种群体迷信的情况。” 苏女士微微一笑,一副业内专家教授的样子道:“集体癔症是一种心理疾病,有病,就得治。” 江珧冲进苏何的办公室,砰地一声把门甩在背后,连珠炮般叫道:“是谁忽悠你上节目的?没觉得不舒服吧?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苏何不耐烦道:“镇定!老娘天生丽质,上个电视有什么好奇怪的。” 江珧嘟囔:“全京城多少心理医生,那怎么就正巧挑上你来做《非常科学》特邀嘉宾啊?” 苏何啐了一口:“心理卫生研究所全市独一家,论资历论成果论相貌,老娘在所里综合实力名列前茅,不选我还能让隔壁那个秃顶去?影响全体从业人员形象!” 江珧只怕表姐也像陈院长那样被催眠过,仔细打量,却看不出什么迹象。 “镇民全体得了精神病是你经过考察后得出来的结论?你脑子没问题吧!” 苏何哦呵呵地笑起来,肆无忌惮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老娘收了三倍专家咨询费,说谁有病谁就有病~” 江珧一口气提上不来,差点背过去:“你、你还能更不要脸一点点吗?职业道德还剩下一渣渣吗?”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了。” 苏何哼了一声,缓缓抿一口咖啡:“奶粉质量、疫苗问题,别说是我,这种□□随便挑所里任何一个人去讲解,结论都是统一口径——集体癔症,你待怎滴?你知道真相,你去说啊,看有没有国内媒体敢播!” 江珧被她讲得哑口无言,完全无力辩驳。 “这个先不提,你来得正好,我有正事要问你。”苏何站起身,美目微合看她,“你跟那节目的编导是什么关系?他有对你做过什么吗?” 江珧一愣:“你说图南?” “一双桃花眼,满身风流债,真没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妖孽的男人。” 江珧嘴角抽动:“他提起我了?” “两次,那神态语气绝不是一般关系。”苏何察言观色的段数可是职业级别,冷冷道,“看来他提前做了功课,知道我是你的亲戚。那我也不需要客气了,这两天找朋友探了探他的底。” 江珧苦笑,心道人类的关系怎么可能查到妖魔原型。 苏何却极其认真,捏住她的手苦口婆心说:“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很难抵挡这种毒药型男人的诱惑,我完全能够理解。但这人真的不安全,豪宅、名车、大量来源不明的财产,没有详细身份记录。只有两种人可能是这样,第一,他做非法生意。第二,他是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当然,也可能是……重口味富翁包的。” 江珧噗的一下,华丽丽地喷了。 苏何并没有因此放过带子,抓着她的肩膀猛力摇晃,做咆哮状:“你妈亲手把你交付给我,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你堕落!你不想传染上a字开头的性病吧?!你不想跟一满脸褶子怀孕七个月肚皮的老头子分享一根鸡□□?!你不想因为协助贩毒拐卖妇女跨国犯罪入狱吧?!听老娘的话,不许跟这长着小三脸的妖孽交往!” 江珧脸都抽搐了,用同样音量吼回去:“我才没跟他交往,谁会跟那种不靠谱的家伙交往啊!” “没精神交往,那□□交往呢?”苏何怀疑地看着她。 “你……你看他那副样子,我再傻也不可能惹祸上身呀!”江珧感觉自己暴躁的都快得癔症了。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人类啊啊啊! 苏何眨眨眼,平静道:“我的意思是,精神交往不可以,□□稍微占点便宜无所谓,毕竟如此倾国绝色一辈子很难遇到的嘛。” 江珧一头扑倒在问诊沙发上,再起不能。 苏何扭腰坐在沙发边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好了好了,不戏弄你了。我只是担心你年轻经验少,在感情上栽跟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都是,这个不靠谱,别的选择不是大把大把的。” “我怎么觉得出了校园圈子那么小呢……台里那么多美女,人人都有两把刷子,相比之下我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土妞。”江珧闷声抱怨。 “那是因为你刚刚毕业嘛,我来给你分析分析。”苏何温柔地道:“家世清白,名校毕业,长得美身材好,还在中视做女主持。珧珧,你基础很高,一定能找个人品过硬,相貌堂堂,收入稳定的好男人永结同好的。就算暂时没有,还可以跟姐一样继续拼事业嘛。” 跟一群不是人的生物做一档胡编乱造的超自然节目,算正经事业吗?江珧心里嘀咕,却不能跟表姐吐槽,只能转到另一个话题。 “人品过硬,相貌堂堂,收入稳定……” “呦~最近身边有符合这三个条件的?”苏何察言观色,立刻抓住了话题,“什么行业的,收入如何?家境呢?” “唔,才刚刚认识,怎么会打听人家赚多少啦。”江珧翻过身,望着天花板,“是跟我合租的同乡,建筑师,说话少,有点洁癖。” “租房吗?不是北京人,看来家境也一般。建筑行业很辛苦的,不过赚得也多,只要人灵活技术过硬,积累几年还是可以混出头的。这支是潜力股,你先别着急,揣着再看看。” 苏何世事洞悉精明强悍,三言两语剖析了一遍。江珧心头闷闷的,虽然明白表姐的爱护,但对这种市场选货的形式实在没有好感。 但是,为什么苏何一提到可以“恋爱结婚的男人”,她就马上联想到了卓九? 她只是一介普通人类,喜欢稳定的环境,可靠的伴侣。可自从任职非常科学栏目组后,生活就如同脱缰的草泥马一样,奔向一种非常诡异的未知方向。那么,仅仅因为卓九是一个做饭很好吃、拥有正当职业的人类,才他产生好感的吗? 这个理由恐怕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喝了一杯奶茶两杯咖啡,直到离开苏何的办公室,江珧都压根没敢告诉表姐她做了关于卓九的梦。那个有着铜色肌肤,汗水顺着背脊缓缓流下的梦。 她觊觎的,好像是人家的□□…… 隔着大门,江珧清晰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声咆哮。从声音判断,应该是个年纪不小的老先生。卓九有亲友的来拜访吗?江珧犹豫着,站在门口一时不敢进去。 老先生激动地训斥道:“我把你介绍到建东公司是让你磨炼技术拓展人脉的,你这不上进的混账东西倒好,不坐班、不接出差的项目,你以为自己是哪尊神啊?我打了一圈儿电话,从建东的老板到你师兄弟,都没人见你出门应酬过。我不指望你独来独往的臭脾气毕了业就能变,可你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是想一辈子当个熬夜画图给人打工的马仔啊!咳咳咳……” 咆哮以猛烈的咳嗽结束,江珧听见杯盏响动,卓九的声音平静如常,语言简洁依旧:“老师,请喝水。” 卓九……你是存心想气死他是吧?咳嗽加喘气,江珧都忍不住同情这位老先生了。 “你!你……哎……”一声沧桑的叹息传了出来。 “卓老是我最敬爱的恩师,他仙去时郑重委托我照顾你。你从小孤僻,但学习勤奋刻苦,性格诚实沉稳,跟卓老简直一个模子浇出来的,我是真心想把你托成材。你呢?考出个注册建筑师证就不肯继续努力了,一年十万块钱的挂靠费就让你满足了?租住个伸不开手脚的小破房子就满足了?老师在天有灵……我可没脸去见他!” 江珧已经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了,虽然不想撞破这老师训斥学生的尴尬一幕,但实在也不能继续听别人成长经历之类的隐私。她放重了脚步假装刚刚爬上九楼,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坐着个头发斑白带着眼镜的老爷子,看穿着气质,不是研究员就是大学教授。见她进来,愣了一愣,转头望向站着听训的卓九:“这就是你不上进的理由啊?” 卓九摇摇头,弯腰给他倒茶。 江珧不知怎么打招呼,点头笑了笑换上鞋就赶紧跑进自己卧室关上门。可惜老房隔音效果实在很差,接下来的对话依然被迫听得一清二楚。 “明白了,明白了。沉醉温柔乡,连门都不想出,原来如此啊。”老先生敲着桌子,显然不相信卓九沉默的否定。 “那你觉得就这么租个房子跟女朋友同居,能过得舒服吗?没房,以后扯证生孩子,你舍得让老婆大着肚子上下爬九楼?房东赶人,你就拖家带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江珧一歪,从凳子上摔下来,差点流产。 老爷子不愧是专家教授级人物,见微知著举一反三,胡扯能力怎么这么强大啊! 老先生继续推理道:“一线城市房价是很高,不过依你的偿还能力,贷款买个大点的地方根本不成问题。手里攥着一级注册建筑师证,你多接几个大项目多出几趟差,钱不就来了吗?” 一直闷不吭声左耳进右耳出的卓九,这时候竟然开口了:“新的限购令下来了,没有五年交税证明不能买房。” “你个死心眼儿的傻孩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咱们又是建筑圈里混的,只要你肯,买房路子多得是。明后天你带着所有证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老师别的帮不上,人脉还是可以的。” 老先生琢磨着只要卓九肯贷款买房,以后月月还贷养老婆,就必须上进努力了。果然擒贼先擒王,抓准关键点才能成功说服这个八头牛拉不回来的倔强学生。他想着刚刚那姑娘也算端庄貌美,说不定明年就可以喝徒弟的喜酒,心中甚喜,喝了几口茶告辞走人了。 江珧听见大门关上,才从卧室里走出来,沉着脸问:“你怎么不解释清楚?” 卓九把招待客人的茶盏收进托盘里,低着头回道:“我说了,他不信。” 你只是摇了摇头而已吧混蛋! 江珧吐槽无力,眼看着他洗刷茶具,又新泡了一壶铁观音端上来。 “我去买菜,想吃什么。” 卓九依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江珧无语看着这张面瘫脸,只想说大概末世来了的时候,他依然会用这幅死样子来面对。 大厨前脚刚走,图南的电话后脚就到了。 “宝贝儿,明天出发,目标武汉鬼屋~”《 》 19、鬼屋疑云 天色黯淡,车窗外飘着一点淅淅沥沥的小雨,轮胎压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声响。 江珧的心情和天气一样低落,坐在副驾驶位上托腮思考人生。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当回忆往事的时候,她既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还从没尝试过在不担心体重的情况下一口气吃光一个12寸披萨,还没来得及用第一个月工资给爸爸妈妈买礼物,还没跟高中时初恋的家庭教师说一声我曾经喜欢过你…… 在这死到临头的时刻,江珧一点儿也不想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贡献到人类最伟大的事业中去,只想大吼一声——妈妈我想回家!我不想去那该死的鬼屋! 江珧以前觉得自己在女生里胆量不算小,看一部日本鬼片只需要捂两三次眼睛。但那都是建立在知道是假货的基础上,至于这倒霉催的《非常科学》,哪一期节目不是实打实的妖魔鬼怪?! 下了飞机,梁厚他们跟中视武汉分部的人交接应酬,图南单独带着她开赴那个鬼屋所在的地方。车子开得又稳又快,江珧好像能看到自己离注定的死期越来越近。 “你看上去都快哭出来了。”图南一点都不集中精力开车,歪着脑袋瞧她,“活人就那么弱了,死鬼有什么好怕的。” 废话,你这种有背景有来头的海产品自然不怕!别说我了,上一个主持人到底怎么死的还未可知呢!江珧抱着复杂的心情,孤注一掷问:“图南,我真的是人类吗?会不会是什么尚未觉醒的小神兽?” 图南摇摇头,怜悯地看着她说:“你是货真价实的人类,iso国际认证,没有觉醒和变形功能的。” “……”江珧失去最后一点自救念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车座上。 “我是人,你们都是妖,人妖殊途,白泽何必招我进来呢?你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图南笑而不语,视线回到前方。 早就知道问了也白问,江珧无可奈何。 开了一会儿,见前面的车缓行排队,路中间亮黄牌子设了路障。 “您好,车辆临检,请出示驾驶证!”执勤的交警工作用语标准。 “嗯嗯,稍等一下。” 图南左翻右找,最后从口袋里摸出皮夹,打开朝交警晃了一下。 “可以吗?” 那小哥眼神顿时恍惚,茫然地点点头:“谢谢合作,请通过。” 图南关上车窗,启动滑出临检点。江珧一直就对妖魔会乖乖去驾校考证非常怀疑,劈手夺过他皮夹。只见透明夹层里塞着一张空白名片纸,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两个大字:【驾照】 “……” 江珧脑门青筋直跳,当即就暴躁了:“做个假证能有点诚意吗?能吗!你是不是还干过在白纸上写个数字当人民币花啊!” 图南哼了一声:“才不要呢,最大面值才一百块,一张一张写多烦人呀。” 江珧扯开皮夹一层层检查,现金和信用卡看起来都是真的,但身份证就极其可疑了,哪个派出所会允许用眨眼卖萌的脸做一寸免冠照片?而且只根据身份证号码判断,这个家伙才五岁! “你究竟多大年纪了?” “唔……有意识以后大概有两三万年了?具体数字搞不清楚。” 看他那染成亚麻色的一头短毛加腕带指环的打扮,江珧根本不相信。她轻哼了一声道:“呦,那么大岁数了,还拍非主流照片做假证,不嫌害臊。” “嘻嘻嘻,没办法,人家就是脸嫩~” 江珧呕了一声,继续往里翻,却在夹层发现一件出人意料的东西。 一张十几岁高中女生的照片。 夏日阳光灿烂得刺眼,她正与朋友说笑,脸蛋儿被太阳晒得透着粉腻。雪白圆润的四肢从短短的运动服下伸展出来,挺拔自信。 她大概不知道有人拍照,表情动作放松又自在,整个画面青春洋溢,透着花季少女鲜嫩饱满的生命力。操场、跑道、跨栏的熟悉背景,似乎能听到夏天的丝丝蝉鸣。 好技术。问题是江珧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被拍过这么一张照片。那天夜里跟吴佳对饮大醉时残存的记忆浮上心头,她好像确实说过什么照片的事……趁着江珧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图南伸手把自己的皮夹抽回去。 “查了这么久,算过关了吧?” “你是变态跟踪狂吗?你什么时候、从哪里搞到我高中时的照片?快还给我!” 江珧试图抢夺皮夹,图南仗着手臂长又灵活,移来移去,就是不让她碰到。 “不给,我每天晚上都有用呢。”他把皮夹轻轻贴在脸上,抿唇一笑,眼波荡漾。 江珧牙咬得咯吱乱响,只是车辆仍在行驶中,不能上去打他。她气得一声不吭解开安全带爬到后座去了,可惜那张照片,终究没能讨要回来。 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距离市区很远的一片郊区荒地。一栋老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田野里,周围几株梧桐浓荫如盖,遮住了仅有的一点光线。所有窗口都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房子四壁爬满绿色藤蔓。 院墙外停了一辆奥迪,一个中年男子正在门外抽烟。他戴一副银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到图南他们立刻迎上来。 “辛苦辛苦,我是房主张启圣。” 图南跟他点头打招呼:“久等了,我们不熟悉路,张先生怎么不到屋里面等?” 张启圣苦笑:“二位别笑话我,我一个人还真不敢进去。”当即站在门外把房子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讲。 原来这房子是建国初期盖的专家楼,本来周围还有好几栋,如今能拆的都拆了,只剩下这一栋。 “我父亲是公派的化学专家,当年响应号召,带着我母亲和兄姐回到内地,当时就被安置在这栋楼里。” 听到年代和身份,江珧知道这位专家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果不其然,张启圣的声音低下去。 “接下来你们也都知道了,父亲的学问没有做成,批斗倒是一波波纷至沓来。开始只是坦白检讨,后来事态整个失控,父亲戴上间谍的帽子,被整得死去活来。母亲把刚出生的我偷偷托付给关系极好的朋友收养,后来全家就被隔离审查了。六六年夏天,他们四人被押送这里,那伙人一定要拷问出什么帝国主义颠覆阴谋……” 大概是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段往事,张启圣的叙述哀而不痛,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一般。 “一个星期后,他们四个在这里自尽身亡,尸身吊在屋里好多天没有人收,那可是武汉的夏天啊……” 想到几具尸体并排吊在空中渐渐腐烂的情景,江珧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张启圣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对家人没有任何记忆,当然也谈不上深厚感情,我的养父母直到八十年代才透露了一点内情。我是从事科技工作的,根本不信什么神神鬼鬼,回国后重修了亲人的坟,又花了点钱把这里买下来。一个是纪念,另一个是准备有朋友来访的时候住一住。结果后来发生的事……” 他掏出一根烟来,手指有点颤抖,连按了几次打火机才点着。 图南低声问:“闹鬼了吗?” “应该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形容……门窗会自动开合,夜里有人跑来跑去的声音,我没太在意。只是朋友们说不舒服,很害怕。我平时住在市区,朋友一走,就雇了两个外地人来看房子。谁知道、谁知道……” 张启圣狠狠抽了一口烟,“第一个人不告而别,第二个人连工资都没有取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是房子太凶把他们吓跑了,结果没过多久警察就上门调查,说他们根本没有回家乡!” 江珧惊道:“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不会、不会还留在房子里吧?”这句话说出来,她把自己都吓到了,恐怖片里的场景一一浮现出来,墙壁里的干尸、地板下的残骸…… 张启圣焦躁地道:“警察反复搜过很多遍了,什么都没有。我护照被扣,到现在还是嫌疑人呢。我爸妈人老了,经不得吓,我不指望和尚道士能解决问题,只好寄希望你们这些专家了。” 图南点点头:“大体情况来信里都写得很清楚,不过我必须提前说明,不管真相如何,刚刚那些话节目里不会如实播出的。” 张启圣点点头:“理解理解,莫谈政治,莫谈神鬼。只要各位能证明我的清白,在下一定重金酬谢!”说完这些,他把房子的全套钥匙交给图南,独自开车离去。 江珧看了看图南,又看了看老房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刚才只是稍有些阴暗的建筑,现在却显得鬼气森森。 “怎么了?进来呀。” 图南仿佛根本不在乎那个惨烈的故事,干干脆脆开了门,站在门口等她。 江珧手里握着脖子上的玉佛,挣扎着不想进去。 这个据说是活佛开过光的挂件是爸爸请来的,因为不好看所以一直搁置。这次出门她求考试通过的护身符都戴上了,甚至还从小贩手里买了一叠黄纸符。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撕下背后双面胶。有用没用,保命要紧。 图南噗嗤笑了:“从哪儿买的呀,还是即贴型的,会做生意!” “是朱砂画的,辟邪。”江珧仔细往门上贴纸符,“你这神棍就会做假证,有写这个的真功夫没?” 图南笑着摇头:“这功夫本神棍还真不会。曾经神魔的名字是有力量的,告知以名,就是一个神圣契约。这其实是自我信念的约束,像合同一样必须双方同意才能签订。人类却以为单单写下名字就能以暴力指使神魔,才发明了这骗人的鬼画符。” “我不管,八块钱一张呢,没用也得给我顶上。”贴好黄纸,江珧退后几步欣赏一下,抬头叫了他一声,“图南?” “嗯?” “没事。” 什么神圣契约,这样就随便告诉别人的名字,肯定是假名吧…… 江珧拖延了好一会儿,等到梁厚吴佳他们驱车赶过来汇合,人多势众的时候才敢真正踏足鬼屋。 看来张启圣确实有些财力,这房子外面看着陈旧,里面家具装潢都是崭新的,装修品位还很不俗。只不知是哪个设计师出的馊主意,房子里安装了好多镜子,人一走过去便影影绰绰的晃动,两镜相对的方向更是有无限延伸到未知空间的诡异错觉。 “哗,这卫生间可真豪华,一间就赶我卧室两个大呢!” 吴佳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试试客厅的沙发,一会儿又跑到厨房翻冰箱。梁厚架起摄影机拍内景,言言抱着本子搜索无线网络:“果然是郊区,信号真差,wifi都没有。” 文骏驰则往屋里拎家乐福环保袋:“附近没什么餐馆,这两天我们要自己开伙做饭了。” 这群死妖怪一个比一个轻松,好像是公费出来度假一样自在,只有江珧自己紧张得要命,目光不自觉地寻找那一家人可能殒命的地方。 分好房间,图南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房间永远向你敞开哦!” “发生,会有什么事发生?”江珧立刻警觉。 “这么好的环境,还不趁机搞点鬼故事比赛、试胆探险之类的活动?”图南张开手臂,幻想江珧尖叫着往他怀里钻的美景。 “去。”江珧不耐烦敷衍,把他甩在脑后径直走到客厅,言言打开电视,正往dvd机里塞碟片。 江珧过去瞅了一眼,差点背过气去。午夜凶铃,咒怨,荒村老尸,鬼妻,降头,死神来了……世界各地恐怖片大串联! “祖宗啊,你这是干什么?”江珧的声音都带哭腔了。 言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这么好的环境,当然要回顾一下经典老片了。” 江珧还没回答,吴佳蹦蹦跳跳跑过来:“对了言言,你不是会用盘子招魂嘛,叫什么请碟仙?这么好的环境,请一个帮我算算姻缘呗!我一直想找个鲛人男朋友,到底成不成啊?” 这么好的环境,这么好的环境,这么好的环境…… 脑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江珧自暴自弃地倒在沙发上捂住脑袋。哈哈哈,反正一个两个都不是人,比比哪边更凶猛吧! 屋外雨势越来越大,蒸腾的白色水雾将老房层层包裹,整栋房子便如与世隔绝般。或许是起了风,文骏驰将最后一包蔬菜拎进屋,沉重的实木大门晃了晃…… 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 20、第一夜 时间临近傍晚,摄制组最亟待解决的不是探查鬼屋,而是活人吃饭的问题。往常和他们一起用餐都是吃现成的,这一次却要用食材烹饪。江珧不敢期待非人同事们的手艺跟家里那位卓大厨一样好,为了生命安全起见,她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得不说,衣食住行是检验生物种类的最好方式,这群家伙一进厨房就一个个现了原形,笨手拙脚,像是一辈子都没碰过锅碗瓢勺。 文骏驰煎出来的肉是血淋淋的,梁厚把所有绿叶子的植物往盆里一扔就声称是“蔬菜沙拉”,言言则不肯靠近冒火的炉灶,拿袋坚果瓜子就算作一餐。只有在人类社会长大的吴佳跟她贤惠的人鱼老爸学了两手意大利菜,虽然不怎么地道,好歹可以入口。 至于图南那个懒鬼,就压根没有表示出一丝丝帮厨干活的意思,歪在沙发上颐气指使,一会儿叫唤要吃清蒸鲈鱼,一会儿喊切盘鲜八爪给他当零食,十足一副被金主宠坏的小白脸形象。 苏何,你果真是老谋深算、目光如炬啊! 上桌的时候这货吃得比谁都多,吃完收拾,这位大爷又跑到一边看电视去了。 江珧看不过去,叫道:“图南,去刷碗!” 图南翻翻眼皮,指使小学徒:“吴佳,去刷碗!” 江珧火大:“我叫你呢!懒得皮疼,看你怎么嫁人!” 图南铁了心就是不肯干,扎进靠垫里哼哼:“人类就是麻烦,刷什么刷,用完扔了再买就是了。”海底下一船一船的破碗,唐宋元明清啥时候的都有,谁稀罕啊! “那你衣服穿过就扔,房子脏了再换一栋?” “嗨,有钟点阿姨干呢。过日子啊,就得有人伺候~”图南翘起二郎腿,“吴佳,去拿包鱿鱼丝给我!” 气得江珧直想揪着他耳朵拉到卓九面前去,学习学习人家多贤惠能干。六月之前,吴佳当然不敢惹一肚子饥火的大魔王不高兴,端茶送水服侍得殷勤,心里却咬牙切齿诅咒他一辈子看着带子吃不着肉。 时令已到五月,天按理说应该黑的比较晚,但因为房子采光不好及阴雨天的缘故,屋子里很快就暗沉下来。设计师用了暧昧昏黄的光源点缀,倘若拍照片肯定很有氛围,可在鬼屋里就嫌不够亮了。 “这次要写电路故障好呢还是房主癔症好呢?创意都用过了耶,真苦恼。”图南转着笔,不时在本子上涂个小人。 “你……还根本没有查过真相就开始胡扯了?”江珧叹口气,“好歹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鬼好吧。” “鬼,那是当然有的。” “哪里?哪里?”带子立刻警觉地四处乱瞄。 图南在本子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这里这里。人类死亡之后呢,灵魂就从身体里面飘出来,到黄泉九阴等着轮回投胎。那是完完全全的单程车道,除了一两个品种稀有的神灵能够超越这个界限,谁都不可能到那边去把灵魂带回来。” 他从线的一侧画了个躺下嗝屁的小人,箭头指向另一侧:“一般来说,灵魂都可以顺利自己跑去那边的,如果有什么特别强大的心愿或恨意,偶尔也会出现滞留人间的现象——就是鬼魂啦。”他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阿飘。 这草率简陋的解说图跟小孩子涂鸦没两样,根本不能缓解江珧的疑虑。 “既然鬼魂存在,那就是说消失的两个人被厉鬼杀死是有可能的。” 图南摇了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道:“人类灵魂是一种极脆弱的东西,稍一碰就鸡飞蛋打魂飞魄散了,鬼魂又能有多强呢?努力至极也就是弄出点声响……” 像是响应他的话语,临近客厅的走廊里,一扇窗户猛然打开了。冷风夹着雨水斜飞入内,白色窗帘猛然扬起,镜子里无数白影也随之舞动。 文骏驰站起来去把窗关上,淡淡说了一句:“风太大了。” 才怪!那窗户明明是横向开关的推拉窗,怎么可能被风吹动?可除了江珧,没一个人在乎这个插曲。 梁厚带着摄影机走进黑暗的外面拍摄,其他人懒洋洋地聚在客厅里打牌,像度假一样悠闲。江珧玩了几局,拉着吴佳陪她去卫生间。 “佳佳,图南刚才有没有骗人?” “反正他以前教我的时候就这么说。”作为一个妖魔,吴佳的年纪其实非常幼小,她用仅有的一点经验安慰江珧,“我只见到过像影子似的东西飘来飘去,妖力逼过去就给打散了,它们其实很弱的,你不用怕。用力量算,这屋里面最吓人的是图大魔王。我要是阿飘,看见他的影子就马上逃跑,谁想跟他住一个屋檐底下!” 老房面积不小,仅二楼的客卧就有四五间,但江珧不肯独自在鬼屋里睡,于是跟吴佳、言言三个人合住一间,男人们各自为政。 卧室里对着床又是一面大镜子。迷信来讲是“煞气”的一种,易召鬼,对主人不好。科学解释就是人在睡眠前后意识涣散,突然看到镜子里人影晃动会受惊,所以应该尽量避免这种设计。看来张启圣的海归背景没给他什么风水意识。 江珧把洗浴用品拿出来准备去洗澡,言言站在镜子面前梳头,一边梳一边幽幽地跟她说:“你知道吗?有种女鬼生前有长发,死后也喜欢碰触头发的感觉。当你弯腰垂下头发清洗时,她就伏在你背上帮忙。洗着洗着,如果你发现自己的头发变长了……” 一声短促的尖叫后,带子抓住吴佳要求她陪洗,图南光着脚走进来,伸手捏住言言的后颈,像抓一只淘气捣蛋的野猫一样把她拎起来,开窗从二楼扔出去了。 言言在空中翻了个身,背后似乎出现了几条棕色的大尾巴,一翻一卷,无惊无险平稳落地。可惜图大魔王并没这么轻易饶了她,言言头顶上三尺见方的地方突然暴雨骤降,哗啦啦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两分钟后,言言夹着尾巴湿漉漉的回来了。 “再不敢了。”她低着头小声说。 图南瞪了她一眼,回身走了。 浴室里热气腾腾,吴佳光着身子坐在浴缸里,乐呵呵地用大尾巴拍水。“她就是看着文静,实际上闷坏的那种。可能是活得太久了,最爱捉弄人。刑天那次,她的法术明明很熟练,还非要让我来,害我出洋相被图南骂。” 江珧站在花洒下洗头,托言言的福,她走出这栋房子之前是不敢弯腰低头洗了。 “是狐狸吗?” “不,大概是狸猫之类……中国的妖怪品种太多啦,还好多生僻字,反正我搞不清,也不想背。”吴佳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差生形象,她难得有化为原形泡到爽的机会,忍不住哼起歌来。 声音一起,江珧的脸就止不住的抽搐,果然鬼哭狼嚎魔音入耳,没有一个音能碰准。心道如果有危险发生,干脆让吴佳高歌一曲,绝对有退魔驱邪效果。传闻海妖歌声极美,能诱惑水手跳入海中自尽,吴佳的歌声却如此难听,催人撞墙倒是可能。 洗完澡换上睡衣,熄灯的时间到了。因为天气原因,被窝阴冷潮湿,江珧怀念着太阳暴晒过的蓬松被褥,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依然没有沉睡。 夜的黑暗与寂静充满整个空间,空气压抑而滞涩,死气沉沉地压迫着躺着的人。初夏的夜晚,手脚依然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始终暖不热。 快天亮了吗?江珧觉得自己已经躺了很久,可屋里依然很黑,天花板上暗淡的装饰物一直就在眼前,她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没有睡?是梦到了天花板,还是一直睁着眼睛? 那股刻骨的阴寒越来越厉害,江珧终于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她床前。 它伏在那里,用极怨毒的眼神看着她。 镜中模糊的人影来回爬动,赤脚踩在地板上轻响近在咫尺。 啪嗒,啪嗒,啪嗒。 江珧觉得内脏都变冷了,不断用这是噩梦来安慰自己。如果不是梦,躺着的她为什么会瞥到镜中的影像? 假的,全都是假的。江珧用全部的意志忍耐着这恐怖的盯视,甚至没有能力分神开口求助。 那东西似乎狂躁起来了,不断绕着床走动,床板下传来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响,像是一边诅咒一边咬噬想象中的□□。些微铁腥臭味漂浮在周围,那是血的气息。 这难熬的噩梦一直持续了一两个小时,天亮江珧起床的时候,便如经历一场恶战似的浑身僵硬疲累,冰冷麻木。 雨已经停了,天却没有放晴。吴佳开了窗,让流动的空气将室内的沉重扫除出去。 江珧确定自己真的已经清醒了。她伸出手,把垂在床沿下的床单拉了起来。或许是钟点工偷懒,这里隐蔽的灰尘并没有被清扫干净。 深色木地板上,分布着数不清的手印和脚印,以及被撕成碎片的黄纸符。《 》 21、消失的妖魔 “吃嘛吃嘛,我特意早起去镇上买的,来回开了一小时车呢,够贤惠吧!” 图南把一堆面窝汤包豆皮热干面等本地小吃往江珧面前推,一脸讨好的“求夸奖,求表扬”。 可惜江珧受了惊,哪里有心情吃早餐,揪着他袖子直接拉到二楼卧室:“你先告诉我,床底下的痕迹是什么弄出来的!” 图南弯腰看了一眼,对她摊手:“宝贝儿,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家的钟点工阿姨太不敬业了!你有空去我家看看,保证……” 江珧扭了他一下,图南捡起地板上一点纸符碎片,笑嘻嘻地对她说:“这东西其实和办公室里的a4复印纸没任何区别,一点驱魔避邪的法力都没有。撕碎扔到你床下更证明它们没有害你的能力,只能做个样子吓唬人罢了。要有本事,何不爬到床上直接掐你一下呢?” 图南依然坚持鬼魂没有伤人的力量,吴佳和言言则表示晚上什么都没看到,江珧没有办法。 天气虽然不好,节目的拍摄还是要如期进行。梁厚举着摄影机,所有人一间一间的探查鬼屋每个房间。 江珧小心翼翼观察四周:“会不会尸体被塞在哪个房间角落慢慢腐烂,突然来个吓一跳啊……” “我倒觉得可能是变态杀了人,然后把尸体埋在地下室。你们不觉得那个张启圣很像变态杀人狂吗?带个银框眼镜,斯文禽兽那型耶。”比起厉鬼,吴佳更支持活人犯罪。 梁厚瞥了她们一眼,无奈笑道:“你们俩都是美剧看太多了,藏在房子里得多臭啊!小江不知道还情有可原,吴佳你难道嗅觉失灵了?再说警察搜了好几遍,相信人家的业务能力吧。” 吴佳吐吐舌头不说话了,看来妖魔们有自己的找寻方式。 搜寻完毕,房子一共三层,下面两层可以住人,最上层是阁楼,没有想象中埋尸的地下室。阁楼上倒堆积了不少杂物,已经被警察翻个底朝天,看来也是一无所获。 下午,摄制组到距离老房最近的李家村采访,据说夜晚站在村外开阔处,能看到老房二楼的灯光。有人连续失踪的事显然已传到这里,村民们津津乐道着警察来探访的经过。 “两个车,好多大盖帽,还带着狗。” “那是警犬,可不是普通的狗。老楼真是邪的很,听说有几十年前一家子惨死在里面呐。” “这事我听我爷爷说过,六几年武斗的时候,听说那家男人给夹断了腿,让鞭子抽着逼他爬着走,惨叫声连我们村都听得到呢。” 江珧背后一冷,突然想起昨夜镜子里那个始终直不起身的鬼影。 村民们又是兴奋又是忐忑,七嘴八舌地嚷嚷:“是冤鬼来报仇索命了吧?” “这抱的哪门子仇哦,当年害他们的人都不在了呢。” “鬼不长眼睛,不认识好歹呗。” 直到村干部接他们详谈,摄制组已经收集到至少十种版本的惊悚传闻。 在村委会里喝着茶,李支书提供了另一种说法:“别听村里人的迷信话,那专家楼我住过,没啥事,净是闲人传谣言呢。” 江珧立刻来了兴趣:“您住过?什么时候?” “八几年的事了,当时有守井的任务,半夜要巡逻,我跟我三弟在那断断续续住了有一年呢,后来接班的人也有好几茬,从没出过事,更没走失过人。95年村里盖了井房,那里才算彻底没人住。” “那您住在那里时从没发生过诡异的事吗?” 李支书连连摇头:“小孩子瞎胡闹乱讲,我跟我弟从没见过一件怪事。那楼是破了点,可老房结实耐用啊,冬暖夏凉比当时村里的土坯房舒服多了。后来那老主人的孩子不是买回来了吗?重新跑个电,修一修,捯饬的跟洋楼别墅似的。我看这事啊,跟什么妖魔鬼怪根本没关系,就是人祸!” 江珧跟图南对看一眼,把李支书的话详细记录下来。 从村里出来,图南跟房主张启圣通了个电话。回到专家楼,一行人在客厅整理新得到的资料。 “张启圣是2003年回的国,04年买下这里翻新装修,07年开始招待客人,当时就陆续有人说不对劲,但没有事故发生过。至于那两个看房人失踪的时间,一个在去年9月,一个在今年2月。”江珧在纸上画了时间线,“也就是说,张启圣回来之前,这里根本不是鬼屋,直到近几年才有灵异事件发生。” 吴佳挠挠头:“这可奇怪了,死去的人想见见亲生儿子无可厚非,可干吗要恐吓陷害他呢。这下可好,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张启圣成了最大嫌疑人。” 梁厚闷声摆弄摄像机,江珧叫了一声:“梁叔,把刚拍的带放出来看看?” “这个……拍的挺乱,等我回去整理一下再看吧。”梁厚马上摁了关闭按钮,把摄像机放到旁边。 江珧觉得不对劲了。原始素材都是乱七八糟,等剪辑后才能像电视上播出的一样流畅,大家都是从业人员,肯定不会在乎,那他为什么捂着不肯放呢? “我要看,现在就要看,所有的。”江珧走过去,向梁厚伸手。 梁厚看向图南,大魔王也没办法,老牛只能无奈交出卡带。 第一盘是今天上午在屋里拍摄的素材,第二盘是下午李家村的采访。大概因为是白天,画面中没出现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最后一盘,是梁厚昨夜在雨中拍摄的老楼外景。 背景音只有沙沙作响的雨声,没有处理过的影像有些粗陋,画面随着摄影师的脚步不停晃动,很有点《女巫布莱尔》那种伪记录片的意味。 茂密的植物将建筑大部分都挡住了,只能看到楼体一部分。算起来当时大家全都聚在客厅打牌,一楼窗口是有灯光的,二楼则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画面又晃动了几下,随着梁厚拍摄角度的变动,二楼拐角的窗户里闪现出一个白色的影子。 暂停,倒回。暂停,倒回。反复看了几遍,画面始终不太清楚。 江珧看向梁厚,发出了无言的要求。大叔无可奈何,只好把素材拷入电脑,用软件进行技术处理。 画面定格,一遍遍的渲染后再次拼接,更清晰的影像显现出来。 一个长发盖脸的女人,像被绳子吊在空中一样,在二楼窗口不停晃动。 瞬间,江珧的心脏一阵疯狂跃动,震得发痛,几乎要跳出胸腔了。她手抚胸口深深呼吸,良久才勉强让自己超速的心率降下一点。 “你能告诉我,她在干什么吗!?”江珧指着那个晃动的白影,以惨烈的眼神看向支持鬼魂无害论的图南。 “就跟画面拍摄的一样,大概在看风景吧。”图南很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极其欠揍,“她无聊杵在那里不能怪我啊,按理说一下死了四个,打麻将不应该三缺一的……” “我这就送你过去,这样它们斗地主三国杀都不缺人!”江珧青筋,把桌上一个吃空的小果碟朝他扔过去。图南伸手抄住,又扔给一旁的言言。 “这样吧,不如直接问问她想干吗?” 言言两手捧着白瓷碟遮住脸,只露出黑沉沉的一双大眼睛,谨慎地看着上司的脸色。 江珧一愣,想起吴佳说过,这个爱吓唬人的小妖魔会请碟仙。 “言言,你能用盘子招来鬼魂谈谈?” 言言望了图大魔王一眼,见对方没表示出明确反对,才道:“请碟仙其实是‘扶乩’简化版演变来的,古时人类就常用烧龟甲、扶乩与鬼神相通,询问天意。鬼魂滞留在人间和死界的夹缝中,平时很难显身交流,扶乩的原理就是通过仪式帮它们突破界限。” 她把碟子扣到桌上,瞄向江珧跟吴佳:“不过,这仪式至少需要两个人,最好是女性。” 江珧想都没想就胳膊相交摆了个叉,吴佳不肯蹚浑水,也使劲摇头,流畅的京片子变成音调诡异的外国中文:“我,外来和尚,中国经的不会念!” 图南一抬下巴:“那你自己搞定。” 言言咬着指甲,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抱怨:“讨厌,又要自攻自受。” 由于鬼魂的惧光性,招魂这件事通常都要在凌晨12点做。江珧对爬行鬼和上吊鬼出没的二楼极其抗拒,果断拉着吴佳搬到楼下。 同一个设计师,房间的摆设基本没有区别。四柱床、穿衣镜、梳妆台,联想到灵异事件,这些古董红木家具此时看起来特别不顺眼。 “我不喜欢下面有空间的床。”江珧皱眉盯着这张跟楼上一模一样的床说。 “好,那就睡地板。”图南极有眼力见,伸手抬起大床,竖起来靠着墙壁。 “对着床的镜子也很讨厌。”江珧大人发话,图南又把床搬动移位,把巨大的穿衣镜挡住,全程像摆弄积木一样轻巧。曾经见识过图南单手推开家用轿车,江珧对这怪力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吴佳站在门口吭哧吭哧的傻笑,被图南抓到壮丁指使:“丫头过来,把梳妆台搬到隔壁去。” 吴佳沉着脸,单手拎起梳妆台走了。江珧检查一遍,屋里面终于没有可以映射物体的镜面了。 这栋楼里最奇怪的就是室内设计,无论是客厅、厨房、卫生间还是卧室,随便站在哪个角落都能看见自己,甚至走廊的拐角也设置镜子,完全无缝对接照射。 “我觉得这设计很有问题。”撤掉所有镜子,江珧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图南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去。他拉上窗帘,敛了笑容:“张启圣说设计师是本地装饰公司的,明天我亲自去市区见见他。” 吃晚饭的时候,江珧才知道言言所谓的“自攻自受”是什么意思。两个双胞胎样子的女孩儿面对面坐着,从长相、发型、着装全部一模一样,两个小家伙一人捧着一碟蝉蛹干吃,可爱极了。 “这叫影分身吗?” “障眼术而已。”图南用点力气扔了个橘子过去,砰地一声白烟散去,沙发上只剩下一个言言了,她手里拿着橘子,头上顶了一片树叶。 喂,平成狸合战吗?江珧汗了一下,自从吴佳说漏嘴后,大家似乎破罐子破摔,在她面前再也不费心思隐藏了。 “真够了,白泽就不能给我找几个靠谱的家伙吗?不是食草小动物就是半吊子90后串串,带着这样无能的手下出门人家好没面子呦!”图南的每日一耍赖又开始了,凑在江珧身边嘤嘤嘤抱怨。食草的梁厚望天,小动物言言看地,串串吴佳撅起嘴,只有文骏驰笑而不语。 原来言言的真身是一种叫做“獾”的小妖怪,有三条尾巴,长相介于狸猫和浣熊之间,天生会模仿百声。这种没有任何攻击力、只会一点点幻术的小妖魔,当然不符合图大魔王心目中厉害手下的标准。 不愿参与深夜请碟仙活动的江珧和吴佳早早洗漱好,把被褥铺在地板上并排躺下。 “带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嗯?说呀。” “言言的房间……好像就在我们头顶上哎。” 江珧面容一僵,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沉吟良久,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握住了吴佳的手:“我建议今天晚上开着灯睡。” 半吊子海妖点头表示同意。 睡惯了厚厚的床垫,这样只隔着一层褥子躺在地板上实在很不舒服。江珧醒醒睡睡辗转多次,翻的身体都痛了,还是睡不踏实,好在吴佳近在咫尺,均匀的呼吸声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她即将陷入沉眠中时,一种细微的声响从头顶上传了过来,江珧闭着眼睛假装没有听见,那声音开始像老鼠爬过阁楼般轻微,接下来却越来越吵,竟然像指甲抓挠黑板一样尖利起来。 江珧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指针指向凌晨12:03分。 “佳佳!你听!”江珧拉了一下吴佳,后者显然也听到这骚动,翻身坐了起来。两个姑娘手指交握,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看。 “是、是灵骚而已,应该没事的!”吴佳假装镇定,眼神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头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后来便像是有无数人在不停抓挠、敲击,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哀鸣,刻骨的绝望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和恐怖片里既定的剧情一样,白炽灯时亮时灭,闪了又闪,就在两个人抱在一起祈祷它千万别出故障时,唯一的光源噗的一下应声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愣了三秒,江珧指尖颤抖,忍不住放声尖叫:“图南!!!” “嗳,来了来了。”一秒都没耽搁,青年抓着手电推门而入,甩开吴佳,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停电而已啦,别怕别怕。” 吴佳被狠心绝情的老板推到一旁,又是愤怒又是伤心:“老大,你也管我一下嘛!” 图南的双重标准即时生效,嗤了一声:“一个妖怪你怕什么黑,别坏我好事,一边玩儿去。”话毕又款款环着江珧安慰。他寻这揩油的时机良久,此时温香软玉抱个满怀,蹭来蹭去得意非常。 最惊恐的时刻一过去,江珧回过神,立刻揪住这流氓的耳朵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你聋了吗?楼上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灯灭了?” “扶乩请灵偶尔是会有点动静的,正常。至于灯,大概是电路出了点问题吧。”才抱了不到半分钟,图南咂嘴表示不够。 “那就赶紧的修啊。”江珧跳起来把他往门口推,推了两下,又抓住他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行,配电室就在楼后面那个小木屋里。”图南带着江珧准备出门,吴佳慑于老板的威势,想跟又不敢跟。好在梁厚和文骏驰也从各自屋里走出来,有了伴,吴佳放弃打搅情侣的危险。 走出鬼屋,江珧紧跟图南,不敢朝楼里面看,生怕瞧见什么可怕的存在。不知是过载还是别的原因,电表箱里倒没有坏什么,只是跳了闸,掰上去就好了,全程不过花了五分钟。 明亮的灯光再次从窗口透了出来,江珧松口气,心想请灵会也差不多该有个结果了。 谁知回到客厅,她却只见到吴、梁、文三个人。 “言言那边怎么样了?成功不成功?” 吴佳一脸惊慌失措:“碟子碎了,那屋里满是抓挠痕迹,我们里外找,没找到人。” 言言竟凭空失踪了。《 》 22、全军覆没 搜索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老楼面积虽大,但加上阁楼才三层。几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图南带队,一组文骏驰领头,转过一圈就到头了。考虑到言言身形娇小,加上打开衣柜和橱子寻找的时间,总共也没花一小时。 言言的房间就像灵异片拍摄现场,从天花板到地板都遍布指甲抓挠的痕迹,请碟仙用的盘子摔碎在墙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遗留信息。文骏驰搬了梯子举着手电仔细查看一遍,向图南汇报:“从痕迹看是六个。” “一开始的四个,加上后来消失的两个吗……”图南抚着下巴思索,也看不出什么担心的神色,给江珧一种奇怪的印象。一个同伴就这样凭空消失,生死未卜,他还能如此平静,难道妖魔就是这样一种冷漠的生物? 作为一个普通人类,江珧可无法淡定。她心中满是恐惧和内疚,握着吴佳的手小声道:“她说过仪式最少要两个人,如果我没拒绝去帮忙,不让她落单,说不定……灵骚的时候图南说很正常,如果我当时说上楼去看一看……” “你们出去检查电路的时候我们几个才听到摔碎盘子的声音,而且之前我也拒绝帮忙了啊。”吴佳安慰她,“言言虽然没什么攻击力,好歹也是活了几千年的妖魔,就算我这样的混血也比你强许多倍,我们不需要你来保护的。” “不如我们出去到附近找一找?csi都说失踪后最初的几小时很关键啊。” “没必要。”图南跟文骏驰讨论了几句,走过来坐到江珧身边,“气味没有消失,她还在这房子里面。” 江珧心里咯噔一下,不在能见的地方,那言言被藏在了哪里?墙壁?地板下?还是不存在的地下室?这栋阴森的房子,所有空间都透着不可思议的诡异。 “它们在抓替死鬼吗?” “亲爱的,我再重申一遍,魂体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伤人的力量。灵骚是它们搞的,但想抓走一个活生生的妖魔?没可能。”图南神色平静,目光似乎能穿透那个未可知的空间,“这屋里,除了鬼魂还有别的东西。” 下半夜的几个小时,江珧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图南和往常一样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守夜。吴佳双目无神地坐着听歌,梁厚泡了茶看书,只有文骏驰依然我行我素地去自己卧室睡觉。平日里看不出,但自从来到这鬼屋,许多迹象却暗示着他的品种似乎和其他“食草动物”不太一样。 天刚蒙蒙亮,江珧就睡不着了,去厨房开伙做了点热的给大家当早餐,图南还是老样子,吃得多却不肯刷碗。平时他这样撒娇耍赖一定会惹江珧生气,可这种时候却莫名令人放松。 雀鸟在梧桐树枝间蹦跳吵闹,电视里熟悉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如果不是少了言言,昨夜发生的一切恐怖事件似乎都像是做梦。 “我跟张启圣约好了,去市区见见那个设计师,两三个小时就能回来。骏驰,你留在这里。”图南的命令很直白,文骏驰点点头,默默站到江珧身旁。 “一会儿睡个回笼觉吧,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图南笑容灿烂地离去了,半句没提如何拯救失踪的言言。 自从来到这栋鬼屋,江珧已经两三天没有睡过整觉了,加上精神压力,确实非常疲惫。但在这样的环境中,神经要迟钝成什么样子才可能睡得香?天气虽然还没有放晴,但白天从没有出过意外这个事实确实让人放松。梁厚扛着摄影机到走廊另一侧拍摄去了,江珧打了个哈欠,把记录本拿出来,摊开到客厅茶几上做事件拼图。 虽然张启圣的父母亲人在此地死亡,但在他回国购买这栋房子之前,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灵异事件,没有人消失。自从他将这里翻新装修后,一切诡异的事才陆续发生。 江珧把张启圣复述的记录拿出来。 “窗户自动开合。”“半夜有湿哒哒的脚步声接近床铺。”“以为是老鼠,结果找人来看,房子里根本没有老鼠。”“买来做菜的活鸡不见了。”“镜子里有怪影。”“外面阳光明媚,屋里却阴风阵阵。”“下楼的时候被绊倒,甚至还被抓住脚踝拖动。”“朋友带的宠物狗跑丢了。”…… 接下来,两个人陆续失踪。 片段乱七八糟没有头绪,吴佳凑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么大又老旧的房子没有老鼠,鬼才信,我租的那个小房子里都有老鼠偷吃饼干呢。” 江珧咬着笔苦思,突然灵光一闪:“老鼠,鸡,宠物狗,人,体型越来越大,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啊。有人曾经被绊倒拖动,但是安全挣脱了,说不定当时那东西还没有力量吃人?” 吴佳想了想,猛拍她一下赞道:“你真聪明!最近的是言言,她虽然个头小,等级却是最高级的,照这么说这鬼东西胃口越来越大呀,还是成长型的!” “可要这么算,我是栏目组里最弱的,应该从我下手才对啊?” “带子你才是最不可能出事的,图大魔王一直就没离开过你,它看来也是要挑落单的下手呢。” “这话不对,第一夜我床底下就有东西爬来爬去,你和言言都没听见!” 吴佳语塞,江珧自己也不能解释。有些东西像迷雾一般,怎么都猜不透,那就是鬼魂和这吃人怪物的联系。按照图南所说,魂体没有伤人的力量,为什么它们要屡屡出现骚扰房子里的住客?难不成鬼魂会做怪物的帮凶? 江珧在本子上奋笔疾书,就在此时,一阵突兀的风穿过走廊,卷起窗帘盖在一个花瓶上,花瓶晃了几下,砰地一声摔碎在地板上。 两个女孩儿同时吓了一跳,一直坐在旁边看书的文骏驰站起来,手一挥示意她们冷静。 吴佳舌头打结:“不是吧,大白天的,什么厉鬼晒在太阳底下都要完蛋的呀!” “可是今天阴天啊,说不定能撑一会儿?” “我靠,那么敬业干什么,有奖金发吗?!” 吴佳不停吐槽,江珧冷汗直流,心里回忆着记录和他们自己的经历,想赶紧寻找到真相。 文骏驰扬声叫道:“梁叔,你在吗?”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支吾声,像是有人被封住了嘴巴。 窗帘再次被风吹起,镜中白影翻飞,走廊里镶嵌着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血淋淋的中年男人影像。他骨瘦如柴,拖着两条断腿,缓缓在阴影中爬过,光线在他身上造成了可怕的灼伤。 幻影一闪而过,一台黑乎乎的机器从走廊一侧摔了过来,是摄影机!紧接着,梁厚的身影出现在20多米外的走廊拐角处,他倒在地上不断地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绑起来,拖曳着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为什么白天就敢出来?!鬼魂出没究竟有什么规律?!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电光火石的瞬间,江珧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可这时候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她冲过去想救梁厚,却被文骏驰一把拦住。“救救他!还来得及!”江珧抓着文骏驰猛晃,这沉默的青年却干脆拒绝了她的恳求,“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仿佛指甲抓挠地板一样的灵骚又开始了,文骏驰警觉地四方观望,抓住江珧的胳膊往门口拖: “它吸收了言言和梁厚的妖气,不知我能不能挡住,你们两个先出去。” 话音刚落,一条黑蛇般的触手无声无息地爬了过来,卷住文骏驰的脚踝。他猛地抬腿一挣,触手断裂,弯曲着在地板上翻滚扭动。江珧定睛一看,这东西竟然是一截有植物纹路的藤蔓,而它的来源之处,是客厅墙上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怪蛇样的藤蔓源源不断地朝他们三人爬行而来,文骏驰首当其冲。他的眼睛突然由黑转红,爆发猛兽般绵长低沉的吼声,迅捷无比地冲了出去。整座房子像地震一样猛晃,巨响过后,那面镜子连带后面的墙体被他直接打碎,水泥、砖块和镜片散了一地。 客厅中尘土飞扬,一切响声突然寂静下来了。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出口走了几步,那扇实木门就在眼前了,江珧堵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稍微落下一点,可就在此时,文骏驰脚步一滞,突然被拽进了烟尘之中。 玄关后面还有一面镜子!!伴随着文骏驰的猛烈挣扎,被扯断的藤蔓、破碎的木地板和水泥块不断飞溅过来,镜中的怪物伸出无数触须向她们包围过来,情势已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 “这样搞下去,老板会吃了我呀……”吴佳扭头看了江珧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她只会一点点水系法术,来不及去厨房取水,手里只捏着大半瓶绿茶饮料。 “佳佳?”江珧握着同伴的手,感到她体温变得冰冷。 吴佳拧开瓶盖,反握住江珧的手臂:“出去千万别再进来。” 随着她手里为数不多的液体化为水刃扑向敌人,江珧眼前一花,手臂剧痛,整个人被扯起来撞向玄关的玻璃窗。在最后的关头,吴佳,这个年龄和她相仿的混血海妖,用怪力把她扔出了大屋。 江珧连飞带滚被扔出去十几米远,车祸般的剧烈冲击让她喉头一甜几乎昏厥过去。玻璃不是电影特效里用糖浆做的假货,尖锐的碎片穿过单衣,结结实实插在身体上。头几分钟江珧摔得头晕目眩动弹不得,等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便爬着拼命朝屋里大喊: “佳佳!佳佳!文骏驰!梁叔!” 回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黑沉沉的鬼楼巍然不动,像个耐心而残忍的猎手,静静等待下一个猎物。 江珧浑身虚脱,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冷了,可脑子又异常的清醒。 我们真傻,每次有人消失之前都会有灵骚,但那些鬼魂根本就不是元凶,他们只是在提醒我们:房子里有更可怕的东西,马上就会有危险发生。它们是想帮忙! 第一夜天明时分她被床下的鬼魂骚扰,当时图南驾车到附近镇上买早点,当他回来的时候,危险解除了;第二次,凌晨时分请碟仙时有强烈灵骚,她和图南出去检查电路,在那五分钟的时间里言言摔碎盘子失踪。而现在…… 大家都被鬼魂的惧光性迷惑了,这怪物根本不在乎白天还是夜晚,它只是害怕摄制组中最厉害的妖魔在这里坐镇! 江珧咬牙忍痛把胳膊上插着的一片玻璃拔下来,连滚带爬朝大路上奔过去。 图南图南图南!!!《 》 23、离魂 一身血污,狼狈不堪,图南看到他的心头肉的时候,她正以这幅凄惨的面貌跌跌撞撞在路上狂奔。 “图南图南图南!!!”那部印着atv中视的摄影车映在视线里,江珧从来没这么激动过,小鸡追母鸡一样奔了过去。 一个急甩刹车,图南把车扔到路中间,飞奔过去拥住她,见她身上几处创口还埋着碎玻璃,抱也不敢用力。 “镜子!触手怪!梁叔被拖走了,骏驰没顶住,佳佳最后把我丢了出去,自己、自己……”回想起她奋不顾身的最后一搏,江珧语音哽咽,身体瑟瑟发抖。 图南轻轻托起她血肉模糊的胳膊查看伤势。 “全都挂了?真没用!” 第一句话,江珧的心凉了半截。他满眼都是心疼,可话音里没一点对同伴的担忧,倒满是对手下无能的责备。鬼楼就在区区两百米外,图南看清伤势,却没往那边走,一把捞起她朝车子方向走去。 江珧攀住他的脖子亟亟问道:“你去哪儿?” “送你去市区医院。” “那佳佳她们呢?!” “一群废柴,让他们去死好了。” 他冷漠的脸近在咫尺,凤目含怒,唇角下垂,平日里春风和煦的样子一扫而光,真的变成了吴佳所说的冷酷魔王。 江珧看清他的脸,猛地一挺挣脱下来,踉踉跄跄朝市区的方向继续奔跑。 图南一把环住她:“你去哪儿?” “找警察!找消防!找部队!”江珧又是失望又是愤怒,语无伦次冲他大喊,“我找城管扒房子救人!什么混蛋老板,出了事你根本不管他们死活!你比资本家还自私自利,冷酷无情!” 她手脚并用使劲挣扎,又踢又打,却始终挣不开图南松松圈住她的两条手臂。 “放开!你不救,我找自己人帮忙!我们人类从来不这样,我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图南避开伤口轻轻环着她,任她踢打撕咬,江珧靠在校田径队的底子,带伤狂奔了近十公里,肾上腺素都顶不住了,很快歇菜喘气。 “扒房这事儿要找拆迁办,城管得留着□□攻打白宫呢。”他坚冰般的冷漠融化了,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掏出手帕去揩她花猫一样的脸,被江珧啪地一下挥开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让他们去死不是认真的!”图南双手合十,一叠声道歉,“妖魔就是这样只顾自己的生物,不过既然已经订了服从契约,有情况我会罩着他们的。妖魔的韧性和人类不是一个量级,撑上一两个月完全没问题,就算我把你送回北京再赶过来,他们依然能在那房子里面好好活着。” “你骗人!我亲眼看见那怪物了,像极度深寒里面的章鱼巨怪,被触手拖走肯定就当点心了!” “吃不下的,鬼窠虽然成长迅速,但它是植物类的妖魔,消化能力还没那么强大,只能绑住猎物慢慢吸取妖力。”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和江珧只言片语的叙述,图南已经确定了这鬼楼里妖魔的品种。他托起江珧还在流血的胳膊说:“我敢说你现在的伤势,比他们任何一个都严重。” “我撑得住,你先把那什么鬼玩意儿收拾了。我现在就要见到吴佳,现在!”江珧生怕图南糊弄自己,反手拉住他袖子往鬼楼拽。 图南终究没办法用强迫手段对待她,只好放软声音劝:“先去医院把伤口处理一下行吗?最急最赶也得等晚上,大白天的,你不想附近几个村子上万人过来围观我的真身吧,那可就变成大事件了哦。” “你、你非变那么大干嘛,低调一点不成?” 图南笑着摇头:“低调不了,咱天生就是高调的品种。” 江珧对妖魔们的事一窍不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人很会鬼扯。为了避免被调虎离山,她咬紧牙关不肯去医院治疗,一定要拖到晚上营救工作结束后才同意去市区。 江珧的脾气倔起来九头犀牛都拉不动,图南无可奈何,说行李里面倒是有急救包,但是要进屋去拿,而且野外也没有干净的水冲洗伤口。江珧刚刚从险境中逃脱,看见那楼的影子腿就发软,但想到被拖走的同伴,特别是吴佳最后绝望的眼神,她硬撑着胆子重回老楼。 图南拉这个一边哆嗦一边装作无所畏惧的姑娘,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走进去。 果然如江珧猜测,那怪物欺软怕硬,图南一进门,所有骚动归于沉寂。从玄关到客厅一片狼藉,文骏驰虽然最后被捉,但攻击力不可小觑:墙踹塌了三面,地面蹬穿两尺,大部分家具都碎了,木地板的残片居然飞插到天花板的射灯里,被扯断的藤蔓四处飞散,已经枯萎成死物。 江珧忧心忡忡:“弄成这样,不会让我们来赔偿吧?” “赔什么赔,晚上这房子就会永远消失在地球表面了。”恐怖大魔王发出了预告。 “你去了市区,房子的设计师究竟有什么问题?” “那人前年就死了,车祸,当场身亡。” 江珧心中已把设计师列为幕后黑手,谁知他竟然早就死了,失落之后更是迷茫。图南对此人似乎也不愿多提,从废墟里面扒拉出装着急救包的行李,拉着江珧去厨房冲洗包扎。 玻璃造成的创口大大小小一共有七处,好在除了胳膊上那一道需要缝合,其他都比较浅,只是有些碎玻璃还埋在伤口里面。如果去了医院,这种伤就要吃苦头被医生拨来拨去挑异物,图南没打算这么办。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处创口,叮的一声脆响,厨房台面上便凭空出现了一小块染血的碎玻璃。 “噢,这是什么能力?” “隔空移物的小把戏。” “你不是用水系法术的海产品吗?” 图南仔细用碘伏棉球擦拭她的创口,笑眯眯地回答:“没错,不过我也是天生的空间系妖魔,超级稀有哦。” 江珧哼了一声:“你就吹吧,要那么厉害,应该摸一下伤就全好了才是本事。” “你说的是神迹,妖魔没有那种力量。”图南的笑容黯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而且……天地间曾经也只有一位神灵有这种大能。” 包扎好江珧的伤口,图南做了初步的准备——把房子内部所有镜子一面一面全部敲碎。 江珧早先也想过这个方法,可镜子变成碎片,会更麻烦。这时候图南的空间能力就显得非常便利了,哐的一下砸过去,碎片没掉到地上就消失了,据说是直接到扔到了附近的废品收购站。江珧越看越稀奇,只不知这家伙有没有用能力偷过银行金库,或者菜市场的海鲜。 “那触手怪难道可以在镜子里面的空间生存吗?” “鬼窠是真实存在的妖魔,镜子只是捕食的媒介而已。这房子是故意设计成它的猎场,所以才会成长的那么快。” “真实存在的……那么说,它一直生长在屋里面?!” 图南点头,指指脚下地板:“就在这下面。” 处理完镜子,时间才指向上午十点。夏初时节,天完全黑下来怎么也要晚上七点,将近十个小时的等待枯燥而疲倦。江珧连续几夜没睡好了,加上早上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乱斗,精神体力已消耗到极点。或许是因为有大魔王坐镇,她神经放松,坐了一会儿就倦倦的瞌睡。 图南看着她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倦容,轻声劝道:“睡一会儿?等天黑还好久呢。” 江珧强撑着摇头:“我再不想在鬼屋里面闭眼了。” “睡一会儿吧,你知道的,有我在的时候它根本不敢出来。”图南想说服人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得又轻又软,温柔偎贴,好像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掏心掏肺为你着想,就算不用法术也具备几分催眠功效。 江珧平时对这把声音是很有抵抗力的,但精神力降低的时候不免容易着道,晕乎乎地就被他牵去了主卧。 和昨天一样,图南把床立起来靠在墙上,拉下被褥打了地铺。江珧一卧倒,他就从善如流地躺在了旁边。 “……我说,你非要跟我并排躺着吗?” 图南无赖地道:“我懒,站着累坐着烦,你想让我出去,自己一个人睡?” 江珧卡壳说不出话了。她倒是想一个人睡,可惜没胆。 得到默许,图南喜滋滋地又凑过来一点。他的脸庞就在咫尺之侧,薄唇微微上翘,一根根睫毛都看得清。江珧很无奈地发现,这家伙长相妖孽就不说了,皮肤居然还很好,距离这么近都看不到毛孔,白白嫩嫩地质感极佳。 虽然自己的底子也不怕比较,但一个厚脸皮的男人拥有这么吹弹可破的皮肤还是让人出离愤怒,江珧暗自忍耐伸手掐他脸的冲动。 “地板硬吗?”图南体贴发问。在这个距离,他每说一句话,带着体温的气流就轻轻吹拂过来。 江珧有种中计的感觉,可他没动手动脚,也不好去推,只能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说:“有点不舒服,我很少打地铺。” 图南明显看出了她的窘迫,并因为这窘迫感到愉悦,眯起眼睛低低笑起来。听到笑声,江珧又是一抖,这销魂的嗓音环绕立体声播放,让人手足酸软,从耳朵到心脏一路酥麻下去。 “……烦人。”她可耻的脸红了,背转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图南更开心了,自己乐了一会儿,突然说:“很久很久以前,床还没发明的时候,一张席子大家就可以很欢乐。” “……”江珧无力吐槽了,欢乐什么?□□做的事吗? “你枕着我的胳膊,我搂着你的腰,这样两个人都不觉得地板硬。如果在野外,就用藤蔓遮阳,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野果的芳香。席子被露水沾湿了,凉凉的很清爽,透过树荫缝隙往上看,就像从海底望向天空,湛蓝湛蓝的。晨有露,午鸣蝉,昏饮酿,夜缠绵,四时的音与色都不同,躺上一天也不觉得厌倦。” 他用温柔轻缓的声音营造了一个令人向往的梦幻场景,流露出缱绻绵长的伤感与思念。 江珧被这身临其境的叙述催眠了,睡意拢上,神智慢慢沉浸下去。微风拂过窗帘,意识慢慢消散,她闭了眼,含糊地问:“真的……有那么好的地方吗?” “曾经有的。”图南轻轻给她盖上薄被,“十二欢乐坡,那时候我们都在……”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似乎有美梦,却记不太清,只觉得身心放松至极,以至于醒来时依然如醉酒般熏然,良久都没能让意识回归。 江珧感觉自己被环在一个暖暖的怀抱里,枕着一条结实的胳膊,还有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图南把她卷在被里抱在怀中,虽然紧贴,却没有讨厌的感觉。他平时最爱调情,可这一刻的气氛却纯真自然,江珧居然没有感到尴尬,只小小感慨原来男女之间还真的可以盖棉被纯聊天。 金黄色的晚霞照耀进屋里,洒下一片暧昧温暖的余晖。 江珧揉揉眼睛:“……几点了?” “晚上六点半。”图南看来一直没有闭眼,神智清醒。他抽回胳膊,托腮微笑:“要是急着见他们,现在可以起来准备了。” 江珧爬起来整了整衣服,还真没有昨天睡地板那种硌得浑身生疼的感觉,想起他说‘你枕着我的胳膊,我搂着你的腰,这样两个人都不觉得地板硬。’她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受。 “我、我去一下卫生间……”江珧又想落跑了。 “吴佳不在,要我陪着不?”图南笑嘻嘻地调侃她们结伴去厕所的闺蜜友谊。自从最后一次进入这鬼屋,他还没一刻离开过她。 “免了!”江珧嘴角抽搐,英雄就义般抬头挺胸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了。 从这屋里出发去一楼的卫生间要跨越梁厚被拖走的走廊,还有文骏驰吴佳消失的客厅,她想了想又缩回了脚。 上午砸镜子的时候去过主卧里面的小卫生间,只隔一面墙,稍微用一下洗洗脸什么的应该没问题吧? 胆量有限,江珧脚步扭转,走向隔壁的小卫生间门。看到这一幕,图南胳膊托着脸,嗤嗤嗤地在她背后闷笑。 江珧窘得要死,笑什么笑,没见过去厕所都不敢的胆小人类吗?她愤愤地冲进去,甩上门。 卧室自带的卫生间面积很小,大概只有四五个平方,用具倒是一应俱全。冲了水,整理好衣服,她站在盥洗台前洗手洗脸。面前有一个挂在墙壁上的小镜柜,柜门上镶的镜子已经被图南敲碎收拾了,只剩下一扇光秃秃的木门。 江珧租的房子里面也有一个类似的小柜子,里面放着香皂和洗面奶。用清水洗了一把脸,她习惯性地伸手开门拿东西,柜门一开,便愣住了。 上午跟图南边搜索边砸镜子,本以为已经全都打碎了,但没想到一个小卫生间里的柜子里面,居然还嵌着一面镜子。 卫生间里的灯闪了一闪,突然灭了。 江珧站在黑暗里,一股阴冷而绝望的感觉如电流般传遍全身。她的空间幽闭恐惧症瞬间发作了。 有人,很多人,跟她同时拥挤在这个小小的卫生间里面。滴答,滴答,不知道什么液体流淌在地板上,似乎有几个吊着的人蹭过她的脸。 江珧被极度的恐惧包围了,手足冰冷,浑身僵硬,竟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三四秒钟,灯光再次亮起。 面前的镜子里面,出现了她平生见过最恐怖的画面。 图南犯了一个错误。 自从进了这屋子,他从来没有担心过江珧的生命安全。 鬼魂没有伤人的力量,而那个贪婪的食人植物,在他这种上古妖魔的眼里也不过是颗生长过于旺盛的菠菜。他片刻不离地陪伴着她,是希望她因胆怯而心生依赖。他一瞬不瞬地盯紧她,是因为他喜欢看她时而愠怒时而羞涩的可爱的脸。 图南甚至有点惬意。人类间的恋人不也这样促进感情吗?共同看一场恐怖电影,女孩子尖叫着投入男友的怀抱,怡情趣致,无伤大雅。 但他与人类共同生活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没有估量到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人类的脆弱完全超出妖魔的想象。 图南破门而入的时候,江珧已经没了呼吸,软软倒在地上。 她在卫生间里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攻击。那颗活泼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其原因只是过度惊吓。 就在图南面前,一丛微弱如萤火的魂魄幽然离开了这具尚存余温的柔软□□,四散飞入了黑暗虚空之中。 江珧,女,卒于20xx年5月28日,享年二十二岁。《 》 24、北冥有鱼 黑暗中,江珧隐约听见身旁有人在抽抽噎噎地哭泣。 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楚,只能感觉到像是泪水样的液体不停砸在脸上身上,搞得她湿嗒嗒的好不舒服。额头上有个地方火烧似的疼,这个抱着她的人却不管,而像按摩一样不停地捏她的四肢手脚。 怎么回事?她不是正在卫生间洗手吗?发生了什么? 江珧试着睁开眼睛,周围环境很暗,她躺在一个人怀里。见江珧睁眼,那人惊喜地抚上她的脸颊,轻声叫道:“你可算醒了!” 她看见他俊逸的轮廓,垂在耳畔浅色的短发。 “……图南?怎么了……” “停电了,你、你犯了幽闭恐惧症,在卫生间摔、摔倒了,撞到头。”这个好听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哽咽。 是吗?原来是昏倒了……江珧用昏沉沉的脑袋回忆卫生间里发生的事,所有记忆终结在她伸手去开柜拿东西前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 江珧闭上眼睛歇了歇,再次睁眼时,已渐渐习惯了周围昏暗的环境。接着,她看清了图南的脸。 他垂着头,两只桃花眼盈满泪水,哭得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俊脸滑下来,不停滴在她身上。 江珧被这一幕震惊了。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距离看到一个男人哭泣,还哭得小孩儿一样,毫不掩饰,稀里哗啦。 她心软了,努力抬起麻木的胳膊,轻轻抚摸他濡湿的脸颊。 “怎么哭了,是我撞到头,不是你撞到头呀……” 图南抓住她柔软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直往下掉。不知是不是海产品的缘故,这家伙泪量惊人,把她衣服都打湿了。 “我、我就是担心你醒不过来了……”他垂着泪,像个伤心透顶的孩子。 江珧囧的要死,明明是她受伤,却还要反过来安慰这个嘤嘤嘤抽噎个不停的家伙,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正常的事情存在吗? 这一跤跌得好严重,不知是因为脑震荡还是什么,江珧觉得身体不受意识指使,四肢僵硬,后背麻麻的直不起身。图南把她搂在怀里,不停给她按摩手脚,血液通畅后才感觉好起来。 主卧里乱的像阿富汗战场,整面墙的落地窗全都碎了,豁开了个大洞,夜风不停倒灌进来。图南说是见她昏倒,着急之下不小心弄的,可小卫生间明明在对面,他怎么会跑去把窗户打烂?而且碎玻璃都在室内,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硬闯进来…… 又是无解。自从找到这份工作,江珧的人生就一直在这种无知的状态下脱缰狂奔。 歇了好一会儿,从窗户里已经能看到升到半空中的月亮,江珧慢慢爬起来,图南擦了擦脸,眼神突然冷厉起来。 “撑得住吗?可以的话,我就开始了。” 夜风有点凉,江珧听从图南的话,穿了件最厚的外套走到距离房子一百米外的空地上。图南一直对营救工作不怎么上心,可自从她撞到头昏倒,他的态度便天翻地覆,整个变了人一样。 星月被不知哪里来的雨云遮盖住了,气温越来越冷,江珧发觉自己呼出的气也开始有白雾了,潮湿地面结出雪花样的冰棱。刚刚还只是凉润的夜风变得凌厉,刀子一般刮地耳朵生疼。在这个距离大海上千里的地方,空气里竟然隐约能闻到海风的气味,而地平线上则传来浪潮汹涌之声。 天地勃然变色,那青年抄着手,目如寒星,一头短发在夜风中飞扬,冰冷的白雾将他层层包裹。 要变身了! 江珧抱着胳膊在极地冷风中哆嗦,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敬畏之情。这个被吴佳称作大魔王的上古妖魔,其原型究竟会怎样震撼人心? 白雾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一个飘渺无踪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了过来: ‘北冥有鱼……’ ‘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 江珧的嘴巴越张越大,不是因为这熟悉的名句,而是白雾之中传来了如冰山相撞般沉闷的巨响,一个巨大而黑暗的影子慢慢显出形状…… 接下来的这一幕,江珧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都无法忘怀,每次回想,都要陷入以手支额的沉思者雕塑状态。 怎么形容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的心情呢? 就像在地球最危急的时刻,克拉克摘了眼镜终于准备变身成超人,圣斗士爆发出小宇宙把圣衣穿上身,赛亚人背后散发出万丈光芒即将升级超级赛亚人,所有期待的目光都盼望着这英雄拯救世界,可他、他却在华丽隆重的念白后变身成、变身成…… 变身成一坨五层楼高、腰围等于体长、笑眯眯胖墩墩圆乎乎滑溜溜黑背白肚子的大胖鲸鱼!!! 原来传说中的上古妖魔、逍遥游里描述的鲲鹏就是这样的动物?!这东西完全不具备任何‘战斗种族’的形态特征好不好! 他那圆润的身形!q软的肉肉!滑嫩的皮肤!简直就是一坨巨大的果冻!!! 试想一下,当你期待着英雄拯救地球的时候,眼前冒出来这么一坨果冻的心情!!! 江珧眼含热泪,啪啪啪退后三步,捂住胸口。 果然还是、还是去找城管比较可靠吧……肉山大魔王吉祥物什么的,看起来实在无法信任啊…… 这货居然还啪嗒啪嗒的甩尾巴!这货居然又扭动腰身嘤嘤嘤的叫唤!虽然你和熊猫企鹅一样黑白相间可体型差异如此巨大就不要再卖萌了好不好!!! 带子完全处在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这坨果冻在外貌上唯一和图南相似的地方,就是那张微微上挑的嘴巴,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讨人喜欢。 各种疯狂吐槽之后,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坨肉山实在好萌好可爱。 鲸鱼版图南张开鱼鳍和尾巴舒展了一下身体,扭过头来(江珧判断大概是头,因为它胖得没腰也没脖子)朝她打了个招呼。 “真不想这时候在你面前现原形的,饿了一年,我都瘦出肋骨来了,形象不佳,人家好羞涩嘤嘤~~~” 江珧张了张嘴,又自暴自弃地闭上了。 哎呀,原来这还是消瘦版本的,不知道圆润版本会胖成什么样?会压垮地壳吗?还有,鲸鱼的叫声果然类似嘤嘤嘤,怪不得他总喜欢那样恶心人,本性流露啊…… “这就是终极形态了吗?”带子仰起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还会有二次升级变身吗? 鲸鱼版图南摇头摆尾:“才不是终极形态,地方太小了,这是玲珑迷你型号。怎么样,觉得我可爱吗?英俊吗?” “……” 好可爱!好英俊!简直感动到让人想泪奔而去啊……江珧抬手捂住眼睛,实在无法面对这戏剧化的一幕。 “你是……海洋生物吧,这样离了水没有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就是活动范围有点限制而已。” 真的只有活动范围上的一点限制吗?明明是胖的完全无法移动才对吧……江珧刚刚这么想,就悚然发现这货居然可以用鱼鳍拍胸脯!让人联想起海洋世界里面会顶球做游戏的海豚海豹! “让你瞧瞧我的厉害嘤嘤~~”传说中的大魔王用萌感十足的尾音做出了威胁预告。 出乎江珧预料,这胖子居然真的很灵活,腰身一扭,巨大的尾巴猛甩出去,只见那栋占地面积很不小的楼房像座积木一样被轰隆隆的推倒了,周围合抱粗的大树也被连根拔起! 烟尘滚滚四散,鬼楼原址的地面上露出了一个漆黑巨大的洞穴。 一股□□腐烂的臭味迎面扑来,熏得江珧差点呕吐。就像无数怪蛇从巢穴中汹涌爬出,一株巨大的异型植物从地穴中露出了身形。不知是不是巧合,房子正好盖在一处废弃的防空洞上面,鬼窠在这里面发芽生长,一个不存在入口的地下室变成了许许多多生物的墓地。 “鬼窠,人类习惯称作窠窠、千岁的植物妖魔,靠吸食活物的血肉精气成长,可以发展到像红树林那样好几里面积呢。”妖魔百科图南同学进行了详细解说。 “佳佳!梁叔!言言!骏驰!你们都没事吧?!”江珧以手为话筒,高声问询。 “暂、暂时没问题啦,可是拜托你们赶紧把这东西从我身边拿走啊啊啊啊!!!”吴佳元气十足的尖锐叫声传了过来,江珧定睛一看,只见鬼窠坚韧的藤蔓缠住了好多东西,包括她的四个同事,很多小型动物,还有两具人类干尸。吴佳正好被捆在一具尸体对面,脸对脸距离不过三寸,她扭着脖子不想去看那东西,并不停试图把它踹远一点。 如图南所说,他们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没有被打回原形。除了吴佳情绪比较激动外,言言和梁厚都表示镇定,只有文骏驰那边被捆得像个粽子,看来是因为他反抗最激烈。 四个人质深陷食人植物的包围,看起来不把所有藤蔓砍光无法救他们出来。江珧抬头看了一眼圆滚滚肉呼呼的图南,没有利爪和尖角,这家伙怎么展开营救互动呢?只卖萌不可能让敌人缴械投降的吧……难道一尾巴把他们全部抽飞到天边去?! 这么想着,周围冷气的白雾越来越浓,气温估计也降到零下几度了,初时那阵热血沸腾的亢奋过去,江珧开始冻得哆嗦。图南展开一侧鱼鳍,拨拉拨拉,把她搂到自己腋下。这冰海中的巨型妖魔是恒温动物,能够抵抗极度深寒,江珧贴在他滑溜溜的皮肤上,感到热热的体温传了过来。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这么大一扇鱼翅能卖多少钱啊……经常陷入经济危机的小市民江珧,被裹在鲲鹏的鱼鳍里面忍不住幻想。 外界温度迅速降低,地面完全被白霜覆盖,鬼窠灵活窜动的藤蔓速度变得迟缓,末梢部位干脆被冻结,冰棱一路蔓延向上,看来图南准备用水系法术直接把它冻成冰棍。 鬼窠试着反抗,结果枝条像被液氮浸泡过一样,呈块状崩塌碎裂,于是它停止了扭动。 “溟主……溟主……” 沉闷嘶哑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这巨大的异型植株居然可以说话!! “饶我……饶我……” 图南冷笑:“你这低等生物居然知道本座名号,不过,本座有什么理由放过你?” “溟主……汝所爱……人……人类之寿……如朝露昙花……咫尺阴阳……” 鬼窠断断续续地坦露出一个众人皆知的残忍真相,它的中心部位蠕动起来,发出老树枝爆断裂的声响。接着,一根白如初雪的柔嫩藤蔓从中而出,卷着一个什么东西探了出来。 伸展,再伸展,直到对垒的中央地带,藤蔓垂下,将一粒金光灿灿的珠子放在地面上,接着蜷缩回去。 哇啊!难道这就是败者交出内丹的桥段了?江珧看多了修仙小说,对这一场景熟悉极了。 只要胜利者吃了内丹,就等于夺了它的修行,弱势一方常常用这种手段来恳求饶命。不知道事实情况是否如此? 图南只扫了一眼地上的珠子,没有吭声。鬼窠驱动所有还能活动的枝条,顶礼膜拜一样匍匐下去:“吾……种子……千岁之丹……服之不死……献与溟主……延汝爱之寿……望溟主……” 这、这恶心的植物居然能生产不死药吗?!江珧明显感到图南巨大的躯体微微颤抖。 “混账……”他像是被戳到痛脚,声音如千年寒冰一样冷。 “滚去归墟吧!!!” 一声怒吼之后,巨鲸张开大口,身体里面像开了个黑洞,面前一切被狂暴的气流卷入他口中。倒地的大树、被扫荡的废墟、附近农田里的作物……源源不断被他吸入口中,鬼窠摇摇欲坠,拼命用深入地底的根系固定身体…… 鱼鳍收紧了,江珧被这扇巨大的‘鱼翅’裹起来,视线被截断,只能隐约听到外面天翻地覆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温度渐渐上升,轰鸣也止住了,图南松开鱼鳍,轻轻把她放在地上。 江珧呆若木鸡。 目力可及的所有地方像经历了地壳运动,一切标志物都变化了。地面寸草不生,停在附近的摄影车不见了,而风暴正中心的老楼连片瓦也没剩下,鬼窠生长的地方空留一个巨大洞穴。 这!就是传说中的鲸吞! “你、你把那玩意儿给、给吃了?”巨大的震撼使她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虽然体型庞大,但他吃下去的量明显比自己还大啊? “我纯食肉动物,不吃素的,特别不吃没切过的菠菜。”图南哼了一声:“混蛋玩意儿敢骗我,送它去归墟免费旅游~” 江珧知道归墟是传说中深海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这尊号称空间系的大妖魔看来可以用胃连通那里,但此时此刻,该感慨的绝不是这个…… “混蛋你把吴佳她们都给吃啦!赶紧给我吐出来吐出来吐出来!!!”带子声音都抖了,扑上去使劲捶打他雪白的肚皮,这家伙浑身弹性十足,手感好像捶打在□□糖上。 图南咯咯咯笑得浑身乱颤:“别挠,别挠!哎哟哟,宝贝儿你等着,别急啊!” “快吐快吐快吐!!” “肉食类的应该过滤留下了,稍等片刻,没法说吐就吐啊,我得酝酿一下情绪……” 这坨肥大的果冻闭上嘴,鼓起腮,像只吹足了气的河豚一样努力对抗本能。 “唔……真讨厌……明明好饿还要把到嘴的肉吐出来……”他抱怨了好一会儿,在江珧连踹带抽的催促下,终于张开大嘴开始呕吐。 四个可怜的家伙被一只接一只的呕了出来,浑身挂满鲲鹏黏糊糊的胃液。 确实是一只只。 刚才被鬼窠绑架时还没有怎样,此时却被逐一打回原形:小浣熊言言眼圈儿黑黑,耳朵尾巴不停抖动;夔牛梁厚的皮看来还不完整,红彤彤的露着几片肌肤,一条独腿乱蹬;令人吃惊的文骏驰真有两把刷子,竟然硬挺着没化为原形,但是全身衣服都没了,融断了腿的眼镜挂在耳朵上;最倒霉的是吴佳,一尾美丽的人鱼浑身严重灼伤,鳞片纷纷剥落,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佳佳?喂你怎么啦?”江珧扑上去想救她,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揽在怀里。 “别碰,是强酸。” 图南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人身,“这家伙太笨了,遇到危险赶紧用妖气结界抵御嘛,被腐蚀了才化为原形,要不是你催得急,都变成一根鱼刺了。啧啧,多美味的一条鱼生……” 他嘴里责备,却也没耽搁,迅速召来雨云,降下暴雨冲刷这几个死里逃生的手下。 月黑风高,在这光秃秃只有一汪水洼的荒凉地带,所有的一切彻底结束了。《 》 25、白泽来访 剧组损失巨大:多人受鲲鹏强酸胃液灼伤,两辆摄影车被图南吃了一辆。更让人扼腕叹息的是所有行李、摄影器材、已拍资料都在这辆车上,鲲鹏恐怖的空间能力“归墟流放”有去无回,此时再怎么敲打他的大白肚子都吐不出来了。 其他人没过几分钟就恢复了人形,吴佳的大尾巴却始终收不回去,图南把她往后备箱一扔,载着所有人驱车赶往市区医院。 江珧被这处理病患的毛糙手段惊到:“你怎么能把佳佳扔到后备箱呢,她是伤得最重的!” 图南漫不经心说:“谁让她连人形都保持不住,放在车里面展览吗?别管那笨鱼了,最多两三天就恢复如初,你身上这些才难痊愈呢。” 江珧又要开口说什么,老好人梁厚出声解释:“我们遇到危险一般都会马上化为原形抵御,吴佳年纪太小不懂得,等受了伤才变已经迟了。她身上酸液已经冲洗干净,估计到医院的时候就能恢复人形,不用担心。” 图南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没教过她,那笨蛋就是记不住有什么办法,不吃一回狠亏牢牢记住,下回可没那么多好心的妖魔会吃了吐。”听语气,他对到嘴的鱼飞了很有些不甘心。 妖魔的恢复力确实不可小觑,没过多久言言和梁厚表面就看不出有伤了,图南倒是脸色不佳,问怎么回事,他只说是菠菜没切,吃下去塞着嗓子很恶心。 不知怎么,江珧想起龙王庙那个在暴雨中失踪的盗贼,也感觉有点恶心。 一路无话。一行人赶到医院时,吴佳已经恢复人形,皮肤腐蚀也没那么恐怖了,梁厚带她去皮肤科。如此这般,江珧升级为第一病号,玻璃扎伤和额头上的摔伤虽然简单处理过,但程度不轻,要拆开重新缝合。 图南寸步不离跟着,缝针的时候又闹了一出。江珧这病号还没喊痛,他先扭过头去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就差没当场嘤嘤掉泪。 医生很无奈:“轻伤而已,死不了人的,你这样不是增加病人心理压力嘛。” “哼,你怎么知道死不了……”图南又是后怕又是哀怨,“大夫,不用考虑钱,给我家带子开最好的药,我们要住院!” 江珧脑门上的疼还没缓过去,听到这种混蛋暴发户言论,心口立刻一阵刺痛:“喂喂,医疗费我自己掏啊,什么叫不用考虑钱?” 医生也笑了:“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这种程度的外伤,缝合好打了破伤风就可以回家了。” “什么叫这种程度,多少针了?瞧我家带子的脑袋,缝得跟沙包似的!” 图南不依不饶,坚持要求住院观察。大医院资源紧缺,床位不是你想住就能住,文骏驰去疏通关系,江珧包着头网,坐在走廊里等颅脑ct的结果。 图南陪着说笑,坐了一会儿,又是两声轻咳,他掩住嘴,说去买雪糕给她解暑,起身走开了。江珧有点担心,果不其然,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拐角,就传来闷闷的重咳声。 听到这动静,她连忙走过去看,图南一手撑墙,手帕捂着嘴在咳,文骏驰随侍在侧,眼中有一丝担忧的神色。 江珧皱眉问:“怎么啦,真的不舒服了?” 图南擦了嘴,把那条昂贵的名牌手帕直接扔进垃圾桶。 “饮食不规律,胃疼。跟你说过,都饿出肋骨来了呢。”他脸上不见丝毫痛苦,还是那副没事人的活泼样子。 看到这个表情,江珧就知道不管怎么问都不会有解释了。她想起曾见到图南肚子上有个很长的旧伤疤,一时心神不宁,怕他是旧伤复发,想去翻翻那个垃圾桶,却被图南拖住,说是已经弄到床位。 不知是用了金钱大棒还是催眠术,文骏驰连蒙带骗硬是从院方搞到一套单人间。江珧刚入职不到一个月,医疗保险卡还没办出来,虽然病房环境清雅干净,但一想到羊毛出在羊身上,她就住得格外肉痛。 图南腻腻歪歪不肯走,江珧躺在床上吊水,他就坐到床边陪着。武汉的气温已正式进入夏季,可冰凉的药水直接注入体内还是很不舒服,他捂着她扎针的手腕,用热乎乎的体温去暖,不忘东一句西一句瞎聊。 太阳攻破云层,即使拉上窗帘,也能感觉到外面灿烂的好天气。逃离危险,惊魂甫定,江珧终于有空回顾昨夜发生的那些离奇诡异的事故。 “鬼窠掏出来的那个千岁之丹,真的是不死药?” “你想长生不死吗?” 江珧摇摇头:“不太想,可是我好奇。秦皇汉武费了那么多精力寻找蓬莱仙境和不死药,难道还真有不成?” “鬼窠骗人的把戏而已。”图南脸色晴转多云,哼了一声,“它用自己的种子冒充金丹骗人吃下去,种子在体内发芽生长,慢慢将人的内脏肌肉吸干吃空,最后新的鬼窠就顶着一张人皮活动,看起来真的可以活上几百上千年,其实原身早就被夺舍了。人类叫它窠窠、千岁,奉为圣树,不知道有多少修仙求不死的家伙最后都变成了冬虫夏草。死菠菜,当我没见过世面的小妖呢,居然敢用这东西糊弄……” 江珧吃了一惊,听他形容,胃里面一阵翻腾。 “恶心死了,我就是明天挂掉也不碰那玩意儿!还说我短寿……” “你才不短寿!”图南赌气般道,“你肯定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他把脑袋歪到床边,贴着她的手,咕咕哝哝徒自抱怨。这家伙在人前从来风流倜傥气定神闲,一单独和她在一起,就止不住的耍宝撒娇。看他这副样子,江珧噗嗤一笑。《逍遥游》里说名为鲲的大鱼会在六月变身成鹏,抟扶摇而上九万里。这头爱嘤嘤的胖鲸鱼,真的会在六月变成大鹏鸟,一飞冲天吗? “图南,图南,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这名字是这样来的?” “才不是!早在庄子他太姥姥出生前我就叫这名字了!” 江珧一愣,想起他说过妖魔的名字具有契约力量。 “我以为这是你的假名。”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假名?”图南非常不爽,“鲲六月化身为鹏,向南冥迁徙觅食,这是我本身的生物特性。‘图南’的含义是志向高远,自由不羁,才不是逍遥游原创呢。” 原来就是“我想到南面更大的海里吃东西”嘛!看他那扁着嘴很不乐意的样子,江珧乐了:“好好,是你原创行了吗?好口彩,有内涵,又上口,真是好名字。” “对嘛,就是特别好!”图南云销雨霁,得意非常。 江珧闷笑,心道当年给他取名的人若知道他如此喜欢,肯定会很开心呢。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特别违和的事。 电影电视里面英雄变身当然会有背景乐,可在那个荒僻的地方,怎么会有《逍遥游》的念白配音?当时震惊于图南的原型,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事,真是奇哉怪哉,难不成他一边变一边自己念?那未免也太搞笑了吧! “喂。”江珧戳了戳当事人,“你变身的时候怎么会有逍遥游的配音?” 图南抬头,胳膊撑着脸笑:“因为我喜欢啊,虽然这篇文章只表达出了我英俊潇洒风流蕴藉磅礴大气的百分之一,不过矮子里面拔将军,将就着也还可以用。” “我问的是为什么会有配音,不是问你喜欢哪个名篇!” 图南伸手进口袋里面掏了半天,摸出一只长得像小鸭子的奇异生物。扁嘴,彩毛,一双黑亮亮的绿豆眼睛。他手指一捏,这只毛茸茸的小妖怪像个发声玩具一样流利念诵起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它身形虽小,嗓子却极响亮,其音若金,铿锵深沉,甚至还附带一种仙乐飘渺的感觉。 “变身怎么能没背景乐呢,这是妖怪们的浪漫!”传说中的鲲鹏眨眨眼,理所当然为这件事下了定语。 江珧绝倒。 吊完一袋水才上午九点半,吴佳她们包扎完毕,跑来串场玩耍,文骏驰开车买了一堆外卖食物饲喂病号。图南有气无力扒在床沿上,对这塞牙缝都不够的分量提不起半分兴趣。 “我今天本来也有机会吃到海陆双拼的。”他哀怨地望一眼江珧手里的披萨,又贪婪地看一眼吴佳。 吴佳手一抖,薯片撒了一地。上半身山珍,下半身海味,他口中的海陆双拼难道是这个意思? 江珧轻戳了图南一下,制止他继续吓唬可怜的海妖。她这次手段很温柔,是因为发现图南自从变回人形后行为就有点异常。虽然语言表情还是那么活泼欠揍,人却蹦跶不起来了,只懒洋洋地依偎在她旁边闲话。 “这次拍摄的资料全都丢了,怎么办呢?”作为一个敬业的摄影师,梁厚还记挂着栏目组的工作。 “回北京后随便找个小别墅补拍一下,搞点特效上去就是了。”图南的想法依旧敷衍。 江珧叹气:“可你把整栋房子都吃了,那么大一坑,别说观众,周围的住户怎么糊弄?” “嗨,买点碎砖烂瓦扔进去,‘拆迁办连夜夷平违章建筑,保四里八乡人民稳定生活’,多和谐一新闻题材。” “明明是一坨胖头鱼,那么会写公文材料是想怎样?” “鲲鹏!老子是英俊潇洒独领风骚的北冥之主鲲鹏!什么胖头鱼!” “还不胖,连脖子长哪儿都看不清,好意思自称小腰二尺二……”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斗嘴,外面哒哒哒传来三下礼貌的敲门声。得到回应后,一个带着眼镜,温文儒雅的男人推门进来。 江珧看到他的脸一愣,连忙坐直了准备下床,被图南摁住了。 “白主任。” 招聘会那一面之缘后,江珧就再没见过这位《非常科学》的栏目组制作人了,果然搞得太离谱,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司都给催来了! 白泽风尘仆仆一路赶来,微笑道:“躺好,躺好,身体要紧。” 他气质儒雅,举手投足泰然自若,若穿上古装再拿把羽毛扇,有那么几分像文士高人。不知道这位领导栏目组的头儿,是否也非人类? “真对不起,搞出这么大乱子……”作为职场新人,江珧见到上司还是有点紧张。 “哪里的事,这期节目太危险,害得你住院才要说抱歉。台里的事不用担心,大家多住几天,好好养伤!”白泽亲切诚恳,态度平和,还真没什么架子。可其他病号却不怎么待见这位领导,吴佳直接翻了个白眼,抬头看天花板。白泽也不在乎,温言慰问完病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略查了一下损失,七亩田,两亩林,四个蔬菜大棚,两座井房,村里的一个小厂,还有张启圣的那栋楼。车是公司的,就不算了,我毛估了估,大概五六百万能搞定。”他轻声报了个价,把清单递给图南。 听了损失和最后的赔偿数字,江珧一阵贫血般的晕眩。一亩田折合六百多平方米,当时天半黑没瞧清楚,这破坏力确实不是胖头鱼,明明是原子弹! 图南却跟没听见似的,接过纸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怎么跟他们说的?” “砖厂非法取土,毁了林地。” “那个坑呢?” “房子下面有废弃的防空洞,地基软,下过雨塌陷了。” 主任就是主任,连故事都编造得如此合情合理,比图南之前随意鬼扯听着强多了。江珧感慨一声,心中肯定白泽不是人类。 那么,到底谁才是这个栏目组真正的头儿呢? 他们俩的态度似乎没什么长幼尊卑,对话像普通朋友,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高下立显。 图南把清单递还给白泽,眯着眼睛冷笑:“作物林地什么的要多少赔多少,张启圣那个破房,老子一毛钱也不给他!” “那是,天灾易躲人祸难防,我们当然没义务赔付,让房主自己申请保险金去吧。”白泽一丝为难的表情都没有,呵呵一笑,圆转自如地变了立场。 再一次慰问了江珧的伤势,他挥挥衣袖潇洒地离去了,留下一个不卑不亢又八面玲珑的矛盾印象。吴佳对着门啐了一口:“马屁精,人贩子!” 江珧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吴佳偷偷觑了图大魔王一眼,想说又不敢说。 闹了这么几天,栏目组成员差点全军覆没,图南不肯付鬼楼倒塌的账单,江珧可以理解。“张启圣也很倒霉,房子里平白长出一株怪物,要不是他亲人阴魂不散地提醒,估计早就被吃了。” 大魔王哼了一声:“他就是活该!找个不知底细的设计师装修房子,害得你差点……”他顿了顿,硬是咽下去半句话,“……害得你都破相了,老子没吃了他算大慈大悲!” 江珧摸摸包扎起来的额头,心中也是郁闷。虽然可以用刘海掩盖,可哪个人喜欢在脸上留下那么大一道疤痕呢? 拔下针,她躺下眯了一小会儿。醒来时病房已经清空,图南枕着胳膊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平日里嚣张魅惑,这样闭上眼睛乖乖的样子从未见过。江珧垂下头看他侧脸,但见柔软的亚麻色短发扫在白皙皮肤上,又长又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倦极了。 果真……是伤到了哪里吗? 可是他一向什么都不说。究竟什么时候认识,为何缠着她不放?只知道他为她流下的泪水,真挚而透彻。 ‘这个人,你不能碰,他是天生的毒药,你招惹不起。’江珧耳畔响起表姐的劝告。 苏何,有一点你说错了,他不仅仅是毒药,还是天生的妖魔。 这份来自异类的莫名感情,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 不想吵醒熟睡的图南,江珧蹑手蹑脚爬下床,开门走了出去。 医院是世界上生意最稳定的店铺,人一辈子免不了八件事: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医院是必须光顾的地方。从疗养楼逛到脑外科,穿过妇产科晃到急诊室,时间临近中午,走廊里人烟鼎沸熙熙攘攘,气温本来就不低,人挤人更是心浮气躁燠热难耐。 江珧漫无目的地闲逛,对一个刚刚从鬼屋逃生出来的人,这种喧闹的环境反而更有安全感。 两个护士端着托盘擦身而过,兴奋地不停嘀咕:“……帅呆了,冰山啊……” “小七都拔不动腿了,我想一会儿再去量个体温什么的……” “讨厌,你们都好奸诈!” “切,刚才是谁昏了头,捧着人家的手捏来捏去说找不准血管啊?” 江珧乐得闷笑,心想难道是哪个明星生病就诊,竟会引来如此摧残,当真倒霉。左右无事,她也闲得难受,顺着两人来的方向寻了过去。送到急诊室的重病号一般都转到别的科室去了,医院本来床位就紧张,剩下一些小灾小病的没有床位,坐在走廊里候着。 没有刻意寻找,有种人就是天生吸引目光。那个倒霉催的家伙坐在那里吊水,衬衫袖子挽起,前胸后背都汗湿透了,露出小麦色的性感肌肤。两个护士堵着他,一个说要测体温,一个要量血压。 他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弓背垂首,眼神呆呆地不知道看哪里,跟聋了似的。直到测温器怼到脑门上才闪了一下,冷峻容颜露出一丝狼狈神情。 江珧噗嗤一下就笑喷了。 卓大建筑师,你在这里干吗呢?宅人也会出差吗?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见到合租人虽然开心,可帅哥倒霉更赏心悦目,江珧抱着胳膊站得远远的看笑话。卓九一直出没在厨房,这还是第一次在人群中看到他,没想到面瘫脸居然会如此受欢迎。旁观了片刻,江珧觉得他实在可怜,才慢慢踱步过去。谁知走到十米左右,她突然嗅到一股好熟悉的味道…… 柠檬味舒肤佳?不是吧,又来了! 江珧立刻就懵了,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卓九的汗水从脖子里流进衬衣领口,心率加速,脸腾地升起一片嫣红。 怎么、怎么搞的?又不是自己家里,大庭广众之下,她怎么突然犯起花痴来了? 难道是江湖中传闻的……荷尔蒙十丈群杀?有没有搞错啊! 刚才远远的看笑话还很自在,进入卓九尹的气息领域之后,江珧莫名其妙就不淡定了。她大步流星走上前,开口叫了一声:脑子里想的是“卓先生”,可从嘴里出来就变成了“阿九”。 建筑师茫然四顾,看见是她,抓起吊瓶杆挤出包围圈,扶着墙蹭了过去。走到江珧跟前,他一副可算找到救星的样子,松口气晃悠悠倒坐下来。 带子抬手扶住杆上摇摇欲坠的药水包:“你没事吧?怎么跑到武汉来了?” “出差。”虽然狼狈不堪,帅哥依然保持冷酷,两个字能说完的话绝对不用第三个字。 “生病了?” 卓九脸部抽了一下,沉默半晌说了个很不冷酷的病因:“……中暑。” 江珧腹部一紧,忍了又忍,差点再次笑出声来。五月份就狂吹空调的家伙跑来火炉之都,不是找死咩?想他的工作很可能要在工地现场逛,肯定更加难受。看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江珧心道世间万物果然相生相克,卓九这般挺拔强壮的人也有弱点。《 》 26、六月的小憩 “来,工资单。”图南两指夹着一个信封,笑眯眯递到江珧手里。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了,江珧双手颤抖,拆开信封瞥了一眼工资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加上各种差旅补贴,本月净收入六千三百六十一元,对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而言,这个起点算是很不错了。然而扣掉借表姐苏何的钱和图南垫付的医药费后,江珧现在的净资产是负八千元。 缝针是美容小针,住院在vip套间,在图南“最贵最好”的方针指导下,医院可不会帮她省钱。三个月试用期没有保险,这笔近五千元的医药费得自己掏腰包。 总结,入职第一个月,赔了。 江珧拿着工资单计算着,为难地说:“垫付的钱,我分两次还你行吗?” 图南笑道:“急什么,还怕你跑了不成?我让白泽去帮你办理医保卡和工伤补助,走完程序,过一两个星期就到手。” 在他意味深长地注视下,江珧抖了。钱财易赚人情难还,她可不想欠这妖孽太多,最后落到卖身还债的地步。 “好了,接下来宣布我们栏目组的接下来计划。”图南拍拍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我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六月不开工,大家每隔三天来打个卡,其他时间自由活动。” 江珧一惊:“怎么?一个月不拍,档期怎么填?” “庆祝六一儿童节,放系列科普节目,已经跟几个专家联系好了。哎,本来想再跟你一起吃顿饭,可是我实在等不及了……” 图南办公桌上的日历,有个日期早早就用荧光笔标注标好了。“一个月见不到,要天天想我哦!来,嘴一个~”他嘟起嘴唇求亲,被江珧扇了一下,不再纠缠,脚步轻快转着车钥匙关门走了。 办公室里顿时传来几声长叹,大家一脸轻松,吴佳浑身瘫软在转椅里,大呼道:“魔王终于走了!今年总算熬过去啦!” 江珧疑惑地看着众人:“他要请假你们都不意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梁厚隐晦地道:“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又是六月,他会在这个特殊时期变成大鹏鸟?” “哪里有大鹏那么帅,海产品变身依然是海产品,从团状变成片状而已……”吴佳捂嘴哧哧笑。 “肉山魔王保持飞行姿态的时间很短,大约就在六七月之间,是惯例的捕食季节。这饭桶一年只能吃饱一次,要不然那么急切乘着六月息飞回老家。” 吴佳初生牛犊不怕虎,梁厚叹气:“刚走没多久,小心被他听见。” 小海妖得意洋洋:“不怕,等他吃饱回来,心情就变好了,安全期有好几个月呢。带子,我们今天晚上要通宵庆祝,你来不来?” 江珧心里算着欠债数额,想到接下来的两个月都要勒紧腰带生活,只能摇头拒绝:“谢谢,我伤口没好,还不能喝酒熬夜。” 脑门上打了个‘贫’字,江珧垂头丧气地回家了。进门闻到晚饭的香味,才感到一丝安慰,心道幸好提前把搭伙的钱给了卓九,只要不出门外食,这个月起码不会饿死。 医院那一面,江珧主动打了招呼,但见她身上几处受伤,卓九尹却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让人有点不爽。 然而四菜一汤上桌,内容却与往日不同。黄豆猪脚汤、红烧蹄筋、西兰花凉拌鱼皮、蜜汁煨鸡翅,都是富含胶原蛋白的美容食品,卓九盛饭,说:“伤好之前忌辛辣发物,这个月少吃辣的。” 江珧心头一甜,想这家伙果然是只做不说型。只不过,他怎么一丁点好奇心都没有,什么都不问呢? 吃完饭惯例看电视消食,午间新闻的主持人播报:“下面插播一则神奇的天气景观,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晴朗的天津港突然飘来一片乌黑的浓云,霎时间昏天暗地。但不到半分钟,这片奇怪的云就迅速飘过港口消失在海面上……”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几乎将天空占满,黑压压的一丝阳光也透不过来。更怪异的是一段路人在正下方拍摄的视频,那乌云下方似乎有一张笑脸,而“它”离去的影子,两侧像是有缓缓舞动的巨翼,背后还拖着一条长尾! 江珧张口结舌,一筷米饭掉在碗里。就在此时,手机滴答一声,图南发来了一条卖萌短信:怎样,我英俊吗(<ゝw??)☆ 这绝云气负青天的黑影,竟然是那妖孽所化!江珧脑海里回想起波澜壮阔的句子: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口耳相传的神话果然不准确,这片扁扁的影子和大鹏鸟几乎没什么相似之处。细想起来,倒很像水族馆见过的一种海洋生物:鳐鱼。 江珧看向卓九,他的筷子也停在空中,表情严肃盯着荧屏。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感想?” “难得,一年一度的机会。” 一年一度!从他口中听到真相关键词,江珧心里咯噔一下,血液几乎逆流。卓九腾地站起身,冷静地对她说:“我去超市,回来收拾,不然赶不上。” “赶上?你知道这新闻是什么意思?”江珧被这个跳跃转折弄蒙了。 卓九点点头,指着电视说:“周年店庆,每年只有一次,去晚了抢不到。” 江珧木呆呆地扭过头,他手指的方向,原来是屏幕下方窄窄的广告滚动条。 “为迎接店庆,xx超市今日举行限时特卖会,13:30分到18:00,多买多赠,机会难得。” 一波三折,既惊且吓,这顿饭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江珧落筷推碗,无奈地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卓九的作息与普通上班族不同,为了避过高峰温度,一般晚上太阳落山才外出活动。江珧知道他怕热,这正午出门采购的工作应该很不舒服,于是以顺路买日用品的名义前去帮忙。 第一次坐卓九的suv,车虽然半新不旧,里里外外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挂饰也没有汽车香水,体现出主人的性格习惯。内饰简单朴实,跟图南车里的真皮座椅和豪华音响截然不同,是一辆开到路上就会泯然众车的座驾。卓九的防中暑准备很周全:空调开到最大,放下遮阳板,又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放在手边,这才正式出发。 他的驾驶技术规规矩矩,不超车不急转,有人插队也不焦躁,估计十年都不会被拍一次违章照片。江珧有种感觉,这个人的生活方式是固定套路,每一步都循规蹈矩,万年不变。 “你是c大毕业的?” “嗯。” “我老家在那边,有好多同学在c大。” “是么。” “不过他们比你小几级,应该不太熟。” “嗯,不熟。” 一般人聊天都有来有去,可卓九说话基本是单向问答,又冷又木,对话进行得十分艰难,江珧几乎要丧气了。冷气开得很足,她下意识抱着胳膊摩擦了两下,卓九立刻把她那边的空调关了,调□□向对准自己。 第二天,江珧把一个信封放在苏何家的茶几上,双手合十道:“先还你三分之一,这个月快饿死了,等我周转过来再结清。” 苏何也不看信封,拨开她的刘海,眼神变得凌厉:“这脑袋是怎么回事!” 江珧嘿嘿一笑:“出差的地方条件不太好,卫生间停电,一不小心犯了老毛病,晕倒了。” “你!哎……你这让我怎么跟舅舅舅妈交代!”苏何心疼地查看她额头上依然鲜红的伤疤,“老娘这辈子就没碰到过这么棘手的病例,无论怎么引导,一碰到黑暗狭窄的地方照样会复发。江带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竞争对手派来故意整我的?” 江珧连忙摆手:“怎么会,谁敢找苏铁手的麻烦。表姐,算我求你了,千万别跟我爸妈说!” 见她伤成这样,苏何也不舍得多难为,冷哼一声:“什么烂工作,刚做一个月就破了相。瞧这伤疤的样子,一两年都褪不了,过年回家还不是会被发现。” “死猪不怕开水烫,能拖一个月算一个月呗。” 苏何掐了她一把:“新工作这么辛苦?没有被老人欺负吧。” “没,同事们还挺照顾我的,这次确实是意外,领导说可以算工伤。” 江珧的表情语气都很坦荡,看起来不像在说违心话,苏何稍微松了口气,问道:“那你的个人问题有眉目没?别怪我催,你这种严重的空间幽闭症,还真得有贴心的人照顾,如果发病了不能及时发现,可能会引发窒息。” 江珧想了一会儿,谨慎地道:“有一个潜在目标。” 苏何心生警惕:“别告诉我是那个姓图的编导哦。” “怎么可能!人妖殊途……咳,我是人,他是妖孽,自然不敢招惹。”江珧差点说漏嘴,手心微微冒汗。为了扯开话题,她迅速供出了目标:“是跟我合租的建筑师,姓卓。” “噢,你当真动心啦。”苏何眼放精光,以审问的姿态说,“速速详细道来,他追你了?” 江珧擦擦汗:“八竿子打不着,这人是块木头,一天说不到十句话。再说动心什么的谈不上,我就是有点好感罢了。他爱干净,人勤快,做饭好吃,平时挺照顾我的。”江珧故意隐去做春梦和荷尔蒙气场的现象,选了几件日常小事说出来。 苏何微笑点头:“啧啧,只做不说型,现在这个社会算稀罕物了,不过我怎么听着有点怪。” “我也觉得……不过可能人家就这种性格吧,要是十全十美,也轮不到我对吧?” 苏何一笑:“也是,难得合眼缘,你可以试试。吃窝边草要谨慎,注意安全。” “是是,承蒙苏大师指点,苏大师如此精通,怎么还不赶紧给我找个新姐夫?” “切,好不容易开了自己的诊所,老娘还想多享受几年单身贵族的生活呢,男人又不是扯证才能到手,我什么时候缺过货~”苏何以手掩嘴咯咯咯笑起来,十足女王风范。 即使有一个月的长假,没有钱哪儿都去不成,江珧宅在家里,上网查查资料,陪卓九买菜购物,生活倒也惬意。图南不再电话短信联系,只有社交号偶尔更新一条,黑背白肚的大鲸鱼不是追逐海豹鱼群,就是潜水戏耍,看起来欢快极了。 “在北极”“在夏威夷”“在巴厘岛”“在马尔代夫”一系列以悠闲假期为主题的信息展开,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摄影师,谁能想到照片里的胖鲸才是他本人呢? 鲲鹏觅食的踪迹从北冰洋开始,跨越广阔的太平洋,直抵印度洋。看来他是用飞行姿态赶路,飞抵一处渔场便扯开肚皮,大吃而特吃。 这一日图南更新了一张从海底拍摄的照片,巨大的冰山浮在水中,露出海面的部位如同山峰,但隐藏在海面以下的体积更大出数十倍,有种令人悚然的压迫感。 江珧轻轻咬着笔杆,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下一笔,接着神驰天外。自从进入非常科学栏目组,她所遇到的怪事层出不穷,但比起事后隐藏的真相,也许正像这照片所示,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信仰、灵魂、神祗、妖魔,这个世界的真正面貌究竟是何种姿态?为何除了传说故事,人类对它们一无所知?江珧一边查阅资料,一边竭力回忆,把图南曾经提过的事巨细靡遗地记录在笔记本上,试图勾勒出真相的初始面貌。 图南:鲲鹏,上古妖魔,有巨鲸和飞鳐两种姿态,腹中连通归墟。 吴佳:海妖,混血妖魔,形态是人鱼,有控制水的能力。 梁厚:夔,素食妖魔,形态为一脚牛,曾经被黄帝剥皮制鼓。 言言:獾,小妖魔,有三条尾巴,可以模仿百声。 文骏驰:食肉妖魔,原型未知。 江珧试着查询栏目组制片人白主任的信息,竟意外发现“白泽”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一种吉祥瑞兽,能说人言、通晓万物,只有太平盛世时才出现在统治者面前。如果白主任用的不是假名,那他的来历也不简单。只是这样的神兽居然也听图南差遣,看来妖魔的力量和地位并不比神祇低。 最后一行是她自己的名字,人类属性后,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并非神魔,也没有特殊能力,能在这个地方任职绝对不是巧合。图南对她的态度,是前世相识?报恩?还是…… 太阳快要落山了,客厅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妖魔笔记没有任何进展,江珧知道卓九要去买菜,干脆合上本子,打算跟他一起出去。 这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不喜欢她插手家务,但对共同出门的事却从没反对过。跟家庭主妇一样对超市卖场了如指掌、爱看购物宣传单、赶限时特价,看起来很节俭的样子。可买食品向来只挑最高级的,原料稍微有些不新鲜、或者不是绿色环保品牌的,他一眼也不看。至于什么蔬菜应季,什么水果是大棚养的反季产品,卓九简直烂熟于心。 此时,这位烹饪专家正站在蔬菜架前,一脸肃然地思索着。两分钟后,他开口了:“青红椒牛肉丝?” 带子摇头:“我不爱吃青椒。” “青椒有营养。” “不吃。” “好吧。”卓九继续沉思,过了一会儿,又提出另一种方案,“笋丁炒鸡?” 食客这次没有反对意见,大厨于是动手挑选嫩笋。从共同购物开始,江珧发现一个非常有趣地方:卓九其实并不像外表那样冷漠,有时候甚至可以说顺服。他严肃沉默的时候常常是在发呆想些奇怪的事,比如炒菜的营养搭配,哪家超市的冷气更足之类。 两人走到冷鲜区,卓九拿了两罐酸奶和一盒淡奶油,正好过来三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一边是江珧和手推车里的生鲜食品,一边是三个顶着熬夜黑眼圈的宅男和方便面火腿肠,对比如此强烈,对方以饱含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瞪着卓九:“好啊,你小子毕了业几乎不联系,校内也不更新,原来带着美眉买菜做饭过幸福小日子呢,擅自退团,罪无可恕!” 卓九木着脸打招呼:“好久不见。” “谁想见你这张面瘫脸,赶紧介绍下女朋友!叛徒,大家都打光棍的时候自己藏着掖着找了这么漂亮的妹子,怕我们心酸怎么着?” 卓九一副“正是如此”的样子,对双方做了简要至极的介绍:“合租舍友。大学同学。” 江珧第一次见到卓九的朋友,笑着打了招呼,心中小小惊诧技术宅也有交际圈。聊了几句,卓九跟老同学交流新的地址和电话,原来他们在兄弟公司工作,还是同一个圈子。 这次见面让江珧从侧面加深了对目标的了解,由此可见,超市确实是个好地方。《 》 27、悟一大师 江珧撩起刘海,在小化妆镜中看了一会儿,吧嗒扣上镜盒,叹了口气。鬼屋事件留给她一份难以磨灭的大礼包,因为这个难看的疤,以后上镜都不能露出额头。吴佳被图南胃液灼伤的地方早已痊愈,普通人却没有妖魔彪悍的恢复力。 她又叹了口气,坐到桌前,对着笔记本摄像头说:“看见了吗?” 同学小知的绿色字体蹦出来:“晕!我看见你的□□签名‘光荣负伤’,以为就擦破层皮呢,这可是缝合过的大伤口啊!” 江珧郁闷:“一头栽到大理石台阶上,能不厉害么,十五针哎,活活缝了十五针!” 艾晴发言:“我怎么觉得……你从应聘上atv主持人后,就没发生过好事?” 江珧发了个泪眼朦胧的头像:“硬往好里说,也有。医药费报销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小知:“有养伤假期吗?” “一个月。” 小知:“一个月可恢复不了,我高中的时候被玻璃割到,现在还能看到一点疤呢。” 艾晴发了个同情表情:“想上镜,你只好换个发型了,去剪西瓜太郎一样的齐刘海吧。中视正好没有这样的主持人,我相信你可以用这个傻缺造型获得观众极其深刻的印象。” 死党如此幸灾乐祸,江珧在摄像头前做悲愤欲绝状,接着劈里啪啦发了一串殴打、抽飞表情。艾晴又反复笑了她许多遍,才透露出一个十分珍贵的信息。 “京郊密雨县有个神农庄,住着位医术超神的大师,名叫李悟一,号称赛华佗比扁鹊,连晚期癌症都能治,听说过没?” 江珧和小知齐齐摇头。 艾晴得意:“啧啧,瞧你们那孤陋寡闻的样子,最近这位悟一大师在京城红得快发紫了,他除了医术高明,还精通周易八卦和气功风水,许多明星显贵都巴巴赶去求他指点迷津。” 江珧撇嘴:“听着好不靠谱,就是个算命的嘛。” 艾晴:“嘿嘿,早就知道你们会这么想。老实说,开始我也认为是骗子,可是见到真实案例以后就不能不信了。我姑妈你们都知道的,仕途一帆风顺,就是儿子太能惹事。上个月表哥酒后驾驶出了车祸,脊椎摔坏了,我姑妈急得直掉泪。钱和房子都不缺,孩子就这一个啊!” 江珧惊讶:“难道那个悟一大师把你表哥治好了?不能吧,有的名人摔坏了脊椎,到现在还坐着轮椅呢。” 艾晴:“呵呵,他还真就治好了!不吃药不打针,坐着轮椅去,开着跑车回,我前天刚跟表哥吃了饭,根本看不出他一个月前出过车祸,你们说这大师神不神?” 一番话把两个人震到了,艾晴接着道:“不仅如此,大师的人脉还很深厚呢。据说我姑妈通过他,又结识了几位大人物,可见他确实有些能耐,不然那些人精能吃这一套?带子你干脆去找他治一下好了!” 江珧半信半疑,可认识艾晴四年,她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况且脸上的伤疤是上镜的死穴,当即被她说得蠢蠢欲动。 小知:“密雨县说是北京,可都快到河北了,而且那个神农庄很偏僻的,怎么去?” 艾晴:“姑妈他们都是自己开车去,我们没这个条件,就先坐火车再包车好了。我最近迷茫着呢,正好想去找大师瞧瞧,问问感情和前途什么的。怎么样,你们俩搭伙不?车费均摊哦。” 这天晚上吃饭时,江珧对卓九说第二天要出门,估计很晚才回来,不用给她留饭了。以往出差卓九从没问过她的行程,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开了金口:“去哪,和谁?” “去密雨看病,和两个朋友。”江珧想了想,又补充,“大学舍友。”本来是不想让他误会,可这一解释,倒更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了。 但卓九可没注意到她复杂的心思,听过详细地址后,他皱眉道:“那地方没有公交,包车不安全。” 江珧嘻嘻一笑:“我还能在京城的地界被卖了不成?当天去当天回,没问题的。” 卓九摇摇头,神色凝重。过了半晌,他突然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我开车送你们去。” 江珧吃了一惊,推辞几次,见他不是说笑,而是认真要这么办,惊讶便化作了喜悦。考虑到她的安全不怕麻烦,这也算好感的一种吧?江珧心里美滋滋的,打电话问过朋友们的意见后,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集合时间在早上六点半,江珧五点四十分爬起来,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亮着灯,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卓九忙碌的身影。她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往几个保鲜饭盒里布菜,台面上还放着两只大号保温桶。看分量和包装,这明显不是两个人的早餐,而是同行所有人的便当。 “你几点起的?我们到外面吃就好了呀!”江珧歉疚地同时感到不可思议,现在还有人出游携带一天的饭吗? “外面的不干净。电视上说了,有地沟油,还有塑化剂。”卓九认认真真把菜装好,扣上盖子放进环保袋里,“都弄好了,去洗漱吧。” “现在除了吃亏,吃别的都不安全,太在乎会饿死的……”江珧小声咕哝着,离开厨房去卫生间。路过卓九的房间时,她无意中向里面扫了一眼,不管什么时候,他的房间都整洁干净得像样板房,只床上被褥堆作一团。 奇怪的人,别的地方洁癖,就是不爱叠被子。 江珧还记得上次进卓九房间,他的床也是这副模样。房间那么小,站在门口就一览无遗,江珧睡眼惺忪,恍惚看到团起来的被子里半掩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大小像保龄球,灰灰绿绿不知是什么。江珧好奇心向来很旺盛,但礼貌强迫她立刻结束无意的扫视,离开门口区域。 不管那是什么,为什么放在床上裹在被中,都是别人的隐私。江珧一边刷牙一边想,卓九尹,你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爱好和小秘密? 集合的时候艾晴和小知都很兴奋,在黎明昏暗的光线下把卓九上下打量清楚,就更兴奋了。小知捅了江珧一肘子,低声抱怨:“你这家伙帅哥运也太好了,左一个妖孽右一个精英的,为啥我们身边都是歪瓜裂枣?” 艾晴使劲点头,酸酸地道:“我估计,就是你的帅哥运把别的运气都耗光了,才总是倒霉的。以后不许跟我们抱怨了,你活该!”江珧只能苦笑。 卓九身高近一米九,形貌清俊,穿着笔挺的黑衬衫,举手投足确实很有几分精英的样子。谁知道他是个除了买菜从不出门的技术宅?而且贤惠到没分寸感,连她的内衣到手都要烫一烫。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江珧看着卓九把鼓鼓的环保袋放到车后。 果然,一路上精英先生沉默的像块木头,无论是讲笑话还是聊八卦,他都一声不吭。车里只有三个女生叽叽咯咯,卓九尹好像是个机器人司机,闷头只顾开车。江珧几次想把他带入话题,得到的照例是“嗯,噢”的单音节词。 艾晴给江珧发了条短信:“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很烦?” 江珧回信:“平时就这样,惜字如金。” “冰山型,攻略难度指数相当高啊。” 江珧朝后座摇摇头,却不知如何把卓九总结归类。他看着冷,其实只是闷,不说话像难以亲近,但接触几次就发现很听从指挥。这算什么?呆萌型? 密雨县地处燕山脚下,又是全国绿化先进县,一眼望去山峦起伏,浓绿的峻岭间还能看到古长城的遗址,很有种荒蛮的感觉,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和市区完全是两个世界。走到这人烟稀少的地方,江珧才庆幸没有包车来,万一碰上坏人,真是喊破喉咙都没得救。 小知已经有点害怕了:“艾晴,你的情报来源没问题吧?我怎么觉得快开到深山老林里面去了,路这么窄,gps都变成空白的啦。” “没错的,姑妈还给我画了地图呢。”艾晴虽然这样说,语气却不怎么自信,还好司机任劳任怨,几次认错路倒车都没表现出不耐烦。又转过一个山头,她指着地图叫道:“你们看,这个路口有座小石桥,再开十分钟就到啦!” 这一次乘客们没再表示怀疑,车前方出现了一辆小心翼翼倒车的凯迪拉克,为一辆新款奔驰让出路来。 小小的神农庄显然没有为外地来客准备宽敞的停车场,十多辆四轮座驾分散停在村庄周围的空地上,其中不乏上百万的名车。偏僻的小山村和络绎不绝的好车,这奇异的景象可不是随便哪里都能看到的。 艾晴笑道:“我说的没错吧?许多大人物都信悟一大师。” “那么说,他收费也不会低的吧?或者会员制?我们冒冒失失冲过来,他会给我们看吗?”找到地方,江珧却有点顾虑了。她早已负债累累,但关系到职业生命,这次是本着借钱也要试试的心态来的。 艾晴一愣,眨眨眼道:“这我没想到,不过江主持怎么说也是atv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给个面子嘛!” 江珧苦笑:“你就别取笑我了,那胡扯的神棍节目,有几个人会认真看!” 路是不用问了,还没张口,村民就知道她们找谁,直接指向山坡上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院。先不说地段如何,这主人显然很懂得生活,住宅背山面水,院子里几株青翠的竹子点缀着一间半旧茅庐,供人纳凉等待。 “这些都是有风水讲究的哦。”艾晴低声说,那得意的神情好像是她参与了设计。 卓九冒着大太阳跟过来,用锐利的眼神扫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危险后说:“这儿没空调,我去车上等。”接着干脆利落地走掉了。 江珧颇有点尴尬:“他怕热,中了暑要打针挂水的。” 小知摇头:“到了这么风雅地方也不感兴趣,真是怪人。” 艾晴吐舌头:“前bf小武还不是个天然呆,要我看呐,你就是容易喜欢些奇怪的家伙。” 江珧嘴角抽搐,心道如今这行情,只求对方是个正常人类就好,其他已经不敢奢求。 等待的人大部分都很低调,有几位眼熟的还带着墨镜,明显不想被人认出身份。艾晴写下大家的姓名,从一个小道童打扮的少年手里拿了号,回来郁闷地说:“起个大早,还排那么靠后。大师只有上午面客,下午会冥想,如果12点还排不到,今晚我们就得住在神农庄了。” 江珧和小知对看一眼,没想到这悟一大师如此排场,跟银行似的,爱来不来。三个人落座等候,暗自计算人数和时间,眼看今天是排不上号了。谁知只过了半小时,那小道童便走到跟前说:“三位居士有请。” 三人诧异:“这么快就到我们了?”其他苦候的人自然觉得不公平,纷纷站起来抱怨:“小孩儿,怎么还有插队夹三儿的?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那道童显然已见惯这场面,平静地道:“师傅说,有缘人不拘早晚,造化已定。” 众人面面相觑,看这几个年轻女孩儿,也不过是普通人的样子,难道悟一大师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缘分? 在小道童引领下,三人忐忑不安地走进正屋。堂中无人,屋顶木椽交错,地上青砖古朴,正中摆着一张半旧方桌,四把八仙椅,瞧着不怎么起眼,仔细看却是雕工精致。小知悄声说:“海南黄花梨的,要放在我家店里代卖,这几件开价最低三十万。” 江珧不懂家具,只看到方桌上悬着一幅画,一个身着古装的男子盘腿而坐,仿佛入定一般,另一个人正伸手去推他的背,旁边一行字: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檀香浮动,一个清朗男声道:“相传唐朝太宗皇帝时,两位易学奇士李淳风和袁天罡夜观天象,推算大唐国运。某日李淳风一时兴起,开始推算起来,谁知一发不可收,竟推算到唐以后中国两千多年的命运,直到袁天罡推他的背,说道:“天机不可再泄,还是回去休息吧!”李淳风这才惊悟,起身而去。这本《推背图》却也传了下来,其中预言至今丝毫不爽。” 三人朝那人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白面长须的道士站在那里捻须微笑,端的是仙风道骨,出尘不染。看来就是那传说中的李悟一大师了。《 》 28、珊瑚手串 李悟一确实气度不俗,还没说什么实质性东西,只这排场已让人有几分信服。他抬手道:“三位檀越请坐。” 三人忙寻位置坐下,感谢大师让她们提前进来,艾晴激动地脸色微红,开口问道:“大师,您的神通看到我们谁是有缘人?怎么个有缘法呢?” 李悟一哈哈大笑:“哪里是什么神通,我看到这张名签,才让小童贸然请你们进来。如果没有弄错,这位是《非常科学》的主持人江小姐吧?” 江珧这次可真的受宠若惊了,atv第十频道虽然收视率不低,但观众基本只看内容不看人,不少做了几年的节目主持人走在大街上也没人认识。李悟一不但记住她的姓名,还给开了后门,这可是她平生头一遭享受特权。 “我才刚做不久,还是生手……” “不瞒你们说,这节目我关注很久了,自从江主持来了,内容更加生动有趣了,当真是曲折幽回,悬念丛生呢。”李悟一不吝赞美,江珧平常看多了观众批评,此时有点坐立不安了。 艾晴笑嘻嘻地捅了她一肘子,插嘴道:“原来大师还看电视啊!” “为何不看?贫道虽居于村野,也要紧跟时代潮流嘛。” 李悟一随口谈了些国学和易经,很有些俯瞰众生的高度,艾晴迫不及待向他袒露人生道路上遇到的迷茫:应不应该跳槽换新工作。大师的指导引经据典又云山雾罩,使人顿感自己水平太低,需要慢慢领会。 小知提到了父亲的心脑血管问题,悟一大师唤来道童磨墨,提笔写下两个漂亮的字:莱菔。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李悟一缓缓道:“此物历史悠久,《尔雅》、《汉书》、《唐本草》都有提及,以白入肺,百病皆消,乃是人间圣品。” 小知弱弱地问:“药店有卖的吗?要是太贵,我们家可能……” 李悟一将写字的素笺递给她:“药店没有,菜市场有。此物别称:萝卜。” “吃、吃萝卜就能治病?!” “养生之道,就在于使用最寻常的物品,若是提供跑医院看医生、吃人参燕窝的意见,你们又何必来找我呢?”大师的口吻很神秘,让人暗自嘀咕却无法提出反问。 轮到江珧时,她一边想着千万别让我用萝卜擦额头,一边撩起刘海,露出伤疤。 “大师,我是做上镜工作的,这东西影响观瞻,能去掉吗?” 李悟一随意瞥了一眼,捻须静思,似乎在考虑一件为难的事。半晌后,他站起身:“请随我到后堂。” 艾晴和小知想跟着去,李悟一却示意只能江珧一人。怀着好奇和疑惑,江珧跟着他往后面走。房间外有个身材高壮的道士守着,李悟一从怀中掏出钥匙,开了三道锁才打开门。和明亮的正堂不同,这里光线黯淡,连个窗户也没有,房间正中有个密闭的神龛,供奉着香烛和果品。 “如果你能发誓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和朋友,我才会施行道术。”李悟一的口气非常严肃。 江珧心想在“非常科学”碰到的那些怪事她都能保守秘密,算是口风很紧的人了,于是点头答应。李悟一恭恭敬敬在神龛前拜祭一番,在桌上的瓷碗中净过手,这才轻轻打开神龛的两扇小门。江珧定睛一看,只见那神龛里有个丝绸软垫,上面摆着一串小小的红珠子。 李悟一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些什么,将这神秘的东西轻轻拿了出来。借着香烛火光,江珧看到这是一串用珊瑚珠穿成的手链,古拙小巧,珠子磨得并不很圆,但很光润,显然经常被主人佩戴。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江珧觉得那手串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微光,使人心情安稳愉悦。 “这是?” “嘘……” 李悟一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双眼紧闭,口唇微动。江珧看到珠子光芒越来越强,一股温暖的气流缓缓涌入自己的身体,接着聚集在额头。平安喜乐的感觉使她飘然欲醉,舒适的几乎要发出叹息。这神奇的效果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很快便散去了,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心有所感,江珧打开随身带的小镜子对准额头。那条缝了十五针的疤痕竟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手指触摸上去,皮肤光滑平整,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 “此术乃天授,若违背誓言,夭寿折福。”大师给出最后警告,接着迅速换上一副轻松表情,“不过除了这个,其他都欢迎采访。十天后是天辰日,我会在陋居做公开的法会,江主持可以带着同事来观看。” 江珧梦游一般点点头:“那……这次我该付多少?” 李悟一并指一挥,爽气地说:“即是有缘人,何必谈这些俗事。” 走到正堂,江珧被朋友们包围查看额头,尖叫和欢呼声几乎把屋顶都掀翻了。 艾晴握着江珧的手,激动到无以复加,刚刚对吃萝卜治病的疑虑一扫而光:“做一期节目吧!这绝对是神迹!” “我、我回去跟同事商量商量。”江珧心中的震惊尚未平复,差点把《非常科学》破除迷信的宗旨给忘了。连图南那样的上古大妖魔都没办法治疗一个小小伤口,这个中年道士真的是人类吗? 走出院子,大家看到那辆suv停在树荫下,卓九吹着空调淡定等待,开门上车,江珧才发现他正在听一张古琴cd。 “回去吗?”他摁下暂停键。 “嗯,好啊。不过那大师真的有神通,一下子就把我的伤疤治好了,机会难得,你不顺便跟他问点什么?”江珧拨开头发,把成果展示出来。 看到她白皙光滑的额头,卓九竟勃然色变,冷冷问:“他怎么弄的?” 江珧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情,愣住了:“呃,这是秘密,我发誓不能说。” “用的什么?项链?梳子?还是手镯?” “这、这……” 卓九没有听到回答,径直打开车门跳了出去,朝李悟一的居所走去。江珧在背后连喊几声,都没拦住他气势汹汹的脚步。 半分钟后,小院中传来骚动喧哗之声,接着砰地一声巨响,像是门被踹破了。三人面面相觑,只见卓九又从院子里走出来,后面连个追赶的人都没有,两个道士就立在大门那里,却像被卓九的气势镇住似的,一动不敢动。 卓九上车关门,江珧急问:“你去干什么?” “拿这个。”他手掌一翻,上面赫然是那被严加保管的珊瑚手串。 “你!你硬抢的?”江珧惊得一跳,脑袋撞在车顶,痛得哎呦一声:“你这是有什么毛病啊,没人拦你吗!” 车里像炸开的鸡窝,三个女生迭声抱怨着往山坡上看,只怕看到追兵。卓九尹恍若不闻,把那串珠子硬塞给江珧:“你戴。” “这又不是我的!”江珧颤巍巍拿着,刚刚那被气流温暖的情景历历在目,虽然害怕,她还是忍不住试了一下。手链在太阳强光下看不出有光芒,但珊瑚的色泽却更加鲜红明艳,衬着她的手腕,确实挺合适。 仔细看,这东西的制作工艺其实很原始,像她在首都博物馆里看到的先秦首饰,古老简洁,却流露出淳朴可爱的气息。 漂亮归漂亮,抢来的东西毕竟是炸弹,江珧想到李悟一说的天谴,抖了一下把手串扔还给卓九。 “我可不敢要!你最好立刻物归原主,说不定还有救。” 卓九低头看看手串,又抬头看看江珧,依然是面无表情。可那双墨色的眼如瀚海变幻,仿若包含千言万语,最终却欲言又止。他抽出一条方格大手帕,细致地把手串包好,放进贴近胸口的兜里,接着开车驶离了神农庄。 抢劫行为让人难以置信,可又得靠这危险人物回到市区。回去的路上大家都不说话了,朋友们对此人的评价,立刻从“帅哥”降到“怪人”。艾晴发信息建议江珧早点搬家,以免受到波及。回到出租屋,带子开始发难,可讲得嗓子都哑了,卓九也不肯归还,闷声不吭躲在厨房刷保鲜盒。 江珧没好气地说:“天谴和110都不怕,世上还有别的事能让你紧张吗?!” “有。”卓九用抹布仔细擦干净台面水珠,直起身道:“明天要交图纸。”接着一头钻进自己的小屋里,对着电脑熬了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卓九照旧买菜做饭赶图纸,对江珧增加萝卜的要求也很顺从。生活平淡如水,不管是警察还是天谴都没有找上门来,只有图南的社交号不停更新。 黑白相间的鲸鱼在马尔代夫玩儿得没心没肺,穷人江带子是越看越愤恨,破天荒留了个评论:“胖子,你有本事拍张彩色照片呀。” 三分钟后,图南更新了一张鲸鱼吐出粉红色舌头的照片。 “亲亲,我快回去了╭(╯3╰)╮~~~” —— “我吃了一星期萝卜,感觉很不错!”艾晴喜气洋洋地在□□上汇报近况。 江珧:“是不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儿啦?” “没错没错!不过不知道怎么,最近萝卜价格大涨,有的超市还断货了,跟去年闹绿豆荒和大蒜荒似的。” 小知:“奸商恶意炒作吧,据说吃萝卜治百病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妈大爷一买就是几十斤。” 艾晴:“啧,泯然众人感觉真不好,干脆我们用‘莱菔’二字好了,听起来又高贵又有文化……” 江珧跟朋友聊着天,听到客厅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出来一看,是卓九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卫生间亮着灯,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看来他在洗澡。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几遍,来电提示闪烁着“溟海”两个字。 怪名字,网友吗?江珧怕是急事,喊了一声:“你有电话,叫溟海的!” 水声止住,卓九闷闷的声音传来:“麻烦递给我。” 江珧拿起手机走过去,透过卫生间的灯光,一个健壮挺拔的轮廓映在磨砂玻璃上,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可江珧还是有点脸红。门开了一条缝,水蒸气和着那股神秘的气息沁了出来,热血轰然涌上脑袋,带子连忙把手机塞在他伸出来的手里,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卧室。 也真怪了,只要他一热,就必然使出荷尔蒙必杀技。江珧举起冰红茶猛灌一口,心道异性合租就是各种不方便。 她没想到,更不方便的家伙很快就到了。 第二天早上,江珧准备去裤衩大厦做三天一次的打卡报道。刚推着单车走出楼道,就看见一辆骚包至极的敞篷跑车停在外面,车上放着一大捆玫瑰,浓烈艳丽,红的要引爆眼球。 这丢人现眼的混蛋!江珧只反应了零点一秒便跳上单车,以环法自行车赛冲刺的疯狂速度蹿了出去。 “宝宝!亲亲!”一个危险的声音在背后穷追猛赶,江珧不敢回头,使上吃奶的劲儿奋力蹬车,结果没出二十米就被凌空抱住了。 “珧珧,可想死我了!”图南带着新鲜海风的气味贴了上来,一个月的捕猎期过去,他的人形似乎胖了一点,也更无耻了一些。 “放手,放手!再不放我揍人了嗷。”江珧猛踩图南的脚,可牛皮糖黏住就不放,“说你想我才松手。” 已经有好多晨练买早点的人在围观了,江珧咬牙切齿地说:“想,想得我恨不能把你切成生鱼片蘸芥末。” 图南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只见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和五月末那蔫蔫的饿殍样子截然不同,皮肤白嫩饱满的几乎要放出光来,看起来……着实是一道让人食欲大开的鲜鱼刺身。刺身先生从牛仔裤口袋里提溜出一条项链,递到江珧手里。 “给我的?”项链没有包装,泛着铜绿的旧链子上是一颗巨大的蓝宝石,切割成心形,攥着还挺沉。“喂,不会是泰坦尼克号里的海洋之心吧?” 图南笑嘻嘻道:“没错,折合人民币十五块一条,做旧处理,很划算吧?” 宝石大的根本不像真货,江珧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旅游景区小贩手里一抓一把的玻璃项链。既然不贵,她就坦然收下了这个小玩意儿。在公开场合跟这货发生肢体冲突是不明智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江珧捂住头脸坐上车,随图南一起去裤衩大厦上班。 “尽情欢呼吧,老大我回来啦!大家开心吗?快乐吗?”砰地踢开门,图南高声叫道。 吧嗒吧嗒,办公室里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非常伪科学栏目组成员言不由衷地欢迎不靠谱魔王归来。图南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态度,乐呵呵地拿出大包小包往桌上一堆:“手信!我这个老大很不错吧,度假还关心着你们,真是绝世好老板。” 吴佳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翻翻那堆东西,见是些海滨特产零食,椰子糖榴莲酥龙虾干之类,角落里还有一包大小不一的珍珠,混着些彩色宝石和水晶,胡乱用食品袋装着。 江珧仔细一瞧,里面最小的也有拇指指甲那么大,光润浑圆,是极品珍珠。她皱眉道:“你这样和别的硬物混在一起,都把珍珠磨坏啦。” 图南毫不在乎:“这种货色磨成珍珠粉擦脸都嫌粗。贝类体内生长的珠子是最次的,内瓤是沙砾,外面分层不均,磨脚后跟还差不多。” 江珧被他这番话惊得咋舌:“那你说,什么才叫好珠子?夜明珠吗?” “那是照明用的,只要求亮和大,跟灯泡没区别。”图南摇头晃脑地道,“真正的好珠是鲛人之泪。要由相貌顶好、千岁以上的鲛人,于月圆之夜在深海中哭泣,这样泪水集精华于一体,化成的珠子才是好货色。雄性落泪成珠为‘皎’,万芒流溢,夺人眼目,可做首饰;雌性落泪成珠为‘珀’,光彩稍次,但性能绝佳,护肤极品。 鲛人性烈,轻易不肯落泪,要使各种手段才能出珠。我以前养着一大批鲛人,每个月圆夜可得好珠三斛……只可惜现在想找条纯种鲛人都难,珍珠又到哪里去寻?” 话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望向吴佳,眼中似有期盼。 吴佳登时毛骨悚然,拼命摆手:“我是串串,而且才二十三岁!出品绝对劣等!” 图南哀怨地叹一口气,又转头回来:“连擦脸的珍珠霜都没有,谁能想到本座竟会落魄如斯,嘤嘤嘤……” 这番话豪奢里带着惊悚,江珧并不全信,但见他又要使出绝技,赶紧扯开一包椰子糖分给众人,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图南是食肉动物,除此之外唯一爱吃的就是甜食,办公桌里总有糖果和巧克力。椰子糖塞进嘴里,他问:“这个月没什么事发生吧?” 梁厚报告:“没,第三期节目已经做好了,等你终审后就播。” “又要开始辛苦工作了,什么时候能不上班天天在家吃喝玩乐啊~~”图大魔王歪在椅子上,开始了惯例的一日一贱。办公室里的所有生物都无语看天,暗自腹诽:难道你现在不是每天吃喝玩乐吗?《 》 29、斗法 图南归来,意味着栏目组的工作回归正轨。江珧把前几天的调查成果汇集成一份笔记,放在了他的桌上。 不查不知道,原来李悟一的名声已经触及到出版传媒界了,在网上随便一搜就找到他好几本作品,都是《国学与养生》《易经探幽》《三世缘详解》《绝世奇书推背图》之类与玄学、宗教相关的书籍。本地电视台还做过一期养生食疗的节目,专门请他登台解惑,看来最近京城萝卜畅销的原因也就在于此了。 图南扫了一眼,抬头便问:“怎么突然对这种江湖骗子感兴趣了?” “眼见为实,那道士真的有神通。” 图南哗啦啦翻着资料,只是笑:“你可真好骗,一个外行神棍就把你唬住了。” 其他同事也兴趣缺缺的样子,吴佳好心提醒:“带子,我看过那吃萝卜不吐萝卜皮的节目,他就是个普通人类,没什么花头。” 江珧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指着自己的脑门道:“看看这儿!图南你说过的,即使妖魔也没有治愈创伤的能力,这个世界上有鲲鹏有人鱼,怎么就不能有超能力人类?” 在进入非常科学栏目组之前,江珧连星座都不信,可她的正确世界观被这群家伙硬生生掰成了弯的,从此对神神怪怪的事特别敏感。 图南见她认真了,才正经起来:“好好,知道你弄不明白不安心,反正最近也没有好题材,干脆我们这期就做李悟一的节目,来个科学大揭秘好了。”他当即给白泽打电话,说要参加李悟一办的法会,让他申请资金疏通关系。 半天之后,栏目组的公共账户上多出十万元资金。江珧吃了一惊:“这么多!那法会就在密雨县,怎么比出远门还贵。” “和神棍打交道,首先要准备的就是钱,没钱他理你干吗。李悟一要价不便宜,资深会员年费起码这个数,”图南举起五根手指挥了挥,“十万块不过是入场费而已。” 江珧立刻想起那些贵重的黄花梨家具,“我上次去他没收钱,又是为什么?” “放长线钓大鱼呗。你是电视台主持人,如果成了忠实信徒,宣传力度跟普通人不是一个档次。他邀请你去采访做节目了吧?” 江珧点点头,心中有些明白了。 “所以这次我们就顺水推舟,带着摄像机去,当场揭那神棍老底。”说到这里,图南像发现一件有趣的玩具,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对着这张奸诈至极的妖孽脸,办公室里人人都想:他看起来才更像神棍。 法会的时间近在眼前,还有另外一件难办的事需要马上解决。江珧回到家里,见卓九正擦地板,厨房里多了一台空调挂机,想是他耐不住做饭时炉灶的高温,又置办了新的电器。如此一来,这套房子的每个角落对他来说都是冷气天堂了,就是不知道老楼电网能否支撑住几台空调同时运行。 江珧记得有次一起看电视,评选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卓九捧着碗,很肯定地说是空调。但现在不是讲笑话的时候,江珧板起脸,严肃地道:“我有事要跟你谈谈,关于那个手串。先不说什么天谴了,万一人家报警……” “还了。” “对,万一人家报警,你肯定是要留案底的,以后工作……”江珧突然反应过来,愣住了,“你说什么?” “已经还回去了。”卓九瓮声瓮气,很不乐意的样子。 这利落的回答出乎江珧预料,她不知应该表扬还是该安慰这个抢劫犯,只能说:“还回去就好,以后我要是看见样式差不多的,帮你捎一个。” 卓九背过身去继续拖地,像在生闷气一样,过了好久才小声道:“那个跟别的都不一样。” 江珧真的哭笑不得了。转头看见阳台窗户边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放着他的琴箱,盖子打开,里面果然是只古琴。她随口问道:“怎么拿出来了?” “闷着会受潮,晾一晾调音。” “赏光弹一曲?” 卓九一顿,转过身:“想听?” 江珧真诚点头:“如果你不嫌弃外行人看热闹的话。” 卓九立刻丢下拖把,跑去厨房洗手。 光泽内敛的古琴从琴盒中取出,有力的手指抚摸着着修长的琴身,如握住一位细腰美人。他拨了几缕碎音,便手挥七弦,“锵”地一声势起,如金玉相击。 那似乎是一支小调,曲子古朴婉约:“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我在野外偶遇一位绝世佳人,她光彩逸丽,淑质艳光,我对伊一见钟情,只盼欢乐共享…… 光穿过抚琴青年如墨发丝,映在跃动的长指上,似乎也变得温柔缱绻。 随着最后一声绵长尾音,他手指轻按,如安抚颤动的琴弦。半晌,琴音渐远,而余韵未歇。 第二次到密雨县神农庄,图南大张旗鼓开着中视的采访车,从一进门就开始挑刺:什么风水只学了皮毛,院里移植了竹子却没种驱除蚊虫的异草,到晚上如果不用艾草浓熏,肯定会被叮得满身蚊子包。 一个道士递过签到簿:“仙道贵生,无量度人,道友请在福缘簿上签个名吧。” 图南接过簿子,笑着对江珧道:“这就开始了。只要你写下姓名,他就会劝你捐钱积福,买个平安。你要是掏八百,他就劝你捐一千,掏三千,劝五千。如果你一毛不拔,不好意思,就要把你的名字从福缘薄上抹掉。红笔勾名,谁愿意触这样的霉头?这签到费呀,少不得要出点血。” 他这番话解释得既透彻,声音又大,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那道士被说破把戏,讪讪地想拿回簿子,图南却龙飞凤舞把名字写上,塞回他手里,“没带现金,pos机有吗?信用卡支持哪家的?”道士红涨着脸溜走了,图南咯咯咯笑得非常得意。 江珧斜眼瞪他:“你损透了。”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他脸皮修行不够,怎么能怪我?” “是是是,图大魔王业务精纯,脸皮也厚多了。” 图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嘻嘻地寻找下一个挑衅机会。 法会规模不大,邀请的人也就三十多个。院子里提前做了布置,凉棚藤椅,茶水是新毛尖,点心是新鲜莲子,与普通沙龙比,较为朴素清新。李悟一的座位并不设在前台,而是置于听众包围中,他一身青灰色半旧道袍,显得冲淡平和,很有道行的样子。 图南悄声在江珧耳边道:“看见了吗?高级骗子的打扮有讲究,要让人觉得跟他谈钱俗气,这样才能骗到真正的金主。” 江珧戳了他一下:“先听他讲些什么。” 李悟一轻轻咳嗽两声,示意大家法会开始。这种听众全是外行的演讲,自然不会全是宗教,李悟一以自己的著作《易经探幽》中的一段开头,用周易的理论研究如何益寿延年。 “道教很讲究炼金丹,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大量服用含铅汞的丹药肯定会生病。(听众笑)但我要说,这是不懂得‘道’的人误入歧途。真正的金丹,并不是从硫磺木炭里炼出来的,它是指人身体内部的一股能量流。所谓‘元气之苞含,所以含精藏云,故触石而出’,只要把元气、精气牢牢锁在自己体内,不浪费发散,不让邪气入侵,人就能长命百岁。” 他随手从盘中拈起一颗饱满的大莲子:“大家都知道,莲花是一种神圣的花,为什么神圣呢?因为它的花和果实同时存在,大家想一想,莲花的中心是不是莲蓬?花开莲现,花落莲成,即所谓的‘因果同在’,这就是莲花的与众不同,它象征因果,天地间最深奥最微妙的法意。莲蓬子看来普通,却是真正的含苞藏精,抱朴归一。” 来客们正听得入神,图南却噗的一下笑出声。他一点不在乎别人眼光,张口便说:“‘元气之苞含,所以含精藏云’出自儒学纬书《春秋??元命苞》,莲花的因果象征是佛教理论,你这道士好有趣,不但儒释道一体,还夹杂气功,再添点保健理论,好一锅东北乱炖!” 图南当场拆台,不留一点面子。来客不知谁是谁非,纷纷议论看向这个锋芒毕露的俊美青年。李悟一不愧修行深厚,脸不红心不跳,笑道:“不妨,道友间辩机锋本就是本次法会的目的之一,这位居士学识渊博,辩才无碍,真是英雄出少年。” 说这番话的时候,李悟一举起手中的那颗大莲子,丢进空的白瓷盖碗中,并缓缓注入茶水。“儒释道三家相互影响渗透,其实本源是相通的,所谓三教一体,九流同源,就是说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总能到达相同的目的地。比如这颗莲子……”他轻轻划动几下茶水,将盖子放到一边,令人震惊的事就这么突然发生了——碧绿的茶水中,那颗莲子竟然瞬间发芽抽枝,绽放出一朵小巧清丽的莲花! 花瓣娇嫩,莲叶青翠,在场的来客全都站起来了,目瞪口呆围观这神奇的现象。李悟一笑得风轻云淡,眼神中流露出胜利光彩。 图南冷笑,朗声道:“奇技淫巧,骗骗外行人罢了。那莲子个头极大,内瓤早已挖空,装入通草制的小莲花,再把接缝处用胶水粘好。使用的时候只要注入热水,胶水被化开,莲花自然浮上水面。” 一个人叫道:“可我明明看到大师是随意拿了一颗,这盘子里的莲子我们刚刚还吃过呢。” “掌藏嘛,多练练就会了。”图南也从手边的盘子里拿了颗莲子,向众人展示一番后,手指微动,那颗莲子就凭空变成了一枚硬币,再一转,变成了戒指,“魔术杂耍而已。杯中生莲是个老把戏了,清代的《鹅幻汇编》有详细介绍。个人觉得,白鹤升空和壁上行舟更有观赏美感。通草做的假莲花虽然逼真,但在滚水里久泡也不会萎缩变色,真莲花有可能吗?”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到那盖碗中,绿茶热气腾腾,那朵莲花却依然鲜嫩欲滴,仿佛刚从池水里捞上来似的。 李悟一的脸色瞬息万变,想将这捣乱的人赶出去,又不想当场露怯。拿签到簿的道士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知会图南的记者身份。 “看来这位道友是存心来考验我了。”李悟一冷冷道。 图南微笑:“哪里哪里,切磋手法交流思想嘛。我还在网上看到个大师在水下闭气一小时的视频,很感兴趣,不知能否当众示范一次神迹?” 说到这里,江珧也回忆在网上搜到过这么一个视频,李悟一在一个封闭的透明水缸里呆了一小时,许多网友都表示不信。看图南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肯定是已经发现机关所在了。 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今日法会邀请的人社会地位都不低,倘若服输的消息传出,李悟一在这一行就再也不用混了,他咬咬牙,硬起心肠道:“既然道友质疑那视频的真伪,不如请公证人员来,我献个丑,亲自示范一次。” 图南啪啪拍了两下手,笑道:“既然大师如此有担当,那我也奉陪到底,咱们一起下水,看谁能笑到最后,可好?”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约了日期,决定当庭斗法。 车一开出神农庄,江珧便迫不及待发问:“你怎么看穿他是个骗子的?” 图南一哂:“班门弄斧,在祖师爷爷面前耍花招,能给他好果子吃么!骗术通常取材自魔术戏法,而戏法的最早来源是巫术和祭祀中使用的辅助手段。五千年前神魔退出人间,人类想在信徒面前展示神迹,就只能靠这些障眼法了。” 江珧被这个广阔的时间段给震住了,出了会儿神道:“那,你以前是祭司吗?” 图南歪头嬉笑,耳钉在他染色的黄毛间闪烁,“怎么,瞧不出?” 江珧上下打量,摇头:“完全不像。” 图南掏出硬币,托在掌心中吹了口气,那硬币便凭空变成了一朵小花。没有机关,没有戏法,他使用的是妖魔空间能力。 江珧接过他递上的花朵,叹气:“你用的根本不是魔术,这不是欺负人么。” “那又怎样?李悟一本来就是个骗子。告诉你白泽打听来的消息吧,李悟一原名叫李军,初中学历,九十年代初就办过各种气功培训班,卖过磁疗仪,还因为保健品传销蹲了半年班房。十年前出家,在密雨县的道观做住持,兼职给人起名、测字、看风水,从前年开始才算真正发家。” “那个水下闭气的视频,也是的假的咯?” 图南抬下巴:“让专业人员给你解释。” 默默无闻的梁厚开口:“那视频清晰度太低,肉眼看不到细节。我用软件分析过了,水缸是特制的,中间有夹层。李悟一看起来是坐在水下,实际上躲在夹层里,能呼吸到空气。” 真相大白,原来这所谓的大师真的是神棍。江珧抚摸着额头,喃喃道:“那治好我的到底是什么力量,是珊瑚手串吗?” 图南避而不答,指尖翻弄着硬币说:“如果他没有关键法宝,是不敢答应当众斗法的,到那天就知道了。”《 》 30、上古遗珍 七日之后,密雨县一处礼堂里,两只特制的玻璃水箱在大号镁光灯照射下闪闪发光。为了安全着想,水箱没有封顶,如果想提前结束比赛,踩到缸底的台阶上就可以立刻出水呼吸。 江珧抬头让吴佳给自己上妆,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冒汗。这是《非常科学》栏目组的一期特别节目,邀请来的人有媒体、当地官员、科普学者、忠实信徒等,在摄影机和两百余名观众的见证下,公证人员对箱体做了检查测试,证明没有造假嫌疑。 图南的神色也很严肃,他眼前摆着两只打开的大号拉杆箱,里面乱糟糟塞满了衣服。 “到底选哪一件好呢?”他轻轻咬着嘴唇,非常苦恼,“v领衫入水效果不错,但是透明度不够,出水又太贴,不性感……” 江珧青筋一跳:“马上要决斗了,你还有心思考虑穿什么!” 图南睁大眼睛:“那当然了,不英俊,宁勿死!”他一件件把衣服抽出来穿搭,又随手扔到地上,几分钟就形成了一片奢饰品牌展示摊位。 江珧以手扶额,无奈极了:“你是雄性的吧,鲲鹏有那么爱美吗?” 图英俊嗤了一声,流露出鄙视的态度:“生物界都是雄性比雌性漂亮,外形不够威武壮丽,怎么找得到老婆?人类男性才是最奇怪的,先天生得丑怪就算了,还不知道勤加打扮,一个个邋里邋遢影响市容,真为人类女性感到悲哀。”他埋首于衣物堆里奋战,最终抽出一件白色亚麻衬衫,敲定了登台服装。 节目开拍了,江珧首先对两人做了简单介绍,李悟一身穿青色道袍,眼观鼻鼻观心,显得仙风道骨。他抬手向观众行了个拱手礼,就在瞬间,那幅宽大的袖子下闪过一抹艳丽红色,他戴上了珊瑚手串! 江珧朝图南看过去,他显然也发现了,不着痕迹地向带子点一下头。斗法正式开始,公证员掐表,两人同时入水。李悟一盘腿而坐,双目紧闭,手掐指诀。图南则怡然自得,像站在自家院中一样,抄着口袋微笑。 不愧是海洋生物,图南在水中呈现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超凡姿态:白皙的皮肤上流动着粼粼波光,衣袂轻灵起伏,发丝随水波动荡飞扬,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像是能吸住人的灵魂。远古的魔怪穿过时间的深渊伸出了诱惑之手,直达灵魂深处。江珧一时出神,无法移开目光,图南朝她挤挤眼睛,吐出一串调皮的气泡。 水下闭气的世界基尼斯记录是十五分钟,那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专业人员,利用冰水暂缓血流和心跳速度才能做到,普通人根本撑不到这么长的时间。果不其然,两分钟后,李悟一因为缺氧,开始显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他双手抠住喉咙,全身抽搐,脸上的肌肉都因窒息而扭曲。 “快出来!”江珧忍不住大叫。虽然初衷是为了揭穿骗局,但斗法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图南并非人类! 观众们紧张地纷纷起立,救护人员也站到水箱旁边,准备进行急救。然而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李悟一在长达一分钟的痛苦挣扎之后,又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盘腿而坐的姿势。 他竟然坚持住了!在场的人无不叹服,再看另一方,图南竟然轻松如常,透过水箱饶有兴趣地打量对手。 江珧擦了把汗,退到观众看不到的后台,继续观赏这场跨越种族的比试。 “你该不会是为他担心吧?”吴佳见她眉头轻锁,撇嘴道,“图大魔王是真正的水族,陆地才是第二生存环境。” “鲸鱼是哺乳动物,也需要换气呼吸的吧?” “鲲鹏不是鲸鱼啦,只是外貌有那么点像而已。”吴佳不知道如何定义这百科全书上没有的生物,只能笼统介绍,“鲲鹏是生来就做王的,传说中溟主从极北深渊的海底火山中诞生,睁开双眼的瞬间,就能呼唤所有水族向他臣服。” 传说描述波澜壮阔,可江珧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一只圆滚滚胖嘟嘟的小鲸鱼,嘤嘤叫唤着让人来喂他。 “那别的鲲鹏呢?在世界各地的海里做王吗?” 吴佳一愣,摇摇头:“没有别的鲲鹏,从我们塞壬口耳相传的记录看,天地间就只有这么一头。” “那可奇怪了,就算没有兄弟姐妹,也总有父母把他生下来吧?” 吴佳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道:“这我还真没想过,大概鲲鹏吃的太多,所以只能容下一头存世?” 说话间,李悟一又开始出现窒息抽搐,已经五分钟了!江珧奔回场中,几乎忍不住想要说出比赛真相,让这个固执的人类赶紧爬出来。然而,不知是靠着毅力还是什么未知力量,李悟一竟然第二次忍了下来,手指从脖子上拿下来时,那里留有鲜明的指甲印记。 在场的人像绷紧的弓弦,任何一点刺激都能让他们跳起来。唯独图南十分冷漠,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盯着对手,仿佛他的挣扎只是一出有趣的表演。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两个人已经刷新了世界吉尼斯纪录!溺水现象在李悟一身上多次出现,连救护人员都不敢置信,他居然每次都忍了下去。至于图南,已经因为无聊开始打哈欠了。在场的信徒有的下跪膜拜,有的痛哭流涕。而科普专家则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归结到人体潜能的神奇。 接下来的事,是包括江珧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意外。许多年之后,这恐怖一幕还会在某些人的噩梦中出现。比赛进行到四十二分钟时,李悟一再次挣扎起来。当大家都以为他会像前面许多次一样挺下去时,男人的躯体突然冒出许多气泡,整个水箱像被煮沸了一样翻滚,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意外不过眨眼之间,连救护人员都反应不及,两三秒后,水箱里恢复平静,李悟一道长的身躯仿佛一具在沙漠中脱水而死的干尸,萎缩成一团,静静漂浮在水面上。 水箱底下,红色的珊瑚珠散落一片。 “死人了!死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贯穿了天花板,接着便是无法制止的骚乱。图南从水箱中爬出来,离开摄像头后,慢吞吞地回到江珧身边。 “哎呀,没想到他这么执拗,耗光了也不肯服输呢。” 江珧盯着那具干尸无法转移视线:青紫色的脸孔痛苦而扭曲,干枯的眼珠从眼眶中爆出,五指呈爪状死死抠住喉咙。这绝不是溺死的人应该呈现的样子!救护人员用最快的时间把李悟一打捞出来,但这幅干枯的躯体连做人工呼吸都没有必要。 “不要看了。”图南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拉到一边。 “怎么……怎么……”江珧喉咙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 “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图南走回场中,应付抓狂的群众和随之而来的警察。 坐在回程的车上,江珧只觉浑身脱力。不用说,这期节目肯定无法播出了,至于造成的影响,不知会到何种地步。 “你怎么对警察说的?” “我说我用了魔术,谁知道对方那么傻,硬憋着不上来?” “他们信了?那在场的观众怎么办?奇怪的尸体怎么解释?” “啧,好麻烦,善后交给白泽好了。他跟上层有来往,捂住这么件小事还是很容易的。”图南丝毫没有被一个人类的去世而影响,他轻轻吹着口哨,仿佛刚从野外郊游归来。 “告诉我,那手串到底是什么。”江珧看向图南,眼神从未有过的严肃,“你趁人不备,把珠子从水底捞上来拿走了。” 哨声止住,图南看向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出神。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上古的时候,这串珠子属于一位有大能的神祇。其实只是一串很普通的珊瑚珠,但是她很喜欢,多年佩戴后,便残存了些神力在里面。” “李悟一是靠着这手串里的神力才能治愈伤病,并且在水下坚持了那么久的?” “其实,理论上人类是不能使用神器的……” “什么神器!那东西把他吸干了,变成干尸了!”当场目睹惨剧,给江珧的心理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那是因为有人进行了改造。”图南从怀中掏出手帕包裹的散珠,轻柔地拨弄着它们。珊瑚珠上附着的那股力量已经消散,时光的磨砺笼罩上去,润泽美丽的珊瑚变得黯淡陈旧。 “那位神祇的能力非常温和,不可能造成这种后果。有人把李悟一的灵魂跟这手串连到了一起,只要他使用过度,残存的神力用光后,手串就会继续吸取他本身的精气,直到榨干抽空。” “那么说李悟一根本不知道?” “我想他完全不知情。如果提前知道,就不敢在水箱中停留那么久了。变成干尸的原因,是他在水下用手链不停治疗自己,最后把灵魂耗个精光。”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江珧试图努力去理解这一切,但有个小小的念头在心底不停跳动。 有人故意把手串改造了。 是谁,能拿到这东西施展法术,又不让物主知道? 回到帝都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蝉声嘶鸣,七月的夜闷热难耐,人即使在静止状态也浑身冒汗。江珧心力交瘁,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楼道,却发现每一层照明灯都不亮。 正巧一个邻居举着手电下楼,江珧打听,他愤愤骂道:“供电局那帮孙子,直接拉闸限电了!四个多小时还没恢复,这么热的天没空调,人都快着火了!” 江珧无奈,用手机照着一路爬上九楼,见门外的电箱开着,地上扔了一盒散乱的工具。看来停电后卓九立刻跑出来维修,发现是整体停电后,绝望到连工具都没收拾就进去了。 江珧拿出钥匙开了门,扑面一股热浪,像走进桑拿房一样。 昏黑的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卓九一言不发,弯腰垂首坐在沙发上,有人进门都没反应,显然是热昏了头。她丢下包,担心地走过去。 “阿九?” 没有回答。 借着那点烛光,江珧看到他浑身皮肤发红,眼神都直了。中暑了?江珧伸出手去触摸他的额头,结果吓了一跳,卓九体温滚烫,少说也有四十度。 卓九尹的视力几乎要消失了,只有热,热,热。黑暗中那团温软的馨香靠了过来,一只凉凉的手搭在额头,给濒临崩溃的理智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就像那回忆过千万次的邂逅一样,她温柔关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你生病了吗?” 他伸出胳膊,压住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抚摸轻嗅。她的温度,她的气味,她的皮肤……他像个即将爆炸的巨大熔炉,一触即发。江珧又感受到了那极具诱惑力的荷尔蒙气场,而这次,浓烈到无法拒绝。 卓九抓住她的手腕猛然一拖,把她压在身下。《 》 31、意外事故 “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一个少年的声音呼唤着,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这问题很简单,但江珧无言以答。她看起来确实有些问题:衣衫凌乱,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就这样失魂落魄地站在小区花园里。 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姐姐?有人欺负你吗?” 少年轻触她的胳膊晃了晃,江珧茫然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小区熟食店打工的孩子,他略带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心,又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有手机吗?”江珧润了润沙哑的嗓子,艰难地问道。她什么都没带就跑出来了,没有通讯工具,也没有钱包。 “我没有手机……”如果不是她这么惊惶,一定会发现少年窘迫地低下头,扯着自己褪色的衣角。“不过店里有固话,老板已经下班回家了,你可以用用。” 跟他走吗?此时的江珧如同惊弓之鸟,觉得几乎没有人可以相信。但对方是个十四五的孩子,跟她差不多高,瘦得像竹竿一样。少年跑出去两步,见江珧没有跟过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如溪水映光。此刻除了这个无名少年,她孤立无助。江珧还是跟了上去。 熟食店已经打烊了,拉闸限电没有跳过这个区域,店里开着应急灯,倒也算亮堂。光明给了江珧力量,她走进店里,接过少年递过来的白开水喝了一口,但执起话筒,却不知道拨给谁。 110?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倒是她对他…… 那图南呢?不,她还没准备好看见活人被淹死或者吃掉。 她也不想给表姐或者学校的朋友们打电话。因为她曾经亲口告诉她们,那个所谓的建筑师舍友很可靠,她对他有好感。 人生真是奇妙,平常感觉自己亲友众多热热闹闹,可真的出了事,却没有一个打电话的合适人选。 江珧最后拨通了吴佳的号码。 “喂佳佳,是我……你今天晚上在家吗?哦,我想……能不能去你那里借住一晚?嗯我没事,真没事,手机没电了才用的这个,别告诉图南。行,在地铁站见。” 扣上电话,那少年默默拿出一双干净的旧球鞋,放到她面前。“我刚刷过的。”他身材还没拔起来,脚却不小,江珧穿上空落落的鞋子,心里满是感激。 “你叫什么?” “百川,一百的百,名山大川的川。”少年见她盯着自己,又脸红了,喏喏地说,“他们都叫我小川。” “谢谢你小川,还有件事需要帮忙,能借给我两块钱吗?我没钱坐地铁。” 熟食店的少年把她送到地铁站,坐在灯火通明的五号线上,江珧才真正开始梳理这个混乱夜晚发生的事——就一个小时前,看起来发烧中暑的卓九尹,把她压在了出租屋的沙发上。 惊叫声在他饥渴迷茫的目光和氤氲的气氛中喑哑下去。烛光下,汗水顺着那冷峻的脸部轮廓滑下,他喘息着,眉宇间因为隐忍而苦闷,让这个侵略者看起来反而惹人怜惜。卓九似乎比她还要紧张,全身的肌肉像弓弦般绷着。 他握住江珧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亲吻,像在碰触一个脆弱的宝藏,随后延伸到手腕、手肘……他停下了,渴望的眼神深深凝视着她,与其说是强迫,不如说是无声的恳求。 空气中像着了火,那股神秘的荷尔蒙气场把江珧完全笼罩了。理智倏然飞走,她着了魔,中了毒,饮了药,右手有自主意识一样行动起来了。她抚摸他冷峻的脸颊,带汗的后颈,结实的胸膛轮廓。 见她默许了,卓九很快反客为主,一手握住江珧在他腹间肆虐的手,向下牵引,汲取那一份清凉惬意。 碰到了卓九牛仔裤边缘,那个部位像个帐篷一样完全启动了。完了!江珧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瞬间清醒。这一下摸上去,岂不是□□变合奸? 她猛然抽手,卓九灼热的躯体覆盖下来,江珧只觉得自己像被一条粗壮的蟒蛇缠住了。她又怕又急,调整膝盖的位置猛地向上一撞,卓九措手不及,呻吟一声捂住肚子滚下了沙发。 接下来的记忆就是夺门而逃,跌跌撞撞摸黑从九楼跑下来,被熟食店小弟收留。 江珧长叹一口气,只是回忆而已,摸摸脸颊也是滚烫。 混乱,纠结,矛盾。她生气卓九这样对待自己,更生气的是,自己竟受到□□的诱惑,差点酿成大错。他究竟是什么人,中暑就会发情的动物?江珧记得最后一个回眸,卓九蜷曲在地上,并没有追赶她的意思,而是奋力往洗手间方向爬。而那股盘旋不去的神秘气息,让人疯狂…… 地铁到站了,江珧在分钟寺站门口跟吴佳顺利汇合。她肯定是急匆匆从家里赶出来的,只穿了个小吊带,超短热裤下一双笔直长腿,满满的异国情调,回头率极高。谁能想到,这双美腿是条长满鳞片的鱼尾呢!江珧向吴佳一笑,心情放松了不少。 “你穿这么清凉,在分钟寺住没问题吗?”这片城中村房租比较便宜,但是住满打工者、落魄艺术家和皮条客,混乱的治安江珧在学校就有所耳闻了。 吴佳满不在乎地摆手:“没那么夸张,再说有人骚扰更好,我正好动动拳脚泻泻火。” 她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江珧坐在后座,两人叮叮当当往吴佳的出租屋赶去。那是一栋黯淡的二层民房,在拥挤的低矮建筑群中毫不起眼,被七八个外来者共同瓜分。 吴佳拎起自行车,轻轻松松扛到二楼自己房间:“别看这么辆破车,在外面放半个小时准丢。” 江珧看了看周围环境,好奇问道:“房租多少?” “每月一千,不管水电,厨卫公用。” “这么便宜!”江珧心里的算盘劈里啪啦一打,她在裤衩大楼附近住,房租是这间同样面积的屋子的两倍。 吴佳递给她一瓶冰镇可乐,笑嘻嘻地问:“怎么样,不如搬来跟我一起住?旁边正好有个单间没租出去呢。一起上下班,我给你当你保镖,别说小偷,闯空门的也给他揍个鼻青脸肿。附近环境是乱了点,但是小吃店超多,麻辣烫有二十四小时上门送餐服务哦。” 江珧心动了。不仅仅因为刚才发生的意外事故,还因为她已经债台高筑,欠了表姐和图南不少钱了。刚毕业的大学生找了份好工作,自以为前程似锦,结果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江珧懊恼自己差劲的理财能力,更懊恼猫抓线团般混乱的社会关系。 “佳佳,你是说真的,还是客气话啊?” “当然是真话!当然我也有点私心啦……”吴佳爽快承认,“你是图大魔王的心头好,在京城地界只要能攀上他,可以说再不用怕别的大妖魔了。能跟你住一起,我也很有安全感呢。” 更重要的是,大魔王总不会随便就把情人的闺蜜当下酒菜吧? 江珧释然,开始认真考虑搬家事宜。过了一会儿,神经粗疏的吴佳才想起问她为什么突然要来借宿。江珧犹豫了好半天,让吴佳发誓不跟图南打小报告,才选择性把卓九中暑、把她推倒在沙发意图非礼的事讲出来。 “我靠!我靠靠靠!这货是真的不要命了?魔王口里夺鲜肉啊!嘿嘿,别害怕,明天老娘亲自去教训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吴佳兴奋地抄起一根金属球棒挥舞,摆出揍人的架势。 江珧咬着嘴唇,迟疑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卓九尹根本不是人类?” 吴佳一愣:“不是人类,你是指神灵或者妖魔?” 江珧点了点头:“我总觉得他周围有股奇怪的气场,让人……很容易头脑过热,失去理智。” 吴佳完全不信:“我说,你该不是对那个色情狂动心了吧?其实妖魔数量非常稀少,一个城市区域里绝对不会超过两位数。而且我们能够互相感知,如果交往过密,你身上肯定会沾到特殊气味。就像图南的妖气,差不多能覆盖整个帝都,一般妖魔嗅到这股气味都会逃之夭夭。” 吴佳没敢告诉江珧,她全身都是图南留下的海鲜味信号,在妖魔眼中,简直像一坨肉山蹲在带子背后,发射出“这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的杀必死光。 江珧仍然保留怀疑态度。她性格干脆,发生了夜推这件事,再不能坦然跟卓九共处一室,当晚就拍板决定搬到吴佳隔壁。安全第一,给房东的押金就只能算打水漂了。好在分钟寺房租便宜,今后经济压力也不会那么大。 跟吴佳的房东电话联系后,剩下的麻烦事就只有退房搬家了。第二天一早,吴佳给梁厚打电话请求帮助,这两位的食量江珧已有所了解,请客吃饭不犯怵。至于无底洞般的图吃货,为了钱包还是少麻烦他为妙。 梁厚开车带着她们开进小区,吴佳心里也开始起疑。她并没有嗅到任何妖气。事实上,这片区域不仅没有妖气,连人魂和生魂都没有一个,像经过大清洗般干净得过分。 这实在是反常的事。因为就算在人迹罕至荒郊野岭,也必然会有各种生灵生存到死亡的细微痕迹,何况是这种人来人往的居住区?吴佳找不到线索,也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只好归结到此地磁场特殊了。 爬九楼,掏钥匙,江珧在门前犹豫。过去的两个月,她每次站在这扇门前都会充满期待。有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做了美味的晚餐,收起被子,擦过地板,在家里等她吃饭。而今天,她要主动告别这段温馨的回忆了。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卓九果然在家。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讶异地看着江珧身后的梁厚和吴佳。 “谢谢你这两个月照顾,我、我要搬家了。”江珧这句话说得生疏且底气不足。凭什么?明明是他先做错事,而现在感到尴尬失落的人却是她。 卓九像是被迎面痛击一拳,冰山般的表情出现裂痕。表情先是不可置信,又变成了痛苦,几次张嘴才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晚了!带子没找人揍你算你走运!”吴佳挺身而出,嚣张地朝卓九挥舞拳头,“别以为女孩子孤身在外就没人帮,不想在京城混了直说!” 卓九充耳不闻,既不愤怒也没退缩,仿佛旁边站的都是透明人。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递了出去:“我本想等你回来,送你这个道歉的。” “我不……” “拿着。”他替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根手掌长的棍子。 “十万伏的□□,碰到坏人摁红键。我改装了一下,加了个战术手电,天黑停电也能用上。”他垂首望着江珧,眼神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大型宠物,“我昨晚热昏头了,你如果还生气,就打开电我一下吧。” 他像是怕她讨厌,刻意拉开了距离,伸长手臂递上这个很有深意的礼物。瞬间,江珧心头涌上无数复杂的情绪。 “那,我就收拾东西去了。再见。”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江珧拿了盒子,迅速进屋打包行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作为一个北漂,刚刚对这里有了家的感觉,就要奔赴下一个栖息处。 楼下的熟食店没有开门营业,江珧敲了一会儿门也没人应答,就把钱和一张感谢卡塞进百川借给她的球鞋里,放在传达室。 乘车驶出小区,江珧回首,只见一个寂寥的身影远远站在阳台上,一直看着她离去。 这一夜,江珧翻来覆去躺了两三个小时也没睡着。不知道是后悔还是遗憾,眼前浮现的总是阿九目送她离去的身影。难道真像吴佳所说,因为对方是个赏心悦目的帅哥,所以就轻易原谅了吗?江珧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一顿,蒙头闭眼,总算在天亮前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吴佳为庆祝新室友搬来,特地下厨做了中西结合意大利肉酱炒方便面,两个姑娘对着头吃了个痛快。电话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的id是那坨“不能提到的召唤兽”。 生活还在继续,无论天塌地陷海枯石烂,只要睁开眼看见福布斯富豪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班还是要照常去上。 江珧摁下通话键,电话另一头传来图南轻浮愉快的声线:“宝贝儿,有新任务咯~~”《 》 32、纸人端碗 开赴机场前,趁着吴佳去买路上吃的零食,图南挤到商务车第二排。江珧正补妆,不耐烦地推他:“快晚上了还带着墨镜,装熊猫呢。” 图南委委屈屈地道:“烧了一晚上的观众来信,熬出两个黑眼圈,不忍心让你看。”说罢顶起墨镜,主动把脸凑到江珧面前十厘米。江珧没看到黑眼圈,只瞧见他细腻无毛孔的皮肤上,两只桃花眼不停放电。 “去去!净气人,皮肤好成这样还嗷嗷叫,我这才叫熊猫眼呢。”她实在不想再看这张气死人的脸,视线下移,却对上图南的胸口。他今天穿了件米色深v领无袖衫,领口开得很大,露出结实的胸肌线条。 “怎么,昨晚失眠了?想谁呢?”图南很清楚自己“事业线”的诱惑力,垂首在江珧耳边暧昧低语。江珧浑身汗毛都抖起来了,一肘子把他顶开。 “反正不是想你。佳佳回来了,你前面坐着去。” 图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乖乖去副驾驶位坐了。摄制组所有人员各就各位,梁厚开车启程。上一趟采访图南玩大了,神棍李悟一当场死亡,节目自然不能播出。图南不管后果,善后的公关全推给白泽,但《非常科学》已没有多余存货,必须马上制作出一期新节目。 “这次的目的地是湖南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州。”图南从文件夹抽出一封信,讲解本次任务,“湘西这个地方自古就有不少诡异传说,什么赶尸人啦,苗族毒蛊啦,抛出去都是很吸引人的题材。一个观众来信说当地有巫师能够操控纸人,做各种动作。” 江珧问:“你发现信上有妖气,所以这些传说很可能是真的了?” “不,这只是封普通观众来信。”图南两指夹着纸片晃动,毫无责任感地道,“档期太紧了,实在找不到真材实料的,先将就着编一期唬人。” “……”江珧无言以对,大家都没有反对情绪,可见这种“将就着唬人”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这个名叫“嘎坝乡”的小地方位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别说机场,连条像样的高速都没有。众人先飞张家界,又倒火车转汽车,费了足足一天时间才到达。 嘎坝名义上是乡,但人口只有两千多,还不如经济发达地区的一个村,听说前两年才刚通上电。汽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举目皆是未开发过的崇山峻岭,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植被密度极高,浓绿色四面八方拥挤过来,给人一种不安的压迫感。 植被多、湿度大、气温高,蚊虫自然就非常的多。湘西的蚊子无论个头还是凶猛程度都远非都市同类可比,或许细皮嫩肉的鲲鹏味道很好,所有蚊子不约而同向图南发起进攻,搞得他手舞足蹈,连连哀嚎,最后不得不换下那件骚包的深v领,套上长袖帽衫。 江珧心情大爽,揶揄道:“干嘛换啊,那件挺好看的,你就穿着吧,这样我们大家都用不着蚊香了。” 开车的王大叔笑道:“人都说云南三个蚊子一盘菜,我们这里是四个一扁担哩。都把腿脚包好,它们嘴巴有毒,外地人不适应,被咬了流水流脓,半年好不了。”说完一个熟练的急转漂移,绕开路中央的石头。 嘎坝乡的地质构造和水文条件很容易造成山体滑坡,土语俗称“垮山”,外地司机很少敢开车进来。 图南缩手缩脚,用兜帽裹住脖子,哀怨地要命。等一下车,他立刻奔最近的小卖铺买驱蚊花露水,结果被告知卖光了,只有宝宝金水。天色已全黑了,嘎坝乡根本没有超市,图南只好将就着买了一瓶。 他老早就跟乡政府打了招呼,说是atv中视电视台采访本地民俗。嘎坝是一类贫困乡,农民人均年收入还不到一千元,但山清水秀人淳朴,吊脚小楼比凤凰古城还有韵味。 难得有这样不请自来的好事,领导们很重视,腾空了乡里最好的房屋安排摄制组,又请吃饭喝酒,恳求记者们发掘旅游项目,宣传土特产。 席间有几个穿民族服饰的苗女来敬酒唱歌,几个姑娘长得灵动,性格爽朗热情,图南大乐,酒到杯干喝了个痛快。他巧舌如簧,一口一个“幺妹儿”,很快就跟人家聊得火热。 言言梁厚他们都讨厌类似应酬,无奈大魔王就喜欢被人众星拱月地包围着,也只好耐着性子作陪。 江珧怪道:“我就纳闷了,一个妖怪怎么就那么喜欢酒场啊?” 吴佳悄声说图南坏话:“他还特别喜欢跟漂亮妹子聊骚呢。妖魔的欲望比人类强得多,看见顺眼的,滚一滚床单很正常。我敢打赌,他今天夜里肯定会溜出去偷吃……” 之前在鬼屋事件时图南还曾为她恸哭,再看他现在那副招蜂引蝶的浪荡模样,江珧拍胸庆幸没有上当。 回到招待所已是半夜,图南脱掉了帽衫擦宝宝金水,见江珧不吭声看资料,蹭过去求抚摸。 “人家后背够不到呢。”妖孽眨巴着眼睛,把宝宝金水塞到江珧手里,转过身去。江珧毫不迟疑,把瓶子转手递给文骏驰。 后者盯着大魔王光裸的鱼脊,整个僵住了。图南等了几秒,见撒娇对象不吃这套,气呼呼地夺回瓶子,手肘一弯,三两下自己擦好了。江珧见他柔韧有余的样子,马上联想到鲲鹏肥嘟嘟又灵活的鱼翅,忍不住闷笑。 图南笑嘻嘻地伸出手,把别人写在他掌心的地址展示给江珧,然后又用湿纸巾擦干净:“亲,人家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 “亲,别败坏成语了,擦完手再把袖子上的唇印洗洗吧。”江珧把文件夹丢到图南头上,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天下着毛毛雨,大家照着来信中提到的地址寻去了。这个巫师名叫罗金根,是当地苗民,以种地为生,偶尔画点辟邪符卖钱,在嘎坝乡也算有点小名气。 罗金根五十多岁,长期的体力劳动让他看起来比本来年龄衰老许多,乍看就是个普通农民,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见摄制组带着麦克风和摄像机去,罗金根几番推辞,耐不住图南纠缠,只好勉强答应表演一套祖传法术。 开场祭天地鬼神,罗金根在一座小小的泥塑前上了三炷香,又用鸡血描符纸,烧化了扔进水碗里。 经历过李悟一事件后,这一幕实在是似曾相识很可疑。雕像牛头人身,额头两只长角,通体涂成血红色,看着不似神像,倒像个狰狞丑陋的妖魔。 江珧问:“请问这是谁的像?” 罗金根朝泥塑摆了两拜,恭恭敬敬地道:“这是我们苗族人的老祖蚩尤,大英雄,大豪杰。他传下的秘技,一般不让外人看,你们有福啊。” “能请您讲讲蚩尤的故事吗?” “可以可以!”罗金根拉开话闸子,“传说远古时,我们苗族有八十一个寨,住在浊水河边上,大首领就是蚩尤。他能征善战,力大无穷,苗族人都很崇拜他。后来呢,有一个赤龙公和一个黄龙公来欺负我们苗人,蚩尤就率领大家英勇作战,多次打败赤龙和黄龙。赤龙公、黄龙公就联合起雷老五,擒杀了蚩尤,焚毁了八十一寨。剩下来的苗族子民被迫离开黄河,不断往南搬迁。苗族衣服的肩膀上有三条杠杠,就是说我们被逐出了浊水河、清水河跟湘水的经历。” 浊水河是黄河,清水河是长江,这还能推测出来,但罗金根用浓重的土语讲述的这段神话,让江珧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她记忆中,蚩尤是九黎族的部落酋长,居住在黄河流域。黄帝打败炎帝之后,与蚩尤在涿鹿大战,最终将他擒杀,九黎族被迫迁移,演变成西南许多少数民族。而这赤龙公、黄龙公还有雷老五都是谁呢?她没有打断罗金根的话,请他继续表演法术。 举行完祭拜仪式,罗金根拿出了一张粗糙的黄纸让众人检查,那确实是张普通的草纸,画黄符就是用的这种。罗金根把纸剪成个有手有脚的小人儿模样,在眉心和胸口画了几个鬼符,再用钉子钉在门板上。 他低低念诵了几声听不懂的咒语,端起烧过黄符的水碗,把纸人的双臂粘在碗边缘,然后轻轻松开了手。奇怪的事发生了,盛满水的碗居然被纸人牢牢托举住了! 江珧向前凑了几步,在近在咫尺的距离观察,依然没有任何作弊的迹象。为了加强震撼力,罗金根又拿出一柄砍柴的小斧头缓缓放进碗中。纹丝未动!纸人的双臂只是更加紧绷,并没有撕裂晃动的迹象。 纸、水碗、碗中的水、斧头都未作假,那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一张脆弱的纸托起数斤重量? 罗金根并不畏惧镜头,很坦然地让梁厚靠近拍摄:“可以再近些,再近些。我这法术不怕人看,跟电视上变鸽子白兔的不一样,都是真功夫。” 江珧百思不得其解。图南出发前就告诉大家,这次的观众来信并没有妖气,只是为了凑档期才千里迢迢赶来。她本能地向图南投出了求解惑的眼神。 “嗳,我也来凑个热闹,纸和剪子借我用用。”图南不请自拿,从罗金根那里取了材料,也剪成一个尺把长的小人。 “写点什么呢……嗯,那就召唤个atv之灵好了。”他刷刷刷在纸人脑袋上涂了个电视台的徽记,一根钉子钉在门板上。 罗金根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但一时又想不出理由阻止。 图南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天灵灵地灵灵,电台台长快显灵,升职加薪指望你,和谐社会很稳定”,然后把之前那个水碗粘在纸人双臂上。碗开始并不牢靠,图南微微调整位置,似乎在摸索支撑点,然后便试探着松开了手。 撑住了!atv纸人居然也捧住了碗! 巫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愤怒又是尴尬。图南喜笑颜开,像羞辱李悟一时开动了毒舌:“你们这些骗子,真是不长进,几百年玩得还是老一套把戏。纸是纤维韧性大的草纸,只要找准平衡,不超过纤维承重极限值,抱起一只水碗很简单。一般人想不到纸张也能有这样的韧性,法术就是利用了人的思维盲点。法师啊,还有什么真功夫表演吗?黑蛋驱邪?断索重接?还是压轴绝技——湘西赶尸术?” 罗金根的魔术被当场拆穿,气得浑身哆嗦,他可没有李悟一圆滑善辩的本事,被图南噎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对着黑洞洞的镜头,他愤怒地把碗摔了个粉碎。 “老汉是没有天分,今天就算认栽了。可是我们苗族人会赶尸不是作假!有真本事的那个尸官住在深山老林里面,你们这些嚣张的娃娃,有能耐去heizao寨找他试试!”说罢连轰带赶,把摄制组踢出门外。 图南没事人一样,问:“素材有多少?” 梁厚答:“只有二十六分钟。” “够了,路上再拍点山山水水民族风情神话传说之类的,能剪出两三集呢。这地方蚊子太多了,收工收工,打道回府~” 江珧一头雾水:“你们听清没有,他说的是什么寨?黑灶?黑枣?” “没听清,谁管他说什么……我们回去吃午饭!” 江珧无奈:“你这吃货,早餐刚下去不到半小时好吧。还有,罗金根说的那个蚩尤神话你听过没有?” 图南断然表示一无所知:“赤龙公黄龙公那个?我怎么知道是谁。” “咦,你不是已经活了很久的大妖魔吗?应该亲身经历过这些时代的啊。” “讨厌,人家才刚刚一两千岁,年纪轻得很呢。”图南天真地眨巴着眼,摆出欠揍的模样。江珧被他雷得毛发悚立,当即住口,不再给自己添堵了。 回到房间,她照例把采访过程记录下来,文字落在纸张上,思维顿时清晰很多。 火为赤色,赤龙公指向明确。蚩尤在与炎黄二帝的斗争中失败,那么赤龙公和黄龙公很可能就是炎黄的代称。那雷老五呢?雷公的传说出现年代跟道教同时,也就是不超过一千八百年,或许在五千年前的上古时代,还有另一位司雷的神? 穷乡僻壤没什么好吃好玩的,大魔王觉得无聊,下令当天撤退。同事们收拾行李,准备跟乡政府的同志打个招呼就开拔。结果去了才发现办公地点空无一人,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大爷。一问,说是早上垮山了,土石把一辆中巴车冲下悬崖,所有工作人员都去现场救援了。 嘎坝乡地处深山,进出就指望这一条坑洼不平的山路。摄制组赶到现场,发现山体滑坡那段路面被大量土石淹没,看情形三五天都不一定能清理出来。图南揪住一个乡政府的工作人员询问情况,那人满脸焦急道:“掉下去的车子找到了,可人没了!” “人没了?全都死了?” “不是,是……哎,到处都是血,可车是空的,没有身体呀!” 江珧等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既然路堵住走不了,他们干脆徒步绕远路下山,到悬崖底下看看现场。 悬崖净高两百多米,这一绕就是两个多小时,等到了地方已经日上中天了。一堆钢铁残骸躺在碎石上,要仔细打量才能看出这曾经是一辆中巴车。乡里的几个医护人员早就到了,但此时也只是茫然地站着。 江珧问一个大夫模样中年女性:“还有幸存人员吗?” 那人木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车里面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 “可能幸存者自己爬出车,然后寻找救援去了?” 那大夫很是迷茫:“你瞧这车都摔成铁疙瘩了,怎么可能没人死亡重伤?只靠残留的血量和断肢推断,也不可能有人生还啊…… 江珧她们靠近几步观察,只见中巴车里淡蓝色的坐垫套上浸满鲜血,几条断肢散布在周围,看样子是坠落时车体翻滚掉出来的。 小小一个乡,几乎人人都能攀上亲戚关系,一下子消失了二十多人,乡亲们谁能不急。成年人组成搜救队伍山上山下四处寻找,可到了晚上,仍然没有发现幸存者或者尸体的消息。《 》 33、黑沼寨 山体滑坡冲垮了山路,摄制组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暂时困在了嘎坝乡,二十多名乘客是死是活杳无音信,大家也不好询问工作人员多久才能清理出道路。 回到招待所无事可做,江珧趁机整理笔记,询问周围能碰到的苗民关于蚩尤的神话,以及罗金根提到的“会赶尸的能人”。 那个寨子原来叫做“黑沼”,因为建立在一片凹地沼泽中得名。 它行政上隶属于嘎坝乡,地理位置更加偏僻,地图上的直线距离有三十多公里,却没有一条像样的道路,必须翻山越岭才能深入这个位于原始森林中的寨子。令江珧惊奇的是,虽然同为苗民,但嘎坝乡的百姓对黑沼寨似乎很没有好感。 “问那个地方干嘛,不吉利。那里人怪得很,还养毒虫,看见过路的客人有福相,就给人家饭里水里下毒,叫做‘夺福’。” “你们这群娃娃不晓得好歹,那个地方是好玩的吗?有狗熊,有土公蛇,又是瘴疠又是毒草,走一趟就去半条命。” 看大门的老大爷反应尤其激烈,甚至将这次诡异的事故归结到黑沼寨的居民身上。“肯定是他们把身子偷走了!往年我们湘西人为了送死在外地的客人回乡,是用些小法子。可那里的人坏,不肯送人回家入土为安就算了,还驱使着干活。用坏了腐了,一把推进黑水沼泽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他讲得栩栩如生,似乎亲眼所见一样。难道赶尸术确有其事?这个闭塞的寨子是否保存了古代流传下的秘技和传说?连续采访了几个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更显得扑朔迷离。 “看样子,山路一两天内是通不了,困在这里也没有网,不如我们去那个寨子采访一下?就当自助游了。”吃完晚饭,她随口一提。 吴佳听过她的叙述,立刻跳起来大叫:“才不要!我最怕僵尸之类的东西了,看个丧尸电影都睡不着,烂乎乎臭烘烘的还咬人,最恶心最吓人了!” 言言也不乐意:“要坐车去哪儿都无所谓。这破地方地无三尺平,还没网络信号,两条腿走过去,我可不犯傻。” 江珧也没打定主意,只是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失笑道:“我真服气了,怕僵尸怕走路怕断网,城里住着都退化了?究竟谁才是妖怪呀?” 吴佳理直气壮地道:“怎么啦,城里有吃有喝有帅哥,妖魔就没有好逸恶劳的权力吗?人家就是怕这个,从小看多了b级丧尸片子,幼小心灵受到了严重伤害。” 言言抓着手里的psp掌机,小声说:“我没带替换电池,没有充电插座毋宁死。” 正讨论着,一边补宝宝金水的图南突然开口了:“这个提议不错,一会儿准备一下,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发。” “哈?”大魔王开口,吴佳不敢直接驳斥他,只好出言吓唬:“老板,那地方肯定铺天盖地的蚊子,会把你吸干哦。” “去不去?不去我现在就把你当鱼生吃了。”图南摩拳擦掌,掏出手绢展开,像餐巾一样塞进领口。 吴佳立刻就萎了,抬眼看言言,那狸猫一声不吭把所有电子产品都翻出来充电去了。 图南平时懒得很,能靠着绝不站着,能趴着绝不坐着,他这次竟然这么积极,江珧很奇怪。 “怎么,你也好奇?” “我的人生只坚持两个原则。第一,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第二,如果不对,请参见第一条。”这家伙嬉皮笑脸,牛皮糖样贴过来,江珧拿笔记本挡住,他才正经了一点。 “去黑沼寨采访,我有我的理由,只是时机未到,不便公开。”他恢复了神棍的口吻,“不过这路确实蛮难走,我们几个当然没问题,你……” “我高中是校级长跑记录保持者,这几年虽然没怎么练过,运动会跑个前三很轻松。”带子挺直腰杆,很有自信地道。如果不是心理强大精力充沛,谁敢跟这群非人类一起上班还不辞职呢? 第二天一早,《非常科学》摄制组出发了。 条件所限,只买到两背包饼干和瓶装水,又跟厨房要了些馒头肉干。因为种种传闻,没有一个向导愿意去黑沼寨,图南倒也不放在心上。文骏驰拿着地图,轻车熟路地把大家带出嘎坝乡。至今江珧也不知道这眼镜剧务的原型是什么,看样子有活体导航的功能。 湘西拥有面积巨大的亚热带原始丛林,未经人类开发过的山区密林跟平原旅游区完全不同,刚开始还有条隐隐约约的小路,半个小时后路就转到别的方向去了。 文骏驰前面带路,梁厚背着沉重的摄影器材断后,其他人走在中间,手脚并用爬上爬下,不一会儿手上身上就沾满了绿色苔藓。 阳光被密集的枝叶遮挡住,周围并不十分明亮,时不时会踩到蛇和□□。空气潮湿,树荫下生长着五彩斑斓的野蘑菇。蚊子又大又多,图南用兜帽裹住头脸嗷嗷叫唤了一会儿,见带子不理他,又笑嘻嘻地凑上来:“累不累?我帮你背包吧?” 江珧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很直接地拒绝了他:“用不着,才刚热身呢。” 爬山消耗的体力比走平地大多了,她平时的步速每小时六七公里,但今天急行军了一小时,地图直线距离还不到两公里。看来要走到黑沼寨,实际时间要比预计长得多。 “我们加快点速度吧,天黑前到不了,只能夜宿在外面了。” 越往丛林深处走越心惊,那寨子偏僻如斯,别说网络,恐怕水电都不通。翻了三四座山,又渡了两条河,太阳已经到头顶。 众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休息吃饭,讨论剩下的路程。长途跋涉之后,这群家伙的非人状态才有所体现:除了言言,没有人显露一丝疲态。狸猫大概真的死宅太久,应付不来体力劳动,此时已累得萎靡不振,看起来比江珧这唯一的人类还要狼狈。 图南气得大骂:“养你这废柴有什么用,关键时刻歇菜掉链子!” 吴佳翻了个白眼,心想要不是被白泽卖了,谁会自愿给你这魔头当手下。 言言软成一团,气若游丝地道:“我、我真的不成了……” “你最后一次用力气是哪个年代了啊?” “……上周末熬夜打了七小时副本……” 最后是梁厚打圆场,把三脚架交给文骏驰,拖起言言去了林子里。回来时,江珧发现梁厚的背包鼓起一大块,拉链间隙里毛茸茸的似乎是条尾巴。 吃完饭,摄制组再次上路。又爬了两小时山,站在山顶,文骏驰远远指着一个方向:“就是那里了。” 群山环绕之中,一片无边际的林海顺着地势凹陷下去,斑斑驳驳的地方好像是沼泽。踏上这片土地,江珧觉得气氛陡然变化了,具体有什么,又说不出来。泥土是暗红色的,蕴含着一股肥沃的力,致使这片盆地的植物格外茂密,连阳光都很难透下来。 植被浓绿近似黑色,巨木上垂着触手般的藤蔓,空气中有股驱之不散的酸臭气味,可能是生物在沼泽中腐烂导致。虫鸣、蛇嘶、鸟兽……密林中似乎有无数生灵在暗处窃窃私语,悄然窥视。江珧想起来之前看过的资料:湘西是有野生云豹和熊的。 “我擦,还真有人能在这种烂地方住下去,倒找钱求我来都不干呀!”吴佳指着一条油黑发亮的过路蜈蚣大呼小叫,“你看这个,有一尺长啊啊啊!” “叫什么叫,小年轻没见过世面,一丈长的我都见过。”图南吧唧打死一只对他馋涎欲滴的巨大花脚蚊子。 “一丈?那是史前怪兽吧!” 江珧脑补图南的描述,抖了一下,安慰吴佳道:“不怕,四川潮湿也常见这个,我家还捉了泡药酒喝呢。”刚才看见那条蜈蚣还有个伴儿,听到响动,两条大虫子像基因链一样交叠着游走了。 吴佳头皮发麻,摸着胳膊上的汗毛感慨:“你牛,中国人都是美食家……哎,这森林里的味道真够呛,上次停电两天,冰箱里的牛排就这股味儿。” 这盆地没有向外的河流,成年累月的雨水积攒下来,又有无数落叶和死亡植被沉积,渐渐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沼泽地。不知道淤泥有多深,行走在倒地的树干上才感觉比较安全。 自三苗集团被炎黄集团驱赶出中原地带,历朝历代都受到中央朝廷的武力压迫,为了躲避战火,不知道有多少苗民被迫安居在这样毒虫遍布的地方。 不知不觉,天渐渐暗下去了。 又走了一程,众人面前出现一条寂静的死水河。水里浮着厚厚的绿藻,能见度极低。可能有沼气上涌,偶尔会泛起几个浓绿黏稠的气泡,像是巫婆坩埚里煮的剧毒汤药。 一路上趟过的河水小溪都是清澈见底,可这条河显然不适合游泳过去。对岸停着一艘简陋的木板小船,图南对吴佳努努嘴:“去,把那船牵过来。” 吴佳傻眼:“我不会飞,怎么过去?” “废话,当然是游过去了,我又没别的水族手下。” 吴佳大惊,果断拒绝:“瞧这恶心的脏水,我才不下去呢!看门的老头不是说过,他们把死人丢进河里哎!” 万幸文骏驰眼尖,看见旁边树上系着一根藤蔓搓的绳子。绳子浸在浓绿的河水里看不见,撩起一拉,对岸的船果然动了。 这件交通工具似乎是用门板改装的,与其说是船,还不如说是舢板,勉强只能上去三个人。梁厚、言言和文骏驰第一波过去,图南、江珧、吴佳第二波。 老牛梁厚在对岸拉纤绳,小舢板慢悠悠渡过去,如果不是四周风景这样诡异,还真的挺惬意。行至河中央,两侧绿水突然泛出几个泡,舢板咯噔一下不动了。梁厚稍微加了点力气,还是不动,他没敢继续用力,怕绳子断了把船拉翻。 就这么莫名其妙停在一条冒泡的死水河中央,吴佳和江珧心里没底,警惕地来回观望四周。忽听得船下水波响动,薄薄的木板下传来一阵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抓挠木板。 吴佳毛骨悚然,嗷地一声抱住江珧,“僵尸!水里有僵尸!” 江珧也是脸色惨白,望向图南,他还淡定地颐指气使:“是水草缠住了吧。我的仆人啊,快跳下去瞧瞧怎么回事。” “不!你虐待员工,要杀要剐随你,吃了我也不下去!哇啊啊啊啊~~~~”吴佳放声大哭,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带子。江珧也火了,狠狠瞪着图南:“你这人还能更差劲点不?要不要我跳下去看看?” 图南也很委屈:“根本没危险,我不是怕累,是怕弄脏了衣服臭臭的。真是的,一点破事还得老板亲自动手。” 他举起胳膊击掌几下,低声念诵了一段极短的咒文。舢板下的河面陡然降低了。江珧紧紧抓住船帮,见四周的水分成两边,墙一样竖立起来。像传说中的摩西分红海,缝隙越来越大,直到整条河被拦腰斩断,露出一条五六米宽的通道。 小舢板就这样脚踏实地地落在河底,江珧惊得目瞪口呆,两边的河水好像被无形的力场阻挡住了,一滴也流不过来。 “别下去,泥巴很厚。”图南干下这样惊人的事,居然更在乎衣装是否整洁。河底没有什么僵尸,只有黑色的淤泥、几条蹦跳的泥鳅和一些螺蛳。梁厚力大惊人,拉动纤绳,连人带船直接拖到了对岸。 吴佳依然在抽噎,脱离危险,江珧才发现她的泪水落在地上化成了一颗颗形状不规则的小珍珠,连舢板里都存了不少。 “呃、呜呜、唔嗯……都来捡,别浪费了,能串手链呢……”海妖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蹲在地上拾自己的泪水结晶,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滑稽感。 江珧蹲下帮她,心中感慨鲛人泪的神奇。图南很不耐烦,想说混血产的珠子成色烂透了,可刚刚被江珧训斥了一顿,又不敢开口,最后还是拿出手帕帮她兜着。 “呜呜……当时还说帮我找男朋友,解决后顾之忧,呜呜呜……到现在也没消息呜呜呜……”吴佳可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一哭起来没完没了,趁着闺蜜在场,拐弯抹角投诉老板。 “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啊?”江珧大为震惊,抬眼看图南,那货抄手望天吹小调。 “因为现在鲛人很稀罕嘛,我想找个雄的给她配上,下几窝小仔,这样以后吃饭伺候什么都不愁……”话没说完,图南就被江珧摁住胖揍了一顿。 好容易哄得吴佳不哭了,又走了半个小时,传闻中的黑沼寨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实形状。 远远看去是一片竹制吊脚楼,但走近一瞧才发现有多简陋。屋子又小又矮,顶上用树皮和茅草搭建,所谓的窗户就是藤蔓缠着木条。户外晾晒着一些动物皮毛和风干的肉,为了防御猛兽,寨子外面围了一圈尖锐木桩,跟书中描写的原始社会似的。 江珧没想到还有这么穷的地方,与这里相比,全国贫困乡嘎坝简直是国际大都会了。 天色已经近乎全黑,看来晚上要借宿在这里了。摄制组绕着树桩行走,找到了一个进出口。只见火星明灭,一个棕黑皮肤的苗族青年蹲在寨口抽旱烟。 他敞开的蓝布小马甲里露出壮实的胸肌,精劲的腰上缠着一条刺绣宽腰带,宽裤脚下是一双赤脚,头上包着一块土布头巾,扯出两个类似牛角的尖尖。 青年瞟了一眼浑身青苔泥点子的摄制组,磕了磕手中的烟杆子,脸上似笑非笑,一对桀骜不驯的眉飞扬起来,似乎等在这里就为看他们这幅狼狈不堪的形象。 “阿都?!你、你怎么还……”这一声惊叫是从图南嘴里发出来的,他一只胳膊下意识就把江珧圈在怀里后退一步。 江珧奇怪地仰头看着他严肃的侧脸,除了鬼窠事件那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家伙这么紧张的样子。图南的失态只维持了两三秒,很快就发现认错人,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居然长这么像,还以为又来一个……” “怎么,他是妖魔吗?”江珧警惕看向苗族青年,发现那人也挑着眉上下打量她。 “不是,纯人类而已。”图南磨磨蹭蹭不肯松开圈着她的胳膊,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隔了这么久,这张脸还是让我很不爽。”《 》 34、蚩尤殿 寨口抽旱烟的青年看来无意接触摄制组,磕了磕烟袋,赤脚踩灭火星就走开了。 因为在嘎坝乡听到的种种不良传闻,大家在来黑沼寨之前已经做好各种应对准备。不受欢迎、恶语相向、被迫露宿等等情况都考虑到了,但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待遇。 众人一进入寨子,那些翻皮子、收草药、刚从梯田上下来的寨民先是惊讶,后热情地迎上来,试图用听不太懂的土语交流,将他们迎进来。 寨民老中青都有,均是人高马大黝黑结实,一看就知是一脉相传,土布裤褂包头巾,和门口的青年打扮差不多。江珧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没有年轻女性,也没有很年幼的孩童,年纪最小也是十四五的少年。 她悄声问吴佳:“怎么都是男的?” 吴佳指着一个吊脚楼说:“那边有个老婆婆。” 然而还是不对,总共才发现两名女性,看起来还都是老得走不动的。十来个老少汉子围着摄制组,热切的眼神也集中在三位年轻美眉身上。 “让开让开!怎么回事?!”终于,一个类似首领的中年女性出现了,寨民们纷纷让开道路。她手里拄着硬藤拐杖,脖子上挂一串粗犷银饰,腰杆笔直,左脚却跛了,不知是外伤还是疾病所致。她的语言虽然也带着浓重的口音,好歹能分辨出在说什么。 图南笑盈盈地迎上去:“族长好,我们是北京atv电视台的记者,从嘎坝乡过来想采访……” “哪个地方?北京?!领导们告诉你们情况啦?哎呀上面终于来人咯,我们盼的泪往肚里咽啊!哎哎,瞧这累的脏的,早说你们要来,我就派人去接了。” 不知道是哪里出现误会,女族长一把抓住图南的手上下摇晃,拉着摄制组往最大的那座吊脚楼走,一边赞叹女孩们水灵美丽,一边自言自语什么狼多肉少不够分。 江珧她们莫名其妙被让进屋里最好的位置,这里果然没有通电,正中央的火塘里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两个双胞胎少年忙活着刷竹筒倒水酒,给客人端上几个草绿色的团子。 “没准备,真对不住,先吃两个蒿草粑粑压饥虫,我这就让崽儿们弄点好料捞饭去。”女族长一派豪爽,看起来在寨中的地位也很尊崇,挥挥手儿子们和几个成年汉子就跑出去了。这一番闹腾,整个黑沼寨的居民都围了过来,窗边门口站满人,又惊又喜地直往屋里瞅。 “我们寨总共五十七个人,五十二个汉,这些年老的慢慢没了,又没有新崽儿,实在撑不下去了。来,喝酒喝酒,我们穷,东西都是自己弄的,别嫌弃啊。” 苗民的风俗就这样爽快,客人进门先敬酒,敬酒如敬茶,不喝就是看不起主人。江珧还在晕乎,不知怎么想起那些下毒夺福的传闻,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竹筒举到唇边,突然发现里面的液体消失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图南朝她眨眨眼,江珧举杯,把空竹筒里的“酒”一饮而尽。 时不待人,她代表摄制组问了些准备好的问题。 “怎么过活?我们种点粮,散散碎碎开出点梯田,大块的也就两间屋,小的人躺不下。哎呀你们莫担心,吃得饱。到处都是竹鸡、沙鸭、兔子、野猪,管好管饱。”她似乎很怕江珧她们不喜欢,又特地展示了隔壁间里堆积的干燥草药,“几个月出去嘎坝换一次,想要啥子随便拿。” 吴佳眯着眼睛打量,突然倒抽一口冷气,牙齿咯咯相击。原来上面竹梁上挂着一串串蜈蚣蝎子壁虎,还有展开钉住的蛇皮。 盛情难却,这天晚上,黑沼寨的居民为外面来的客人举办了盛大宴会。虽然闭塞穷困,但他们的生活资料还是很丰富的,肉类从野外捕获而来,大米做成竹筒饭,烤菌菇散发着奇特的清香。江珧看着这些人脸上单纯的快乐,真不知下毒夺福的说法从何而来。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才单纯。 出去“弄好料”的人回来了,经过几分钟的简单烹饪,一些极其惊悚的东西被端上来。炸蜂蛹、烤蜈蚣、蠕动的活竹虫,前三道菜就生生把人渗个半死,特色主食是血粑饭。看着碗里那坨半凝固的暗红色物体,江珧撑不住了,心心念念都是卓九尹的小餐桌。 或许杂食性小动物对虫子心有独钟,言言倒是吃得不亦乐乎,图南也一盘接一盘干掉泥鳅和螺蛳。吴佳和江珧想到这些东西很可能是刚从冒绿泡的死水河里捞出来的,就一点胃口也没有。 “虽然我是个妖魔,但我是生长在美食之乡的妖魔,这些东西实在吃不消……”吴佳撺掇江珧,“找点别的吃吧?就算方便面也比蜈蚣强啊。” 江珧有同感,两人悄悄溜出去打算弄点正常的食物。询问后,她们俩来到寨子里唯一一家业余经营的小卖部中。孤零零的一个货架上稀稀疏疏摆着商品:几包蒙尘的饼干,压得皱巴巴的饮料,最便宜的散装火腿肠,两双布鞋,几个空纸板箱,还有半盒铁钉。 江珧拿下一包饼干吹了吹土,发现是一块八一包的青岛钙奶饼干,而且已经过期两年了。那个兼职店长的猎户热情极了,死活不肯收钱,让她们随便拿。 这个小卖铺让两个城里长大的姑娘觉得心酸又内疚,灰溜溜回到宴席,找能吃的东西垫肚。其实接受了这些虫子作为食物的设定后……吃到嘴里也蛮不错,奇妙的脆脆口感好像乐事新开发的怪味薯片。 然而没给她们留休息机会,第二波震撼袭来。篝火点燃,汉子们跳起古老而狂放的舞蹈,开始直白的向在座三位女客发起了热烈追求。 “咦?啊?喂!” 这位小哥儿不需要露更多胸肌了已经够雄壮了…… 啊这个少年你不知道未成年人是不可以发生两性关系的吗这是犯罪啊! 唔大叔我知道你很有男人味但是也不需要表演徒手举野猪来证明自己豪迈依旧啦…… 江珧目瞪口呆,吴佳受宠若惊,言言两眼放光。大概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黑沼寨的单身汉们使出所有招数,或起舞或敬酒,展现他们原始的男性魅力。 惊愕中,江珧发现他们的衣着和刚来时见到的朴素简陋完全不同了。佩戴上闪亮银饰,刺绣的扎染腰封围在腰间,箭镞型的耳坠在颈间晃动,手中猎刀随着遒劲有力的动作呼呼作响。 周围似乎潜入了无形的敌人,他们迎战、缠斗、必杀一击,猎猎的刀锋映射着跃动的火焰,那是几千年来受到中原统治者的残酷压迫而不能磨灭的野性。远古的慷慨歌谣在夜空之上盘旋,脉动从脚下土地沉睡的血管中重新跳起。 “这是……战舞?”江珧被这一幕震撼得心脏狂跳,似乎一瞬间穿过时空的洪流,回到原始。 “是。看来这支死的就剩这些了。” “他们唱的是什么?” “苗语的英雄史诗,蚩尤大战黄帝。其实苗族在古代是有文字的,那是上古留传下来有魔力效果的东西,已经被历代统治者消灭殆尽了,只有几个字被当作图案绣在衣服上保留下来。不过我想这个寨子里应该有更多……”图南四处张望,在黑暗中找到一座与众不同的建筑轮廓。 “瞧,苗王庙。” 战舞结束,汉子们退下敬酒,殷勤地包围了姑娘们。“走开走开,有伴儿了!自留地,画圈了看见没?”图南手脚并用又推又搡,把那些没眼力见的追求者踢到一边,霸住江珧。吴佳和言言已经左环右绕,大享艳福了,而梁厚和文骏驰则被晾在一边看热闹。 “喂快给我拍个照!拍全景!这太不可思议了,我要传给意大利的朋友们看!”吴佳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乐不可支。言言举着手机猛拍,心想要不是断电断网,留在这里还真不错。 古老舞蹈带来的震撼渐渐退却,江珧开始觉得尴尬了,她想更深入地了解黑沼寨奇异的风俗。 “我想去那个苗王庙看看,会不会挺失礼?” “跟族长说去祭拜就好了,怕黑吗?我陪你。”图南也不愿她留在这狼窝,赶紧要求随行。 表明祭拜参观的意思后,族长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但必须在自己的监视下进行。 星夜,火把,在古老妖魔的陪伴下探索一座异族殿堂,很有一种冒险的感觉。苗族其实并非他们自称,而是中原集团的蔑称化来,曾经被称呼为“毛”“蛮”的他们以土匪和野人的身份生活了上千年。 苗王庙在西南地区有不少,但即使现代苗族人也很多不知道里面供奉的“苗王”究竟是谁。这个流失的文化在黑沼寨保存下来,族长明确称呼这座巨石垒就的建筑为“蚩尤殿”。 “古早我们就是拼死也不让外族人进的,不过这几十年的政策确实不一样,偶尔嘎坝乡的同志也带些粮食来看望我们。”族长的口音和使用词汇比之同族更接近普通话。 江珧问道:“您知道政策和同志,应该是去过外面的世界吧?”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显出复杂的神色:“我年轻时出去上过两年学,认得几个汉字,不过……后来又悔了。”族长说到这个话题,手下意识扶到自己的瘸腿上,江珧想这可能跟她的残疾有关,没敢继续询问。 月光下,蚩尤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体积不太大,屋檐两边挑起,形成一对牛角的形状。古老的建筑虽然很沧桑了,但是能看出得到了很好的维护清理,周围植物丛生,但石缝里却没有青草,殿前的石阶上还放着新鲜的野花和果实。族长虔诚地祭拜后,才伸手推开紧闭的石门。 图南没有进去,剥了一根棒棒糖,靠在殿外的石柱上。 圣殿只有一间,正中央的石台上供奉着一座雪白人像。那是一个矫健雄伟的男子,面目已经模糊了,但能看见额头的两个小角和方正坚毅的下颌。他双拳握紧怒目而视,呈现出坚毅的领袖气质,与在嘎坝乡看到的蚩尤大相径庭。 江珧学着族长的样子拜了拜,轻声问道:“是蚩尤大神?” “是的。他有两个角,所以我们带的首饰有角,包头布也扯出两个角,就是为了纪念他。” 人像是用一种雪白坚硬的矿石制造的,粗看像是白色大理石,但在月光照射下,折射出颗粒星光。 “是盐矿石。蚩尤大神是九黎族的英雄,我们都是他留下的血脉。九黎族盛产盐,因此我们用盐矿石来铸造他的形象。古早有汉族人以为是宝石,偷窃抢掠用尽手段,谁知到手才发现是最普通不过的盐。呵!”族长的笑声回荡在室内,江珧恍然间觉得蚩尤像上的表情也是一种骄傲而不屑的笑容。 “可要看看我们的英雄卷轴?”或许今晚心情很好,族长主动提出了福利。 “当然!如果不唐突的话……”江珧兴奋地心脏咚咚跳,以为要见到上古流传下来的文物。族长笑着打破了她的期待:“纸会烂,布会腐,原物老早就没有了,这都是我们一代代抄下来用性命保住的,可还是遗失了大部分。” 她从供奉石像的台子旁边捧出一只藤箱,小心翼翼打开防水的层层牛皮纸。虽然是后代抄录,但看着泛黄发毛的样子,也有几百年历史了。族长轻轻展开卷轴,一种原始壁画般的风格扑面而来。 正中的男子顶天立地,肌肉虬结肤色古铜,显然就是蚩尤了。他对面的敌人是一条恶龙,奇异的是,那并不是中国传统龙,形象更接近西方奇幻神话中的龙:背生肉翅,有个圆胖的肚子。它张牙舞爪,口中吐出闪电一样的东西。 “这是黄帝的手下应龙,是司雷的神。蚩尤大神铜筋铁骨,刀枪不入,黄帝多次败在他的手上,因此派来这个手下来对付。蚩尤大神号称‘兵主’,什么武器都不怕,但被雷电过体就僵硬不能动了,因此被应龙打败。” 女族长坦率地讲出蚩尤失败的过程,令江珧想到阿喀琉斯之踵。她灵机一动,想到在嘎坝乡听到的神话,问道:“那应龙就是雷老五了?” “啊,外面是有这种说法。他们忘记的东西多了,就起了各种外号。”族长继续展开卷轴,讲解这位英雄的陨落,“虽然应龙打败了蚩尤大神,但这是正面决斗,我们尊重有本事的敌人,因此也不曾怨恨应龙。最可恶的是黄帝。” 卷轴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戴冠佩剑,衣着接近中原正统。 “他趁着蚩尤大神重伤未愈,偷施袭击,用最阴毒的法子俘虏了我们的英雄,将他在万人面前杀死。” 卷轴上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蚩尤头颅被砍掉,插在旌旗之上。 “黄帝虽然杀死了蚩尤大神,但九黎族的领袖盐母会返魂术,黄帝怕他的尸体会复活,于是把尸身砍成许多块,分别埋葬在大地各个角落,这样盐母也不能把蚩尤复活了。” 江珧听得愣了:“等一下,九黎族的领袖不是蚩尤吗?盐母又是谁?” “蚩尤是英雄不是族长,他母亲盐母才是,哪里有男人当头领的道理。”族长有点不耐烦,“古早的时候都是女人当家,现在外面不这样了,但我们这里还是照旧。” 江珧恍然大悟。 黑沼寨的奇异风俗有了最好的解释——他们还坚持着上古遗存下来的母系社会结构! 从蚩尤殿出来,江珧久久不能回神。舞会还在进行,急促的鼓点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族长关闭石门先行一步回去,月光下,图南咬着棒棒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你全都经历过是不是?就是不肯告诉我。” “我说了,你又要以为我骗人呢。” “那为什么黑沼寨的女人会这么少?”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看我真诚的眼神。”他弯下腰,那双蕴着漫天星光的桃花眼凑近了。 不想被这妖孽诱惑入深渊,从认识那天起江珧一直避免直视他的眼睛,这次却认真对上了。 “你经历过母系社会。”她用了肯定句。 “对妖魔来说,父系才刚刚开始。” “蚩尤是什么人?”依然是肯定句。 “讨厌的家伙。皮糙肉厚脾气臭,骂起人来超难听。”他竟然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下石阶,似乎不想接下面的话被圣殿的主人听到。 “是个真汉子,死得其所。”《 》 35、灰雪 一路沉默。走回篝火照耀的地方,图南已经恢复了平日玩世不恭的态度。酒不醉人人自醉,吴佳她们已经喝高了,笑闹着喊道:“这地方好棒哦,人家从来没被这样众星捧月过呢!” “你才多大。”图南嗤笑了一声,“喜欢就随便玩,赘到这里别走了,正合他们的意。” “什么?” “脑子都长到尾巴上了。还没看出他们这么缺女人,是想留你们下崽呢。” 吴佳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喃喃道:“还以为他们天生热情……” 江珧叹了口气,左右为难。设宴、晚会、甚至招待她去本族所崇拜英雄的神殿,这显然超越了招待普通客人的礼数。然而实话早晚还是要说的,即使只是一次误会造成的谎言。 火光明灭,她注意到对面的树桩上坐着一个男人很眼熟。是在寨口抽旱烟的青年。所有人都在高歌起舞追逐妹子,他却坐在那边独酌,表情桀骜不驯,阴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图南翻了个白眼,唧唧咕咕:“欲擒故纵我五千年前就用烂的老招了,哼……” “阿妹喜欢阿注吗?他是我们这里最标致的男儿。”族长看见江珧看他,马上招手吆喝那个叫阿注的青年过来,他却仰头干了酒,擦擦嘴抬脚走了。 “哎,他好聪明的,就是脾气倔的很。”族长有点尴尬。 “我们……不是来相亲的。”江珧难受得要命,她性子爽直,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真话实在不能忍到第二天再说。 “我们是atv的记者,工作人员,来采访关于赶尸人的传说。” 花了好长时间解释,族长才从江珧的话语中听明白她们真正的来意,饱经风霜的脸上是难掩的失落。 “真的不是?再想想?我们一定会对你们好,不要你们下地干活,就算不想一直住这里,待一阵就走也……” 拒绝,又一次拒绝,族长终于绝望了。江珧以为她会恼羞成怒,然而族长确实具备领袖的风度,苦笑几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要见过外面的世界,谁都不想回来,何况你们……算了,我们又躲又藏了多少年,一直想把那些东西留下,看样子再不说,几十年后就会淹没在荒草中了。”她定了定神道,“古早祖先是留下来些赶尸的法子,不过后来也失传了。山路难走,如果死了人,我们是用笨办法来起尸的。” 族长唤来几个中年汉子,要他们把道具拿出来演示。一人双手平举,两根柔韧的粗竹从他腋下穿过,再用藤绳将他胳膊紧紧绑在竹竿上,前后两人抬轿一样前后扛起,中间被绑住的人就双脚离地了。山路难走,这样前后都有人控制方向,很稳便。 竹子有韧性,走起路上下晃动,中间被抬的“尸体”就好像双手平举跳着走一样,不正是僵尸的形状么? “古早我们更穷,常接这样的活赚口粮,要是抬尸的人力气大,中间还能多串几个。外面人厌弃我们脏,没法子只好夜里干。后来不知怎么的,外面又不兴土埋了,一把火烧成灰装进罐罐里,小娃儿也拎的起。这十来年,竹抬的工也没了。”族长抽了一口旱烟,对外面变化太快表示困惑。 中国本土传说中最神秘恐怖的湘西赶尸,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被破解了,都没给江珧提问的机会。想象这一串死尸随着竹竿摇晃,在深夜的山路上“跳动”,确实令人毛骨悚然。但想到寨民生活艰辛,最后连抬尸的工作也被火葬厂抢走,心中又很不是滋味。 “那……让尸体自己行走的法术,其实是不存在的?” 族长迟疑了一下,道:“寨子里的老人说蚩尤殿里古早以前有个画,画的是盐母她老人家指挥大军,不过那些小人儿有的缺头,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也不知是掉色了还是什么。后来那画让虫蛀坏了,我也没见过,不然还能让你们瞧瞧。” 江珧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谁知珍贵的画卷是这样一个结局,不禁惋惜得要命。 族长摆摆手:“丢了的太多了,就是还在的那些,我们也不是全都瞧得懂。” 夜已经深了,白天艰苦行程带来的疲倦悄悄从身躯里渗透出来,篝火熄灭,大家就借宿在黑沼寨。竹床坚硬硌人,江珧想着不可思议的寨子,古老的蚩尤殿和神秘的卷轴,翻来覆去睡不沉。朦朦胧胧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翻出窗户,过了不知多久,吴佳也悄悄推门走了。 第二天江珧醒来,发现大家都在,以为是半夜做梦。但昨晚还因为疲劳和饥饿蔫蔫的两个妖魔,怎么睡了一觉全都容光焕发? 吃早饭的时候江珧近距离看看吴佳的脸,问道:“这么大老远,你还带精华和粉底了?” 图南贱贱地凑上来:“她用的是采阳补阴特效精华。珧珧你需要的话,我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哦。” 江珧愣了好一会儿,在吴佳腼腆的笑声中听懂了,差点被饼干噎死。 吴佳对她说:“妖魔重欲,也不受人类观念规训,大多数有生殖隔离,那当然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虽然相亲没能成功,黑沼寨的居民还是依依不舍地全体出动为摄制组送行,那个叫阿注的青年,并没出现在人群之中。 回程的路不多不少摆在那里,想到又要爬一天山,江珧就觉得小腿抽筋。走到静静的死水河边,大家等梁厚把小舢板从对岸拉过来。江珧看到岸边一丛灌木上有些饱满的浆果,便伸手去够,一不留神竟滑倒了。 “摔疼了吧?到处都是青苔。”图南过来扶她。 江珧拍打身上的泥土,低头看了看落脚点,那是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面有几道暗褐色的痕迹,看来就是她滑倒的罪魁祸首了。 “这是什么?”她弯腰蹲下,除了被鞋底擦过的痕迹外,石头周围还有些呈点状滴落的黏稠液体。 图南皱着眉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下嗅了嗅。 “是血。” “血才不是暗褐色的呢。” “死后两三天的话……”图南没把话说完,拉着她上船了。 这一次舢板没再出差错,很快到岸了。大家脚踏实地,文骏驰把舢板拴到树上。 “……昨天我们过河的时候,明明把船停到靠近寨子那边了对吧?”江珧突然想到一件怪事。可今天过河时,舢板还是在对岸。 “大概有人清早出门打猎吧。快点走,我们出发晚了。”图南这次没再询问,直接把她身上的背包托管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光线越来越亮,幽暗的黑沼森林尽头就在前方。大家松了口气,抬头发现一件怪事:天上开始飘雪。夏天才过了一半,户外穿短袖衫还热得要命,难道附近有冤死的窦娥? 雪片洋洋洒洒飘向大地,不是白色,而是浅灰。江珧伸手去接,那东西落在手上并没有冰凉的触感,一碰就碎了。 “不是雪,是……烟灰?” “哎呦!好烫。”吴佳叫了一声,衬衫上留下一个极小的窟窿,“晕,火星还有没熄灭的。” 图南脸色当场就变了,抓住江珧胳膊,大声命令:“撤!能跑多快跑多快!”接着身体力行,抱起江珧拔腿狂奔。 气温陡然升高了。江珧闻到空气中有烧炭的气味,好死不死,难道附近起了山火? 整个天空被浓烟笼罩了,却听不到噼啪作响的木料燃烧声,只有诡异的灰烬之雪旋转着静静飘落。 “咯咯咯……想跑到哪里去呢……” “啊啊……好香哦……” “来玩一玩嘛……” 鸟兽虫鸣全都消失了,一个脆嫩的童音从灰雪中穿出,突兀的欢乐。热浪扑面而来,小女孩的声音却让人冷得发抖。灰烬越来越密集,江珧被呛得咳嗽起来,呼吸十分艰难。她感到图南胸膛起伏吐出一口气。一个透明的圆形空间扩展开了,以他为中心,灰雪被挡在外面,周围的景物清晰了。 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顷刻间失去了颜色。一头小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灰的皮毛,黑的斑点,它扭头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幅黑白静物图。图南的结界擦过去,小鹿瞬间化作灰烬散开了。 它是被烧焦了! 这幅画面带来的恐惧感让江珧的心脏几乎停摆。抱着江珧跑了不知多久,图南的脚步慢了下来,由飞奔到快走,又变成缓步而行。从支开结界后,他的胸膛就不再起伏了。一行人缓慢的向森林边缘推进。 小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我的世界里,鱼一口气能憋多久呢?” 图南终于停了下来。他放下江珧,森然道:“上次的闭气记录是五千年。” “咯咯咯,这次用不了这么久……”灰雪突然卷起巨大漩涡,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漩涡中心出现了。 双马尾,童裙,粉嫩可爱的小脸蛋上是一双鲜红如火的眼睛。她笑得那样开心,前仰后合,裙摆在燃烧产生的气浪里泛成花朵形状。 “祝融,你越活越倒退了,居然挑了个小女孩的身体。”图南并指一挥,身前突然暴起无数尖锐的冰刺,此起彼伏的涌向敌人,但在接触女孩儿的瞬间,粗如巨木的冰刺就蒸发了,空爆出一团水雾。 祝融?太古传说中的火神吗?怎么会以小女孩的样貌出现在这里?气温可能已经到了四十多度,可江珧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吴佳梁厚他们站着都很困难,似乎是被什么气场压迫住,一一不得已显出原型抵抗。 “不论变成什么样都一样可以烤了你。咯咯咯,闻到这股味道了吗?”小女孩伸舌舔了一下唇角,平摊双手,两团烈日般的火球在掌心浮现出来。 经她提醒,江珧真的闻到一股让人食欲大增的气味,那是在烧烤店里特有的bbq香味。 “胖鱼,你要几分熟?”祝融好像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叽叽咯咯大笑起来。 是烤鱼味儿!!!江珧终于明白了,没忍住嗷地一声大叫:“图南你怎么样?!” “有点……热。”他苦笑,t恤里隐隐冒出白色烟雾。 “我擅长急火猛煎,可是一碰到你就头痛。体积太大了,外面烤焦了,里面还不熟。”祝融歪着小脑袋,手指点着尖尖的下巴颏,似乎在倾诉一个难解的烹饪难题。 江珧一边掏出矿泉水往图南身上浇,一边大骂:“你这话痨是变态吗?!” “你用人类的身体这么折腾,再来一把火就能把自己耗光了。加油,我看好你哦。”图南对自己被烹饪的事并不怎么在意,不断召唤出冰刺攻击祝融,大量蒸腾的水雾充斥了整个视野,连灰雪也看不清了。 “人类的身体是不太好用,几年就要换一具。”祝融叹了口气,随即轻笑,“可你用原版也未必舒服,少掉的那一半内脏还没恢复吧?是不是很痛?哎,肯定每天都痛得要死,不然你肯定上来就开归墟流放了。” 他果然是有旧伤的!江珧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肚肠都纠结地发疼,开始猛翻背包。折叠水果刀?不行。卓九给的电击器?不行。该死的,如果有一打手雷或者消防水枪的话…… “骏驰,你转化一下,带她走。”图南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想干什么?玩儿你先走我殿后吗?”江珧抓住图南的衣袖,咬着嘴唇竭力不想哭出来。他沉稳严肃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她从未有那么想念过那贱兮兮的笑容。 图南掰开江珧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听着,我的结界里只存了一口气,他打不过我,只能拖延时间耗光你的空气。你一走,我就能撤了结界放手一搏了。” 呼吸真的越来越困难,本以为是温度太高,原来是缺氧。因为要保护这么多人,他才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困境。江珧不想纠缠着拖后腿,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这就走,你……可不许被烤熟了啊!” 文骏驰的原型是匹雪白的骏马,一口利齿,声音如虎啸狮吼。江珧跨在马背飞上半空,回首望去,只看到蒸腾的水雾和盘旋的灰雪。接着,远处水声隆隆轰鸣,雷音炸裂,整座山谷如同地震般颤抖起来。 抓着白马的鬃毛,江珧紧张地犯恶心。她很想问问文骏驰对战况的看法,但风压吹得她连嘴都张不开。 “小心,敌人来了。”白马突然做了个空中紧急闪避,江珧头朝下看见一只漆黑的肉翅呼啸着从旁边刮过,脸上生疼。 又来?!这次是什么? 视角还没恢复正常,江珧连人带马被一股大力撞出去,像在车祸中翻滚的车辆一样飞散了。 要摔死了! 失重的感觉持续了两秒,江珧落在一头四爪的怪兽身上,它长得像老虎又像牛,却生有翅膀,背上的毛发粗糙得像刺猬。这头四不像可没有白马那么稳,翅膀一扇,江珧又被弹飞出去。 文骏驰在空中与怪兽过了两招,勉强把倒霉的乘客接住了。“是穷奇!我打不过它!” 那就先迫降啊亲!江珧要把胃里仅有的两块饼干吐出来了,穷奇怒吼一声,猛扑过来,又跟白马纠缠在一起。江珧就像一个风中凌乱的羽毛球,被两个蛮力选手抛来抽去,呈之字形的降落路线从一千米高空落下。 不知做了多少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疯狂过山车终于着陆了,江珧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在地上瘫成一团。穷奇毫发无损,摆出沉肩耸腰的攻击姿态,巨大强壮的爪子轻轻一抓,就在地面上刨出个大坑。 “吼!!!”带着腥风的声波扑面而来,这次的目标是最脆弱的存在。 眼前白光一闪,接着红芒绽放,江珧只觉一片温暖湿润的东西兜头泼下。文骏驰挡住了致命一击,而穷奇锐利的爪子当场把他撕得肚破肠流。 “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江珧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眼睁睁看着白马被染成赤色。 一双冰冷坚硬的臂膀从背后抓住了她。 形状是属于人类的,但惨白的断骨从青灰色的皮肤里穿刺出来,手臂的主人却完全感觉不到痛,铁箍一样牢牢锁住她。暗褐色的黏稠血浆一滴滴落在地上,腐臭,阴冷,如跗骨之蛆渗入骨髓。 这不是一双活人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江珧放声惨叫。《 》 36、赶尸人阿注 不能昏倒不能昏倒不能昏倒! 江珧硬顶着不倒,咬得嘴唇都出血了。 妖魔的生存能力不是假的,文骏驰重伤之际,依然能跟穷奇缠斗,但别的也顾不上了。背后的尸体力大无穷,夹住她就往密林深处走,江珧又踢又踹,骨头几乎折断还摆脱不了。说的也是,死人哪里知道什么叫痛呢?按照电影里的设定,一枪把丧尸爆头才可能有脱身机会。 这次再也没人陪她了。活尸们不知从哪里潜伏着,进入森林才一具具直立出动,接应背后的绑架犯。 臂骨戳出皮肉、腿向前折、肚肠挂在肚皮外面……劫持她的那具尸体尤其可怖,脑袋塌了半边,暗红色的筋肉连着眼珠晃来晃去。清晰地看到这些已经开始腐烂的残缺□□,恶臭扑鼻而来,江珧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老子还有一口真气!!! 她泪流满面,在心里大声鼓励自己保持清醒,这时候昏倒,说不定就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了。但如果一睡不起才是更人性的选择呢?……无法继续往下想了。 群尸静默无语,周围只有轰炸机般的苍蝇群围着它们盘旋不散,估计再过一两天,白嫩的蛆虫就会从腐肉里面钻出来了。空气臭得无法形容,江珧只好冒着吞苍蝇的危险张嘴呼吸。 一、二、三……十……二十……人类死亡后的脸孔尤其恐怖,她不敢往上看,低头数着尸群的数量。 二十三具。她就算有一挺□□也无法自救了。 它们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呢?到巢穴里再美餐一顿吗?想到最后的下场是活生生变成一具被啃光的骷髅,江珧甚至想回头去找祝融。 图南图南图南……他也一样自保不暇啊!离去时那股烤鱼香味阴魂不散地在脑海里盘旋,江珧想这辈子也吃不下烤鱼了。 被一个缺半边脑袋的活尸俘虏,周围还有数十具尸体在直立行走的景象是极其可怖的。但它们行动速度很慢,被夹着走上一个多小时……肾上腺素不可能持续分泌,最初的癫狂过去,江珧开始无聊了。 要吃就赶紧吃吧,人类的精神适应力比妖魔还可怕。 哎,这尸体居然穿了双阿迪王的鞋,连丧尸都摆脱不了山寨产品的荼毒么…… 江珧垂着脑袋数腿,突然发现尸群穿的都是现代装束。都是刚死的吗?这么荒僻的地方,哪家火葬场能一次提供这么多新货? ……是那场车祸! 江珧灵光一闪,似乎有点明白了。悬崖下坠毁的中巴车,无故失踪的二十多名乘客,不正是这群正在行走的“人”吗? 那令他们不幸死亡的大规模山体滑坡,是意外事故或是有人蓄意造成?第二个疑问,这群活尸,究竟是靠自己的本能在活动,还是有人背后指使? 如果是本能……她应该当场就被啃光了。江珧用尽努力调整了一下位置,捏着鼻子掀开了背后那具躯体的衣服。果然!一张朱砂画成的咒符贴在它凹陷下去的前胸,江珧立刻伸手去扯,结果那东西像牛皮一样又韧又硬,还是用纳鞋底的粗针直接缝在□□上的。 “我就不信邪了!”江珧急红了眼,指甲使劲抠拽,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揭开了一角。 “大兄弟,对不住了……” 只听撕拉一声,她连皮带肉把咒符扯了下来,死尸双臂松弛,木桩一样应声瘫倒。 “freedom!!!” 此情此景如此让人激动,像《勇敢的心》里的梅尔吉普森一样,她激动地大吼一声。 然后呢?女主角就靠着聪慧机敏逃出生天了吗? 江珧垂着脑袋继续数腿。 “我说怎么兴师动众出来二十多个,原来撂倒一个下一个接着顶上……” 活尸的行动很迟钝,但靠着数量和一种诡异的行为模式,江珧还是摆脱不了。控制她的那一具必然走在群尸中间,她又靠着毁掉咒符撂倒一个,但距离最近的活尸立刻扑上来,周围的“伙伴”也随之变换队形。 此时江珧已经大半天食水未进,只凭着天性中不服输的冲劲坚持,但被活尸夹着走了两个小时后,她的体力和精神力已经完全耗尽了。 又是一座山峦出现在眼前,背阴的那面,一座两人多高的山洞显露出形状。 终于到了!或许这就是生命的尽头,但江珧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手臂已经失去知觉,腿也软软的使不上力气。她今天大概把一辈子的厄运份额都用光了,差点被祝融烤死、差点从空中摔成肉饼、差点被活尸吓出心脏病,同伴们生死不知…… 这洞窟里面等着她的可能是食肉妖虫或者吸脑尸王。 江珧被丢进里面。 习惯了初始的黑暗后,她渐渐看清了洞窟内的一切。 正中央的火塘上吊着一口铁锅,旁边有竹桌竹榻,几个装草药的筐子,看起来是个收拾的蛮不错的宿营地。一个态度嚣张跋扈的苗族青年盘腿坐在火塘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珧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瞧你脏的跟个猴儿似的。”青年阿注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谢谢,要不是你跟你的同伙狠狠整了我一天,老子还不会这样落魄! “你看起来挺穷的,怎么带我去北京啊。”阿注接下来的话就令人费解了。 江珧脸皮一抽:“我带你去……去哪儿?!” “北京、首都、大城市,随便你怎么叫,总之要带我去个富裕的好地方。” “……等一下,你们又是火烧又是空袭,放一群尸体绑架人质,就为了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江珧简直怀疑自己听力出了毛病。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阿注一挥手,洒脱地划清界限,“老子不跟他们干了。” “我今天稍微有那么一点……疲惫。”江珧从头发里撸出一只死苍蝇,然后把指甲缝里死人的血肉往身上蹭了蹭,淡定地道:“劳烦你讲得清楚点好吗?” “半个月前,有个外来人到寨子里寻我。他说想看看还魂术,伸手就给我好多钱。看就看,我弄了一只死鹅演给他瞧。那个人又说要看真人的还魂术。我说这会儿没死人,看不成,他笑着说这好办,给我张纸条,上面写着时间地点。” “等一下,该不会是前天清晨,嘎坝乡公路旁的悬崖下面?” “你知道哦。我本以为是要弄些尸首来,谁知道他好便捷,直接把一车活人搞成死人……我当时也不好说什么,反正人死不能复生,干脆就把它们带回来了。” 我勒了个去,你当是在马路边捡了一分钱吗?不告诉警察叔叔就顺手把一车死尸带回家?江珧忍得内伤,但她更想知道这个残忍的神秘人到底是谁,于是咬牙继续听阿注叙述。 “那个人看了我的还魂术,很高兴,又给我好些钱。说明日有些憨货来寨子里耍,让我用术把你留下交给他。这人手段辣的很,跟我不是一路,所以今天把你掳到,就不给他了。”阿注又抬出了那“我捡到了就属于我”的扯淡理论。 江珧心情十分复杂。虽然一路吃了好大苦头,但如果不是这个怪人突然决定叛变,她估计下场更惨。江珧悄悄往洞口瞅了一眼,发现群尸还在外面守着。 “所以,你是人类?那怎么会有力量操纵尸体?” “返魂术本来就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好多符失传了,但是那些罐罐上衣服的绣上还有好多。别人看不懂,我就爱钻弄,过了几年慢慢就会耍了。我很聪明是不?”阿注那两道浓眉得意地飞扬。 果然神经病人思路广,弱智儿童欢乐多……江珧暗自腹诽。 “你收了钱,又不想交人,所以让我带你去北京避一避?” “你这女子蠢得很,怎得就是听不懂啊!”阿注不耐烦了,一跃站在江珧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还看不中我吗?我是整个寨子里最标致最俊的!又识得文字使得术法,响当当一个男儿,匹配你富余得很。这次勉为其难让你占个大便宜,还不赶紧带我去城里,给我买房子买汽车!” 江珧的cpu直接宕机了。阿注趾高气昂地摆出这副跋扈样子,竟然是在求她包养他! “你有病是吧?让臭烘烘的尸体夹着我跑了半天,搞得我像堆不可回收垃圾,还包养你,你凭什么啊!” “外面的人真是忘恩负义,我叛了那心黑手狠的有钱老板,大老远救你回来,你还不思报恩呀?哦对了,你是忘不了那个小白脸吧。”阿注自问自答,以为自己发现了关键,“莫想了,早就变成烤鱼了。” 冷静江珧!一定要冷静!忍着斯巴达的冲动,江珧悄悄摸了摸裤兜里的终结杀招。 “阿注,你真的是人类对吗?” “你这女子好多疑,要我脱光了证明下?” “不,不用,这就成了……” 江珧抚摸着刚从麻痹中恢复的腿,缓缓站起来,微笑着靠近阿注,背后藏着一根黝黑的防狼电枪。她出手如飞,只听得山洞里滋啵一声电流爆响,这个连手电都没见过几次的青年直接被电飞出去,身子砰地砸在洞壁上。 “烤鱼?你才是烤鱼,你还是电鳗!”滋滋滋! 狂暴的吼声回荡在山洞中,江珧的怒火如同雷神之锤,每一下攻击都开足了马力。术士失去意识,洞外的活尸也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但江珧的火气并没有发泄完毕。 或许因为身体特别强壮,阿注生受了一下电击,身体还在颤抖。江珧四处张望,看见洞壁上靠着一柄结实的扁担,抄在手里就是一顿猛劈。 “包养你?你以为自己是吴彦祖还是金城武啊?”乒乓! “知道帝都的房子有多贵吗?”砰砰! “三万一平不讲价!干一年也买不了一个厕所!”噼啪! “亲爱的,再打就要出人命啦……”洞外一个弱弱的声音提出了意见。某鱼扒着洞沿往里张望,见遭受暴力的人如此凄惨,迟疑着不敢进来。 嘤嘤呜呜,看着就好痛呦…… 江珧的狂战士状态还没消散,扭头看见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哎,一般被营救的绑架案受害者,应该哭诉“救援终于来了我好感动”吧,但她这副手持凶器怒发冲冠的样子,即使有心,顷刻间也转换不过来。 “你还好吧?”或许是疲劳造成的幻觉,她一瞬间似乎看见图南穿着件银甲,可待他走进洞里,却还是t恤。 “好得很,本编导攻无不克所向披靡,把坏蛋打跑了,感动吗?”他跳起来摆了个奥特曼的经典姿势。 江珧也不理他,走上前双手一掀,把他上衣兜头脱下来了。 烧伤表面呈浅褐色,一块块分布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伤口还算平整,看起来已经在复原中了。 “我心急了,不然再等半小时过来,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微笑着把t恤穿回去。 再等十小时,你肚子上那条旧伤也不会消失。江珧始终不能忘记祝融说“失去一半内脏”这句话。 “对了,骏驰呢?他为了保护我被打成重伤了!” “没死。”图南两个字概括了战况,有点不高兴,“讨厌,干吗喊得那么亲切。我把最难的活儿都揽了,他还把你搞丢,真够没用的。” “喂,虽然我不了解你们的品种分类,但是那个叫穷奇的怪兽,不是很有名吗?” “我不管,你也叫个小图图给我听!”这妖孽蹭上来,很没形象地乱嚎。 外面倒着二十多个死人,洞里还趴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危险人物,可让图南这么一搅和,江珧立刻就泄气了。把从逃出祝融包围圈后到被绑架的事叙述一遍,图南一瓢冷水弄醒阿注,开始审讯。 “听着,我也算是个和平主义者。”江珧手里拿着防狼电枪比划了一下,慢条斯理地道,“你愿意说就说,不说就算了。” 阿注背痛得坐不直,阴着脸小声咕哝:“会家暴的女人不是好女人,你脾气真坏,老子不跟你了。” “土包子,打是亲骂是爱,情到深处一脚踹,懂不懂?”图南吹着小调,鞋子上有个刚踩的脚印,“亲亲英明神武,居然想出用电枪对付你,真是打到点子上了。” 江珧迷惑:“什么意思?” “这家伙是蚩尤的直系后裔,虽然基本是个人类了,但和他祖上一样有弱点,怕雷电系法术。看来这一脉注定要受这一劫啊!” 图南脸上看不出什么,其实暗地里出了一身冷汗。一般返魂术的术士本人受到攻击,他的活尸会立即暴起反扑。如果江珧不是碰巧身上有电枪,而是用了别的武器,这会儿已经变成一滩肉泥了。歪打正着破解了阿注的返魂术,其实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个要你抓她的外来人,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名字不知道,就是个普通男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个鼻子两个眼,看过去就忘了。” “啧,用傀儡……”图南抄着手不说话了。 “你不往下问了?”江珧看看他又看看阿注,“那个人没给你留什么联系方式,接应口号之类的吗?” “不会给的,他打算用完就杀掉。”图南很肯定地说,“这术士的能力大概只有很小一片区域,顶多延展到嘎坝乡附近。出了这个圈子,他操纵的活尸就变成真正的死尸了。” “你怎么知道!”这下子是阿注吃惊了。 “返魂术诞生之初就不是为了给人类使用的,后来结合咒符文字,一些很有天赋的人才勉强能用,但操纵的数量很少。当年战争持续了几十年,死的人太多,无活人可用,盐母开发出返魂术,抬手便能召唤上千活尸做后勤供给。人类术士的极限能力,也只能起尸几个。” 江珧指着洞外:“那一大堆可绝对不止几个!” “关键就在这里,他借力了。”图南胸有成竹地俯视阿注,微笑道,“黑沼寨蚩尤殿的下面,埋着很有趣的东西吧。” 阿注脸色铁青,咬牙咬得下颌肌肉鼓起,看来是死也不肯开口了。 “黄帝擒杀了蚩尤,又怕他复活,把尸体肢解成很多块,分别埋藏在全国各地。这寨子里的人全是盐母蚩尤的直系血脉……”江珧缓缓张开嘴巴,惊道:“你是说,那座建筑下面埋着上古流传下来的蚩尤尸体?!” “尸体的一部分。”图南接话,“不过也足够借力了,倘若没有这个,他在指挥活尸站起来的瞬间就跟李悟一一样把自己耗干了,怎么可能还在这儿活蹦乱跳。” 阿注显然没预料到族中最深的秘密会被外来人知道,现在想以身护宝也来不及了,一时间面如死灰,心如刀绞。 “我们不是坏人,对‘祖先尸块’这种诡异的东西也不感兴趣,你别担心了。”江珧安慰了一句,随即想到自己这副拿着电枪严刑逼供的样子,似乎跟好人的距离还差一大截。 阿注没伤了江珧,问完话,图南就宣布他自由了。走出洞窟,江珧忧虑地看着一地残缺不全的尸首:“到底是谁这么狠?为了一个实验随手就杀这么多人。” “这可不是随意犯罪。想想我们在嘎坝乡的事:采访纸人端碗,罗金根提到赶尸人,吊起我们的好奇心。黑沼寨这么偏僻,我们未必会去。但第二天要走的时候偏偏山体滑坡堵了路,三五天时间都走不了,我们会去哪儿呢?” 江珧浑身发冷:“这是引君入瓮啊!难道我们这一路的行程和想法,‘那个人’全都预料好了?如果我们就是怕麻烦不想去呢?” “不去就不去,以后还有别的机会。现在想想,那封观众来信大概也不是凑巧。我选别的便罢,只要看中这个题材,必然会上钩。”图南回忆办公室里成堆的雪白信封,里面到底有多少“那个人”设下的陷阱? 走了两步,忽听得一阵隐约的小孩儿声音,娇脆稚嫩。亲身体验过祝融的变态之后,江珧对小萝莉严重过敏,背后汗毛噌地炸了起来。《 》 37、注定消亡 “别紧张,是人类的气息。”图南拍了拍江珧的背。 “谁把小孩儿扔到这种地方……”江珧四处张望,发现几十米外有两株并生古树,上面架着一个小树屋。 “走,去看看。”人类天性不能忽视幼童的哭泣声,江珧撸起袖子,顺着藤蔓编成的绳梯爬了上去。 小如鸟巢的树屋里,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腿脚缠着布条躺在席子上发烧。浓郁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布条里渗出绿色的汁液。一双小小的粉色塑料童鞋放在角落,上面还沾染着干透的血渍。 阿注也跟了上来,江珧诧异地问他:“这是谁?你女儿?” 他神情阴郁地道:“我连妻主都没有,哪里来的娃娃,是那辆破车上捡来的。我到的时候就这么一个活的,她阿娘用身体抱紧了,小娃儿没受重伤。” “你……是你救了她?” 桀骜不驯的青年昂起头:“怎样,我乐意。” 江珧看看昏睡不醒的小女孩儿,心中对这个操控死尸的术士的印象一下子变了。 “你打算怎么办?这孩子还在发烧呢。” “吓掉魂了,等我闲下来叫回来就好。我们最缺小崽,反正她爹妈都没了,带回去养呗。” “那不行!你们那儿连电都没有,得把她送回嘎坝乡,说不定有直系亲属。”说到底,江珧还是不信任阿注混合着巫术的医疗手段。 半强迫性地抢走了孩子,跟摄制组其他人汇合后,大家便回到了嘎坝乡。文骏驰大概受伤很重,一直没有现身。江珧把孩子送到卫生所,带着图南马不停蹄赶往罗金根家。结果还没走到,便闻到一股焦糊味道。邻里乡亲提着水桶大锅搬水,说是罗大仙家里失火了。 图南大叫不妙,赶过去已经晚了。短短十几分钟,罗金根家的房子烧成一片白地,本人连焦尸形状都没留下,只有一碰即碎的骨架躺在院里。 “看来我们的推测没有错,罗金根果然是个棋子。祝融总算有机会烧了个人,心情应该不错。” 江珧不忍去看那堆人类残余物,皱眉问:“祝融真的是火神吗?怎么比妖魔还残忍?”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有好人坏人,神也有好神坏神,不过像祝融这样变态的确实不多就是了。” 线索已断,大家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入住招待所。北京来的记者意外发现车祸遗体的事件立刻传开了,全乡轰动,图编导最新出炉的胡扯解释是:狼窝里发现的,被咬的缺胳膊少腿,只有一个小女孩幸免于难。 跟别的地方一样,只要能结案,细节可以忽略不计。经过连夜抢修,山路很快就恢复畅通。乡政府的领导为了感谢摄制组,特地设宴为他们送行。宴席上吴佳问起黑沼寨为什么没有年轻女人,乡长仰头干了一杯酒,郁闷道: “那些人可怜啊!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黑沼寨比现在还要闭塞,我们上门宣传政策的时候,她们还有人画唐代的妆。来回跑了几年,当时的族长终于被说动了,同意让孩子们出来上学。你们也见到了,条件差得很,只送出来女孩,留下男孩子在家里干活种地。结果……” 江珧想起族长的跛脚:“结果出了事故吗?” “啥子事故也没出。女娃娃们见到外面的世界,读了书本,看了电视,谁还想回没电没水的寨子。她们陆陆续续出去工作,虽然还往家里寄钱寄物,但都不肯回去了。黑沼寨渐渐变成了光棍村,我们的计生队多少年忙活着给他们介绍对象,但是哪有女子肯去满是毒虫瘴气的鬼地方生活。” 乡长又喝了一杯酒,叹道:“再过二十年,地图上就没有黑沼寨这个地名啦。” 吴佳问:“没有别的办法吗?拉投资,搞点旅游项目致富?” “早想过啦,没搞成。也有搞成的地方,你们可以去看看,苗民天天穿着花裙给游客跳舞,以前的文化全忘了。不过你们也不用伤心,这是自然变迁,挡不住的。我是苗民,现在也穿衬衫穿皮鞋。但是衬衫皮鞋是你们汉族人发明的吗?也不是,是外国人的嘛。” 乡长酒后的一席话,让江珧一路思索回去。此时七夕节将至,街头巷尾的花店里摆的牌子却写着“东方情人节”。 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渗透融合能避免吗?当中原政权对盐母蚩尤后人采取斩草除根的封杀态度时,他们顽固地保存了先祖流传下的传统;但当政策温和、生存环境好转时,他们却被外来文化侵入分解了。这种意料不到的事,还在世界各地不断上演着。 就像一轮夕阳,无论经历过多么壮美灿烂的历史,白日结束后,仍将无助地沉入地平线下。 车轮开动,江珧一时出神,图南笑着贴上来:“想什么呢?” “想多少文化就这样流失了,好可惜。” “可惜什么。你喜欢什么,中山装?直裰?深衣?苗族的刺绣小褂?你瞧哪个顺眼我就穿哪个给你看,绝对正宗。想看二次元的,辞、赋、经传、诗词、传奇,你爱哪种我都会写。亲亲,要有全局历史观,往前看,哪种东西不是新兴潮流,最早的文化传统还是大家一起搞天体野合派对呢。” 江珧无奈地看着这个上古妖魔:他虽然染了一头黄毛,戴着耳钉指环,但在此妖魔的年龄经历面前,所有怀古伤今都变得可怜可笑。 回过神,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一个追着车狂奔的人影。 “停车!停车!带我走!带我走!” 是阿注!他换下了蓝布小褂,穿上回力运动鞋,嗷嗷叫着拼命跑。 “快开车,甩掉他!”图南暗叫不妙,马上指挥司机加速。 江珧扭过身,从后窗看着这个苗族青年。车速如此之快,他依然不肯放弃,神情如夸父追日一样坚持不懈。 “……停车。”她抓住司机的胳膊。 “不能停!”图南熊熊燃烧的嫉妒无意掩饰,大叫道:“你看上那土包子了吗?要带他去北京?我不许!” “看上你的鱼头。”江珧凿了他一个爆栗,“跟这没关系,黑沼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留在那里根本没希望。” “关我什么事!让他烂到那里发臭好了,看见那张脸就讨厌,隔了那么久还跟我抢,我不干!” 道理讲不通,江珧砰地拍了一下座椅,霸气四射:“闭嘴,我说了算!” 图南被震慑住了,倒在座上嘤嘤呜呜地假哭,还蹬腿乱叫什么“大王情意尽,贱妾何聊生”,但最终也没能阻止司机停车。阿注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山路,整个人热汗蒸腾,冲进车里喘得话都说不出了。 江珧让出个位置:“说好了,顺路捎你过去,之后怎么混我可不管哦。” “呵啊、呵啊……这、这是我第一次坐车,座位还是、还是软的咧!”阿注充耳不闻,在图南怨毒的眼神中兴奋地四处张望。 “你这么跑出来,寨子里的人怎么办?” “族长发话,其他人也快走了。”阿注扯袖子抹汗,“秘密被发现了就得换地方,祖上的规矩。” “搬到哪里去?” “不知道。如今跟古早不一样了,到处都有人,想搬也不是一句话的事。”阿注脸上看不出伤心,似乎对这个结局并无不满。 部落注定会消失,搬出这片毒虫遍布的沼泽地,或许是新的转机。 湘西之旅就这样结束了。 图南闹够了,飞机起飞便睡着了,脑袋歪歪地靠过来。他亚麻色的短发柔软顺滑,纤长睫毛在眼帘上洒下一片阴影,睡得很乖。江珧没把这颗鱼头推开,悄声跟空姐要了张毯子,给他盖在肚子上。从未有过的疲惫,很快,两人头对着头陷入沉眠。 下了飞机,先回裤衩大楼。阿注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国际化大都市,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人带来了,怎么安排是个问题,直接扔到大街上似乎不太好。 到了地下停车场,江珧问:“你有钱吗?” 阿注笑出一口大白牙:“多得很,‘那个人’出手可阔绰了。”说着从缝在里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叠人民币。 这笔“巨资”撑死了也就五千块,图南嗤地笑出声:“恭喜,不吃不喝的话你能在帝都付两个月房租了。” “啥子叫房租?” “你没房,住别人家给主人的钱呗。” 阿注大怒:“住个屋还要钱?你们去我们寨子里又吃又喝歇脚睡觉,我们可提过钱的事?” 说到这个,江珧倒有点羞愧了。跟那边人的热情好客比,外面的世界确实比较冷漠。 “老子就睡这里了,有屋顶不漏雨,地方还宽敞。”阿注跳下车,包袱一丢扫视停车场。 “绝对不行!”图南这才急了,心想江珧天天上班都能遇到这货,万一日久生情怎么办?没办法打电话把白泽叫来,让他处理这个棘手人物。 乱了一场,白泽把阿注带走了,同事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江珧一把抓住图南,“走,跟我去趟医院,全国医疗资源还是帝都最好。” “我伤都好了。”图南拉开领口展示无暇肌肤。 “外面都好了,里面呢?去照个x光,瞧瞧你肚子里的伤。” 图南站在原地不肯动:“那个医生看不好的。” 江珧睁大眼睛:“□□也有密医,你们妖魔受伤生病了怎么办?” 图南笑了笑:“不怎么办,找个窝趴着,等它自己长好。” “像骏驰那样?”江珧怀疑地看着他,“那你的伤能自己长好吗?” “不能。宝贝儿你不用担心,不影响任何功能滴~”妖孽飞了个媚眼。 江珧木着脸,踮起脚尖拍拍那颗黄毛脑袋:“胖鱼乖,带你去宠物医院。”接着反手拖他上车。 “喂喂谁是胖鱼……我才不是宠物!”图南被塞进驾驶座,江珧连声埋怨他,“要不是你手贱把李悟一搞死了,现在还有个看病的地方。” 图南眼看拒绝不得,只好说:“去医院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作交换,不然我就不走。” “你是打个针必须要吃糖的小孩儿吗?”江珧无奈,“什么事?” 妖孽笑嘻嘻地眯起眼:“后天就是七夕节了……” 江珧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你做梦。” “等人家说完嘛~”图南拿出手机,展示b大学论坛上的一条资讯。 “后天那儿有场公开讲座——《论母系过渡与上古神权流变》,是人类文化学领域的权威汪教授讲的,想不想去听?” 江珧略一迟疑,明白了他的意思。经历过湘西一场劫难,她确实对这段历史非常感兴趣,正打算回家查查看有什么资料。 “怎么样?你答应一起听讲座,我就乖乖去医院。”车钥匙在手指上打转,图南劝诱道,“不是约会,大学校园那么多人,很纯洁的。” 江珧虽不信任他,但也想不出听公开讲座能有什么陷阱,于是答应了这个交易。刚才开玩笑说去宠物医院,但鲲鹏似鸟似鱼到底算哪科还未可知,最后还是去了协和医院。 抽过血,把图南丢到放射科,江珧去办理缴费手续。排了好半天队,回来时就看见这枚病患唧唧呱呱正跟医生聊得欢,把人家逗得前仰后合。 江珧掐了他后背一把:“片子拍了没?” “没,机器坏了。” “不会吧?” “不信问问大夫嘛。”图南无辜眨眼。 江珧看向那位笑得开心的医生,对方道:“巧了,他刚进来就坏了,技术人员过一会儿才能来。交过钱了?留着单据,今天拍不成明后天再来也行,给你排最前面。” 江珧额爆青筋,把妖孽提溜出放射科,堵在走廊死角审问:“你把人家的x光机搞坏了?” “才没有,说了是巧合嘛。”图南的话一点都不能让人相信。 血液化验结果也没到手,化验室说血样可能被污染了,机器测不出来。江珧束手无策。图南低头看着她,声音很温和:“其实真的没什么,有时候我都记不得有这个伤。”说着把她的手拉向自己小腹。 隔着衣服,只有腹肌起伏的温暖触感。 祝融乖张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少掉的那一半内脏还没恢复吧?是不是很痛?哎,肯定每天都痛得要死……” 他总是这样,被蚊子叮个包就嗷嗷叫,往日的旧伤却忍着一句不提。 “这条疤到底怎么来的?你曾经提过有位能够治愈一切病痛的女神,能不能去求她帮忙?” 图南一下沉默了。 “说话呀!”江珧脑子飞速运转,思索有没有别的办法。 “其实……” “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老实告诉你吧。”图南深深叹了一口气,摆出坦白从宽的表情,拉起t恤露出肚皮,“这条疤其实是剖腹产留下的。你去妇科随便找个大夫一问就知道了,没什么事。” “……”江珧再次听到了自己多条神经断裂的声音。 在拥有全中国最好妇科的协和医院某条走廊里,传出了某种神奇生物发出的阵阵“嘤嘤嘤嘤嘤”的恸哭声。《 》 38、一场公开课 “不许开吸引仇恨的没品跑车……敢拿花我就装不认识你……嗯,在距离b大最近的地铁站见,就这样。” 昏天暗地睡了两天,体力值精力值终于恢复满了。今年的七夕节正巧是周末,一路上出双入对的情侣特别多。江珧身穿浅黄印花连衣裙,新绿坡跟凉鞋,像朵清爽娇俏的栀子花,走在路上颇有些回头率。 看吧看吧,我可是被穿阿迪王的丧尸劫持过的人!站在人类文明创造的交通工具里,江珧颇有种曾经沧海难为水,再世为人恍如梦的感觉。 地铁到站,江珧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那妖孽再招摇过市,搞出些让人羞耻的事。 “呦!这位美眉好靓,等人吗?”一个黄毛脑袋凑过来,笑嘻嘻地欣赏她的裙子。 图南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首饰,一件跨栏背心,七分裤白球鞋,运动手环加爽朗笑容,好像刚从球场下来的男大学生。 江珧斜眼瞧他:“年龄都上五位数了还这么穿,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图南抄着口袋,不怀好意地笑了:“哪个部位像黄瓜?你见过呀?” “……滚。”原型圆滚滚一坨果冻看着很憨厚,人型怎么就这么浪荡呢? 出了地铁站,图南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辆脚踏车,招呼江珧上后座:“客官,您看这车够低调了吧?敢不敢坐?” “呿,这有什么不敢的。”江珧嘴里逞能,但跳上去揽住他的腰,又觉得好别扭。 “上路啦~”脚踏车叮叮当当驶入校园,江珧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大学时代。树影婆娑,湖畔书声,学生们的喜怒格外单纯明朗。 “喂,你也上过学吗?”虽然鲲鹏存世只有这么一条了,江珧还是忍不住幻想一群小果冻摇头摆尾挤在一起的可爱样子。 “没,不过我教过书,当年可是为人之师表,风靡一时呀!”图南一边卖力蹬车,一边得意炫耀。 “吹吧,你教出的学生有幼儿园毕业的吗?” 图南不解释,只是叽叽咯咯地笑,一路带她到有讲座的公共教室。 七夕,还是周末下午,教室里人不太多,但主讲人汪教授看起来准备得挺充分,投影仪幕、地图都挂好了。图南扫开自习占座的书,掏出双肩包里的零食,大大咧咧坐下来开吃。 “好了同学们,我们开始吧。”汪教授打开投影仪,“下午容易犯困,我先讲个笑话给大家提提神。某天,一个小男孩跟一个小女孩聊天,男孩说:‘你真可怜,以后连自己的孩子姓什么都不知道。’女孩反驳:‘起码我知道孩子肯定是自己的,你呢,是不是还不一定呢!’” 教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 汪教授微微一笑,播放ppt第一页:“这个笑话有点冷,不过包含了两个很重要的社会学内涵:姓氏,以及血缘的确定。今天我们绝大多数都是跟爸爸姓,但在在上古时并不是这样。 最古老的姓:比如黄帝‘姬’姓,炎帝‘姜’姓,还有妫、姒,包括‘姓’本身这个字,都涵盖了一个女偏旁,这说明姓本身就是母系氏族的产品。我们今天之所以不跟妈妈的姓,原因是几千年前的一场社会结构大变迁:父系代替了母系,男性在社会和婚姻中的地位大大压过女性。” 教室里听讲的男生发出嗤嗤的低笑,女生们则感到很不自在。 “中外历史都有个特点,统治者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选择性记载,因此我们今天读到的历史书,不少东西是被遗漏的、甚至是虚构的。我们可以通过考古来验证历史的真伪,但缺乏考古证据支持的上古时代怎么办呢?” 汪教授动动手指,投影幕上显出了许多耳熟能详的故事画: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精卫填海等等。 “上古历史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和神话密不可分的融合。这些看似荒诞的古代神话,其实隐藏了非常庞大的历史资料,我们谨慎地解构、分析、对比后,能够发现许多真相。举两个例子:西王母和女娲。我提到王母娘娘这个名词的时候,大家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不是吴承恩的《西游记》里,天庭上那个很难伺候的中年已婚妇女?” 教室里响起一片大笑声。 汪教授继续播放ppt,投影幕上显示的,却是一头怪兽。它豹尾、虎齿、牛角、狰狞而凶悍。 “这是《山海经》里面西王母最原始的形象。她独自居住在昆仑山,掌管天下刑罚和灾疫,是个极有权势的单身女神。究竟在什么时候,这样一位女神变成了玉皇大帝的妻子,变成辅助性的配偶呢?道教的形成才不过一千多年,西王母的神话比之早数倍。她是一位典型的被父权社会篡改了身份、降低了地位的女神。” 图南已经吃完一袋牛肉干,又掏出棉花糖,哗啦哗啦撕包装。江珧在桌子下拧了他一下,图南嘟着嘴把零食塞回去,掏出手机玩游戏。 “再说女娲。女娲造人和补天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关于她最重要的这两个神话中,女娲独自一人完成了艰难的创世使命,没有别人帮忙。然而在后世的记载里,女娲有了一个丈夫伏羲氏。伏羲氏也是一位上古著名男神,但在汉代以前的记载中,他跟女娲并没任何关系。之后,他分享了女娲的荣耀和事迹,升格为创世大神。” 教室静了下来,江珧的笔记也已经写了两页。汪教授指着这些神话人物说:“西王母和女娲并非特例,还有许多别的证据。女神的独立神格被剥夺,地位降低,她们成了男神的配偶,伟大的功绩和发明也被记到男神名下。这种女神神格降低现象,在全世界各地神话中都有发现,这是母系社会被父系社会代替的一个明显证据,是女性历史地位变化的真实写照。” 一个男生举手提问,毫不客气地道:“教授,您不能把神话直接当历史吧,这很大程度都是虚构的。难道刑天舞干戚的神话意味着我们男生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吗?” 教室中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连汪教授也忍不住面露微笑,只有江珧闷头记笔记。若不是亲眼见识过刑天耀眼的神光,她也可以这样没心没肺的当成一个笑话来听。 汪教授风度极好,顺势讲解下去:“这位同学思路很灵活,值得表扬。神话确实不等于历史,但神话中必然有历史留下的踪迹。特洛伊古城遗址是怎样被发现的?十九世纪中期,有一个痴迷《荷马史诗》的大富翁,坚信神话里的特洛伊城是存在的。他出钱雇了许多民夫组成一个业余考古队,根据史诗提示的地点进行发掘,结果真的在土耳其挖到了特洛伊古城遗址。如果我们只把神话传说当作虚构的故事来对待,那么历史的迷雾永远不可能被揭开。” 他继续播放ppt,画面上出现一幅界限模糊的中国地图。 “大约在四五千年前,黄河平原上几个大的氏族部落,分别是黄帝部落、炎帝部落、九夷部落等等。”他简单讲解了一下当时的势力分布,接着道,“很多同学并不清楚,炎帝、黄帝并非特指一人,而是个代代相传的称呼。有谁能举个神话堆积的例子吗?” 一个女生举起手,汪教授请她起来讲。 “比如共工撞断不周山,导致天空坍塌,女娲去补天的故事。其实这两个神所处的时代相距很远,女娲补天在前,共工撞山在后,是两个独立的神话。根据考古发掘的文物证明,汉代以后这两个神话才被融为一体,连上因果关系。” “非常好,请坐。由于集体口头创作不断叠加,产生了神话堆积现象,世界各地的神话系统大多数都混乱庞杂,根据时代和版本的不同,有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比如水神共工,他隶属于炎帝部落,曾经跟黄帝部落的颛顼发生过战争,失败后撞山而死,在之后的许多典籍中被记载为恶人。但也有典籍记载他其实是一位成功的治水工程师,受人敬仰的部落英雄。权力争夺的胜利者得到编纂史书的话语权,剥夺了失败者的功绩,导致很多人有成王败寇的错误历史观。” 蚩尤就是这样。江珧默默地想:起码他自己的人民依然记得他是悲剧英雄。图南依然没有想听讲的意向,玩水果忍者快上万分了,两根手指动得飞快,几乎都有残影了。 汪教授调出下一幅图是两位男性帝王的形象,威严而有魄力。 “我的本行是研究人类社会学,对历史和神话感兴趣是近几年的事了。虽然是外行,但从人类社会学角度考证历史,又别有一番新感觉。黄帝、炎帝——这两个部落构成了中华民族的始祖,而他们的领袖,也成为神话传说中不朽的主题人物。先来看黄帝。或许因为一直是胜利者,黄帝家族的历史被记载得很详细,谱系分明,妻妾子嗣皆有迹可循。 而炎帝,则是一个谜。相关的家族谱系含混不清,后世伪造的痕迹也不少,他为什么这么神秘?作为一位和黄帝同等级的氏族领袖,炎帝拥有许多能力高强、忠心耿耿的下属,许多流传千古的德政,但却没有家庭?这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吗?在这里,我有一个猜想。” 演讲似乎终于到了主题,汪教授的语气神色都严肃起来,他轻轻按键,图中的一个帝王画像被撤下,换成了一个模糊的女性形象。 “我的猜测是:炎帝是女性,炎帝部落是一个母系氏族社会。黄帝部落和炎帝部落之间的战争,就是一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性别战争。”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接着发出闹哄哄的交谈声,汪教授双手往下按,高声道:“等结束后再讨论。其实这个理论一点都不新颖,早在民国时期,闻一多先生就提出并考证过了,之后研究的专家更是多如牛毛,我只是换了一口人类社会学的锅子炒冷饭而已。” “想象一下,父权社会代替母系社会后,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呢?先动摇女性掌权的根基,降低她们的地位,宣告自古以来都是男人当家,天经地义。这就必须抹除历史上女性曾经掌权的痕迹,但炎帝太有名了,直接抹杀掉她家族存在的记录是不可能的,所以干脆,把她改成男性好了。这件事做得太不光鲜,以至于有很多遗留问题,比如炎帝家族是以母系血脉传承的,改一两个人的性别简单,但彻底改动庞大的族谱就做不到了,因此炎帝的家庭、配偶、子嗣的记录才会如此模糊。” 一个学生举手提问:“难道母系氏族就那么轻易被父系氏族取代了吗?炎帝部落的人怎么不反抗呀?” “怎么没反抗呢?共工、刑天、夸父都是炎帝的部下,他们无数次向黄帝部落宣战,只是没有取胜。阪泉之战,炎帝部落大败,被黄帝部落吞并兼容,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 被打败驱赶走的还有九夷族,大家还不知道蚩尤也是母系部落中的英雄呢。江珧在笔记本上狂写,偶尔漏了一句,玩游戏很投入的图南还会给她提醒。 “马克思曾经说过,父权制取代母权制是人类历史上最漫长最残酷的一场战争。这场战争可能持续了上万年,母权制才渐渐落于下风。在这段漫长的历史中,可能有一位帝王在这场性别战争中起到了一些质变的作用。” 汪教授又换了插图:“他是黄帝部落某一代的统治者,单独称呼的话,叫做颛顼。历史记录了他一些很有趣的决策,比如:他规定女子如果在路上碰到男子,必须避让一旁并行礼,否则要遭到鞭笞的处罚。再比如:他对兄妹姻亲婚姻、一女侍二夫之类的行为深恶痛绝,严令禁止。” 在场的女生纷纷发出嘘声,汪教授往下讲解:“不可否认的是,颛顼帝能征善战,政绩斐然,在历史上是一位很有作为的领袖,我认为正是在他的推动下,大大加速了母权制向父权制的过渡。” 一直默不吭声地图南突然发出一声嗤笑,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江珧的思路被打断了,心想他是认为这段说错了,还是表达不满呢?一晃神,课程时间竟然超过不少。 汪教授讲得投入,也不得不结束话题散会。图南吁了一口气,得意洋洋展示他破纪录的游戏分数。这货虽然没上过学,但逃课跑神玩游戏真的具备了当代学生神韵。 “ppt上提到他写了本书,我去问问能不能买本签名的,你在门口等等我。”江珧抱起本子追了上去。 要了签名书,又问了几个问题,江珧才慢慢走出教室。门外的公告板上贴着近期所有公开讲座的题目:《论女性社会地位的历史演变》《神话化历史——被掩埋的真相》《“母权论”的质疑》《从群婚到对偶婚,家庭结构的变迁》乍一看内容都是相关的,只是演讲人不一样。 走到门口,图南一边站在那里等她,一边跟下课的陌生女生闲聊,坦然接受异性观赏。这种场景见过不知多少次了,或许天性如此,他深知自己受异性欢迎,也乐于与人互动,好像海豚见个球就要顶一顶似的。 至于女孩子们,怎么能不喜欢这妖孽呢?他耀眼的美貌,纯如美酒的声线,抿着也带笑的薄唇……一眼,怦然心动,一言,微醺陶醉,一笑,摄人魂魄。 但他没有一部手机能撑过一个月,再大牌的衣服穿过一次就厌倦。江珧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个色彩鲜艳的球,或许他玩儿通关了就再也想不起来。 图南还在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江珧有点暴躁,走过去抄起五厘米厚的资料书对着这颗鱼头来了一记。 “我女朋友来了,改天见哦~”他毫无愧色,摆手打招呼告别,殷勤地接过江珧手里的厚书本子。 “你带我来听这个讲座,是因为汪教授讲得比较接近真相?” “不,因为只有他的课在七夕这天。”图南扬起鸦翅般的俊眉,眼睛笑得好似月牙,“这样我才有借口勾搭你出门呀!” “……” “哎别走啊,我又饿了,没力气蹬自行车,你带我去学生餐厅吃饭嘛!”《 》 39、七夕节的芥末雪糕 经历过“两千八没吃饱”事件后,江珧已经发过誓再也不会跟图南单独出去吃饭,更何况是七夕这种暧昧的日子。但这妖孽岂是易与的,撒娇耍宝贱招百出,哼哼唧唧嘤嘤呜呜誓不罢休。 “你明明欠我一顿饭嘛,想赖账?……好吧,我欠你,今天我请客行吗?……我发誓绝对不多吃,斯文用餐不给你丢脸,来嘛来嘛……再不答应我哭啦,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滚哦?哎呀你这个狠心绝情的负心女,吃光抹净不负责嘤嘤嘤……” 江珧还没走到地铁刷卡处,已经有被人群围观的倾向了。图南像涂上502胶水一样粘在她背上,就是力能举鼎的英雄也推不动肉山大魔王分毫。江珧狠甩几下,胖鱼纹丝不动,她只好举白旗: “节操掉一地了!你其实不是鲲鹏,是鲶鱼吧?”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是你的小亲亲小甜甜。”打蛇随棍上,图南见她稍有些松口,马上装出驯服萌宠的样子。 江珧从包里掏出钱夹,掰开来晒:“你自己瞧,现金不到四百,借记卡里没钱,信用卡快刷爆了,我一屁股债哪里有钱请你这吃货大胃王?” “六月渔猎期过去了,我吃得不多……”图南眨巴着眼,可怜兮兮地道,“还可以再少吃点。” 江珧破罐子破摔,只当这最后几张人民币被大风刮走了:“就这点儿钱,你自己看着办。” “嘻嘻嘻,没问题,我认识一家不错的日料店,午餐有折扣哦。”图南也不客气,从她包里掏出两个钢镚买了张地铁票。 吃货介绍的这家日料店位置隐藏很深,外面看也不起眼,但一走进去,江珧就知道自己轻易消费不起。好在本月工作日午餐自助特价(不含酒水)的广告是黑纸白字。 虽然带“自助”二字,江珧暗中还是掐了图南一把,阴森森地警告他:“老实点儿,不许多拿,再敢坑我,晚上就做剁椒鱼头。” “不会的不会的,熟人店。”图南拉着她,竟轻车熟路跑到后厨,跟大师傅打招呼,“嗨,我带女朋友来吃饭,给破条好鱼。” 师傅笑着擦了擦手,拔腿往冷库走:“你是大行家,老规矩自己挑。” 冷雾弥漫,巨大的三文鱼、金枪鱼、虹鳟、鲷鱼、龙虾在冰块堆里闪烁着滑润的光芒。图南兴致勃勃地四处查看,很快就选中了一尾。 江珧悄声问道:“不是自助吗?还能自己挑?” “熟客嘛,吃不完一条也可以请师傅把最好的部分切给你。还有几家每周都会办拍卖会,整条起拍,客人出价后才破开,肉质怎么样全看眼力。” “隔着皮,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嘻嘻嘻,不看看我是谁……”拉上包间的纸门,图南以熟练优雅的姿态跪坐下来,给江珧斟茶,“其实这些鱼不稀罕,跟人类吃大米一样,是我的主要口粮。我喜欢的几种极品美味都在深海,人类的海洋生物学家还没发现呢。” 江珧有点好奇:“你说说看?” “举个例子啊,吴佳那种就很好吃,肉质鲜嫩多汁,还有美容效果……哎别打别打!”图南揉着胳膊委屈道:“我又没骗人,以前我有好大一个鲛人养殖场呢。那时候的海味没受过一丁点污染,现在的比不了!” 江珧已经不想知道他别的口粮是什么了,指着刚上来的金枪鱼腩道:“就事论事,你说怎么判断它好不好吃?” “先说色。肉质呈鲜红色是因为富含肌红蛋白,可以让鱼类的体温高于外界,在深海中生存的动物都要具备这个。肉质的纹理流畅如名山百川,千变万化溶于其中才配摆在名器中赏玩。再说香。选食材讲究是一股内在气质,最美味的鲤鱼是刚刚跳上龙门的,最脆嫩的金鳞是将要变化成龙的,最鲜活的乌贼是即将修炼成精的,吃的就是这股历经百般磨难一朝却前功尽弃的‘怨气’,千滋百味,荡气回肠,不可言说。” 图南高谈阔论讲他欠揍的饮食经,江珧托腮听着,已经很能理解为什么这坨果冻长得这么可爱,却又如此招同类怨恨。 “最后是味,也就是所谓的口感,看中的是肌肉和脂肪的质量和比例。” 图南夹了一块鱼腩肉送入口中,慢悠悠地解释道:“比如说我吧。鲲鹏最顶级的评价是‘百花霜降’,所谓百花,就是一层鲜红肌肉,一层雪白脂肪,层层叠加一百次形成的美丽花纹。想修炼到这样的程度,必须从饮食上下苦功夫,每一百年更换一次食谱,交替食用富含肌肉的鱼类和富含脂肪的鱼类,坚持一万年才能有大理石般瑰丽繁复的花纹。” 他的形容栩栩如生,江珧忍不住咽下口水。且不说鲲鹏诡异的审美,这“百花肉”不是要横切成片才能欣赏到吗?所谓的绝色鲲鹏,就是顶级烧烤五花肉原料? “那霜降是什么意思?” 图南梗了一下,含混不清地道:“就是银色月光照耀在背脊上,如霜降般完美无瑕的光润皮肤……” 江珧心驰神往,盯着他又吞了一次口水。这修长白嫩的脖颈,性感可口的锁骨,结实的臂膀就是那扇肥厚鱼翅,与眼前这个可口诱人的青年比,桌上摆的刺身手卷全都黯然失色…… 等一下,打住! 江珧晃了一下神,猛地反应过来,虽然掏钱埋单不是心甘情愿,但是突然食欲大开想尝尝对面坐的客人是怎么回事?近墨者黑,她也跟着吃货变态了! 虽然克制许多,图南依旧很作:寿司只吃鱼片,鳗鱼饭只吃鳗鱼,鱼籽蛋羹只吃鱼籽,还时不时感慨一句:“可惜午餐不提供海胆和活章鱼,那个吃起来可开心了。” “有什么好开心的?” “活的呀!小章鱼的触角在口腔里蠕动,吸盘轻轻吮吸舌头和上颚,深入咽喉的碰触,可能导致窒息的快感……”图南薄唇轻启,以暧昧不清的语言和声调描述,最后舔舔唇,“跟舌吻很相似对不对?中午吃不到真的好可惜,不如我来喂你……” “乖,去帮我叫盘蔬菜沙拉,记得要低脂千岛酱。” “好咧!”图南嗖地站起来跑出去了。江珧歪坐着按摩酸麻的脚,心想这胖鱼跪坐还挺习惯的,居然不会难受。但这不是揉腿的时候,她迅速把图南面前的抹茶冰激凌吃掉,然后把一大块沾寿司的芥末酱抹到小碗里,用勺子搅和均匀,装得跟原物一模一样。 节奏机会把握得刚刚好,小碗放回原位,图南进门坐下。 “为您服务~”他最爱甜食,戳了满满一勺“抹茶冰激凌”填进嘴巴里,朝江珧飞了个媚眼。 哈,叫你嘴贱。 图南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嘴唇一努想吐,可一来鲲鹏天性没有吐食习惯,什么东西进嘴就咽下去了;二来风度形象深入骨髓,绝不肯狂喷。此时没有广袖遮掩,他从头顶到脚尖都被芥末之辣冲遍了,泪水一下子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江珧身手矫健,扑上去捂住他嘴巴,两个人滚成一团在榻榻米上挣扎。 鲲鹏喷泪的景象真的是万载奇观,江珧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宽面条泪”,好像两股小喷泉一样汩汩而流,榻榻米片刻间就被浸透淹没了。以至于服务员进来的时候,她不得不解释说打翻了水壶。 又哭又笑地大闹一场,江珧起身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图南居然也跟过来,跟她并排站在男女公用的大镜子前,一块手帕在脸上揉按擦拭。 “你干吗呢,难不成脸皮会出鲸油?” “帝都大气细粒子多高啊,pm2.5天天爆表,不按时整理下,我的绝世姿容就明珠蒙尘了。”他斜眼瞥了一眼江珧,幽幽叹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士为悦己者容,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意呢?” 江珧被雷得一抖,手抖把唇彩涂到下巴上去了。 “你能不胡乱篡改古人名言不?” “我篡改什么啦,你今天不是听了讲座嘛,母系社会男性精心修饰外表取悦女性最正常不过了。” 回到房间,江珧正经跟他讨论今天的讲座,说到沧海桑田社会变迁,不知道有多少文明种族消失得无影无踪。魔戒电影开头有句话:historybecamelegend,legendbecamemyth.当神话中的生物坐在你面前大啖油炸天妇罗,怎能不感慨万千? “你经历过那么多,不会觉得很伤感吗?” “有什么好伤感的?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弹指之间就过去了,已经没感觉了。” 江珧觉得嘴里的食物有点苦:“对你来说,没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对吧。” “怎么没有!”图南微笑,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对我来说,眷恋一人至死不渝就是永恒不变的。” “你还真是条情种鱼,但人类的一生不是很短暂吗?” “随便哪个妖魔都可以对自己心爱的人类说许你一生,因为人类的一生不过昙花骤现。等死了,再找一段新的恋爱很轻松。”图南白皙的脸庞在微黄光芒中模糊了,“我说的至死不渝,是指‘我’的一生。”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正因为平时没个正经,这副样子才格外动人。 只是尴尬了片刻,图南换了个轻松活泼的话题。他博闻强记又巧言善辩,控制节奏的手段一流,很快又把气氛带活了。 吃完结账,图南骑着单车送江珧回家,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江珧搂着他的腰,心情无比复杂。或许只是前世一段姻缘,他却做出永生的许诺。这诺言太沉重,以至于她根本没胆回应。 断桥借伞,盗草回魂,最后也免不了水漫金山,人类跟妖魔在一起的故事,哪个能善始善终?即使终老,也不过是白发对红颜,空遗恨。她一个普通人类,想到自己鹤发鸡皮时爱人却依然青春就无法接受。 更何况……上辈子跟这辈子根本没关系,她拥有独立的记忆和人格,跟他所爱的“那位”,又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相貌近似的替身,那还是错过更好。 回到家晕乎乎坐了半晌,吴佳踢踏踢踏走过来摸摸她的头,问道:“喝多了?眼神这么迷茫。” 江珧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哎,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啊。” “你今天难得小清新一把啊,真不好意思……”吴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血淋淋的现实脱口而出,“告诉你,后天要交房租啦。” 江珧被一盆冷水泼醒了,跳起来看钱包。从餐厅出来,图南又在路边索要了一支玫瑰,最后只给她剩下几个钢镚。 “别急,你搬来的时候不是提前给了我一个月的钱代缴么。” “是啊……关键是……我生活费就没了,接下去半个月都要吃泡面……臭鱼!” 江珧瘫在被窝里,也想嘤嘤呜呜地大哭一场了。 整整做了一夜噩梦,交不上房租被扫地出门饥寒交迫在大街上流浪,去参加母校同学会却因混得太惨不得入内,还不上信用卡导致高利贷如同滚雪球般猛涨。 一会儿那雪球又变成一坨黑白相间的胖鱼,咩哈哈哈地朝她滚动碾压过来:“包养我包养我!花光你的钱,让你无路可走!”…… 折腾了一夜,江珧早晨爬起来,肩酸背痛四肢无力,脸色跟鱼肚似的白中带青。 开窗通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城中村里廉价的热闹永不止息:卖油条包子的早餐摊旁人声鼎沸,食物香气中掺杂着小巷里没打扫的垃圾怪味。蚁族们早起出门通勤,正赶上晚归的欢场客带着一脸疲惫回家。 为了占地,这片出租屋盖得很密集,对面楼房距离这边只有两米多,大白天屋里光线也很暗。身为一个北漂,连享有阳光的权利都被剥夺大半,江珧叹了口气,心道自己还不算太惨,没有住到潮湿阴暗的地下室。 眯着眼睛站在窗口晃神,对面二楼没挂窗帘的房间一览无余,一个年轻男子正背对着窗户窸窸窣窣换衣服。 真是好背啊,肩宽腰细肌肉紧致,后颈的曲线那么标致,肤色还是性感的古铜色……咦咦咦?我怎么变成猥琐偷窥狂了!就算不是姑娘拜托你换衣服也拉上窗帘吧! 居住环境的狭窄居然会造成人的道德素质沦丧,江珧热血上脸,伸手准备拉上自己的窗帘。 那男人将换下的衣服丢到床上,背脊肌肉起伏,套上短袖衫,转过身来。 江珧突然倒退一大步,脑子里白光闪耀。她喘不过气,未进食的胃被拧来拧去,手臂不受控制,差点把窗帘杆拉脱。 漆黑的发,漆黑的眼,一股无法描述的力量蕴藏在他沉默冷峻的外表之下。 卓九尹!这家伙居然也跟来了!《 》 40、鸿门宴 截止到去年年末,北京的常住人口已经超过了两千万,在这座错综复杂如同蚁穴的巨型城市里,曾经的室友在一周内碰巧又搬到了对面,几率有多低?江珧很肯定自己没有把新住址告诉卓九。 震惊过去,她轻手轻脚拉上窗帘,蹭着墙坐到地板上。 吴佳觉察不到卓九有妖气,这说明他要么不是妖魔,要么是隐藏极深的高手。如果他是个人类,那这次的行为恐怕是经过详细策划。追踪她的新地址、退房、重租、搬家,这得是多么深的执念?完全超出了普通的“喜欢”定义。 如果他不是人类呢…… 这两种情况,恐怕都不是她自己能够应付的。吴佳就在隔壁睡懒觉,但考虑到朋友的安全,江珧还是没有告诉她。 就这样忐忐忑忑过了一天,交房租的日子到了。 江珧正在洗漱,忽听得外面起了一阵小小骚动,似乎有什么人把车硬开进这条狭窄小巷里,堵得居民只能侧身而过,没有公共道德心的驾驶者还滴滴不停按喇叭。 江珧咬着牙刷从公用卫生间探头围观,赫然见到图南开一辆黑白相间的兰博基尼停在楼下,正笑眯眯地朝她打招呼。 江珧吐掉牙膏,跑下楼冲他嚷:“我擦!丢人不丢人啊你,我有明确说过不许开这种车来找我吧?你故意到穷人扎堆的地方显摆?” 图南嘟着嘴,委屈兮兮地说:“你这人真势利,就知道车的价钱,没见它是黑白相间的吗?难道你联想不到某种特别可爱特别萌的高贵生物?太伤心了,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江珧又探头看了看,只觉那辆跑车既像企鹅又像熊猫,当然——也很像流线型的鲲鹏。 “……还真像你,特别骚包特别吸引仇恨,让人看着就恨不得往上划一刀。” “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图南拍拍黑亮的车体,小孩子炫耀玩具一般,“出厂没有这种款,特地找瑞士公司改装成这样子,人家等了大半年呢。” 江珧听都没听过,忍着往上踩个脚印的扭曲心态道:“你买辆吉利熊猫改成黑白色就不用等,圆滚滚的更像你,才五万。” “呿,那又不是世界上唯一一辆,不能体现我的稀有。”珍稀动物炫耀完毕,把车移出去,又大摇大摆地走进江珧她们租住的小楼。 这是图南第一次主动来她住的地方,江珧还穿着睡衣,根本不想欢迎这位客人:“你来干吗?最近又没工作。” “来收房租呀!”图南毫不客气歪到沙发上,翘着腿吆喝:“房东大人来了,还不好好招待一下?” 江珧被这幅黄世仁上门催债的姿态震撼到了,吴佳刚醒,揉着眼睛从二楼下来,被江珧揪住摇晃:“你瞒着我?这房子是这家伙的?” 吴佳茫然摇头,也是一副震惊的样子:“怎么会?以前房租都是一个大妈来收的。” “那是前房东,她已经卖给我了。”图南抽出房产证,在二人面前摇晃,“今后你们俩住的就是我的地盘了。合同还是照旧,违约退房的话押金不退哦~” 江珧震惊:虽然单间卧室她们有使用权,但公共区域还是属于房东,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来晃悠。怪不得这两天别的屋不停有人搬走…… 图南干脆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你要是想换房子,记得告诉我,我好提前去收购。” 江珧大怒:“炫富是吧?有钱你怎么不自己去吃,骗我请客,一支破玫瑰也要榨干我最后一滴血汗钱!” “啧,花自己的不算本事,让人心甘情愿哄我开心、请我吃饭、陪我玩耍才叫真能耐呢。” 江珧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转头问闺蜜:“能想办法煮了这坨鱼吗?” 吴佳遗憾地摇头:“恐怕找不到那么大的锅。” 上司兼房东,江珧有种错觉,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黑白配色的作精了。他既然不肯走,不交代点事也说不过去。江珧念头一转,双手抱胸道:“房东大人好能耐,帮我处理件小事可以吧?” “珧珧你说,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什么事儿能难得到本座~” “有个很难缠的追求者,我搬家了还跟过来,有点吓人。” 图南眼珠动了一下,慢悠悠地问:“哪个家伙这么不识抬举?” 吴佳也愣了:“不是你之前那个室友吧?” “就是那个。他就住对面二楼,你去帮我约谈一下。催眠也好恐吓也罢,看看他到底想干吗。” 话已至此,一般男人都会怒意横生,图南却懒懒地躺着不起。“你已经拒绝了是吧?没事儿,好歹有个鲛人住隔壁呢,不会破门而入对你怎么样的。” 江珧跟吴佳对视一眼,对他这无所谓的态度都很吃惊。 “怎么了老板,你不是天天叫唤着吃了这个嚼了那个的,一个人类情敌就不放在心上了?该不会……”吴佳哼哼着不肯说,江珧帮她续了下去:“该不会是怕了吧?” “怕什么怕!我是懒得找麻烦。人类又不好吃。”图南那黑白分明的眼珠滚了两下,“大惊小怪的,我的宝贝儿这么可爱,炮灰们前仆后继追求你,难不成一个个挑出来全吃了?我嫌胃胀气。” 江珧没有说话。 北冥之主、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图大魔王不肯约见情敌?绝对有诈!她的脑子飞速旋转着,竭力想把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联系起来。 “佳佳,你今天先去逛会儿街行吗?”她把吴佳拉到卫生间道。 “怎么,你想单独跟他在一起?”吴佳眨巴眨巴眼睛,嘴角咧开了。 江珧瞪她一眼:“别想那些不纯洁的,我有要事处理。” “行行,好朋友两肋插刀,我这就去动物园逛半天。”吴佳果然爽快,上楼收拾收拾就拎包跑路了。 “中午我请你吃饭。”江珧换下睡衣撸起袖子,对沙发上的懒货道,“不过没钱了,你将就着吃。” 图南的耳朵支棱起来:“你亲自下厨?” “嗯哪,喜欢不?” “喜欢喜欢好喜欢!”图南现场表演活鱼摇尾,谄媚程度绝不逊于边境牧羊犬。 “乖,等着啊。”江珧给他打开电视,拨到动物世界频道开大音量,然后自己钻进了厨房。 手机通讯录里有个号码始终没有删除,说不上眷恋,只是有点不舍。她咬咬牙,按下通话键。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却不说话。 “喂……是我,江珧。我看见你搬到对面,真是好巧啊哈哈……那个,中午有空吗?” “当然有。”他迫不及待地回答了。 短短三分钟内,江珧干了一件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大事——同时约两个男人一起吃饭。虽然鲁莽,但这是她能想到破解真相的最快捷办法。 就像仍然住对门一样,卓九尹迅速到达了。黑色短袖衫熨得很平,但是领子折在里面,可见是随手抓起来匆忙穿上的。他进来第一件事是转身关门——外面温度还是很高。 “凉菜。”他递出保鲜盒,声音依旧是清泠泠的,眉眼中却有一丝期待。 听见这把嗓子,正在看电视的图南骨碌从沙发上滚下来,吧唧摔到地上。 卓九一瞬间也呆住了。两个男人碰面的场景简直像电影慢镜头,两人或凝滞或惊慌失措,就是没有情敌相见的愤怒。那么,到底是哪个傻瓜一直被骗到现在呢?图南嫉妒成性,她叫外人一声名字都要喝醋,怎么会一直不知道卓九住她隔壁? 江珧血管里静静流淌的血液腾地就燃起来了,她冷笑一声招呼客人:“都站着干吗?开饭。” 卓九图南战战兢兢围着餐桌坐下了,江大厨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砰地扔到桌上,汤汁四溅。 “凑合着吃,老娘这个月没钱了。” 肉山大魔王可怜兮兮地望着主人,发出了微弱的抗议声:“人家吃鱼的,不吃泡面……” “考虑到你的口味了。这两碗是红烧牛肉的,你那碗是海鲜劲爽。”江珧拿起筷子抄抄他的面,指着一片比小指甲盖还小的粉色物体,“瞧,是干燥鱼板哦。还有什么不满意?” 听她口气不善,图南不敢再反抗,呜咽两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勉为其难地放进嘴巴里,那样子好像珍稀保护动物在被迫吃卫生纸。往日坚持食品质量安全的卓九尹也没敢啰嗦什么防腐剂苏丹红,缩着肩膀低头乖乖吃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江珧没心情寒暄,扑通坐在主人位上,稀里哗啦吃了几筷。 鸿门宴开始了。 “你们俩认识?” 好死不死,两个家伙配合如此不默契,图南猛摇头,但同时卓九却点头。他们俩对望一眼,换成了图南点头卓九摇头。图大魔王嘴唇微动,似乎是个“笨死了”的口型。江珧想如果此时弯下腰,说不定能看见他们俩在互相踩脚。 “不承认?那继续吃。”江珧打开卓九带来的饭盒——凉拌海带和老醋花生,顺手拨给图南一半,“来,海带也算海产品,多吃不会得粗脖子病。” 图南脸都快绿了,想说海带只能算海里的蔬菜,可江珧此时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极其可怕,他刚要吐出来的话又原封不动地咽下去了。 卓九贯彻沉默到底的风格,他吃得快,见底后想去刷碗,却被江珧一声干脆利索的“坐下”摁在座位上。 吃了大半,江珧突然朝图南伸手:“你刚换的手机,是vertu的吧?借给穷人玩玩儿?” 图南立刻掏出手机解了锁,双手奉上,江珧随便翻翻通讯录:“这么爽快就拿出来了,估计号码都记在脑子里,来电记录也删除了是吧?”她的手指在按键上迅速拨了十一个数字。 叮叮当当的来电铃声从卓九身上传了出来,他脸色微变,伸手想关掉手机,江珧拍桌而起:“给我!” 卓九被这霸气四射的命令震慑住了,犹犹豫豫交出手机,图南干脆捂住脸。江珧把这只最普通的手机放在餐桌正中央,任它响铃震动。 闪烁的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溟海”二字。《 》 41、相亲新生活 餐厅灯光照耀下,对面木讷的相亲男面目模糊,吸引力还不如桌子上的食物。当然这种情况的出现,大部分也因为江珧已连续吃了三天方便面的缘故。生活费告罄导致要靠相亲蹭饭,这是她规划职业道路时根本没有想到的。 如果只是吃还好,但对方一个人相亲居然携带了四名亲属,面试般的强大相亲团让江珧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到蜜汁小羊排中。 “刚毕业就在atv电视台做主持人,这么能干,收入也应该很不错啊。”相亲男的阿姨发话了。 是不错,但每次出差都面临重伤或死亡的危险,每次回家基本要去医院,交房租、付医药费、重置意外弄烂的衣装、再被某作精压榨……跟这种工作性质比起来,她简直是操卖白粉的心赚卖白菜的钱。 但对相亲面试团是不能这样说的,江珧违心地笑着回答:“还行还行。” “m大倒是名校,不过听说广播传媒这些学生,生活态度都很开放呢。影视圈很乱,好多爱慕虚荣的女人靠潜规则傍大款出名,你有没有被上司编导什么的骚扰过呀哈哈哈。”果然,这种道听途说的事被相亲男的妈妈提上了桌面,明褒实贬地开玩笑。 你爹的开放,你爷的潜规则!江珧竭力保持微笑,手里果汁杯快捏爆了。相亲男低着头玩纸巾,一张撕成十条,每条团成五个纸球,全过程愣是一声不吭,好像这顿饭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他爸爸宠爱地拍着儿子肩膀说:“我家俊俊啊人沉稳,在校的时候就特别优秀,还有海归背景,在北京有房子,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我们俊俊要求也不高,想找个家世清白、纯洁温柔、孝顺贤惠的女孩子,能够照顾他的生活,辅助他的事业。”说着,他妈妈把剔掉碎骨的羊肉放到儿子盘子里,爱意浓浓。 打着灯笼没处找的海龟?见过能抗□□的肉山海鱼没?至少那坨果冻生活自理,吃东西不用别人喂。江珧愤愤地喝光果汁,猛塞一块红烧肉,把吐槽憋在嗓子里。 一个星期前,图南和卓九一直认识的事被她识破。铁证摆在桌上,他们俩不得不投案自首,但自白书却让人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其实是这样的……看过白蛇传对吧?前世我是池塘里一尾小鱼,他是泥洞里一条小蛇,亲亲你救了我们俩,所以我们修炼成人,这辈子报恩来了。”图南双手交叉,做出鱼尾摆动的样子。卓九口拙,也不说话,看见同伙如此说,便有样学样,胳膊扭扭学蛇爬行。 江珧嗤了一声:“池塘?什么池塘能得装下你?还扮白娘子跟小青呢!” 图南使劲点头:“对对,就是小白小青。我是公子少爷,他是跟班书童。娘子你要收了我们俩,我是大房,他是小的,我主外他主内。”卓九极为不满地瞪他一眼,看来并不同意职位分配,但又想不出别的解释。 哈!怪不得当时一个家中蹲守一个在外纠缠,原来早就划分好势力范围了! 两个家伙像说相声,一个捧一个逗,把江珧气得血压暴涨,差点背过气去。“你们俩妖怪这叫报恩吗?分明是报仇吧!还收了……老娘要是法海,把你们统统收到雷峰塔下面去!滚!” “娘子好狠的心啊,当年娶夫过门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一转眼就喊打喊杀扫地出门,嘤嘤嘤……我要找妇联!不,找夫联!” 江珧当场暴走,寻了一柄笤帚把这两只赶出去,咬牙发誓结束这段孽缘重新开始,此后就打电话联系同学亲友,积极寻找相亲机会。 “正常室友”卓九尹打破了少女最后的幻想,江珧这才发现从毕业后她的人生就陷入一个诡异的圈子,无论工作生活,绕来绕去碰到的生物全是妖怪。 距离人类世界已久,重新回去还有种不适的感觉,今天是一周内的第三次相亲,这只“海龟”已经捏了一包面巾纸的纸球,表现出语言半残疾生活不能自理的形态。 忍得叉腰肌都酸痛了,好不容易笑颜相向熬完亲友面试团的一审,据说还有二面。江珧想了想,叫服务生把没吃完的烤乳猪打包了。 “哎,这姑娘节俭!”海龟妈妈头一次露出赞许的神情。 “哪里哪里,不能让它白白牺牲是吧……”江珧讪笑着把剩菜揣进包里,心想至少明天可以吃个有肉片的泡面。 走出餐厅大门,天已经全黑。忽见白光刺眼,一辆敞篷跑车开着大灯猛冲上门口斜坡,吱的急刹停在众人眼前。驾驶座上的帅哥探出头来,一脸“我是富二代花花公子”的轻狂,车上载着至少十打白玫瑰。 “珧珧,你就原谅我吧,要打要骂随便,就是别这种方式折磨我!是那个小明星主动来骚扰我,我心里真的只有你呀!出镜机会一定会为你争取到的,奖项也一定买前三,一起住了那么久,还不相信我的打点能力吗?”图南手抓胸口痛心疾首,当场念出韩剧男主角的文艺范儿宣言。 四下寂然。短短一段话里精炼概括了什么叫“贵圈真乱”,潜规则、傍大款、生活作风放荡一块儿全坐实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相亲团众人脸色难看极了,拉起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珧一股甜血涌上喉头,几乎经脉逆转走火入魔。图南笑嘻嘻地坐在车里,缓速跟随狂奔疾走的女主角:“等你半天,吃得好慢啊。” 她急火攻心,险些被高跟鞋扭到脚,于是顺手脱掉往图南脸上猛扔过去。此鱼灵活的要命,头一偏抓在手里朝她晃悠:“捡到水晶鞋了,灰姑娘不跟王子坐南瓜车看星星去吗?” “王子你的鱼腩肉!”江珧干脆脱了另一只当作暗器使了,在众人瞩目中,满头青筋光着脚跑进地铁。 气得抱头哭了一路,有个好心的姑娘递给她面巾纸。到站之后,江珧抓着包踮着脚,一步一叹走回分钟寺租住的小屋。泪迹还没擦干,推门却发现貌似走错屋了。出门才大半天,简陋的客厅焕然一新,新壁纸、木地板,超薄等离子电视挂在墙上,正在播放探索频道的海洋生物纪录片。 一条活鱼懒洋洋地靠在软垫堆里甩尾,不时往嘴里塞鱼片零食。柜式空调看起来太眼熟,冷气开到冻人,地板还有一个角落没铺完,卓九汗如雨下,蹲在那里坑坑挥舞橡皮锤。 “擦……原来的电视和家具呢?” “扔了,碍眼的很。” “你知不知道分钟寺分分钟都可能拆迁啊?还值得重新装修?” “就算下午拆,本少爷上午也要保证生活品质。阿九,再给我拿包鱿鱼丝来!”图南趾高气扬地指使人。 卓九懒得理他,去卫生间浸了条湿毛巾,单膝跪下,大手一伸就要给她擦脚。江珧被他惊到,蹦开大叫:“你这是干吗?快走开!” 他态度极为淡定,好像只是做了最普通的事,仰视着她问:“吃宵夜吗?有刚做的绿豆饼。” 这种“傲娇大少爷”和“忠犬侍从”的交错火力攻击简直让江珧崩溃了,想到这货看起来稳重贤惠,实际上也不过是胖鱼的共犯,江珧跑回自己房间,砰地甩上门。 嚣张的房东把其他租客赶走后,这栋二层小楼就变成了一个十足十的妖魔巢穴。图南时不时晃悠进来,在美食节目(动物世界等)和零食上消磨几小时。卓九则像个勤劳的钟点工,一天三次过来打扫卫生,把做好的食品塞满厨房冰箱。 江珧抵住食物的诱惑,采取闭关锁国政策,坚守自己的小卧室每天吃泡面。吴佳就没这么坚定了,几次尝试过卓九的厨艺后,她果断变成了“九党”,旁敲侧击讲他的好处。 “除了不够浪漫,这家伙跟我爸差不多贤惠了,柠檬乳酪蛋糕做得好正宗呀。” 江珧冷冷瞥了她一眼:“叛徒。” “凡事都是比较出来的,你瞧瞧肉山大魔王,再看看他,难道不觉得好感顿生?”吴佳虽然享受到了免费钟点工和好吃的糕点,但也被图南无情地使唤。一会儿让她擦皮鞋,一会儿让她顶着烈日出门买零食,甚至还命令吴佳站在餐桌旁让他看着下饭。 “我压力大得都快早生华发了!”人鱼拨弄着一头褐色秀发,抱怨连连。 “别劝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叔能忍婶子也忍不了!这可不是什么单选题,是妖孽买一送一传销会。” 江珧从本子上划掉上一个相亲对象,然后写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再跟这两位缠下去,我早晚会脑血管破裂中风瘫痪。咱天生气量小,承受不了上辈子攒的福气,还是老老实实找个普通人。你要是喜欢卓九,自己去搞定他,也算帮姐妹我减轻压力。” 吴佳吃着雪糕摇头:“不,我到现在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虽说距离产生美,但太神秘就可怕了。” “他不是自称是蛇吗?” “和图大魔王平起平坐结同盟的蛇?那往低处说也是龙了吧?怎么就一点儿妖气也没有呢……” 吴佳还在费解,江珧这厢手机响了,低头一瞧是表姐苏何的号码,她脑血管立刻猛跳,放下手机不想接。但苏何接连不断打来三四遍,看气势是打不通誓不罢休,她只能硬着头皮按下通话键。 “江带子你皮痒了是吧?懂得什么叫生意不成情意在吗?老娘介绍给你的对象就算看不中,也犯不上得罪人家一家人啊。什么叫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你那点破绯闻都传遍圈子了,以后还想找什么正经人啊!” 一月不见,苏何的狮吼功又精进了,江珧被吼得耳朵发麻,委屈地解释道:“我真的没干,有人陷害我!” “早告诉你别惹那个妖孽编导,千嘱咐万叮咛你不听,掉坑里爬不出来了吧。立刻穿戴好出门,我在荷月楼等你。” 女王姐发话,江珧赶紧换衣服屁颠屁颠赴约。到了包间,苏何气势汹汹地翘腿坐着,手边烟灰缸里已经放了三四个烟蒂。 “姐啊,抽烟太多会导致皮肤加快老化的……”江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轻轻坐下了。 “别转移话题。”苏何冷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哼哼笑了,“原来真没被包养啊。瞧你这动物园买的便宜裙子,浑身上下一股营养不良的穷酸味儿。” “我说过了,是误会是误会!”江珧愤愤地大叫,“还包养呢,我这个月穷得快没饭吃了。” “晓得了,你就是笨猫一只,鱼没吃到反惹一身腥,丢了名声也没落好处。先点东西吃吧,小脸儿白惨惨的,蔫儿了吧唧瞧着就不精神。” “能精神么,吃了一箱子方便面了……”终于有个年长的亲属能体谅她,江珧放下心,拿起菜单点了几个解馋的硬菜,跟表姐陈述图南破坏相亲的前因后果。当然,隐去了他是一尾惹腥胖鱼的真相。 “很常见的手段了,先把名誉搞臭,弄得你没办法通过正常渠道恋爱,最后只能落得委身给他呗。瞧着年纪不大,肚子里黑水不少。” 说得太对了!就是雪白肚皮包着一泡黑水!江珧心中只想大喊。狠狠咬下一口猪手,只当是咬的是图南的胖鱼鳍。 “这也没办法,人就有这种扭曲心理,夸人一百句里听不进一句,谣言却特别容易被人相信。除非你辞职,要么心肠硬就是不搭理,男人的新鲜劲撑不到一年半载就泄气了。好在你没混出什么名气,帝都够大,传也传不出三环,以后别找这圈子里的男人就是了。” “看来当小透明还是有好处的……” “你那个同屋的建筑师呢?有进展吗?” 江珧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道:“我搬家了,那里房租太贵。” 苏何呼出一股袅袅白烟,叹道:“没缘分呐。要说你相貌身材也有八九分,脾气除了急躁点还算可以,怎么就是没男人缘呢?” 被妖怪缘挤占了份额呗。江珧反问:“你呢?还是没固定男友吗?” 苏何笑笑,把脸凑近了让她看:“看姐的皮肤,最近包养了一头小狼狗,滋润的很呢。” 江珧一时气结,想笑又不敢:“你,太没有廉耻了,还说我名声不好。” “嘿,这就是大龄女性的好处了,谁管谁呀。对了,说不定你认识呢。”苏何显然心情不错,当即打电话叫人。 江珧左猜右猜都不中,“小狼狗”一照面,把她吓出一身白毛汗。 “阿注?!你!” “呦,你还真是阿姐的妹妹啊。” 不到半个月,黑沼寨的赶尸人大变样,发型到穿着跟都市人完全没区别了,赫然是个黑黝黝的小帅哥。他眉眼还是那副蛮横跋扈的样子,行为举止却乖顺多了。坐下先凑过去给苏何点了支烟,接着端茶倒水,服务周到的很。 女王姐对调教的结果很满意:“瞧,就说认识吧。你们刚做的那个湘西节目真搞笑,开头还是悬疑恐怖片,到最后居然变成扶贫教育片。什么打工父母空巢家庭,贫困山区失依儿童多可怜,还留了支援的账号和电话。” 江珧拜服的五体投地,盯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对:“我知道那节目够胡扯的,但是你就包养了一个表示‘扶贫’?” “怎么可能。去法医中心办事儿的时候认识的,然后眉来眼去就勾搭上了呗。” 江珧恍然大悟。当时图南把阿注扔给了白泽,虽说他认字,但小学学历都没有,怎么可能在帝都找到工作。还是白泽灵机一动,把阿注介绍到法医中心当临时工,帮忙清理一些犯罪现场的“人类残留物”,可算是最适合赶尸人的工作了。苏何所在的心理研究所跟法医中心经常有交流,偶遇阿注也是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苏何真的清楚阿注异于常人的“特长”吗?江珧无论如何放不下心,聊了一会儿,找借口把这家伙叫出来堵在了卫生间。 “你给我姐下蛊了?还是迷魂药?信不信我再电你一次?”事到如今,江珧已经习惯随身携带武器了,从包里抽出一截电枪,低声恐吓,“敢害她,要你命!” 阿注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她:“你这女子看不得别人过得好啊?” “过得好?你那个狗腿样子,一点都不正常!” 阿注嗤的一声笑,轻蔑道:“你穷矮幼,阿姐高美富,你出手就打得我好痛,阿姐有房有车还给我买衣买物,老子凭什么对你殷勤?靠上她,我再不用出门干脏活累活了,收拾收拾屋子,哄她开心过得舒服,可不比在乡下好多了!” 母系社会,男人本来就更倾向于富有母性美的年长女性。在他眼里,刚出社会一穷二白的幼稚女生,当然没有已奋斗成中产的御姐有魅力。阿注过上了如愿以偿的包养生活,得意地炫耀一番,跟苏何挽着手乘车绝尘而去。留下尾气中的江珧灰头土脸,欲哭无泪。《 》 42、长白山之旅 拮据的一天又开始了。从吴佳那里得到了新任务的消息,江珧痛并快乐着收拾行李。痛的是肯定又会出幺蛾子,快乐的是出差会有每天两百块的补贴…… 人堕落到这个地步,有时候是无药可救的,就像那个佛教故事:一个旅人被狼群追逐,不顾一切跳下深井,抓住一根摇摇欲坠的树枝,低头却发现脚下聚集着一窝昂首吐舌的毒蛇,而一群大老鼠聚在树枝根部疯狂啃噬。 上有饿狼,下有毒蛇,手里的救命稻草即将断折,就在这生死瞬间,旅人发现树枝上的叶片上有一滴蜜糖。他忘记了毒蛇和饿狼,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忘情地品尝蜜糖的甜味。 对于她来说,出差补贴就是这滴蜜糖。 梁厚开摄影车来接大家,为避免骚扰,江珧毫不迟疑跳上副驾驶座。图南脑袋伸过来,眯着眼睛笑:“不跟新同事打声招呼?” 新同事?又是哪个倒霉的可怜虫进来了?江珧疑惑地回头一看,立刻就炸毛了。 最后一排,言言身旁,卓九端着张面瘫脸不吭声。 “文骏驰的伤还没恢复,这是我们的新后勤剧务阿九,大家不要客气用力使唤他哈。”图南热情四溢地介绍道。卓九居然也似模似样点点头,拿出他做的烤饼干四处分发。这两只妖眼看计谋败露,干脆撕破伪装齐齐上阵,一点后路也不给留。 江珧绝望地抓狂:“你们,到底是来报恩还是来报仇啊!” 图南靠在座椅上,荒腔走板唱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我没说过,老娘才没有说过!” “西湖水,我的泪(嘤嘤嘤),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 “化作一团火焰,爆炒鱼肚!滚油蛇羹!” 阿九超然物外,拎出保温桶,平静地道:“蛇羹没有,有皮蛋瘦肉粥,行吗?” 行你二大爷个腿呀!江珧忍着饥火和烂歌,头抵在车窗上泫然欲泣。许仙啊,其实你也是被强迫的,对吗? 这一次,飞机往东北方向开。纬度升高,温度下降,秋老虎还在帝都肆虐,北方却已经有些凉意了。长白山位于吉林省东南,是中朝两国的分界,因冬日积雪和火山喷发形成的白色浮石,有圣山白头的美称。这里是山地气候,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山下的人穿短袖时,山顶可能在飘雪。 “这次我们的调查目标,是尼斯湖水怪中国版——长白山天池水怪。其实从六十年代起,天池就断断续续有好多起报告声称见过奇异生物,不过还没有哪家新闻媒体进行科学式深度发掘,我们是独家哦。” 江珧心情低落,托腮看胖鱼编导蹦跶,心道让一群妖魔来做科普节目,科学界也够暗无天日了。 图南说完开头,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旅游宣传页,兴高采烈地介绍:“季节正合适,长白山是旅游疗养胜地,有瀑布、峡谷、地下河、火山熔岩林,还有温泉呢。” 听他这样讲,吴佳也兴奋起来了:“想公费旅游就直说嘛,还非要搞出节目的噱头,泡温泉的费用台里给报销吧?” “报!最近几期节目都够耗神的,咱们趁机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图大魔王一口答应,难得表现得和蔼可亲,但江珧知道,这只不过是他自己想玩儿,拉着大家作陪而已。 酒店是附近最豪华的,有专职导游,还包了一台高档商务车全程接送,天知道台里怎么会报销如此高额的费用。不管最终是谁埋单,反正不刷自己的卡,江珧也乐得闭嘴享用。 导游是个小个子的东北人,爽朗热情,开口就要带大家去特产专卖店消费:“长白山这疙瘩好东西老多了,有鹿茸、黑木耳、人参、灵芝、野山菌,都是纯天然绿色产品,老板们不整点儿带回家啊?” 没听到感兴趣的东西,图南摇头拒绝:“走的时候再买,先玩儿。有什么特色旅游项目推荐?” “特色多了去啦!观雪景泡温泉,地下河冲浪,野营打猎,坐直升飞机看瀑布。你们来早了,冬天滑雪贼拉好玩儿了!” “呦,还能打猎呢。”图南乐颠颠地说,“今天就玩儿这个,我们要去天池一趟,你看着安排线路。豪华团,别绕路去那些无聊景点。”说着掏出几张红票子塞给他。 收下小费,导游喜笑颜开,一口一个哥:“都包在我身上了!不过丑话先说头里,上了山你们得听我的,熊瞎子可不认人,跑没影儿了就给它们拍晕拖走吃了。还有,天池那是跟朝鲜分界的地方,战略要地,没船坐,大家凑合着随便逛逛看看啊。” 一行人都对狩猎兴致勃勃,但坐车来到这所谓的“猎场”一看,不禁大失所望。篱笆围了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导游提溜出两只活鸡往林子里一撒,把□□递到图南手里:“哥,开枪吧!” 眼看那两只肥母鸡叽叽咕咕乱窜,众人一下子就傻眼了。图南睁圆了眼睛质问:“这就是打猎啊?” 小伙子理直气壮:“可不,野生动物国家都保护了,打个鸡也是乐呵嘛。” “那打中了能吃吗?” “怎么不能,旁边那家饭店就给做,这都是散养的走地鸡,大粉皮儿小蘑菇一炖,贼拉香!” 食谱还算满意,图南皱着眉头勉为其难放了一枪,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母鸡们跑得更欢畅了。江珧笑得打跌,推着他往前:“你枪法太烂了,关门,放胖鱼咬!” 图大魔王怎受得了如此奚落,当着导游的面又不能用冰冻法术,只好扔了□□,追在鸡屁股后面猛撵。那两只母鸡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兴奋剂,动作圆转灵动如同武林高手,他兜了几圈都没抓到,一众下属是欲狂笑而不敢,或转身或捂脸,忍得五内俱伤。 卓九木着脸,拾起□□瞄了一眼。 江珧笑得喘不过气,问:“看什么?你也试试?” “准星歪了。”他从包里抽出一把便携小扳手,一个卡片尺,摆弄几下,又把武器扛起来。 一枪命中。 图南正跟在那只倒霉的母鸡后面,差一丁点就被□□打了,气得一蹦三尺高:“你故意的是吧?显摆什么!” 卓九不理他,举枪又把另一只鸡干掉了,“放点狍子或者鹿出来。” 导游小伙儿脸跟苦瓜似的,合掌告饶:“哥,您是真玩家。给条活路,办个农家乐不容易,全家就指望这条破枪呢。” 卓九拿出狩猎游的传单来,一板一眼指着条款说:“这上面写了,一小时打到多少算多少。” “得,我再赠送两只长尾巴山鸡行吗?给个柴火钱就成。” 反复商量几次,托卓九的福气,中午大家吃上了超大份小鸡炖蘑菇。 终于得了一个报仇机会,江珧嘲讽模式全开:“呦,怎么不行啦?不是北冥之主吗?霸气侧漏拽得要命吗?” 图南哪里肯服气,气得腮都鼓了:“按照魔兽职业分类,他是持弓猎人,我是冰魔法师,让本座去捉鸡,那不是大炮轰蚊子吗?不信你把吴佳放水里,看我半秒钟就逮住她!” 吴佳正埋头痛吃呢,不由得大叫:“扯我干吗,人家在海里也是珍稀保护动物呢!” 江珧吃吃笑:“分得还挺细,你们俩都是dps(伤害输出角色),mt(盾牌角色)和牧师(治疗角色)哪里去了?” 图南不吱声,转头跟吴佳抢肉去了。 吃完饭驱车上山,到了半山腰后,游客们从停车场下车徒步上山。导游很活泼,一路讲解附近的历史和神话。 “传说以前长白山顶呐住着个火魔,每年都要喷火肆虐山林,山上草木成灰、鸟兽逃亡,老百姓可惨了。山脚下有个叫杜鹃花的姑娘,人美心也美,她下决心除掉火魔,可一一拜访了风神、雨神、雪神,都没找到好办法。天神被她感动了,就给了她一块天下最冷的冰块。这姑娘抱着这块冰爬到山顶,奋身跳进火魔的肚子里,只听轰隆一声响,火魔没了,原地留下一个大坑,就变成了天池。” 听过蚩尤大战黄帝的故事后,神州大地的每一个神话似乎都有了新意义。江珧捅捅图南,悄声问道:“是真的么?” “当然是假的。”图南清清嗓子,严肃而专业地解释道,“长白山本来就是一座火山,喷发出大量岩浆岩石后,火山口形成了一个内凹的盆地。积水经年累月成了湖泊,就是现在的天池,形成时间也就一千多年。史料记载长白山曾有三次喷发,分别是1597年、1668年、1702年,那什么火魔的传说,明显指的是火山喷发。” 导游小伙儿拍手恭维奉承:“哎呀真看不出来,哥长这么帅,还是个专家学者呢!” 图南挺胸叉腰,咩哈哈地笑起来:“哪里哪里,略有研究而已。” 大家默默看着得意的胖鱼,谁都不说话。江珧掏出本子,把“史前怪兽”这条划掉了。既然形成时间这么短,几百年内又有连续喷发,无论什么史前生物都不可能继续在此生存。 越爬越高,温度随之迅速降低,从管理站租了防寒大衣后才能挺住继续。快到峰顶时,地表居然覆盖着一层积雪,白茫茫恢弘神秘,不愧圣山之名。 “天池这嘎达经常有雾,下雾的天什么都看不着,爬上来白受一趟累。今天晴得很,看来老板们有官运!”导游小伙儿很高兴,掏出望远镜给大家传看。 从山顶俯视下去,天池幽蓝静谧,像块镜面镶嵌在群山之中,清晰地反射着晴空白云,纯净又神圣,使人心旷神怡。梁厚近焦远焦拍了多幅照片和视频,湖水非常平静,一丝波澜也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怪兽出没的领域。 江珧问导游:“天池不是有好多水怪的传闻吗?能介绍一下吗?” “你们想看水怪呀,那鱼跟熊掌没法兼得了,反正据我知道,有人看见水怪都是在大雾天。”导游指着斜对面的山峰说,“那边是天文峰,往下去有一片荒地,就在那嘎达有好几个人都说见过。” 江珧顺着他的手,用望远镜查看,那是一片水边的沙土滩涂,人迹罕至。她问:“游客怎么都在这边聚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走的是新路。本来有条古栈道通往天文峰的,日子一久坏的差不多了,政府修了新路和停车场,大家早几十年就不走了,就有些好探险的熊孩子往那儿跑。” 自由活动时间,导游一走,江珧问妖魔同事们:“能感觉到妖气吗?” “丛林深处里有几个,不过都是言言这种小动物,湖里还是蛮清净的。” “真的?佳佳还说过卓九没妖气呢。” 图南翻了个白眼:“呆九非我族类。” 在山顶逛了一圈,拍足节目用的素材,众人在北坡一家饭店里用餐,吃到了天池特产的花羔红点鲑。图南很爱这口,四五斤一条的大鱼被他戳上两筷,眨眼间就只剩鱼头鱼尾。 饭店墙上的广告牌告知他们另一个信息:天池是火山湖,水里营养极少,而常年温度很低,本来是没什么生物的。十几年前投放了一些冷水鲑鱼苗,慢慢繁殖增长,算是天池中唯一的鱼类。 “如果有什么大型水生动物在湖里生存,那必然要摄入大量食物才能长成巨大的个头。”江珧瞥了一眼某鲲鹏,接着道,“十几年前湖里连鱼都没有,水怪吃什么呢?” 吴佳也瞥了一眼某鲲鹏,猜测:“或许那吃货平时住这里,特定月份出去觅食呢?” 卓九继续瞥了一眼某鲲鹏,把好不容易抢来的鱼肉拨给江珧:“有的大型生物可以吃草长个。” 图南拍桌而起,怒气冲冲地叫道:“怎么了!都盯着我说什么怪话!本座花了几千万年进化到食物链顶端,不是为了吃素节食的!” “激动什么,又没指名道姓说是你。”江珧阴险地敲敲只剩鱼刺的空盘子,“石砸狗叫,谁生气说的是谁。” 下午五点多到了集合地点,本来打算直接下山的,但大家讨论一番,决定留在山上拍些夜景。导游帮忙在景区管理处租了帐篷和睡袋就下山去了,梁厚跟卓九背着装备,一行人抄小路赶到那处据说能看到水怪的滩涂安营扎寨。 天色渐渐黑下去,卓九收集枯树枝生了一堆篝火。背靠险峻的天文峰,面朝水汽氤氲的天池,幕天席地而坐,除了冷的因素外,围火夜话还蛮有气氛。 因为鬼屋事件的遗祸,江珧坚持不接受言言提出的鬼故事大会,于是互相讲了一些征服北极、爬上喜马拉雅山之类鼓足干劲的探险故事。图南还想吃鲑鱼,但吴佳不肯下水,吃了一包烤棉花糖后,大家分别进入帐篷休息睡觉。 睡袋下面有几块石头,江珧半睡半醒地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怪梦。她梦到自己跟大学时的男友武清宁在森林里散步,走着走着来到一大片平静深邃的湖泊。小武跳到岸边的大石头上跳来跳去耍宝,江珧没来得及叫住,就见他脚下一滑掉进水里了。 “小武!小武!你快游上来啊!”江珧惊慌大叫,但湖水就像镜面一样平静,波澜不惊。正当她急火攻心时,湖中央咕噜咕噜升上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 “小姑娘,你喊什么呀?”老头儿摸着胡子问。 江珧急道:“我男朋友掉下去了!” “哦,那你看看丢了的是这个金男友呢,还是这个银男友呢?”白胡子老头儿举起臂膀,一手抓着只q版本的图南,一手抓着只q版的卓九。前者邪恶地笑嘻嘻,后者冷冰冰地凝视。 “哪个都不是,掉下去的是小武,拜托您赶紧拉他上来不然要淹死了!” “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呀。”老头儿笑得胡子颤抖,充耳不闻自说自话,“为了奖励你的诚实,我决定把这两只男友一起打包送给你!” ……喂这剧本谁写的要不要这么离谱啊!江珧惊恐万分,眼看那两只q版生物突然变成了九头身,狮子捕兔一样朝她猛扑过来…… “走开啊啊啊!!!”江珧气喘吁吁地被噩梦吓醒了,野外温度已经达到零下,她竟然出了一头热汗。 吴佳和言言睡得很香甜,睡袋下的石头让人坐立难安,江珧再也不想躺下了,蹑手蹑脚爬出帐篷外。视野之中白茫茫一片,潮湿阴冷,能见度很低,原来是夜里下了大雾。 江珧打开电枪上的手电筒,沿着天池湖水走了一段,找个地方解决内急。微黄的光芒照射在附近的沙砾和湖水上,形成一团暖洋洋的光圈,在浓雾中行走好像宇宙漫步。 解决完,她蹲在水边撩着洗手,湖面上蓦地传出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江珧迅速抄起手电,但视线不清,根本判断不出距离和方向。是鲑鱼在水里争食吗?她掏出手机,想通过闪光灯曝光补偿来增加能见度,但连续朝湖面拍了几张,都是灰乎乎的界面。 水声又消失了,江珧发现湖水泛起波澜,漫过脚下的滩涂,淹到她的鞋面上。火山湖也会有涨潮退潮吗?她心里疑惑,沿着这条线又走了一段路,证实水面确实比白天涨高了一截。 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旁,她发现了一个浅坑。长约三米,宽不到两米,刚走进这个坑,江珧还以为是自然形成的。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决定到高处再观察一遍。 嘴里咬着电枪,她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那块风化岩。手电光高高地照耀下去,一个巨大的动物脚印赫然映在视线中。它呈长条型,脚骨在沙石上形成清晰的印记,脚印前方还有三个较深的小坑,似乎是尖尖的爪子造成的,有点像恐龙足迹。 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距离不到五十米。江珧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 43、真身 发现天池水怪! 念了四年传媒,学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干这行必须要有新闻敏锐度。江珧兴奋得难以自持,踮着脚四处张望,恨不能有一只专业摄影团队在背后跟拍。微风袭来,水面掀起一波波涟漪,在手电光芒照射下,浓雾中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显现出来。 细长的脖颈上顶着方脑袋,四肢粗壮,身躯圆胖,背上生着两只肉翅,白而柔软的肚子上有蛇腹一样的横纹,乍一看像蛇颈龙。江珧站在两米多的岩石上,只能仰着脖子去看它,不知道总高有多少。 水怪躺在浅水区,抱着自己带刺的长尾巴摇摇晃晃往肚皮上泼水,喉咙里发出咕咕声响,暗绿色的鳞片闪着水光。听到有异响,它抬首茫然张望,发现了岩石上的小小人类,长脖子一伸,脑袋探了过来,黄色大眼睛里有漆黑的瞳孔。 事出突然,闪光灯没消音,江珧手一抖,咔嚓拍了一张水怪的正面免冠照。 她的诺基亚在湘西事件里从空中落下摔成了渣,因经济困难,回到帝都只好从中关村电子地下城买了个山寨机顶替。此机价值六百八十八元,别的特点没有,拍照功能和灯光超牛逼,不拍则已一拍惊人,闪光灯放出的强光把水怪都惊到了。 它圆形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竖瞳,鼻孔里噗地喷出一股水雾,接着肉翅包裹住自己亮出来的白肚子,四爪乱挠好容易翻过身来,连滚带爬地游走了。 那生物转头就逃的表现,让江珧产生了错觉。记者之魂附体,她从岩石上跳将下来,勇猛地沿着湖水边追边拍,闪光灯咔嚓咔嚓连成一片。雾气还未散去,那水怪很快就变成小小的影子,只余细长的脖颈和脑袋探出水面。 “本世纪十大发现之首啊我要混出头了!”情绪振奋激昂,江珧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手捧国际新闻奖项的光辉形象。“别跑啊,喂别跑啊!” “回来!”惶急的叫喊声从背后飘过来,江珧跑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瞧,图南从宿营地那边追了过来,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点上,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就像一个人跳进满满的浴缸,湖面登时暴涨,光滑漆黑的弧形背脊从水中升了起来,江珧本来脚踏实地站在岸边,瞬间就被汹涌的湖水淹没头顶。 有没有搞错,图南他居然变回原型了?! 黑夜中,水下能见度几乎等于零,江珧被漩涡卷着翻了好几个跟头,失去了方向感。天池水温极低,刺骨的冰水透衣而入,江珧闭眼屏住呼吸,昏头涨脑。 接着,她又踩到了地面。软软的,触感很诡异。水底的淤泥?不,感觉好像……江珧发现自己能够呼吸了,缓缓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方肉红色的小空间里。 脚下是颗粒分明的一张肉毯,头顶上是弧形带横纹的穹窿,四周……一人多高的雪白獠牙?体外的冷一瞬间渗透进五脏六腑,从脚底蔓延到指尖。 她在一个巨大生物的口腔里。 “图、图南?”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应。鲲鹏的牙齿是成排整齐细密的小牙,而且消化液是有强酸性的,她还清楚记得鬼屋事件中,吴佳梁厚他们被吐出来时的惨状。而这里,似乎还比较干爽…… 江珧站立不住,跌坐在地。她宁愿自己是在一个湿哒哒带腥味的鱼嘴里。如果那水怪当时不是掉头逃跑,而是冲过来咆哮,她怎么敢举着手机抓拍猛追呢? “一个孤勇的笨蛋记者,丧生在水怪腹中”——墓志铭大概就是这样吧。 别人都说临死前脑海里会把曾经的记忆浏览一遍,但江珧现在浏览的却是自己欠下的债务。欠苏何三千房租,欠图南两千医药费,欠招行信用卡三千…… 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工作毫无建树,仅仅欠了一屁股人民币。 “拜托,能不能……嚼一嚼再咽?生吞会消化不良哦?”想到自己可能会从皮肤开始融化,肌肉和内脏会化成泥状,最后变成一坨便便排泄在湖里,江珧的泪水就止不住吧嗒吧嗒掉在手背和水怪的舌头上,不知道它的味蕾会不会尝到咸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才两三分钟,也可能是一辈子,脚下的大舌头一掀,把江珧吐了出去。 她晕晕地趴在地上,被一双有力而冰冷的手扶了起来。江珧瞠目结舌看着来人:“……阿九?” “嗯。” “你、你把水怪打跑了,救我出来的?”恩人啊!江珧感动地涕泪皆流。 卓九尹的脸色随即变得晦暗:“不是水怪,你刚才在我嘴里。” “……”涕泪一下从嗓子眼里硬塞回去,噎得她差点心梗,“你干吗吞了我?” “他们打起来了,那边危险。” 江珧眼前发黑:“我怎么只看见水怪跟图南,没看见你?” 阿九脱下外套递给她,半晌才低声说:“我原型很丑,不想吓你。” 长白山的密林中堆满积雪,江珧抱臂瑟瑟发抖。闷雷般的响声接连从远处传来,震得地面簌簌颤动,雪片哗哗从松树上落下来,黑色夜空不断被闪电光芒照亮。一场大战。 “我没事,你赶紧去帮图南,他身上有旧伤。”江珧回忆水怪的种种,它长得有点像已经灭绝的恐龙,又像幻想小说里的西方龙,总之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没想到,卓九断然拒绝了:“不去,我只要保护好你就够了。” “喂,你们俩不是狼狈为奸……咳咳,你们俩不是攻守同盟的好伙伴吗?” 卓九不承认,但也不解释,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了。江珧心惊肉跳地等着,好在那闷响和闪光很快就消失了,她催促卓九一起回宿营地,只怕又看到图南忍痛微笑的样子。 山寨手机果真强大,泡了一次水居然没关机,运行依然正常。看着时间,共花费二十分钟回到宿营地,湖边浮着许多尚未融化的锐利冰凌。 图南跟大家袖手站在篝火旁,一个三十七八岁的陌生男人正往身上套衣服。背着光,江珧只看见他块头很大,理了个军人式的平头,背部盘结的肌肉上布满旧伤。 “你没事吧?水怪呢?”江珧跑到图南身边上下审视,他皮肤上有几块像抹了锅灰,还好颜色正在迅速消退。 图南朝那陌生大叔一努嘴:“喏,你的天池水怪,可以拿去做标本或者展览了。” “谁是水怪?!”一声咆哮,大叔转过身来。这是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剑眉星目,鼻如悬胆,下巴刚毅方正,眼角有点细纹。 “呃,你……您就是刚刚水里那个?”江珧觉得自己好像在无意间犯下什么大错。那水怪明明有个圆鼓鼓的胖肚子,但面前的人身材却是非常标准的倒三角。 “小姑娘家的,半夜乱跑什么!”大叔居然不敢直视她,表情很是尴尬,“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舒展开泡泡身体的地方,我还特意招了雾……” 不是吧!难道? “不好意思,您、您刚刚……在洗澡?” 伴随图南不怀好意的大笑,大叔的脸腾地涨红了,他愤怒咆哮:“无意撞见就算了,我已闪身退避,你还、还追着拍照!置我清誉于何地,简直胡闹!” 怪不得那怪兽受了惊,不攻击反而惊慌失措地逃跑了!江珧只觉一股热血从四肢涌上头颅,脸皮臊得发烫。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猥琐了啊,这简直……不自绝难以再见江东父老! “宝贝儿,你厉害,半夜开闪光灯抓拍男人洗澡!”图南笑得形象全无,假意去夺江珧的手机观赏。 谁知道神奇生物喜欢在这种地方泡澡啊!江珧羞愧难当,细声申辩道:“白天是你们说这里没有妖气的,我以为是普通野兽。” 吴佳抓抓头,艰难地解释:“没骗你,他真的不是妖魔,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不过这气息……是神族。” 神……神什么?!江珧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陌生人,平头、皮夹克、迷彩工兵裤、靴子,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东北大汉,说深了也就是退伍老兵。 “我是应龙,好久不见了。”大叔终于挺过尴尬期,双手一拱,皱眉朝她打了招呼。 乱了这一宿,天也快亮了,应龙接大家从古栈道下山。吴佳她们想乘直升飞机看瀑布,先行一步跟导游汇合。应龙开一辆小皮卡,载着江珧、图南和卓九三人,去他住处做客。坐在车后斗里颠簸摇晃,江珧至今还晕乎乎的,裹紧大衣不时打个喷嚏。 “我明明记得应龙是黄帝的手下,他还用雷电法术把蚩尤打败了,你们俩跟黄帝那边不是仇人吗?” “是有仇,不过过了几招,他主动喊停,说早就不跟黄帝干了,所以就休战了呗。” 江珧脑海里浮现出史前怪兽大战的景象:巨鲸冻住了应龙尾巴,而应龙口吐闪电把胖鱼电成蚊香眼。“你这家伙小心眼又多疑,他说什么你就信?” 图南眯着眼睛笑:“你不晓得,这家伙是张开嘴就能看见地面的直肠子,只有别人骗他,绝没有他骗别人的份儿。” 皮卡开进一个隐蔽的山凹停下了,应龙跳下车,招呼大家进屋:“烤烤火,这个天气湿透了要受凉的。” 龙的巢穴居然不是山洞,而是一座五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石块筑红墙,坚固厚实,乍一看像是淘汰的哨所。房子里宽敞明亮,打扫得很干净,正屋还有座壁炉。老式皮沙发、半旧的苏联式地毯,让人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 应龙抱来干木柴,壁炉里很快就烧起一蓬温暖的火焰。劈里啪啦的木柴燃烧声回荡在高高的天花板下,阳光透过双层玻璃窗照进室内,让人身心放松。 “里屋有火炕,一会儿烧热了上去躺躺。”应龙点燃壁炉直起身,下意识锤打自己的腰。这种客厅西式壁炉,内室东北火炕的奇异结构,不知是不是主人自己改造的。 江珧靠在火边烤手,好奇地打量他:“大叔,你也有旧伤么?” 应龙瞪了图南和卓九一眼,气冲冲地道:“我跟这些家伙全都交过手,不留下点伤怎么说得过去?” “但天池里的水非常冷啊。” “那里面有条断裂带,潜入湖底就有滚烫的温泉了。一冷一热泡泡,专治背疼。” 应龙拿来干毛巾,卓九凑上去想给江珧擦头发,图南哼了一声,酸酸地讽刺:“真会献殷勤,掐尖凑头,生怕显不出你是吧?” “伤寒容易转成肺炎,肺炎会死人。”卓九一肘子推开他,牢牢把持住江珧旁边的好位置,冷冷道:“忘了鬼屋那事了?” 江珧没想明白什么事呢,只看见图南老大不爽,吭哧两声也抄起一块毛巾,挽起袖子试图争个高下。“呦,有点功就摆谱了,论资排辈你也该站我后面!” 当事人实在受不了,跳起来没收他们的作案工具:“都走开,我自己擦!” “我说,你们能消停一会儿不?从以前就没完没了的闹腾,外人都磨得耳根子疼。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也算是一国之君了,染个黄毛,扎耳洞带指环的,像个什么样子。”应龙拿出老派人士的气度,毫不留情批评了小年轻的审美观。 图南望天吹口哨,嘴巴里嘟囔着什么“剩男、扭曲”。趁着主人去厨房做饭,他迫不及待跟江珧打小报告:“听过应龙跟女魃的故事没?这家伙本来是个散人,居然眼瘸爱上那个丑女旱神,结果被黄帝狠狠利用。最后也没捞到好处,干干脆脆被甩了,一直到现在还没赘出去。老大年纪了也不知道打扮打扮,看来要剩到地老天荒咯~” 江珧横了他一眼:“鄙视你,背后说人坏话。” “我又没说假的,女魃真的好丑,一脸鳞片不说脾气还冷酷无情,比你差远了。” 江珧顺着他的话问:“那我以前什么样?” “跟现在一样啊,倾国倾城才情绝世,温柔仁慈还特别爱我。”这胖鱼损别人毒舌的要命,夸人却舌灿莲花,甜的腻死人。 江珧翻白眼:“你说的这位女神我不认识。” 应龙做了早餐端上来,有鸡蛋灌饼、切大红肠、凉拌山野菜,真不晓得一头独居的龙为什么练习厨艺。饭菜摆到桌上,只有两份,图南先占下一份。 江珧左右瞧瞧:“大叔,你不吃?” 应龙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们没告诉过你?神族不需要常人饮食,做了浪费粮食。” 好吧,她确实听说过……但为什么理所当然也没卓九那份? 江珧脑子里一团乱,盯住某人,“你也是神族?!” 卓九尹不吭声,扭着头看窗外,来了个默认。 好嘛,感情以前连吃饭也是伪装!真相好似洋葱,一层下面还有一层,不知道剥到最后到底有没有真话? 吃着人家的饭,图南嘴巴里没说出什么好听的:“既然你不跟那人干了,何不搬到帝都投入我麾下?瞧这地方破的,苦哈哈的什么都没有。” 应龙很硬气:“先把毛染黑了再说这话。吾等虽不能回去了,也不至沦落到做人打手。再说,这地方哪里不好了?清净的很,省得听人吵闹。我在山下办了家养殖场,虽然没有供奉了,打打猎泡泡泉,过得也不错。” “打猎?哈,我们来的时候已经领教过了,歪枪打母鸡,你还觉得有趣?” 应龙乐了:“那都是投机客捣鼓出来骗人的,买到假货还说真品不好。吃完饭我带你们去打猎!”《 》 44、曾经的她 应龙这个东道主做的非常到位,吃完饭,就准备打猎的坐骑行头。山里头有马场还不算什么,可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还藏着十几柄老式猎枪。这些装备一眼看去就知道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木托光润枪管闪亮。 江珧被他的小型军火库震撼到了:“现在枪支是严格管制的了,你知道吧?” “晓得,我就是玩玩。现在年轻人喜欢什么梨子苹果的,我也有点小爱好。”应龙对自己的收藏颇为自豪,挑出一柄较轻巧的枪递到江珧手里:“端好,这是苏制造的akm猎枪,可抗造了。” 江珧半兴奋半害怕地接过来,只觉沉的好似木桩。这些神魔无不有通天彻地的大能耐,火器之类对他们来说真的是跟爱疯一样的小玩具。卓九也挑了顺手的武器,图南似乎不擅长这个,观望挑拣。 “所以我说不爱去城里,管那么严,山里猎户谁不藏把枪玩?”应龙抄起枪,翻身上马,“走,带你们打狍子去。” “我就小时候照相坐过马,还没骑着走过呢。”江珧笨手笨脚往枣红马身上爬,卓九把她拉住了。 “掉下来会摔断脖子。” “丧气鬼,有完没完,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图南把他挤开,顺势贴上江珧,“来,我抱着你,鲲鹏牌气囊,保证舒适安全。” “有完没完呐,打个猎还黏糊糊的。”应龙大叔一把捞起江珧放到她的马上,豪气干云,“尽管骑,我活这么久,还能让你摔了。”此龙显然比那两个家伙靠谱得多,江珧信了他,扯着缰绳坐稳了。 看来应龙的正直在圈内确实很有口碑,在林子里转了半圈,图南跟卓九这两个寸步不离的保镖就纵马跑出去比赛了,只留他跟在江珧身边,稳稳地缓速前行。 江珧惭愧道:“真不好意思,图南那家伙嘴太损了。” 应龙笑了笑,无所谓地摇头:“你不知道,这已算收敛很多了,当年他那张嘴能把活人气死,再把死人气活,对垒骂阵时阴损毒辣所向披靡,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江珧嘴角抽搐,心想这黑历史真不值得吃惊。不是mt却有吸引仇恨的体质,开口就能得罪一片人,果然是肉山魔王的风格。 “图南曾经说过,神在人世间生存,必须有人类的信仰支撑。冒昧地问一下,我曾见过刑天消失的模样,您现在……和以前有变化吗?” “阴天下雨的时候旧伤会发痒,这个可能是唯一的变化吧。”应龙松了松筋骨,苦笑着说,“其实我也没想到人类对龙的信仰会这么持久,虽然只是沾了点边,但也足够我在人间保持原始形态了。” “那卓九呢?他是蛇不是龙,没听说中国哪里还有崇拜蛇的文化呀?” “啊……他的信仰应该比我强的多了。”应龙不知怎么尴尬起来,似乎并不想解释,“你自己找他去问。那、那些照片删、删了没?” “呃,我这就删!”江珧一脸尴尬,赶紧掏出手机删除“龙的艳照”。看到应龙这样在乎,她小声宽慰他:“光线很差,其实只拍到肚子和背影而已。” “那还不够?长得跟自己不一样,就能随便侵犯隐私啦?打开电视,随便翻一翻都是你们乱拍别的生物发情□□生产,真是好不害臊!”应龙一激动,脸又涨红了。 大叔,您看的节目,难不成是动物世界?他这一解释,江珧对自己的“大人类沙文主义”着实感到了羞愧。 “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江珧对打猎并不很热衷,骑马遛了一会儿,迟疑着说:“上辈子,他们俩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她……什么样子?” 应龙一开始竟没听懂,迷茫地问道:“你的意思,是问曾经的你是什么模样?” “不,我是我,她是她。我既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也没有上辈子的经历,相貌身体都不一样了,怎么还能算同一个人?他们俩怀念的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人,我虽然很普通,但也不想做一辈子替身。”江珧一口气把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替身?你是这样想的?人类和神魔的观念,果然是有很大区别……” 应龙惊讶地望着她,久久,他露出了忧伤的神情,“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想必他们两个也是一样。辨识灵魂的感觉很难形容,不能用外貌或者记忆来解释。在我们眼里你确实有些变化,但就像人类换个发型一样,是很轻微的变化。只是因为房间里的家具换了位置,你就会从家门口转身离去吗?仅仅因为亲人换了件衣服,你会再也不承认和他们的牵绊了吗?” 江珧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一时间转不过弯,讷讷地说:“这太奇怪了,我和你们根本是不一样的,我会生病、会衰老,区区一口水就能呛死。” “为什么担心这个?即使身为神族,我也会有失去信仰、天人五衰的那天。一个生灵有幼年、青年、壮年而至老年,这是最普通不过的过程。你曾经是弓马超群的盖世豪杰,就当现在回到了幼年吧。” 图南和卓九大概结束了第一阶段的比试,马鞍上系着许多猎物,兴冲冲地骑马回奔。 卓九伸出手臂:“来,我教你用枪。” 图南大叫:“滚开!笨嘴拙舌的教什么,你当我徒弟还没出师呢,为人师表要看本座!” 应龙微笑着对江珧说:“去吧,好好玩玩,别想这些多余的事。” 江珧还想再问,见他无意多说,只好笨拙地操纵马匹,小步跑了过去。 野生动物图册上讲长白山有东北虎和金钱豹,但如今这些动物稀有到个位数,想当武松得带大部队搜山。 半个多小时,卓九战果数量出众,但都是些狐狸、松鼠、兔子之类的小动物,唯一的大猎物倒在图南手中——梅花鹿一头。 “十五个,我赢了。”卓九把猎物一一摆出来。 “掏一窝老鼠也能有十五个,这样小的猎物,好意思拿出来现眼?”图南得意洋洋地把那头公鹿扔下,鹿身上没有枪眼,倒有一支尚未融化的冰凌。“让亲爱的来判,到底谁赢!” 面对这15:1的局面,江珧也不知道该怎么算。正踟蹰,卓九冷着脸率打了小报告:“鹿是我先看见的,他突然叫‘珧珧你怎么来了’,我一回头,就被他抢了。” “哎呦,你干的事?真够阴险的。”江珧做个鄙视你的手势,图南却满不在乎,“狩猎是技术与智慧并用的运动,呆九智商不行,怨天尤人有什么用,谁打死算谁的!” 卓九当然不肯承认,斗嘴拼不过胖鱼,他另行其道,提出教江珧用枪。图南蹦着叫他也会,卓九一句话驳回:“你知道安全使用守则吗?刚刚还往河里和树上开枪,反弹一下你赔得起?” 图南一下子蔫了,悻悻然咕哝:“本座弓马娴熟,吃亏到上岸晚了,这几年谁还在城里玩儿枪?如果用长弓,我也不比你差什么。”他们两个看似共进退,言语上却不怎么合得来,还时不时黑对方一次,天晓得是怎么勾搭上的。 “喏,别抱怨了,拿着我的山寨机玩游戏吧,有个海豚顶球还挺好玩的,正适合你。”江珧哄小朋友一样把手机塞给图南,他委屈地扁着嘴。 江珧心想:原来图南是在枪支管制条例颁布后才上岸的,不知道他之前那些年在海里干什么? 安全性能评估图南全盘输给了卓九,只好怨声载道地把教导江珧的任务拱手出让。但他也不肯走开,十尺内晃悠着兜圈子,嘴里一刻也不闲着。 卓九个子将近一米九,从江珧背后揽着托枪,把她遮得严实,只露着一截手腕子。扳机上的手指尖尖的,指甲是粉色的,戳得图南心里痒痒,总想凑上去捣乱。 她确实没有那时绝世的姿容和君临天下的气魄了,个头小了点,脾气又大了点,可他左瞧右瞧就是爱得死心塌地。像一头强大而美丽的母兽忽然退回了幼年期,变成毛茸茸娇嫩嫩的小动物,带着点可怜的可爱,一时也离不开照顾,让人心甘情愿去守护她。 图南心里想起以前的事,闭上嘴不说话了。那时卓九还是个半大少年,生涩得连弓也不会持。她略高出半头,站在他背后手把手指导,英姿飒爽,如同今日他站在她背后。 江珧开了一枪,击中远处当靶子的树干,兴奋得小脸通红。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图南突然就掉了泪。 当年她爱护照顾过的人,终于回来爱护照顾她了。 打过猎,吃上了烤鹿肉,半夜大家又去泡无人温泉。就着一杯琥珀般的老黄酒,吃滚泉煮出来的鸡蛋和嫩玉米,舒服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吴佳终得了个机会恢复原形,甩着大尾巴直叹息:“这里真好,要是我爸妈也能来玩玩就好了。” 江珧把热毛巾裹到头发上:“那就带他们来啊,说起来,我还真没见过纯鲛人什么样子。” “我爸超帅的,就是以前被游轮撞过头,有点路痴,我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前几天还打电话说想来中国看看我,顺便旅游呢。” “来吧来吧,到时候你住我屋里,他们俩住你那间,要是图南敢捣乱,我就揍他。”江珧泡得通体舒坦,一时间豪情万丈,拍胸作保。 吴佳叹了口气:“捣乱倒不怕,怕的是他嘴馋……” 正说着,水面上装酒杯的小托盘忽然有了意识,晃晃悠悠往江珧这边飘过来。她愣了一下,伸腿踹过去,脚底下踩到一块滑滑嫩嫩果冻似的物体。托盘从水面上升起来,下面是漆黑发亮的弧形脊背,以及一对精光四射的黑豆豆眼。吴佳嗷的一声喊,光着身子跳出泉水,化出两条腿逃命也似的跑到树后躲着。 那坨胖鱼果冻倒没有想吃鲛人的意思,挑逗江珧:“嘻嘻嘻,长夜漫漫,需要按摩服务吗?捏肩捶背推奶包您满意。” 江珧憋气入水,抽了条浴巾裹住自己,作势从岸上抄起猎枪:“佳佳,瞧我打个温泉水怪,一枪爆头,永绝后患。” 这家伙虽然体型圆胖,但在水里极其灵活,江珧还没上膛,他一扭尾巴沉下去溜走了,噗噜噜吹上来一串气泡,空留“咩嘻嘻嘻”的荡漾笑声。江珧持枪扫视,见树林里还潜伏着一个卓九,他比图南慢了半拍,被江珧瞪个正着才恋恋不舍转身撤退。 “啧,瞧着是个正经人,谁知道也不是好东西,以前我真是瞎眼了。”江珧红着脸骂了一声,吴佳从树后探出头,“都走了?” “走了。”她放下武器,想到离开时要还给应龙,很是遗憾地抚摸了一把枪托。 离开那天,应龙送了大家许多高品质的东北特产,并热情邀请江珧再来长白山做客。图南酸溜溜地插话:“早知道你是地头蛇,我就不带她来了。先说好,我家珧珧这儿没位置了,你继续独自舔伤怀念老情人吧!” 应龙也不恼,淡淡地道:“吾尊待客之礼而已,若是大公还在,你敢当着他面说这样话么?”图南神色立变,江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公是谁?” “谁也不是!”图南急忙忙把她塞进车里,一溜烟开跑了。 路上江珧又盘问卓九的真身和信仰来源,他死活不肯开口,图南买了一叠当地小报塞进她手里:“翻到中缝。” 江珧顺着指点看去,只见中缝一溜壮阳小广告,语言极尽猥琐,什么“威而刚,让您重拾信心”“更粗、更长、更硬”“延时神药、肾亏克星”…… 图南笑得前仰后合:“这就是呆九的信仰来源,他叫烛龙,也叫烛九阴,是远古男性生殖器崇拜的象征。应龙说的没有错,只要世间还有一个男人活着,对鸡鸡之神的信仰就绵延不绝。呆九还没让你看过他的原型吧?真是又黑又长丑毙了的一条蛇,啊哈哈哈!” 震撼加惊吓,江珧下颌快掉下来了,卓九的脸黑的好似锅底,抢过报纸,揉成一团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 45、世说新语鲲鹏篇 长白山三日三夜豪华游过得很痛快。回到北京,图南一通胡编乱造竟然硬剪出四期节目,从恐龙后代猜到辐射变异蜥蜴,又从尼斯湖水怪发散到喀纳斯湖区水怪。 各方专家学者、摄影爱好者、未知生物迷同聚一堂玩猜猜猜,把人胃口吊到十足十,却在最后一集最后五分钟揭示出真相——水怪是朝鲜那边没拴好的汽艇,漂到国界线这边。 面对网上铺天盖地的吐槽痛骂,江珧基本已经可以做到熟视无睹了。她更在乎台里发的两千块钱奖金——《天池水怪》系列播出,栏目组的大名又一次响彻祖国南北,收视率再破新纪录,领导龙心大悦。 又到发薪日,她经济得到缓解,还上了一部分钱,吃泡面的苦哈哈日子过去,但居住情况却更加恶化了。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自从身份被识破,图南和卓九这对活宝装都懒得装了,她每天回家都能看见胖鱼躺在客厅里装死。卓九这位田螺先生不言不语,做事却过分地令人发指。 分钟寺的老房子电路普遍老化,每到集中用电的时候就很容易跳闸断电。秋老虎不时反扑,卓九不敢猛开空调,热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敞开门户,光着膀子坐在对面窗前赶图纸。 热气一逼,他那身销魂摄魄的荷尔蒙气场发散开来,附近姑娘们莫名其妙心头骚动,区域内叫春的野猫都多出几倍,估计各种生物意外怀孕的几率也大大提高。难怪各种志怪小说里写得狐仙鬼怪,最后总不免露出马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气味永远藏不住。 烛龙不愧是生殖之神,江珧被这无孔不入的荷尔蒙逼到无路可退,做春梦做得肾亏,整日关窗拉窗帘,过着暗无天日的穴居人生活。一天两天还忍得住,时间一长,不免心灵扭曲恨意满满,偶尔会冲动地想上门踢馆大开杀戒灭了他,或者干脆用他泻泻火。 这能叫报恩吗?她上辈子其实欠了很多钱,现在债主们上门来讨债报仇了吧! 文骏驰在湘西受的伤养好了,正式归队。替补队员卓九下场坐了冷板凳,江珧正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不禁拍手称快。 这一天她从外面买了几个红豆馅的鲷鱼烧,进门探头一瞧,祸害们都不在,于是高高兴兴跑到二楼去敲吴佳的门,叫她出来吃点心。吴佳好半天才出来开门,一双眼睛红红肿肿的,不是刚哭过就是没睡好。 江珧歪头打量她:“你怎么了?又看那些后妈写的悲情小说了?想串珍珠手链非折腾自己不行。” 吴佳一抽鼻子,悲从中来,几乎又要掉下泪:“看了本超可怕的书,吓得我昨天就没睡好觉。” 江珧惊奇:“什么恐怖书,连妖魔都吓到失眠!” 吴佳一侧身子,让她进屋:“来,让你开开眼。”她从床头拿起一本破烂的线装书,江珧随手一翻,发现还是竖版繁体字的,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 “旧书摊上买的?这是文物了吧。” 吴佳摇摇头:“圈子里流传的手抄本,我好奇借来的。开始看不懂,还查了好多字典,现在别提有多后悔了。” 江珧知道,这个所谓的“圈子”就是非人世界了。繁体字不太好认,又是半文半白的,她翻开第一页,慢慢读出序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鹏乃北冥之主,溟主性辩黠,美姿容,然暴虐乖张,水族畏之更胜蛟鲨虎狼。” “呦,这书说的是图南?你天天见他晾着肚皮在客厅里滚来滚去,还能吓成这样?” 吴佳哭丧着脸:“你继续往下看啊,这就是他的黑历史全集!” 江珧干脆坐下细读,这本书看起来就像世说新语,每篇一个小故事,第一个叫做《讳服》。 “人主讳其名,溟主讳其服,故臣下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朝询其服色于下童,避讳之。一日,溟主妆毕,再三察,不当意,故复易其服。二臣不查,与其撞色,溟主大恚,立食之。水族当以此为戒,日三省之,以避灾祸。” (人类的君主避讳别人与他姓名相同,溟主则避讳别人与他服饰相同,因此他的下属都非常小心,每天上朝前询问侍从溟主今日的打扮,避开他穿的颜色。一天,溟主装饰完毕,照照镜子却不满意,临时起意又换了套衣服。有两个臣子没有察觉,所穿服色与他相同,溟主大怒,立刻把他们吃了。水族们应当以此事为警戒,避免灾祸临头。) 江珧查了一两个字,把这段读懂了,大惊失色:“不会吧,这两个倒霉蛋不小心跟他撞衫,就因为这点儿小事被他吃了?这是胡乱编的吧。” 吴佳抽噎不止:“我年纪小,也没经历过。这些手抄本都是小妖魔们一代一代当作护身符传下来的,虽然讲的是几千年前的事,但也不会捕风捉影。” 江珧张大了嘴,继续往下翻,见后面还有《讳食篇》、《讳寝篇》、《讳色篇》、《工匠篇》、《泣珠篇》等等一系列诡异恐怖的小故事,通常以溟主的某种癖好为开头,而以某倒霉水族被“食之”为结尾。 比如《讳色》讲的是溟主自负绝色,最讨厌别人比他长得漂亮,于是有点姿色的雄性轻易不敢出门,非要出门就往老丑打扮。有条热带鱼品种的水族长得很帅,又有点傲气,溟主听说他的名声,就把他传唤来,一瞧之下果然名不虚传,张口就把此鱼吃了补身。 恐怖故事的主角天天在眼前晃,江珧只稍微代入一想就不寒而栗,估计这本书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吴佳身为水族,更是感同身受,怪不得吓得整夜睡不着。 为了安慰朋友,江珧只好说:“你不用怕,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有点真事在里面,那也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现在他除了有点贱格,不是挺乖的吗?” “那是因为你在这里,他装也得装出个样子嘛!”吴佳拉住江珧不肯松手,想把她做成护身符贴身戴着。正说着,手机嗡嗡响了,吴佳一看号码,直吓得面如死灰。哆哆嗦嗦摁下通话键,她小心翼翼问:“老板?有事吗?珧珧她在我这玩儿呢……” 江珧听见电话另一头,一个傲慢轻佻的声音命令道:“本座饿了,去给我买点零食送过来,限你一小时内到。新地址,送错了小心脑袋。” 吴佳挂了电话,嘴巴一咧,哇哇大哭起来:“不活啦!怕什么来什么,叫我送零食上门,到底谁是零食啊?!”她一边嚎,还不忘从江珧手里抢过鲷鱼烧的纸袋,放在脸下面接珍珠,可称环保节约的楷模。 图南平时经常使唤吴佳,倒也见怪不怪了。只不过她刚刚看过这本暴君恐怖故事,精神正处在极其脆弱的状态,江珧一时激愤,应承下这个苦差:“惯得他什么臭毛病,你在家里呆着,我上门去送!” 她一直以为图南住在奥运村,但听吴佳说,他嫌弃四百平的房子“太窄、没有游泳池、憋闷的要死”,两个月前新居装修好就搬家了。 用这种人神共愤的理由抛弃旧居就算了,北京寸土寸金,有游泳池的大型别墅都在郊外,但他的新房居然在cbd最高档的摩天大楼上。理由依然让人吐血——“本座爱热闹,才不要住寂寞的郊区”。 在超市随便买了两兜打折的鱼片牛肉干,快递员江珧站在了大楼一层华丽的大厅里。电梯入户的户型最注重安全,但大楼保安只看了她一眼,问都没问就直接刷卡放行了。江珧拎着塑料袋,坐电梯一路通往顶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江珧被明媚的阳光刺到眼睛,待她适应光线看清楚,差点以为自己坐着电梯穿越到地中海了。迎面一个清澈见底的中型游泳池,鹅卵石小路旁栽着几株棕榈树,这是把复式二层打通了,在大厦顶端盖了栋地中海风格的白色别墅。 至于为什么阳光这么刺眼,那是因为整座房子从天花板到墙壁都是透明玻璃,方便主人毫无保留地炫耀自己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简直是自恋狂的最爱。 图南穿着条亮橙色的小泳裤躺在气垫上,双手垂入水中轻晃,脸上盖了本时尚杂志。身旁浮着个冰桶,里面插着上好的香槟。他百无聊赖,有气无力懒洋洋地抱怨:“这么慢……不想活了……” 江珧放下购物袋,四处张望着想找块石头砸他一下。鹅卵石扑通掉在图南身边的水里,溅起一朵仇富的水花。他掀起脸上的杂志随手一丢,眯着眼睛看过来,见来者居然是日思夜想的江珧,瞬间精力充满全身。 “呦,你怎么来了!我正想你想的心口疼呢。”图南扑通入水,雪白的脊背涌动两下,立刻到了岸边。他扒着泳池沿,把头发撸到后面,“心肝儿,下水来玩嘛。” 江珧丢下零食袋子转身就跑,图南两条大长腿,扑棱跳出水,一步一捞就把她捉住了,湿哒哒地箍在胸前。水顺着衣领流进脖子,江珧想推搡,这货全身上下只穿了条泳裤,一身白皮子闪亮紧致,滑溜溜无处下手。江珧只好抓着包格挡,好容易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就陪我玩一小会儿,天黑前一定让你走,求你了求你了!”图南挡住电梯口,拱着手哀求。他眼睛湿漉漉的,一头软毛驯服地贴在脸上,长睫毛不停眨巴眨巴,看起来天真乖巧,跟那本旧书里描述的暴君完全不同。 “我是无聊才想找吴佳来玩的,你不知道,鲲鹏最爱热闹,没人陪会寂寞地死去哦。”他裹上毛茸茸的浴巾,拉着江珧的手不停晃悠,像只可怜见被遗弃的小动物。 江珧被这副纤长浓密的睫毛扇得眼晕:“那你就不考虑佳佳的心情?你是她的天敌好不好。” “我这不是有泳池嘛,请她来玩儿,鱼没条件游泳太可怜了。”图南睁着眼撒谎,拍胸保证只要江珧留下玩儿一小时,就一个月不去使唤吴佳,半拖半拽把江珧哄到屋里去了。 客厅没什么家具,绕着四壁围了一圈亚克力玻璃鱼缸,按照主人的德行,估计得每天补充新鱼。正中央摆着一架黑白色三角大钢琴,长得跟他的改装车很像。 江珧嗤之以鼻:“你还真是个自恋狂啊,钥匙链、面巾纸盒、手机屏保都是虎鲸,整天看自己,腻歪不腻歪?” “人家寂寞嘛。”图南穿戴整齐出来,欣赏了一下镜中的影子,稍微调整下巴角度,以使光线能凸显他清晰的锁骨线条。别说是镜子,就算手里有个不锈钢大勺儿,他也得凑上去照照。 两个人打了一会儿主机游戏,江珧输多赢少,看他颀长的手指在手柄上扫出残影,真不晓得没分叉的鱼鳍变成人形后怎么做出如此高难度动作。玩儿累了,图南坐到钢琴前掀开盖板,讨好地道:“休息休息,我唱歌给你听,好吗?”说罢自弹自唱起来。 江珧还没坐稳,差点摔个趔趄,原来他用这台高级大钢琴弹了首俗不可耐的《爱情买卖》,还兴头头唱得特别投入。 “停!停!就知道你没文化,卓九那家伙好歹还能弹首古琴曲子,你也就‘切克闹、闹台套’的水平了,还不如下水顶个球来瞧瞧呢。” 图南听闻此言,大为伤心,激动地叫起来:“呆九弹琴给你听了?那夯货还是师从于本座呢,雕虫末技也敢拿出来显摆,气死我也!他唱什么了?唱什么了?” 江珧如实相告:“是《诗经》里的,有美一人兮婉如清扬。” 图南一听,由怒转乐:“《野有蔓草》?他弹这个给你听,你没抽他脸?” 江珧疑惑地摇头:“我抽他干嘛,那时候他还像个人样子呢。”她扣下半句话没说,那时候卓九不仅像样,还特别深沉文艺,很让她心头小鹿乱撞了一把。 “哎……哎……当真风水轮流转……”图南捶胸顿足,欲言又止地瞧着她,“野有蔓草是首格调很下流的黄色小调,所谓‘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意思是路上偶然见到你长得漂亮身材好,就上去问问:‘美女,去草丛里来一发可好?’呆九光明正大地求欢你不抽他,我那么纯情羞涩地表白,你居然打我。” 江珧眼神直了,嘴张大了,下巴咔吧两次都没说出话。感情,不是卓九文艺,而是自己文盲? 图南嘤嘤了两声,又坐回钢琴前面:“原来心肝儿喜欢古风的,早说就是了。”手指一搭,弹的还是《爱情买卖》的调子,但张口吐词却完全不同了。 “质之吾爱兮,迫吾别离。明汝之诡辞兮,泫而泪泣。质吾之爱兮,汝心责负。假汝之多情兮,徽而不及。汝别汝去,吾自告离。汝言汝情,实劳吾心。情难质剂,汝本多情。弃子之手,以晌我心。” 图南的声音本就出类拔萃,鲸类的传声器官又与众不同,无论嗓音高低,都像环绕立体声音响在你耳边播放。若是第一次听他耳语情话,一般人非得腰酥腿软,当场阵亡。江珧认识他久了,已经有了抗性,普通阵仗应付得来。但他这段歌当真惊艳,前半幽怨曲折,后半慷慨激昂,气韵绵长不绝,只把她听得痴了。 在黑白键上敲出一段清越的结尾,图南收回手腕,微笑着道:“怎么样,还成吗?其实还是《爱情买卖》的词,恶搞翻译成楚辞体了而已。” 这一下当真是“知道真相我的眼泪掉下来”,江珧尴尬又窝火,腾地站起来,“行,我明白了,你们俩就是变着法想证明我是文盲嘛。承认就承认,恕不奉陪,走了!” 图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软语拉住她劝:“刚刚那关卡还没过呢,再玩儿几局呗,我这里地方大,留宿也有客房的。” 江珧充耳不闻,去衣帽柜里拿自己的包,伸手却错拿出个玫红色的女包,一看就是年轻女孩儿用的。刚才图南献殷勤帮她放东西,这会儿她拉开柜门仔细瞧,发现里面还扔着几个打火机、太阳镜、粉盒之类的小玩意儿。 “呦,别的客人们‘留宿’的真开心,东西都忘带了。”江珧面无表情,把东西物归原位,拿出自己的包扭头就走。 图南泪汪汪地抓着她解释:“你误会了,客人男女都有,就是陪我玩游戏机!没过夜,从没留人过夜!” 江珧回头,抬手吧唧给他一个锅贴:“臭流氓!”冲进电梯就下去了。 心下又把图南骂了几百遍,当当当踩着大理石地板疾走出去了。 这边厢图南失了乐子,捂着脸嘤嘤了两声,没人理他,于是只好爬回游泳池里继续晃鱼鳍。《 》 46、人鱼王子 怒气冲冲回到家里,江珧翻来覆去琢磨今天在图南家碰到的事,越想越不对劲。哪个人会随便把包丢到别人家呢?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随身物品,倒也分不出主人性别。难不成…… 扑棱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江珧忽然觉得冷。难不成,他把客人给吃了? 阳光灿烂的全透明房子,清澈的泳池和美丽的白色花砖,那种地方怎么看也不像食人妖魔的巢穴。但他整天喊饿的毛病,永远装不满的胃袋又给人毛骨悚然的遐想。 江珧哆嗦了一下,用毛巾被把自己裹紧,看看身边的吴佳,她睡得也不怎么踏实。开了一盏小台灯,江珧又把那本线装手抄本拿出来浏览了一遍。食之,食之,食之,满篇都是。书里没有写鲲鹏吃鲛人的内容,但据吴佳说,那是因为当年鲛人是他的主食之一,所以根本没必要浪费篇幅赘述。 有一种可能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人类,可能也是妖魔的食物之一。 思考很消耗热量,早晨起来,江珧饿得前胸贴后背。跑到厨房下了一小把挂面,没别的食材,就打进去一只荷包蛋。卓九尹向来不把这当外人家,挤进厨房想给素面里下点香菇和牛肉丁,照例被拒绝了。 “你最近瘦了。”他很不满地说。 江珧把面盛进碗里,边吹边吸溜:“瘦了好上镜,再说关你什么事。” “还是胖点好。”卓九抬起手,似乎想去捏捏她胳膊上的肉,但中途想到后果,又放下了。 胖点好吃是吗?江珧突然觉得这面难以下咽了。 下午吴佳接了个电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傻了,半晌爬起来抓着江珧使劲摇晃:“完蛋了!我妈我爸要来中国看我!” 江珧扶着她肩膀:“稳住,让他们先去别的城市玩,你请假去陪同?” 吴佳声音里带了哭腔,绝望地道:“晚了,连机票都买好了,今晚直飞北京!怎么办,我爸可是纯种鲛人,大魔王肯定不会放过他。我这么年轻,不能就没爸爸了呀!” 吴佳怕家里担心,一直没把在魔王手下工作的事告诉家人,江珧特别能理解这种做法——正如她自己,每个北漂都有一包辛酸泪,即使是混血妖魔。 叹口气,江珧拍拍朋友的肩膀作出郑重承诺:“既来之则安之,明天开始我跟着你们仨,包接包送包游,保证把叔叔全须全尾的送回意大利!” 上午九点,两个姑娘在首都机场候了四十多分钟。远远看见一个金发雪肤的男子跟在一位亚裔女性身后,拉着行李往这边走。那男子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周围行人纷纷示以高度瞩目。 “爸!妈!我在这儿呢!”吴佳激动地蹦高,等那两人过了出口走近,江珧眼前金星闪烁,差点被这位“叔叔”给秒杀了。 淡金色头发散发着暖暖微光,眼眸碧绿如洗,浅浅一笑春风拂面。他不像一般白人男性那么粗犷,线条优雅柔和,周身笼罩着一层圣洁高贵的光晕,像油画里的王子,又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只不过凑近仔细看,人们才发现这位大帅哥笑起来已经有了皱纹,是个下凡为人的精灵,已婚多年的王子。他的妻子人到中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短发爽利,身材苗条,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如月牙。历经十二小时的飞行旅程也不显疲态,她举手投足依然活力四射。 吴佳尖叫着扑进两人怀里,又抱又亲,腻了好久才想起来介绍:“这是我在北京最铁的姐们,叫江珧。跟你们说过了,知道我‘真相’的好朋友。” 江珧被吴佳的妈一把抱住亲脸:“珧珧是吧?吴佳跟我说过许多次了!喏,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去意大利玩儿找我,带你出海!还有,不许叫阿姨伯母,叫我名字!” 江珧收下名片一看,见上面用中文写着吴月二字,还有captain字样,想起吴佳说她们家里一直是女主外男主内,在意大利南岸从事渔业,看来这位阿姨不仅是家长,还是位船长。 比起热情四溢的妻子,鲛人爸爸倒显得有点东方人内敛的特征了,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送上一个温柔真诚的笑容:“请叫我leo,感谢你一直照顾保护我们的女儿,我和露娜特别担心她能不能适应。” 吴佳小声嘟哝:“至少我认路,比老爸你适应。” “怎么跟我老公说话呢?再提这茬小心屁股。”吴月板起脸质问。有着月光女神露娜的小名,可她的脾气明显没有女神温柔,时刻表现出要为他而战的姿态。 “才刚见面怎么又要斗嘴?我渴了,去买瓶水,你们俩别吵。”鲛人爸爸看来一直是担任和事佬的角色,捏了几个硬币去买水。吴月果然不跟女儿说了,扭头紧盯老公的背影。 吴佳附在江珧耳边小声说:“我爸被游轮撞伤过头,定位系统坏了,是个超级大路痴。” 如她所说,那台自动饮料机直线距离不过五十米,绕过一道玻璃幕墙和几排座椅就到了,但leo买完水,转转悠悠茫然四顾,竟找不到妻女的位置了,吴月又蹦又跳地唤起他的注意力才平安归来。 江珧这才明白为何这条纯种美男鱼上了岸就再也没回去,原来是已经没有了生存能力。陆地上无数明显路标他都不认得,大海茫茫无际,当然更要迷路。 时间还早,两个人精神焕发完全没有倒时差的意思,把行李放到酒店准备出门开始旅行。第一站,夫妻俩提出参观吴佳她们的办公场所。 吴月脸上堆满了自信的笑容:“现在我们所有的亲属都知道佳佳在中国最大的电视台工作,每次家庭聚会,我都很骄傲地告诉她们,我的女儿将来会成为大明星,那群家伙居然不肯相信,这次我要拍好多照片拿回去给她们瞧。” 吴佳大惊:“不能去,会妨碍我们工作!我们电视台的大楼丑极了,你们不想看看经典的中国古代建筑景观吗?爸爸,不到长城非好鱼!” 江珧也跟着劝:“首都博物馆最近有秦汉文物展,特别珍贵,截止日期快到了哦。” 人鱼爸爸道:“博物馆什么时候去都行,佳佳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打拼,不看到你工作居住的地方,我们俩无论如何放不下心。你不是说在一位东方海域的贤君手下工作吗?我既然到了他的领域,理应要去拜见一下的。” 江珧嘴角轻轻抽搐,看来吴佳为了让家人放心,连“贤君”这种颠倒黑白的谎言都编造出了。吴佳硬挤出一个笑容:“担心什么?我混得很好,珧珧就是我的同事兼舍友,你们看很靠谱对吧?”江珧立刻凑上去,装出亲切可靠善良热情的国际友人形象。 吴月皱着眉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已经被辞退了?”她起了疑心,一定要去裤衩大楼看看。leo看似温柔,但态度也异常坚决,两个人铁了心要去,八匹马拉不回来。 虽然最近不用上班,但吴佳知道图南这两天一直在办公室策划下一期节目的内容,去参观就是把老爸送入鲸口。她绝望地看向朋友,江珧一咬牙拍了胸脯:“去就去,我全程跟着。” 一行人坐出租车开赴atv中视大楼,到了楼下,夫妻俩张口结舌看着这巨大裤衩的造型,一时无语。 “这建筑……很有抽象感啊。”人鱼爸爸厚道,没有吐槽。 吴月就直接多了:“像条会反光的沙滩裤。” 趁着他们俩拍照,江珧把吴佳拉到一旁:“都站到楼底下了,你爸还感觉不到图南的妖气吗?” 吴佳苦着脸道:“他当年重伤,不仅丧失了方向感,识别危险的本能也没了。如果是个正常水族,到了机场闻到魔王危险的气味,就会自觉打包回家。不瞒你说,他现在我们眼里就是傻鱼一条,最容易捕猎那种。妈妈把他救回家照顾,这么多年来,都没让他独自外出买过菜。” 江珧瞧瞧那位尚未迟暮的美人,看起来温雅聪慧很正常,没想到竟然有严重残疾。 “妖魔受了伤,也会慢慢变老吗?你爸看起来和你妈妈差不多年纪呀。” 吴佳摇摇头:“每隔几年,老爸就会稍微调整一下外貌,不然一起出门逛街被指指点点,妈妈会不高兴。易容是妖魔的基础法术,我还在慢慢摸索。”她在角落演示给江珧看,皱纹渐渐爬上年轻的脸庞,年龄果然大增。只不过她是新手,变得很不自然,倒似明星打多了肉毒杆菌那么僵硬古怪。 吴佳揉了揉脸,恢复原貌:“在人类社会生存也很小心的,一旦被发现不会衰老,周围的人就会起疑,换身份重新开始很麻烦。” 硬着头皮,江珧带夫妻俩上电梯,到了那条可以俯视“裆下”的透明走廊,她请他们先在此参观,然后闪身挤进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图南正翘着脚看观众来信,扔了一地的废纸团。他有个习惯,就是自己工作的时候别人不许闲着,因此不用上班的时候言言梁厚等人也在这里作陪。 见江珧来探访,图南很是开心:“宝贝儿,想我了吗?我认真工作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性感?”说完这句话,他突然闻到空气中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图南疑惑地抽着鼻子,“你带外卖来了?什么菜色,好香。” 江珧心惊肉跳,扑上去抓住他两条胳膊:“你今天乖乖听话,我以后请你吃饭!” 话说得晚了,图南已经辨识出味道来源,兴奋地一跃而起,两只眼睛放出奇异的邪恶光芒:“是纯种鲛人!这东西可好吃了!”言言和梁厚被他喷薄而出的强大食欲吓坏了,闭紧嘴巴不吭声。 “坐下,不许叫唤!”江珧暴力地把他摁在座椅上,“吴佳的爸爸来参观,他走的时候要是掉根头发,我也绝不原谅你!” 图南大失所望,恳求道:“尝一点儿也不行吗?我就咬小小一口。” 江珧恶狠狠瞪他:“你一小口下去,地球都得缺一块。我在此立誓,你今天敢张口,我非得塞一桶芥末酱进你嘴里。做一会儿好人,听懂了没?” 图南被强迫同意,颓丧地坐下来。 吴佳胆战心惊地推开门,一无所知的夫妻俩走进办公室。毕竟是妖魔,leo虽然感知不到妖气了,但亲眼见到图南,仍被他无边无际的体型和力量震慑住了,毕恭毕敬向他行礼。 “陛下,您的英姿令人难以逼视,我的女儿在您手下工作,实在是太荣幸了。” “唔,既然来了,就坐坐喝杯茶吧。”图南咬着手指,忍着口水,不咸不淡地应付,“梁厚,去泡茶。” 吴佳在他澎湃的妖气中微微颤抖,满头满背的冷汗,只想立刻逃跑。见爸妈全无知觉,竟然同意坐下聊天,她哆哆嗦嗦连一句劝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夫妻俩并排坐在沙发上,很自然地十指相扣,阳光穿透玻璃幕墙洒在他们身上,缱绻难言。然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出现了,江珧低头啜饮的瞬间,图南竟然无声无息绕过去,凑到leo身边,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江珧噗地喷出茶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傻掉了。言言偷偷按下快门,咔嚓拍下了两俊男手指相扣的暧昧瞬间。 图南握着这只雪白颀长的手,痴痴盯着leo碧绿的眼睛,声音变得特别温和亲切:“银鳞绿眼,你是第勒尼安海的纯种海妖吧?真是好多年都没见过了呢。” leo虽然被游轮撞过头,理智还是存在的,不晓得这是中国特殊的习俗还是什么,尴尬地道:“我的同族二十多年前全部迁入了深海,因为受伤,我没有走成。” “嘤嘤嘤……那么多海妖,全都游走了?”图南流露明显的失望,江珧过去悄悄掐了他一下,把他拖回正常区域。 “几千年前,那片海域里的海妖如同大马哈鱼那么多。天气好的时候,鲛人们在海面下聚团嬉戏,歌声相合传出上百里,鱼尾的鳞片反射阳光,在蓝海之中形成一片壮观的银海。” “几千年前,那是我出生前的事了……”leo误解了图南那忧伤至极的语气,以为他真的是为水族的衰落感到悲痛,更加认定他是位忧国忧民的贤君。吴月抬手轻轻抚摸丈夫的脸,难过于他孤身被留在了岸上。 在大家对这段历史悠然神往的时候,图南背过身,想象着大马哈鱼群般密集的海妖,擦了一把口水。 大家各怀心事聊了半个小时,夫妻俩起身告辞,图南特别真诚地对leo说:“如果有同伴的消息,一定要来告诉本座啊!” 江珧想到他话里的含义就背脊发冷,半拖半拽把这一家三口带出了大楼,塞进租车,她甩了一把冷汗。 接下来的几天算是平平安安,心怀鬼胎的图南总是用“尽地主之谊”的烂借口尾随,江珧不错眼地紧盯,总算是没让吴佳变成没爹的鱼。 leo是个可靠的主夫,参观过分钟寺的破败出租屋后,他主动给女儿收拾房间洗衣服,还用能找到的材料给两个姑娘做了美味的意大利菜。贤惠的帅哥站在厨房里垂首切菜,不时把掠过脸庞的金发抿到耳后,看起来超级温馨。 “你爸妈是我见过最般配的人类和妖魔夫妻了。”江珧感慨了一声。 吴佳点头表示同意:“这是我心目中的完美配对,像童话一样唯美。可惜我就困难多了,哪里才能碰巧找到一个撞到头的水族呢?” 江珧回头看了一眼在客厅里打滚的图南,默默咽下了苦水。《 》 47、车祸 时间一晃到了秋天,掐指一算,江珧已经工作小半年了。 存款没几个,妖孽招惹了不少,医院也没少去。最近这两个月还算平静,出的几期节目都是平平安安。靠图编导强劲的胡编乱造能力以及剧组合作,《非常科学》收视率在台里名列前茅。托他的福,江珧已经拿了两次奖金了。 说真心话,比起搏命拍的真灵异,她现在更倾向于拍点凑数的伪科学。身为一名刚毕业的有理想有道德的传媒大学生,快速堕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她上学时没想到的。 居住环境依然恶劣,卓九和图南前后包抄,一个住对面,一个定点来蹭饭,全方位无死角堵住了江珧向外发展的道路。她只能时刻提心吊胆,像地下党一样进行漫漫相亲路。 江珧下楼开冰箱拿了瓶饮料,看见电视播着《海洋世界》,图南躺在地板上睡着了。他的睡相还是那样散漫,衬衫掀起来半截,毫无防备露着腹肌。 这个雪白高大的青年睡得香甜,江珧站在旁边半天也不醒,看着那片白花花的鱼肚子,她忍不住起了坏心,甩掉拖鞋打算踩他一下。但脚丫刚刚触到皮肤,图南闪电般一跃而起,坏笑着把她扑倒压住了。 “你装睡呢?!”江珧明明看见他睡得死沉,这时候想把他推开,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图南嘻嘻笑着道:“你要是肯陪我看《海洋世界》就知道了。虎鲸的一种狩猎方式就是这样,翻肚漂在海面上装死,等猎物被白肚皮吸引过来,就翻身咬住吃掉。亲爱的,你现在被我逮住了。” 江珧用饮料瓶抵着他,仰头看见阿九抓着拖把进来做卫生,他没想帮忙的意思,只用拖把杆戳戳图南:“让开,擦地。” 江珧趁机踢开猎食者逃出来,图南懒洋洋地趴着不肯起来,只翻身让到一边,卓九擦擦这里擦擦那里,把胖鱼赶得满客厅咕噜噜打滚。 “瞧你懒得皮疼,都放假一周了,还没计划下次要拍的内容吗?”江珧离得远远的,站在楼梯口问这位不靠谱的上司。 图南抱着个靠垫团成圆形,有气无力地叫唤:“再歇一周,反正存货还有几集。珧珧啊,陪我出去吃个饭?这个季节梭子蟹也该下来了,蟹黄正肥呢。” “除了吃跟说,你那张嘴皮子还有别的用途没?” 图南眼睛一亮,翻身坐起来:“当然还有很多销魂的用途了,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来,我演示给你看!” 江珧连个白眼也懒得翻,拿着饮料噔噔噔上楼去了。 图编导的工作风格就跟小学生写暑假作业一样,非得玩儿到报到前最后一天晚上做,不到档期追屁股的时候绝不肯开工,这次又是如此。四天后,他才急吼吼地催言言去订机票,要求所有人第二天集合出发。 这次的观众来信很难得是货真价实带妖气的,文骏驰伤愈归队,替补队员卓九就下场了。临走前图南豪气万丈地发誓这次一定会保护好江珧,在卓九不信任的眼神中,一行人出发了。 目的地是北方一个小工业城市,这片土地本来一片荒芜,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发现了矿脉,于是矿区工厂几乎一夜间建立起来,很是热闹了十几年。可惜矿藏储量预估出错,不到三十年就耗尽了。于是资本撤离,大批工人下岗,这个因工业崛起的城市又迅速衰落下去。 介绍完背景,图南拿出观众来信说:“这是当地医院工作人员以个人名义写来的,起因是两年前开始,医院陆陆续续接受了十几个奇特的昏迷案例,查不出病因,可人就是昏睡不醒。本来当植物人一样吊水鼻饲也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最近几个月开始死人了。” 言言抽动小鼻子嗅嗅那张纸,肯定地说:“味道淡了点,但是妖气没错,是附在人类身上慢慢吸取精力的妖魔吗?” 文骏驰道:“这种类型都没什么战斗力的,连整个的都吃不下,只能这偷一点那偷一点。” 吴佳感慨:“听起来还挺可怜,跟个吃不饱的流浪汉似的。” 江珧插不上嘴,只静听大家说话。现在这个剧组里的每一位成员的真身她全部知道了,梁厚、言言、吴佳可以被归为无害的小妖魔,而文骏驰则是山海经中提到的“铰”,形似白马,嗜食狮虎,十足十的猛兽,怪不得图南总是让他担任警卫工作。 这一次的工作则做了更严密的安排,图南决定寸步不离。一行人下了飞机,开车前往目的地医院。 只见道旁树木萧瑟,人烟寥落,整座城市像座破败空旷的大工厂,充满了钢筋水泥的晦暗坚硬。这座城市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煤矿资源像黑色的河流一样流向各地,用血脉支援建设。而今却枯竭干涸,连本地人也无法养活。 每个矿区都是一个聚落中心,本市很少有家庭跟矿上无关。看地图,城市的规划是很完整的,不仅有自己的教育系统,还有医院、游泳馆、疗养院、足球中心、大浴场等等配套设施,可见当年财力雄厚。只可惜地理位置不佳,矿脉消耗光后又没有建立起新型的产业顶替,大型国企负债累累,人才外流,衰落是不可避免的。 车开到一个小十字路口,黄灯一闪,习惯遵守交通规则的梁厚立刻停车。谁知后面一辆载着沙土的大卡车超载,司机眼看前面有辆商务车,但惯性太大,猛踩刹车也无法立刻停下。只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砰地一声巨响,卡车撞上了商务车的尾巴。 江珧坐在司机后面,本来是最安全的位置,但卡车质量太大,她身体随着惯性向前猛冲,眼前一黑,喉头发甜,只觉昏天暗地内脏移位。后排没有安全气囊,她撞在一片又滑又软的东西上面,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卓九尹冲进病房,只见几个跟班愁眉苦脸贴墙站了一排,唯图南坐在病床边,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滚滚而下,江珧人事不知,全身插着监控和输液管,眼看是不成了。 “又死了?!”面瘫脸一声咆哮,奔过去抓住江珧的手腕,只觉脉搏浅弱,软得没骨头。 卓九暴怒:“我给你的养育手册里写得很清楚了吧?下车走人行道,上车系安全带!弄死一次又一次,你以为养成这么大很容易是吧?!” 图南哭得嗓子沙哑,哽咽着回答:“我挡住了,我最后用鳍卷住她了,不应该出事的,我明明挡住了啊……” 五千年来,卓九尹已经记不清多少次面对这样的情形了。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江珧的身体没什么明显外伤,但魂魄彻底消失不见了,病床上只是一具躯壳。 他后退挥手,浑身燃起一团漆黑的火焰,接着就消失在一道凭空出现的裂隙中。吴佳紧紧捂着嘴巴不敢作声,她有限的生命中还没见过能够随意穿越异空间的生物。 过了约有十多分钟,又是一团黑火,卓九尹重新出现在病房中。 图南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找到了吗?” 卓九皱眉摇头:“不在冥界,定是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图南望着江珧的身体垂泪:“我这次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怎么受点惊吓就离体了?” 卓九尹冷冷道:“因为我二十年前才刚把破碎的魂魄养好,身体更不是原来的,融合不够紧密,你忘了鬼窠那件事了?若不赶紧找到魂魄,这躯壳也没用了。” 图南就是不能相信两小时前还欢声笑语的人,现在就成了一具“没用的躯壳”,忍不住抱住江珧的身体失声恸哭,鲲鹏之泪如同水罐翻倒,顷刻间把她的脸和身上的薄被打湿了。 雨,好大的雨。 江珧在雨中猛跑,扑簌扑簌溅起一朵朵水花。她要到哪里去呢?跑了好半天,她停下了,茫然仰视天空。灰蒙蒙的天幕阴暗低沉,大雨如帘般洒下。江珧舔舔嘴唇,雨水是咸的,像海水。 她擦擦脸,四处检视自己的所在。 这是个废弃的游乐场,有停止转动的巨大摩天轮,斑驳失色的旋转木马,破旧诡异的动物雕像。但这地方到处都是呆板冷硬的四方形水泥建筑,锈蚀的吊车悬挂在空中轻轻晃动,整个空间仿佛破落工业区和废弃游乐场两者的结合体,诡异而晦暗。 她这是在哪儿?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珧感到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茫然四顾没有头绪,想找个人来问问,但奔跑了这许久,竟然一个活动的影子都没看到。 “有人吗?有人吗?有没有人听见我说话?!”终于,她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放声大喊起来。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后悔自己这么做,一个踉踉跄跄的影子出现在街角。它颤抖着,四肢呈现一种扭曲奇怪的形态,蹒跚地向江珧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这是……”她下半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就住嘴了。 那影子是个穿一身破旧肮脏戏服的小丑,不知道身上暗色斑点是什么,它喉头“喝喝”作响,脖子像被切断了似的不断冒出暗红色的血。 江珧冷汗直流,不断退后。小丑像是经历了严重车祸事故,一边肩膀像断了线的吊着,而腿又向后折过去。它身负这样的重伤居然不肯倒下,涂成鲜红色的嘴唇依然在笑,嘴角裂到了耳朵,露出被割断的肌肉。 这绝对不是活人! 江珧一声不吭,拔腿就跑。好在那血腥小丑行动缓慢,很快就被她甩出去几条街,看不见了。江珧扶着墙壁歇息了一下,赫然发现地面是干的。刚刚这城市难道不是在下大雨么?她向周围查看,没有见到一滴水渍,干燥的沥青路上布满尘土,像是沙尘暴刚过。 这太诡异了,太古怪了! 她想大声呼救,又怕会再次把那小丑引来。伸手去掏手机,但摸出来的居然是个小孩儿玩的游戏机。这东西什么时候跑到她口袋里的?江珧睁大了眼睛,摁下开关,磨损的屏幕亮起,俄罗斯方块开始向下落。 早就淘汰的中古游戏机肯定没有通话功能,没有看到别的居民,想借手机都没处借,江珧四处寻找固话。运气好,还真让她找到一个电话亭。 那个亮橙色柜子更像卖爆米花的摊位,还贴着很多剪成小动物的花纸,这座废弃游乐场的设施都还能够使用,却没有一个人维护。江珧摸索着身上的零钱,抄起电话先拨110,接下来她发现那话筒下面根本没有电话线。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现在不方便接听……呵呵呵……”孤零零的话筒里传来提示。 江珧发誓她在尾音听见了一个女人压抑的戏谑笑声,这段提示既不像电子音,也不像移动客服提前录好的温柔语音,而是活人在讲。 江珧迷茫地从电话亭里走出来,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一身宽松如睡衣的半旧运动服。高中毕业后,她就不再穿着这身衣服出门扔垃圾了。种种奇异的现象,让迟钝的她明白了自己的所在。 这是一个梦。 车祸后已经第三天了,一个伤员躺在s市医院加护病床上。 颅脑ct、彩超、磁共振……各种体检片子证明江珧没有大血管破裂,皮层未受损,甚至没有骨折外伤,只有些轻微脑震荡。但她就这么一直深度昏迷着,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如果明天还不醒,就得准备插食管了,单靠点滴不行。流食我们医院提供,也可以自己家做好拿来,最好是有营养又易吸收的米粥、肉汤之类。”主治医生对陪床的“家属们”交代完就走了,这种案例见过十几次,除了维持病人生命,他也束手无策。 吴佳小声嘀咕:“插上鼻饲管,不就真成植物人了?” 梁厚朝她使眼色:“千万别在老板面前这么说,他会暴走。” “小城市医疗条件不怎么样,要不然,我们把江珧转院到帝都去好了。” 文骏驰摇头:“魂不见了,医生再好有什么用?” 在江珧昏迷的这三天中,图南和卓九尹发疯一般四处寻找她走失的魂魄。不明原因的昏睡不醒明明就是剧组要采访的事,联想到信纸上淡薄的妖气,可知这不是医学问题,而是异世界居民下手。江珧的运气可以说是烂透了,刚到对方的地界就中招,而下手的人却连面都没露。 没有实体可寻,大家只好用人类的方式来调查,首先要查就是案件中的其他受害人。 在一位护士长的帮助下,他们开始一一寻访这十几个昏睡中的病人,虽然确实有点妖气残余,但都稀薄得可以忽略。如果不是睁大眼睛寻找,吴佳这样粗心大意的家伙都发现不了。 搜完这家医院,他们又根据病例寻找其他转院的病人,甚至还曲折地找到了回家疗养的人——时间上最先发生意外的一个中年男性。 按照家属叙述,他当时在屋里换灯泡,一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来。按说距离不高,患者的身体一直又比较健康,本不应该摔得那么严重。但他居然从此一睡不醒,至今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年半多了,家里的财力也基本到了极限,正在讨论是否要拔管放弃治疗。 图南挫败地咬唇:“妖怪没有附在他身上,不是宿主。” 卓九说:“但生病的人的魂魄确实都不见了。” “可以肯定是同一个干的,这东西太狡猾了,宿主藏得很隐蔽,没留下一点痕迹。” 图南已经能圈定这种妖怪的属性,会慢慢蚕食灵魂的妖魔普遍比较弱小,因此它们更加擅长躲避敌人,逐渐壮大自己的实力。 “要快,它太贪心了,吃得越来越快,已经有两个人衰竭而死了。”卓九的脸色如寒冰一般。 魂魄是最重要的,是“她”的最后残留。□□死了,还能够寻找下一个胎儿重新培养;但魂一旦被吞噬……两人对视,同时明白了这件事代表的可怕下场。 这意味着这“她”将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宿主到底在哪儿呢,难道就没有别的病例了吗?!不,肯定有痕迹,我一定要想出来……”图南眼中射出阴狠的目光,这是江珧从未见过的神情,“就算要把这城吞进去,我也要找出它在哪里,挑出来千刀万剐!” 回到医院,图南下载了市区的卫星地图,将这十几个能寻找到的病例一个个标记在图上。又按照性别、年龄、昏迷前的活动区域、出事地点等等做出列表,这样杂乱无章的人际关系和地理位置就一清二楚了。 “就这些人的情况来看,年龄大的六十多,小的有中学生,男女老少都有,看来它倒是不挑食。” 言言说:“也就是说这跟他们的生活范围有关,据我所知食魂的妖魔都比较懒,在一个地区总要活动几十年才会搬家。” 图南点头:“因为懒,所以不会长途跋涉出去狩猎。受害人的居住地和活动范围比较分散,出事地点看起来倒是比较集中。有的人上班路上被广告牌砸到,有的人是在跟同学打闹时滚下楼梯。如果把这些点连起来……” 地图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图形,跨越上百平方公里,中央恰巧就是他们的所在地——s市附属医院。 吴佳插嘴道:“我觉得这样讲不科学,要是有人受伤打120,救护车肯定往附近医院送,所以带子也被送到这里来了嘛。” 图南摇摇头:“这个市一共三家大医院,小诊所数不清,都会经常接急诊,怎么就没有类似这种特殊的案例呢?人类在生活中会发生各种意外,偶尔受到惊吓时魂魄会不稳。如果说那鬼东西就居住在这里,随机挑选附近出意外的人夺走他们的魂魄,才更符合逻辑。” 江珧一无所知地躺在床上。倘若她还有意识,定会被妖魔们看着卫星地图一会儿“科学”一会儿“逻辑”的会议震惊。 吴佳扭头瞧瞧插着管子的闺蜜,叹息道:“我们在这儿住了三天,就算是豆芽菜那么小的妖魔也该被揪出来了。哎……” 图南再次审视这张标记过的地图,抚着下巴琢磨。 “中心点是这里没有错,不过我们是不是因为病人会被送到医院,所以太关注这一小块地方了呢……其实中心区还可以再扩大一些。”他把卫星图的比例拖到最大,一所建筑一所建筑地浏览过去。 “被寄生的宿主肯定不会是健康活泼的人,就算当年还不错,时间长了会慢慢虚弱憔悴,如果不在医院治疗,也必须整天在家休息。” 文骏驰站起来:“那么我们就搜索这个区域的所有住宅,找一个常年养病的人是吗?” 言言想到这个工作量,立刻塌肩弯腰:“那也太麻烦了,我找黑客朋友翻翻s市所有病人的病例行吗?” 吴佳翻白眼:“你们俩说的都够麻烦的好不好!” 图南摆摆手:“先用最简单的办法。看这里,不到四百米远就是s市职工疗养院,长期身体不好的人,如果在医院查不出问题,那会去哪儿呢。” 两个小时后,图南在这座小楼里找到了一个患嗜睡症的九岁男孩。他已经在疗养院里住了三年,每天蜷缩在背阴的小房间里睡超过二十个小时,比同龄人矮小不少,显得面黄肌瘦。 “几乎忘了怎么说话了,因为缺乏锻炼,他的肌肉也已经开始萎缩,这孩子算是毁了。”护工拉开窗帘,窗外的风景是冷漠的水泥建筑和灰色天空——一座凋零中的工业城市。 男孩的父亲在本地矿业集团工作,儿子常年得病昏睡,探望也很少有机会能说上话,因此最近一年几乎都不来了。孩子是家庭的纽带,孩子倒下,婚姻也不再稳定,一年前他的父母离婚,母亲离开了这座城市。 一个完美的宿主。 弥漫着的妖气集中在男孩儿身上,图南捏着手指,指节咔咔作响。卓九尹制止了他:“不能强拽,魂魄会受伤。” “行行,你是专家,请。”图南摆手让给了对方,“赶紧救出她来,本座请客给你买一套福腾宝的大马士革菜刀。” 卓九绕着那男孩儿走了两圈,眉头紧锁:“不行。” 图南怒气上涌,大声叫道:“还等什么!我明明已经感觉到了,拽出来揍一顿让它把魂吐出来不就行了吗?” “我们猜错了,不是食魂的妖魔。”卓九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是食梦的。” 卓九抱起那睡着的男孩儿,大步流星往外走,图南不得不施行催眠术,让护工和保卫视若无睹。 “你的意思是……她的魂魄在这孩子梦里呢?” “正是。”《 》 48、男孩和气球 患嗜睡症的男孩儿被放置在江珧身边,两具身体一动不动,显得毫无生气。 “我听说过这种妖魔,挺稀罕的。”言言好奇地摸摸那男孩的额头,感受妖气的精神波动。“它们数量很少,性情孤僻,基本上不跟别的妖魔来往,所以大家也不清楚详细情况。” 图南坐在江珧身边,握着她的手:“白泽马上就到,听他怎么说吧。” 在《非常科学》这个班子的所有成员中,主任白泽的地位不高,能力也很弱,但却是最年长的妖魔,甚至比图南活得还要久。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白泽以特有的圆滑姿态和博学见识周旋在大妖魔之间,墙头草随风倒,几万年间混得都不错。 神魔们没有百度谷歌,如果想查什么事,就要拜托这位异界百晓生了。白主任踏入病房时发型和衣物显得有点凌乱,他扑在江珧病床边,像几辈子的世传家臣般表达了最悲切的关怀。 正要开始哭,图南白了他一眼:“够了够了,没有做戏的时间,快点说说怎么办。” 白泽立刻爬起来扶正银框眼镜,号脉般搭在江珧手腕、额头上试探,沉吟半晌道:“主公的魂魄被梦魇抓住了。” “我已经知道了!这妖魔什么来头?妖气不强,却这么难对付。” “溟主不知,这是最近二三百年才诞生的新品种,是貊的近亲。它居无定所到处流浪,寄生于人类梦境中,以噩梦为食,一般吃饱就走,从没听说会附在人身上几年的情况。” 图南朝江珧一指:“特例就在这儿呢,本座数度召唤,它竟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是智商低还是存心不想活了?” 白泽擦着汗道:“溟主在上,绝无人胆敢轻慢。只是梦魇这东西睡起来没完没了,轻易叫不醒。因为不跟别的妖魔夺食争地,对人类危害也不大,是以没什么天敌。” 吴佳喃喃:“现在它是我们大伙儿的敌人了,主任你要是有办法叫醒,先帮它烧三炷香吧。” 白泽不答,他详细询问过江珧车祸到昏迷的过程,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片刻之后,白泽开口道: “据属下猜测,这只梦魇觅食到此处,碰巧遇到一个睡不醒的宿主。估计这孩子连绵不绝地做噩梦,是一座无穷无尽的食物宝库。梦魇生性懒惰,有的吃就不想走,干脆寄生在他身上。期间若碰到游荡的人类生魂,就顺手拉入这孩子梦中。只要人的□□还活着,魂魄就能继续为它造梦。几年下来,这孩子梦中大概积攒了许多生魂了。” 言言突然插嘴:“恐怕不止生魂。我刚拜托朋友查了一下,s市最近三年的猝死概率比以前高了两倍,原因五花八门,心肌梗死、脑溢血、肺栓塞等等。如果梦魇只喜欢吃噩梦,这男孩儿的梦恐怕会非常吓人。这些得急病的人可能本来还有救,但魂魄被拉进梦中,承受不住噩梦摧残,魂魄被破坏后人也就死了。受害者其实不止昏迷的十几个。” 这段推论图南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愿深想,现在被言言挑破,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卓九默默地听了半晌:“就是说,她可能像昏迷的那些人一样在梦里坚持一两年,但也可能像猝死的人一样马上就魂飞魄散。” 图南腾地跳起来:“一分钟、一秒钟也不能等了!要么把梦魇唤醒杀掉,要么把魂魄夺回来。白泽,你说怎么干?” 看着魔王焦躁欲狂的神色,白泽此时不敢再说什么从长计议,只能道:“好叫溟主知道,您提出来的这两条计划,都必须深入梦中才能做到。” “那我这就去。大梦千年不觉晓,世界上没有谁比本座更擅长睡觉的了。”他把陪护床拉到旁边,跳上去跟江珧并排躺下。 卓九尹目光锐利点了点头:“我也一起。”在第二张陪床上,他躺在江珧另一侧。 “宝贝儿,再多坚持一会儿,我们这就来叫你起床……”图南最后亲了一下睡美人,只是她并没有因为这个吻苏醒。 图南卓九两人的意识同时远去,一场未知的旅程就此开始。 “他们俩就这么睡过去,留下的身体不是很脆弱么?”吴佳傻站了半天,突然发话,“如果我现在拿刀戳他一下,或者画个花猫脸,大魔王也不会有反应了?” 梁厚叹息一声,劝道:“你还是歇一会儿吧,他们只是意识潜入梦境,魂魄还好好留在体内,跟昏迷失魂的受害者不一样。你想过攻击一个有结界加身、睡着了的大妖魔是什么下场吗?” 众妖魔盯着这个年轻无知的混血儿,同时流露出怜悯的神情。 吴佳郁闷得要命:“哎,什么时候我才能有机会翻盘呢……这么两位霸气侧漏的大佬一起行动,想必是无坚不摧,几分钟就搞定醒过来了吧。” 白泽摇摇头,神色不定地说:“未必,他们进入的是别人的梦,因此要遵守别人的规则,不会带着现实世界的威力进去。孩子啊,你梦中的溟主是什么样子呢?” 吴佳一愣,想到自己梦见过的鲲鹏足球、鲲鹏寿司、鲲鹏生煎包等等一系列幻想。 “哈!你也会有这一天!”海妖姣好的面容上冒出了诡异的笑容。 江珧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梦里呆了多久,她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或者说,梦本来就不存在时间线。一个美梦或许会无限短暂,但一个荒凉诡异、扭曲异常的噩梦却像永远不会结束。 难道她已经死了,这是在地狱中吗? 江珧奋力奔跑,感觉自己的肺在胸腔中几乎撕裂。背后是一只八条脚的庞大怪物,它的下半身是蜘蛛,上半身却是毛虫,浑身布满恶心的黑色刚毛,就像生化恐怖片特效小组最得意的道具。但江珧知道这不是道具,怪物会将到手的猎物拖进蠕动的口腔里,那里面满是锋利细小的牙齿,就像一台绞肉机般让人发出惨叫。 是的,惨叫。她见到一个人类,一个茫然不知逃跑的中年男性,被这八只脚的怪物捕捉并咀嚼。他化作鲜血和碎肉从毛虫的口腔里不断迸溅出来,消失不见了。他会在现实世界里苏醒吗?擦着冷汗、拍着胸口回忆这个可怕的噩梦? 江珧不知道那男人的下场,她无法让自己冒这个风险,以惨死来换取苏醒的微弱可能。她只能逃走。 这个空荡荡的游乐场(或者说废弃的城市)是一个无边噩梦,它像一座巨大的鬼屋,各种不可思议的怪物潜伏着,趁机蹦出来攻击进来的游客。杀手们奇形怪状,有动作缓慢的小丑,有成群飞舞的剪刀,有嘴角裂到耳根的可怕僵尸,还有刚才那种纯粹的怪兽。 还有别的“游客”在这里受折磨吗?她不知道,有许多人形远看正常,凑近了才发现是怪物。那个躲在哈哈镜屋里的疯女人可能曾经是个体面的老师?江珧试图跟她交流,却被扔出来的镜子碎片割伤。 理论上讲,梦里不需要饮食,也不需要休息,但这个混乱的空间完全没有逻辑可言。随时随地、没有征兆的攻击和骚扰令江珧疲于奔命,她想自己的精神快到极限了。 逃过八条腿的异形怪物,江珧来到游乐园的广场上。旁边是斑驳的旋转木马,偶尔有阵风吹过,会嘎吱作响地缓缓移动。卖零食的小亭子她不敢再接近了,上次想抓一把吃的,爆米花里却伸出一只干瘪的爪子,差点把她整个拖进去。 广场空旷,自己是个显眼的目标,最好不要久留。但接下来去哪里呢?江珧头痛得要命,她还没发现过能让自己安安稳稳呆上一小时的地方。 蓦地,她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幼小的孩童在低声说什么。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变成……喂,你说话啊,不能张嘴了?” 江珧俯下身子,猫着腰偷偷溜过去。藏在一个米老鼠雕塑后面,她望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背对她站在广场正中。 他身穿条绒背带裤,背着灰太狼书包,手里还拽着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卡通氢气球。从外表看,就像一个来游乐场玩耍的普通小学生,但江珧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她小心谨慎地观察着,生怕那是个伪装良好的怪物。 小男孩儿看起来相当郁闷,他低头瞧瞧自己短胖的手脚,然后猛扯拽手里的棉线绳子,把那气球拽得风中凌乱。 这玩具……看起来还挺眼熟。江珧发现那是个黑背白肚的虎鲸气球,圆呼呼的身材,两只小短鳍,尾巴卷起贴在肚皮上,形成一个球状。 还没来得及深思其中的联系,江珧发现从旋转木马后面出来一个踉跄的影子,鲜红的厚唇和大鼻子,四肢像木偶一样折断吊着。血腥小丑缓慢地向男孩儿那边移动过去,他马上发现了这个畸形的怪物,但没什么反应,微微歪着头只是观察。 江珧忍了数秒钟,直到喝喝怪笑的小丑近在咫尺了,那孩子还是不动,她实在忍不住了,大吼一声:“笨蛋!快点跑!那可不是真的小丑!” 男孩儿猛一转头,看到藏在米老鼠后面的江珧,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抿住了嘴唇。他听从建议向江珧奔跑过来。可能是慌张,也可能是年纪小,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太协调,步子迈得特别大,短短五十米摔倒了两次。 小丑紧跟在他身后,江珧跑出藏身处,把摔倒的小孩儿一把拎起来,握住他的小手拼命跑。逃出广场,到了积木屋附近,江珧停下喘了口气。她生怕孩子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引来别的怪物,但小男孩居然十分镇定,手里攥着他的气球,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别怕,那东西行动很缓慢。”他提前把江珧想要说的话讲出来了。 “这……小朋友你还挺勇敢的啊。”江珧揉揉孩子的脑袋,有点哭笑不得。他长得非常可爱,打扮又清爽干净,让人一瞧就不反感。 小正太被摸了头,神情有点沮丧。他发现自己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江珧的脸,想搂住她的腰得踮起脚尖,抱起她奔跑更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更加沮丧了,一张嫩嫩的包子脸皱着。 鲸鱼气球安静地漂浮着,似乎就是个最普通的玩具。 “小鬼,你的头发是黑的,眼睛却是金色的哦。” 一张亚洲面孔上有双金眼睛,江珧觉得挺奇怪,但想到这是梦,又释然了。这些天在游乐场四处奔逃,比这孩子奇怪的东西多的数不过来,她自己不还穿着一身古老的运动校服吗?现在这套“战斗服”已经又脏又破,她连个歇脚洗脸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是江珧,你叫我姐姐吧。别问我这是哪儿,怎么了,为什么之类的问题,我统统不知道。” “好的。”男孩儿以超越年纪的淡定回给她两个字,酷得不得了。他放下书包拉开拉链,检视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珧叹道:“现在的孩子流行这样?你不想自我介绍一下吗?要不说,我就叫你背带裤了。” 男孩儿的动作停滞了。他思索了好半天,才小声说:“我叫灰太狼。”男孩儿手里的气球轻轻晃起来,发出微弱的“噗噗”声,像是漏气了,又像有人在偷笑。 “好吧,背着灰太狼书包的灰太狼,我就叫你小灰了。” 江珧这会儿没有余力多想,虽然多了一个伙伴,但看来她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个孩子也是迷失在梦中的真人吗?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江珧不知道,也猜不透,又有一个扭曲的身影在拐角处出现了,她得带着这个小灰太狼立即逃命。《 》 49、黑潮 带着小小的新成员,江珧更加谨慎了,全神贯注警惕周围的一切动静。 正太小灰跟她以往接触到的小朋友非常不同。或许是零零后特有的个性,他话少又淡定,面对各种怪物的时候从不惊慌失措,偶尔还会反过来安慰她这个大姐姐。 江珧怀疑小灰根本没意识到有多危险,只当是在玩个比较奇怪的电脑游戏而已。 一转眼功夫,男孩儿又不见了,江珧焦躁地小声叫着,小灰马上从一群卡通人物装饰后走出来。原来他根本没离开,只是太矮了,随便什么障碍都能挡住他。江珧瞪了他一眼,发现正太的背带裤上别着一把西瓜刀,寒光闪烁映着人影。 “喂,你从哪儿找到这东西?” 小灰往后一指:“那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 “你这孩子怎么……”江珧无言以对。她怕他摔倒时戳伤自己,硬是收缴了这把管制刀具。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中,有柄武器还是很有必要的,江珧接过男孩的灰太狼书包,把刀插在书包侧面自己背着。 “听着,你得随时跟在姐姐身边,听姐姐的话,不许再擅自行动了,知道了吗?” 小灰听话地点点头,遗憾地望着那把被抢走的武器。说实话,他这一米露头的半价票身高,就算有刀在手也抡不起来。到底怎么才能保护她呢? 江珧拉住孩子的小手向前走,她隐约记得旋转咖啡杯旁边有家超市。“走,我们去找点吃的,你饿不饿渴不渴?” 小灰摇摇头:“我没事。” “哎,你到底是乖还是淘气呀?”江珧叹了口气,这只正太看起来成熟,但数次奔逃都死死抓着鲸鱼气球,好像那是他不能分离的好朋友似的。 所以,其实还是小孩儿脾气吧。江珧伸手拍了一下那个黑白相间的玩具,气球发出“碰”的一声脆响,晃悠悠飘开三尺,好像是个空心的西瓜。 小灰视而不见,完全不在乎。 氢气球晃悠悠又飘回来,往江珧身上贴过去,男孩面无表情地拽住绳子,把鲸鱼拖开了。 这家游乐园区超市不算太大,货架一排排矗立着,收款台和购买区都空荡荡地没有人。江珧推着购物车寻找补给,商品琳琅满目,但全都是零食和饮料。糖果、巧克力、薯片、棒棒糖、果粒橙数都数不清,但生鲜食品衣物卫生纸之类的生活物品却遍寻不到。 江珧费了老大力气才找到几包方便面,又往推车里装了半打可乐,对同伴叹道:“小灰,看来都是你喜欢吃的东西,大人需要的一概没有。” “我不吃甜食。”男孩儿酷酷地道。 江珧半开玩笑地感慨:“哦~还真是纯爷们。” 鲸鱼气球又发出“噗噗”的撒气声,听起来像一个人在憋笑。 江珧提醒:“你这气球如果再漏气,估计明天就瘪得飞不起来了。” 小灰无所谓地把它拍开:“没事,外面有打氢气的压缩瓶。” 他发现一个货架上有些花里胡哨的玩具手电,伸手去取,谁想身材太矮,踮着脚尖也差一大截。 江珧回头看见他吃力的样子,吭哧笑了,心想明明说不吃甜的,却还是拒绝不了零食的诱惑。 “想要什么?巧克力吗?姐姐帮你拿。要榛子的还是葡萄干的?” 小灰挫败极了,沉着脸说:“我要第六层的手电,天黑了能用到。附近有药店吗?我们还需要绷带和酒精。” 江珧惊讶地张大了嘴:“真专业啊,你参加过夏令营的生存培训?话说夏令营会接待小学生吗?” “我才不是小学生……”小灰不悦地眯起金眼睛,但也没再解释,拽着他的气球奔赴下一个货架了。 两个人背着一大包食物饮料从超市出来,既然这梦里没有收款员,也就谈不上付款了。可惜游乐场里没有药店,创可贴都没找到,江珧只好拿了一叠花花绿绿的卡通手绢充数。 旅行漫无目的,这座空旷的城市以摩天轮为中心,覆盖面积不知有多大。江珧用游乐场自带的观景望远镜看过,边界模模糊糊,视线被大雾遮盖。 一大一小两个人又遭遇了几次怪物袭击,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这些奇怪的生物虽然危险,但似乎智商很低,并不会赶尽杀绝,只要机灵点一般可以逃得掉。 江珧注意到小灰的气球有点与众不同。 每次遭遇战之前,那鲸鱼气球晃动的频率都会加快,把绳子扯来扯去。江珧开始怀疑它有预警作用,毕竟气球飘在空中,视角比人高,能够更快地发现敌人。在梦中,很多物品都具有了生命活动,一个不会说话但有视力的气球还可以接受。 他们在碰碰车场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小灰爬进栅栏里,蹲着捣鼓碰碰车的车尾。 “你想坐这个?”江珧四处看了看,觉得这些破旧的车不可能再发动起来了。 小灰摇头:“我要里面的蓄电池。” “要那个干吗?” “现在还不知道,总能用得上。”小灰的两只肉手在后盖上吃力地掀动着,江珧虽然不知道这怪正太到底想干嘛,但此间无事,帮帮他也没什么。 大人的力气比孩子大多了,江珧打开后盖,小灰半个身子钻了进去。两秒钟后他爬出来,茫然地道:“是空的。” “没有蓄电池吗?” “不……这只是个壳子。” 江珧也伸头进去,发现小灰说得没错。碰碰车虽然是种简单的机械,但好歹里面要有电机引擎电路板之类的东西,但这辆车居然只有花花绿绿的外壳,里面空空如也。又打开了两辆车,每辆都是如此,好像生产出来就是这样子了。 江珧迟疑了一会儿,拉着小灰离开这座古怪的娱乐设施。脚步刚迈出去,她听到了“叮”的一声脆响,好像碰碰车开场前通电流的提醒。江珧奇怪地回头一瞧,只见车壳的车灯居然亮了起来。电机轰然作响,碰碰车开始自行移动。 “怎么会,明明是空壳,这没有道理!”小灰的理论知识被打击了,瞪大了眼看着这一切。 “我想,这就是梦的诡异之处吧……”江珧退后几步,发现天色不知什么在时候暗了下来,气球在小灰手中拼命晃动。 无数盏灯光逐一点亮,寂静被打破了,空中突然响起游乐场特有的叮当音乐,在空旷荒凉的城市中不断回荡。一阵摩擦发出吱吱尖啸,哐哐哐的响声沿着锈蚀的钢筋传递开去。 举目远眺,只见巨大摩天轮开始缓慢转动,灰尘铁屑从空中纷纷落下来。整个游乐场在这一刻突然复活了,旋转木马、咖啡杯、过山车……所有破旧的娱乐设施都开始无人运转,奏响一曲诡异的高歌。 正当江珧和小灰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壮年男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狂奔着跑过她们身边,大声吼道:“别看了,快往中心撤!” 接下来,又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以不符合她年纪的矫健一路奔跑过去。 江珧茫然失措,这两个人之前藏在哪里了,怎么从来没见过? “摩天轮!往摩天轮那边跑!”她被猛推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大男生。他脸上抹着灰绿色的迷彩,腰间挎着步枪,焦急难耐地不断回头张望,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又没有时间的样子。 “快上来,我背着你!”江珧果断拎起小灰,把他扛在自己身上,跟着大男生向摩天轮跑过去。作为一个业余长跑爱好者,江珧的行动能力非常不错,运动服和旧球鞋的作用现在才发挥出来。 “你们在躲什么?之前我怎么从来没看见别的人?” “都分头藏起来了,聚集在一起容易被袭击。我们只是偶尔碰头,其他时间都独自行动,这样生存几率更高。”男生回头一笑,迷彩下露出一对虎牙:“活下来的都是机灵人,你要是不听劝,我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天突然黑了,游乐场又活了过来?”江珧脚下飞奔,嘴里也没忘说话。 “你自己回头看吧,我们把这叫做‘涨潮’。”男生抄起步枪,一下把路边经过的血腥小丑爆头。 江珧扭着头一瞧,吓得几乎心脏暂停。 游乐场不仅活了过来,而且正在以越来越疯狂的速度运转:陈旧的设施不断扭曲变形,过山车冲出轨道,钢筋像标枪一样在空中飞舞。远远的,黑色的潮水如海啸般铺天盖地涌了过来,接触到的一切建筑都在急速坍塌,边缘地带不断消失。 “不定时就来这么一次,没有征兆预警,整个空间会随着潮水扭曲崩溃,只有逃到地势最高的中心地带才能幸存。”男生指着远处高大的摩天轮道,“跑到那下面差不多就没问题了。” 江珧脸色惨白,虽然背着孩子和包,但依然跑得飞快,速度绝对打破了她本人的最佳记录。 小灰对自己的被动感到懊丧,听了江珧和男生的对话,他问:“那为什么不一直躲在那边?涨潮时也不会这么狼狈了。” 男生严肃地说:“提前警告你们俩,千万别冒险。中心地区是最危险的,如果不是怕被潮水吞噬,谁也不会接近摩天轮半步。” 在梦中人狂奔逃窜的同时,s市附属医院中,一众妖魔坐等溟主的好消息。病房中静悄悄的,江珧、图南、卓九并排躺着,谁也吃不准他们何时会醒来。 “唔……嗯……啊啊……”一声破碎的呻吟响起,众人惊讶地发现,竟然是患嗜睡症的小男孩率先醒了。 吴佳满脸喜色:“宿主醒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白泽却大惊失色,跺脚道:“糟了!他一醒,梦就崩塌了,主公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吴佳大叫:“那赶紧再敲晕他!” 白泽拦住了冲动的海妖,咬牙说:“先别急,这小孩儿不定时会醒一次吃饭喝水,但梦魇并没从他身上出来,应该是藏在深层意识里了。我们可以抓紧从宿主身上得到一些有用信息,梦毕竟是他制造的。” 吴佳立刻冲上去晃动那个黄黄瘦瘦的男孩儿,大声问道:“你的梦是什么样子的?梦魇藏在哪里?它长得可能像匹马,有时候发红有时候发黑……” 男孩儿似醒非醒,惊恐而茫然地瞪大眼睛,似乎根本听不懂吴佳的话。长期在噩梦中生活,他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言言走过来,用男女老幼各种不同的人声与他交谈,时而温柔时而恐吓,试图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怕……爸爸……床下……床下……怕!”问来问去,男孩只会喊爸爸妈妈和几个莫名其妙的词,要么就不停尖叫。没有办法,梁厚给了他一点水和吃的,大家重新商量计划。 白泽对言言说:“我们中间你最擅长迷惑之术,骏驰帮忙,找出他身边的人来问吧。” 正如那个大男生所说,越靠近中心地带越危险,怪物们三三两两聚集在此游荡,但毁灭性的黑潮在后紧追,幸存者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往里冲,前面不断传来零星枪响。 江珧问:“你们的枪从哪里拿的?我去过超市,只有零食饮料。” 男生一边开火一边回答:“在打气球的摊位上拿的呀,你没看见?” 江珧挥舞着西瓜刀,惊讶道:“那不是□□吗?鸡都不一定能打死。” “你没发现这个梦是小孩做的?细节上没什么逻辑,小孩儿以为是真枪,那就可以当真枪用。” 江珧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支看起来很土的步枪居然能连射,还有用不完的子弹,暗自决定等潮水退却后一定要去搞一支来。 或许幸存者决定不抱团是有道理的,三人小队不断受到攻击,很快就被冲散了。好在摩天轮这个目标非常巨大,江珧背着小灰继续往中心地带逃跑。 她们俩没有好的武器,遇到怪物只能绕弯,速度大大落后。眼看黑潮已经扑到临近的街区,可后面还有两三公里的路程,小灰大喊:“停下!我们开车过去!”他挣扎着从江珧背上跳下来,拉开路边一辆小车的门,跳上驾驶座。 江珧急得如同热锅蚂蚁,但又没别的法子:“小祖宗哎,你脚底下够得着油门吗?旁边坐着去,我来开!” 小灰好像刚刚才发现自己的身高问题,在气球的“噗噗”窃笑中气得眉头拧成一团,但还是听话地爬到副驾驶座去了。 车上根本没有钥匙孔,小灰掀开面板,想用电流脉冲发动汽车,谁知道盖板下面空空如也,跟碰碰车一样的情况。 “电影看多了吧,我猜这车里面连引擎都未必有。”江珧握紧方向盘,默念着“这是梦,一切皆有可能”,一脚踹上油门,汽车飞窜出去,稳稳地行驶在大街上。 “这不科学……”小灰这个死理性派连连遭受打击,愣了一会儿,伸出手臂帮江珧扣上了安全带。 多亏他细心,江珧糟糕的驾驶技术更像在开疯狂赛车,不断撞飞垃圾桶、小吃摊和倒霉的怪物。鲸鱼气球在车窗外起舞,被撞飞的物品砸得砰砰作响,还挂着一根烂菜叶子。 在最后一个转角拐弯时,莽撞的驾驶员把车开到了电线杆上,车子前部变成一个凹型,彻底熄火不动了。 “下车!最后两步路了,我们跑过去!”江珧像扛行李一样把小灰拽了出来,夹着他夺路狂奔。 两人不熟悉路,摩天轮近在眼前,可他们俩竟然冲进了一条长长的死胡同,再回头已经没机会了。水泥厂房冰冷坚硬,墙壁都有三四米高,凭他们俩的本事,根本不可能翻墙过去。 黑潮堵住了路口,如同无数怨念凝结成的巨大生物,吞噬着空间,一路压迫过来。 江珧觉得四肢冰冷,脑中一片空白,小灰竟然镇定如常,冷静地对她说:“姐姐,你踩着我的肩膀爬过去。我不会死。” “小鬼,别开玩笑了,人渣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墙根有一簇不知名的小小灌木,在这灰黑色的绝望世界中显得青翠欲滴。 江珧看着这株绿色的生命,脑中空明,一股温暖的热流由额中蔓延开来。不知怎么想的,她弯腰触摸了那株植物。奇迹发生了,灌木如同童话中的豌豆藤蔓一样暴长增粗,刹那间越过高墙,像一条绳索般悬挂在眼前。 “心想事成,有救了!”江珧先把小灰托上去,然后敏捷地顺着藤蔓往上爬,就在攀登的过程中,这株神奇的植物居然还在不断生长,将他们送上安全地带。 看到正太安稳地站在屋顶上,江珧松了口气,谁知脚踝一紧,她差点摔下去。江珧回头一看,顿时花容失色。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怪物也顺着藤蔓爬了上来,它伸出鹰爪般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江珧的脚踝,想把她拖回黑潮之中。 小灰应变神速,抽出书包上的西瓜刀干脆利落地挥下去,连砍几下,怪物的手腕被劈开了,骨头连着肉冒出黑血,但它就是不肯松手。 “你力气不够,刀给我!”江珧一手抱紧藤蔓,一手接过利刃,使尽全身力气劈砍,两下就把怪物的脑壳砸开了。她一脚踹开尸体,连滚带爬地上去了。 黑潮就此止步,江珧躺在屋顶上大喘气,小灰乖巧地坐在一边,用装巧克力的盒子压成纸板给她扇风。 她定了定神问:“你的鲸鱼呢?” 小灰抬手一指,只见气球在空间裂隙中狂舞,被一片碎玻璃扎中,“噗噗”漏气,旋转着消失在天边。原来他们爬墙的时候绳子被钩住了,小灰只顾着江珧,就放手让气球自生自灭了。 江珧有点愧疚,摸着小灰的脑袋说:“别难过,等我们找到路径回到现实,姐姐再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鲸鱼,好吗?” 男孩并没表现出失去好伙伴的伤心,听到江珧如此说,他嘴角抽搐,淡淡地道:“还是不用了。” 图南“嗷呜”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剑眉倒竖,一张俊脸气得铁青,活像吃水母过多中了毒。 “混账!混账!混账!梦魇,本座绝对饶不了你!!!”图南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一连串痛骂熟极而流冲出牙关,好像他被迫憋了很久,骂辞都牢记在心头了。 吴佳小心翼翼地问道:“带子还好吧?” 图南咬牙切齿地说:“我被弹出来了,呆九在那边看着,她暂时还安全。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梁厚拿出几张化验单:“不太对劲。我们一边找人一边在医院里给这孩子做了检查,血常规发现他体内有重金属毒素,是长年积累下来的。” “有人慢慢给他下毒?家里人?还是护工?” 梁厚摇头:“言言和骏驰还在查。据他家的邻居说,孩子的父母感情一直不好,从他小时候起就每天吵架,父亲还经常把情人带回家。” “查查他最怕的是什么。我想梦魇就藏在中心区,操纵整个梦境。”图南再次躺下,强迫自己回到讨厌的梦里。 或许噩梦的规则就是如此。他能言善辩,足智多谋,在梦里竟然只能听不能说,开口就漏气。而呆九最怕自己像个小弟弟般被她照顾,于是他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灵魂在没有□□束缚的状态下,竟然开始渐渐苏醒了。《 》 50、床下的声音 幸存者们分散站在摩天轮下的建筑物屋顶上,认识的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大部分人则保持静默。 江珧数了数,一共有十六个人,她很高兴这里面包含那个涂着迷彩的大男生。对方显然也这样想,看到江珧和小灰,挥挥手送上一个爽朗的笑容。 人在梦里会感到疲惫和饥饿,成功逃离“涨潮”,江珧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跟小灰一起吃了点饼干。她不知道天还要黑多久,潮水何时才能退下去,此时此刻最想要的两样东西,就是热水淋浴和一张舒适的软床。 形势似乎稳定下来了,幸存者们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屋顶上,不知又潜伏到哪里去了。 “你们可以找地方休息一下,退潮之前,中心区还算稳定,有点小动静也折腾不起来。”迷彩男生给出建议,跳下房顶走了。 脚下就是漆黑黏稠的怪异潮水,江珧也觉得不太舒服,于是带着小灰爬下去,寻找过夜地点。 紧贴摩天轮的这片区域跟游乐场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几栋二层建筑围成一个回字型,中间有个小院子,有点像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从窗户里看去,建筑里面是一个一个的小房间,有床、桌子等生活设施。 江珧抵御不了睡在床上的诱惑,低头询问小灰:“我们进去看看怎么样?” 正太立刻从书包里拿出玩具手电,打开了开关。走廊黑漆漆静悄悄的,看不清尽头有什么,只有脚步声发出的空旷回音,有点吓人。 江珧选择了一间距离出口最近的房间,缓缓推开门,陈旧的金属合页发出嘎吱声响。打开电灯开关,头顶上一盏昏暗发黄的灯泡发出亮光,照清楚房间里的一切。 这间房面积只有十二三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台小电视机,木门通往卫生间。这可能是个孩子的房间,桌子上胡乱摆着些积木、汽车模型等小玩具,抽屉里还有碎纸片。 江珧在镜子里见到了自己的尊容:头发蓬乱如鸟窝,脏脸惨无人色,手里还握着沾染血迹的西瓜刀,可怕程度简直媲美外面的怪物。 “小灰,你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吗?就一小会儿,我要去隔壁洗澡。” 男孩懂事地点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江珧感慨:“谁生了你这么个聪明的乖孩子,太有福气了。” 小灰听了赞美,一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黑着脸走开了。江珧把运动服外套脱掉一甩,走进浴室打开花洒,里面竟然流出了温热清澈的水,简直令她感动地想哭。 全无防备地独自洗澡,在现实世界里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但在扭曲的梦境中,却不怎么令人安心了。江珧打开花洒,挺着脖子把头发浸湿,眼睛一刻也不敢闭上。 “小鬼,你在干嘛呢?”外面的房间很安静,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心中嘲笑自己比孩子还胆小。 “看电视!”正太清脆地回答,卡通动画片的喧闹声接着响起。江珧安心了,开始往身上涂香皂。 就在她满身泡沫准备享受热水洗礼时,江珧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浴室里通风的小窗户。第一眼没注意,第二眼就觉得不对劲了。她汗毛耸立再次打量,一声尖叫从喉咙里喷薄而出。 “窗户外有张脸在偷窥!挤扁的脸!”她裹着毛巾大叫着从浴室里跑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洗发水泡泡。 小灰抄起手电走到浴室门口,用光束照射那扇一尺见方的小窗。果不其然,一张漆黑的面孔紧紧贴在玻璃上,死白的眼睛向下窥视着浴室里的一切。 “我就说这里有热水太不对劲了……小鬼你干吗,别开窗啊!”江珧阻拦不力,正太踩着浴缸,利索地打开了那扇小窗。一只黑白相间的胖气球晃晃悠悠飘了进来,正是他之前遗失的鲸鱼玩具。 小灰抓住气球指给江珧看:“白色这块不是眼睛,是斜后方的椭圆白斑。他的眼睛跟绿豆一样小,你离开一米看不到的。” 听到这种侮辱形容,虎鲸气球剧烈地颤抖起来,江珧确实看到一双晶亮的豆豆眼盯着衣衫不整的自己。 “这气球还真是……”她百般想不出形容词,只能把这两只一起推出浴室,开花洒冲掉残余的泡沫。回到房间,小灰一个人在看电视,气球又不见了。 “你把它扔哪儿了?再弄丢一次,就不一定能找回来了。” 小灰漠然回答:“我让他在窗户外面站岗。” 江珧擦着头发往窗外一瞧,只见那鲸鱼气球活活气胀了一圈,在凄切夜风中不甘地摇晃,凝神去听,似乎还会发出嘤嘤的微弱悲鸣。 床很窄,好在小灰也不大,两个人睡正好。江珧发现他脱下衣服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忽然有点惭愧。她自己总是习惯把衣服团成一堆随手乱丢,结果被小朋友给比下去了,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检查所有锁好的门窗后,江珧松懈地躺下了,小灰从善如流钻进被窝,张开手臂想抱住她,无奈四肢太短,胳膊不够用。外面传来砰砰两声闷响,好像有人在敲窗。 江珧惊弓之鸟般弹起来:“什么动静?!” “气球在撞玻璃,别管他。”正太跳下去把窗帘拉严实,又钻回被窝,惬意地享受“姐姐”温暖的怀抱。 江珧不知道在梦里睡觉算不算多此一举,但她觉得自己确实很需要休息。意识朦胧中,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门外吵架,一男一女的声音缭绕不绝,让人心烦气躁。她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作响。 我有这么重了么?她迷迷糊糊想着减肥,侧身躺着,耳畔突然又传来一阵小小的动静,像是指甲抓挠床板。江珧浑身僵硬,睡意全无,静静躺了一会儿,她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床底下有人! 悉悉索索的响动不断传来,一个女人“呵呵”闷笑,像蜘蛛或者老鼠一样在床底下爬来爬去,但体型绝对不小。 江珧寒毛直竖,摸索着碰到小灰温软的小身体,一把将他拖到怀里紧紧搂住。正太没注意床底下的声音,把小脸贴在江珧胸前,开心地眯着眼。 江珧的心跳快如擂鼓,她紧张地捂住小灰的嘴巴,悄声在他耳朵旁说:“别出声,屋里可能有东西。” 她睁开眼,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因为害怕,睡前她没有关灯,昏黄的光映在陈旧的家具和墙壁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气氛。她鼓起勇气,慢慢向床下看去,视线边缘外,一缕长发嗖然抽了回去。 床底下一无所有,声音也消失了。 江珧刚松了口气,却猛然发现衣柜的门半掩着。她睡觉之前有用到这个柜子吗?或者小灰淘气打开玩没关上?江珧心乱如麻,死死盯着衣柜,门缝中似乎有双阴毒的眼睛在向外窥视。 就在这个对峙的僵局中,小灰率先跳下床,打开手电,勇敢地拉开了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小朋友的衣物,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房间太诡异了!简直跟鬼屋似的。”江珧实在睡不下去了,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海军蓝条纹t恤在小灰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你那件袖子勾破了,可以带上当替换的。” 小灰沉着冷静地说:“我们换一个房间吧,不用怕,那男生说黑潮退却前这边是安全的。” “他原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江珧等待小灰换衣服。他站在窗帘前,套上那件t恤又穿上条绒背带裤,看起来精神又可爱。 “真不错,我们走。”江珧刚说完这句话,忽听得外面玻璃上砰砰砰传来一连串急促的敲击拍打。江珧心中暗道,这气球真是成精了,居然怕自己被忘在这里,来提醒我们了。 谁想那拍击声越来越惶急,气球拼命撞击想冲进来。一双青白纤细的女人手臂从窗帘后伸了出来,抓住了小灰,一把将他拖进厚重的窗帘后。 气球不是怕被留下,它是在报警! 江珧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小灰的身体完全被拖了进去,窗帘后传出女人阴森得意的笑声,布料在孩子挣扎下不断起伏翻腾。 “放开!你给我放手!”一股热血上头,江珧抄起西瓜刀,照着成人脑袋的高度猛砸下去,尖锐的悲鸣传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从窗帘布上渗透扩散开来。 小灰挣扎出半个身子,江珧抓住他的背带裤,一把夺了回来。 这孩子居然没被吓掉魂,指着门口大叫:“快跑!” 窗帘被整个撕了下来,一个狰狞的女鬼嚎叫着显出身形。她肤色青白,长发委地,鲜红的嘴唇裂到耳根后,四肢着地,像只大蜘蛛般趴在地板上,疯狂地朝攻击她的江珧冲过来。 江珧手里握着西瓜刀,转身开门逃了出去,试图把怪物引走。 这女鬼的行动方式诡异极了,四肢扭曲弯折,不仅能在地板上飞速爬动,在天花板和墙壁上也如履平地。 江珧在黑暗的走廊中狂奔,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经过的屋门一个接一个亮起灯,她这才发现,这座建筑里的每个房间完全相同。窄小的单人床、衣柜、拖到地面的厚重窗帘,甚至连窗外的风景都一模一样,荒凉昏暗的天空和城市,像样板间般的复制品。 女鬼在身后猛追,裂开的红唇里不断喷出恶毒的诅咒。 为什么只有她们俩招惹到这个怪物?难道仅仅因为带着一个小男孩吗?江珧已经没有余力思考了,她奋力奔逃,经过的房间门有上百个了,可走廊似乎永无尽头。 江珧敲碎了侧面的玻璃,从窗口跳出去,然后顺着消防梯爬上了房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黑潮汹涌仍未退却。 已经无路可退了,江珧持刀弯腰等待着。一只涂着血红蔻丹的白手攀上边缘,女鬼缓缓爬了上来,慢得折磨人心。像是享受捉弄猎物的快感,她低声念着几个意义不明的词汇:“总有一天……我的……男人……财产……” 江珧冷笑一声:“做梦!瞧你那个丑样子,倒贴都没人要!” 女鬼暴跳如雷,猛扑上来,一人一鬼正面冲撞,互相掐着对方在地上滚来滚去。女鬼长长的黑发垂下来,一种浓烈香水混合土腥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血红长舌甩来甩去,恶心又恐怖。 “去死!”女鬼高声嘶叫着,死死掐住江珧的脖子,尖利的指甲扎进她脖颈。 江珧被掐得几欲昏死,鲜血滴在脸上,弄得睁不开眼睛。但她绝不是轻易就认命的脾气,摸索着抠住女鬼凹陷的鼻窝,用最大的力气推开那张阴森青白的鬼脸,并以双倍的声音对吼回去:“你才去死!!!” 西瓜刀在滚动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江珧飞起一脚猛踹在对方腹部,将女鬼踢了下去。两人正巧滚到房顶边缘,女鬼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挥舞双爪掉了下去,瞬间就被黑潮吞没了。 江珧擦干脸上的血渍,从地上爬起来。正太腿短速度慢,这时候才赶到现场,只看见最后的胜利者正霸气四射叉着腰,面对潮水哈哈大笑。 小灰一颗心落了下来,如实感慨道:“真厉害……”他的鲸鱼气球也晃了两下表示同意。 下半夜过得非常平静,江珧总算得到了片刻休息。 天色由黑转灰,潮水渐渐退了下去。崩溃的空间被重新建造起来,钢筋和水泥漫天飞舞,过山车回到轨道上,旋转木马依次排好,游乐场在短短五分钟内恢复原样。 幸存者们一一出现了,他们站在房顶上观望着,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幅怪异又惊人的场景依然令人震撼。 “不太对劲。” 江珧扭过头,发现那个迷彩男生跨越建筑间的鸿沟,猴子一样灵巧地跳了过来。 “不对劲的多了,你昨天还告诉我涨潮的时候中央区是安全的,结果我们大半夜被女鬼袭击。” 男生抓抓头,不好意思地道:“我真没骗你,那个女鬼虽然会藏起来骚扰,但从没有出来过。” 江珧疲惫地摆摆手:“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把她宰了。还有别的什么不对劲?” 男生回身一指:“你瞧,摩天轮上的灯光还没熄灭。退潮后,整个游乐场会变得死寂,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事。”其他幸存者也在窃窃私语,这个新的梦境真的有所不同,具体有哪些改变,一时又无法详述。 潮水一退,中央区的怪物们开始活动起来,没有机会做别的调查,幸存者们立刻撤离到外围。 “设备变新了……”踱步在游乐场中,江珧发现不管是机械娱乐设施还是卡通人物摆设,都像被重新粉刷更换过,晦暗的天空似乎也变亮了一点。而且两个人转了许久,竟然没有受到一次攻击。 “梦的主人心情变好了吗?这好像不再是噩梦了。”江珧从水果摊上摘了两块菠萝递给小灰。 “但我们还是不能出去。”他简明扼要地说。 “别打击我,好不容易有点转机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吃水果,好似一对普通的姐弟来游乐场玩那么轻松。又休息了大半天,广场上三三两两出现别的人影。 感受到梦境的改变,幸存者们奇怪又茫然,人终究是需要交流沟通的,大家难得聚集在一起,讨论了很久也不知所以然。 “我大概是进来最久的。”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说,“但情况总是变得更糟,从没这样好转过。” “或许是总攻前的缓冲期?” “乌鸦嘴,就不能是黎明前的最后黑暗吗?” 迷彩男生跃跃欲试,兴奋得难以自持:“可能我们快出去了。说真的,进来之前我最恨高考,只要能从这破地方回去,连考他十次我都心甘情愿!”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大叫道:“那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出去呀!谁要能在现实世界里把这个梦的主人晃醒,老娘两千万的家底全给他了!” “问题是没人能出去,谁又能在现实世界帮我们?提点有意义的建议行不行。” 幸存者们的讨论变成一场争吵,小灰晃晃江珧的手,把她拉出人群。“我有办法跟外面联系。”正太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你!……”江珧掩住嘴,抬头看看人群,压低了声音,“别跟姐姐开这种玩笑。” 小灰摇摇头,指着半空中的鲸鱼气球说:“我没骗人,它可以出去。” 江珧忽然想起那气球在黑潮中消失又出现的事,之前没空推敲,现在细想确实很古怪。 “那怎么送它出去呢?” 小灰收起绳子,把气球拖下来,鲸鱼哀怨地扭动着圆润的身躯,似乎极不情愿。 “给我一个发夹,尖一点的。”小灰伸出手,江珧从头上摘下一个小的递给他。 正太毫不留情捅在气球上,鲸鱼屁股上被戳穿了一个小洞,噗噗往外撒气。他松开手,气球就在气流作用下嗖地飞走了,转着圈消失在天边。 小灰垫着脚尖把发夹重新别在江珧鬓边,小手灵巧地给她整理好头发。 “这样就行了。”《 》 51、摩天轮上 “呆九!你给本座等着!” 北冥之主咆哮着再度醒来,伸手把病床的护栏砸飞出去。 “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哪次睡觉这么憋火的,你们都给我等着,本座一条一条全都记在账上了!”图南气到极点,不怒反笑,那副狰狞样子让一屋子妖魔吓得直哆嗦。 没人响应他,图南跳下床大叫:“你们这群废柴,还没查出真相吗?!” 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白泽只好冷汗连连地上前回答:“溟主,我们已经把宿主的一家查遍了。他父母感情不和,一天三顿吵,父亲出轨有外遇。据邻居和同事说,那个小三脸皮很厚,经常在女主人不在家的时候跑上门。如果碰到有人来,她就躲在床下或者衣柜里。邻居们都说这小孩是精神受到刺激,才渐渐开始发病的。” 文骏驰补充:“我们猜测下毒的就是这个小三了,他父母已经离婚,小三想跟男人结婚,前妻的孩子是个负累。” “我管那小孩儿是死是活,赶紧逼出梦魇是正经。他家在哪里?立刻带我去!” 图南的能力在梦中全无用处,只能在现实世界中扮演名侦探了。梁厚驱车前往男孩儿家,不到二十分钟就抵达了。 一片呆板灰暗的职工宿舍楼出现在眼前,呈回字型围了一圈,中间有个小院子,跟梦中一模一样。 图南推门而入,找到了男孩以前住的房间。梦中的单人床已经换成大床,衣柜里塞满了杂物,窗帘倒还是梦中的花色。房间结构没变,布置已经改了,图南屋里屋外逛了两圈,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从他在梦中所见的情况推测,男孩儿在睡眠时,噩梦范围最大,游乐场里的怪物都是他幻想中的可怕生物。当男孩儿醒来时,梦境就坍塌了,黑潮吞没了游乐场,只留下他的深层意识中央那一小块地方。 而床底下藏着的女鬼,大约就是他内心深处最害怕的存在——也就是父亲的情人。江珧击杀了女鬼幻象,减轻了孩子的恐惧,梦境中的游乐场也随之改变。 或许为了把前妻和重病的孩子之类令人不悦的记忆清理出去,这家的男主人扔掉了相册、玩具、衣物等东西,屋子里几乎没有那孩子生活过的痕迹了。 但图南岂会善罢甘休,他心细如发,凭着梦中记忆找到了关键物品:抽屉垫纸下撕成粉碎的照片。 纸片已经不全了,但也难不倒他,图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迅速移动,很快就拼出大半张。不知拍摄于多少年前,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不少小小的手指印,像被反复摩挲查看过。照片中的男孩儿看起来只有三四岁,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脸上挂着幸福灿烂笑容。 “我之前就猜在这里……” 吴佳伸过头来看:“这照片有用吗?” “对笨蛋来说当然没用。”图南斜了她一眼,指着照片背景说,“仔细看,拍摄角度从上而下,距离地面至少在百米以上,这是个游乐场。”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是乘坐直升机,那就是在摩天轮最顶上拍的。照片里是他人生中感到最愉悦和最安全的一段时光,就算醒了,记忆中的摩天轮也永远不会消失,藏在意识深处。如果想躲起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这里了。” 图南冷冷地哼了一声,“梦魇小兔崽子,终于找到你了。” 江珧和小灰百无聊赖地坐在咖啡杯里转圈,薯片袋子扔了一地。她在迷彩男生的指点下找到一支□□,但一直没有使用机会。噩梦变成了普通的梦,但主人仍然没有睡醒的迹象。 气球还没回来,为了排遣漫长的等待时间,江珧只好跟小鬼头闲聊:“你上小学几年级了?懂得这么多,参加了很多科技兴趣班吧。你最喜欢的动画片是喜羊羊和灰太狼?看过火影忍者和海贼王吗?我跟你说,有个动画片叫驯龙高手,太好看了……” 小灰小朋友郁闷得快死了。他不擅长说谎,又不敢离开江珧自己走开,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付。坐着咖啡杯聊天本来是很惬意的约会,他却心神不定,如坐针毡。 闲得无聊找个地方睡觉不好吗?他倒是愿意陪床。 熬了不知多久,天边飘来一个胖乎乎的熟悉影子。鲸鱼气球晃晃悠悠地飘过来,屁股上粘着枚十字补丁。小灰跳起来拽住绳子,把气球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发现鲸鱼雪白滚圆的肚皮上用粗马克笔写着一行黑字。 小灰皱着眉头念道:“宿主在摩天轮最顶上……” “宿主,就是梦的主人?”纸片上的字迹飘逸飞扬,江珧觉得特别眼熟,她朦朦胧胧想到了什么,但在梦中又觉得理所当然。江珧从咖啡杯中跳出来,小灰寸步不离地跟上,但她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拉着他的小手走进人群,交给了那个迷彩男生。 “请大家帮忙照顾他一会儿,我要去摩天轮那边办点事。” 迷彩男生大吃一惊,叫道:“不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平时中央区是最危险的!” “对我们最危险,对梦的主人就是最安全的,我怀疑‘他’就藏在摩天轮上。”江珧狡黠地眨眨眼,“除非有谁能想到更好的对策,否则这就是唯一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想不出别的解释。进入梦境最久的人已经在此度过了几年时光,大家早已把外围的每一寸土地都搜索过,从没发现过梦主人的一丝痕迹。 幸存者们互相交谈了一会儿,绝大多数人支持这个方案。 “现在的情况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们分出几个人手帮你开路。” 三个体能最好的志愿者加入探索队伍,江珧大感欣慰。小灰左瞧右瞧,发现她竟然要扔下自己去冒险,急得大叫:“放开我!我要一起去!” 留下的幸存者死死搂着他:“小弟弟别激动,你姐姐带着你是累赘。” 小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颗心冷到冰点。他恨自己无能为力,像当年一样让她孤身犯险,受尽折磨。 “你们不懂!我不会死!可她死了就再也无可挽回了!我等了这么久……我等了这么久!” 鲸鱼气球飘过来疯狂摇晃着想阻止她,江珧把绳子系在附近的电线杆上,忍着不回头去看。 小鬼……如果能活着回去,姐姐带你和你的气球去看动画电影。 用几个垃圾桶和装饰雕塑试了试枪的手感,江珧庆幸曾经跟应龙学过两手。孩子想象中的枪械威力简直媲美神器,这只□□不仅能连发,最妙的是子弹永远用不完。 如幸存者所说,外围的游乐场虽然安全了,但靠近中心地带,怪物重新出现在眼前,并且比印象中更加密集凶暴。在同伴掩护下,江珧迅捷无伦地朝摩天轮方向推进。 迷彩男生兴奋地大吼:“哈!我觉得你猜得没有错,梦的主人好像着急保护自己呢!” “那就老天保佑,不要白跑一趟!”江珧连续扣动扳机,枪口喷射出炽热而致命的火舌。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满她全身,在这种奇异力量的作用下,江珧信心百倍,感到自己几乎是无敌的。 成百上千的异型怪物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现,它们尖叫咆哮着扑上来,但探索小队用猛烈的火力压制着,硬生生开拓出一条血肉横飞、险象环生的道路。 这一切好像科幻枪战电影,但每个人都知道,如果失手,没有再重来补拍的机会。血战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附近,高耸入云的摩天轮投下无比沉重的阴影。在这机械巨人脚下,人类渺小如蝼蚁。 最后三十米,怪物密集到简直无处插脚,大家被突突突的枪声震得耳鸣,怪物们的尸骸一层叠一层高高堆起,堤坝一样拦住了道路。 “实在过不去了!” “一定行的!一定行的!”熟悉的热流涌上来,江珧觉得自己冷静异常,心中一片清明。 周围传来阵阵地板破裂的声响,泥土中忽然冒出数不清的绿色植物,它们顶开沉重的水泥,嘎吱作响地拼命向上生长,瞬间冲破了怪物们形成的堤坝。 江珧攀住一根合抱粗的藤蔓升入空中,随着她的意志力驱使,那根藤蔓向着摩天轮迅速生长,像一条天桥般搭建起空中的路途。 即使在最最诡异的梦境中,人们也从未幻想过会发生如此疯狂的一幕,连留在外围的幸存者们也远远看到了这幅奇景。 狂野的植物丛林涌上摩天轮的底座,如爬山虎般蔓延生长,江珧攀着藤蔓,脚下群魔乱舞,极度惊险地钻进半空中一个座舱。 “加油!加油!”众人的神经绷得快断裂了,纷纷攥紧拳头大吼。为了她,也为了自己的命运。 呆若木鸡的小灰喃喃自语:“觉醒了……”不知道她刚刚愈合的灵魂能否承受这种消耗? 在踏进座舱的那个瞬间,江珧感到一股记忆的溪流猛然灌进她的脑子。她闭上眼睛,在一片白光中看到和睦的一家三口,小男孩吊在爸爸妈妈的手臂上,欢乐地尖叫着。 “你们会永远永远在我身边吗?” “当然会呀,你是我们最珍贵的小宝贝。” 白光熄灭了,记忆随之消失,江珧抓着胸口喘息着。 不能停留,必须继续下去!她钻出窗户,顺着摩天轮的钢架一路向上攀爬。不知道这座巨型机械有多高,狂风呼啸着掠过,刮得她耳朵生疼。江珧完全不敢往下看,一些细小的藤蔓努力跟了上来,在植物帮助下,她有惊无险地到达了更高一层的座舱。 又是一股记忆碎片涌进脑海。 男人和女人剧烈争吵着,碗盘破裂的巨响动人心魄。女人在尖声质问着什么,男人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冲出家门。男孩儿怯怯地躲在屋门后看着这一切。他等了很久,爸爸也没回来,于是躲开妈妈给他打电话。 娇媚的女声在另一端响起:“对不起,您拨的用户现在不方便接听……呵呵呵~” 男孩儿茫然地挂上电话,他太小了,不懂得这声得意窃笑代表的意义。 记忆的影像又消失了。 江珧咬着牙再次向上攀爬。怪物们发出的鬼哭狼嗥、利爪抓挠金属的刺耳声响从脚下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稍有松懈,手脚就会从钢筋上滑脱。她很害怕,但这个孩子更害怕。 每次挣扎着爬上一层座舱,江珧都会得到一段新的记忆。有时清晰,有时模糊,那个陌生男孩的故事逐渐成型,也逐渐向着无可挽回的悲剧中前行。 她看到床下躲藏着的情人,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叫,以及父亲残忍无情的言语。男孩儿被无法理解的恐惧包围着,他想躲开这一切,永远藏在睡梦中。 记忆场景切换到一个类似医疗机构的地方,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晦暗的天空和钢筋水泥成了他每日的背景。男孩躺在床上,不再醒来。 江珧的手脚已经累到麻木了,她不知道自己距离地面有多高,只能抬头向上看。剩下最后一个座舱了,位于摩天轮最高的那个小房间,也就是江珧此行的终点站。 她摸索着打开门,爬了进去。 一个小小的孩童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看向地面的游乐场。他带着一顶小皇冠,身穿海军蓝条纹t恤和短裤,瞳孔则是诡异的红色。 “你是谁?”他转过头,神情木然地问道。 “来叫你起床的人。”江珧回答,“小宝贝,太阳晒屁股了。” 男孩儿一阵瑟缩,摇头拒绝:“我不要醒!你走开!”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床底下的女人吗?”江珧释放出自己的记忆,她将女鬼推下黑潮的瞬间。“你瞧,我把坏人驱逐出去了,她再也不会来吓唬你。” “我很难过。”男孩儿依然面无表情,但暗红色的大眼睛中流下泪水。 “我知道,我了解,你并没有错……”江珧张开手臂,慢慢走上前,然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心抚过孩子的额头,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涌了过去。男孩儿挣扎几下,耳朵眼里飘出一股红色的雾,在他肩头凝结成一匹火焰般燃烧的小马。 “一切都结束了。”她说。 从摩天轮最顶端看下去,朝霞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显现,整个梦境世界开始逐渐消融。不像以往被黑潮吞没撕裂,而是像柔软的云朵般飘散。十几枚萤火虫般的亮光跟着飞出梦境,那些被梦魇俘获的受害者们的灵魂,终于获得自由。 红雾小马不安地摆着头,江珧没来得及出手,它一跺蹄子,踏着空气逃出座舱。 随着梦境崩塌,摩天轮开始倾斜倒塌。江珧紧紧搂着小男孩,在意识飘散的最后时刻,她看到一条有着金瞳的黑色巨蛇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巨口,一下咬住了那匹试图逃走的火焰之马。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不再是可怕的噩梦和扭曲的怪物,而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射入病房,太阳已经升起。 “那个孩子……”鼻孔和嘴巴里插着好多管子,江珧吃力地挪动唇舌,发出微弱的声音。众人欣喜地围了上来。 “别担心,宿主还活着。”图南握住了她的手,“其他受害者的魂魄也都逃出来了。” “还有、还有一个小男孩……他叫……” 做了如此漫长的一个梦,她居然还这么困倦,无力思考,也无力发问。 还有一个叫做灰太狼的小鬼,以及他神奇的气球,怎么样了呢?《 》 52、梦醒时分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透明的水果罐头瓶,里面装着一匹仅有三寸高的小红马。它没有固体形态,由一团雾气凝结而成,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不安地移动蹄子。 随着时间流逝,小马的颜色越来越黯淡,从鲜红转为暗红,随后又变成深黑。它困倦极了,垂下头颅瞌睡过去。 图南一直在旁边观察,发现小马变成黑色就立刻抓起罐头瓶,一手托底一手持盖,像调酒师一样猛烈晃动。小马的形状整个被晃散了,罐头瓶里充满浓雾。 “咩哈哈哈哈!爽吗?!你这辈子别想睡个完整觉了!” 图大魔王狞笑着玩弄罐头里的梦魇,直到雾气由黑转红,变得像火焰般鲜艳才停手。梦魇的外表特性就是如此,清醒的时候鲜红,睡着后变黑。 浓雾再次集结成小马,图南放下罐头,抄起一只不锈钢勺子敲打瓶盖,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使它不得安宁。瓶盖上贴着黄纸,没有医护人员能看到玻璃瓶里发生的诡异事。 这是一个月当中图南最喜爱的游戏。 自从梦魇被江珧从宿主梦中驱逐出来,卓九尹化为巨蛇当场捕获了它,图南用强力咒符将它囚禁在水果罐头里,每天摇晃敲打不休。 梦魇是种每天二十四小时要睡二十三个半的“睡神”妖魔,强迫它一直保持清醒无疑是最残忍的折磨。图南一边敲罐头一边随着节奏唱歌,整个病房里都是他聒噪的男高音,像兴奋过头的海豚。 “没完没了的,你怎么这么吵呢,想练海豚音去ktv包房!”江珧从病床上翻身而起,抢过图南的勺子在他脑门上狠敲了一下,“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幼稚不幼稚?折腾这么多天了还不烦。” 图南嘟着嘴把罐头放回床头柜上,一歪身,压着江珧的大腿半趴在床上:“它活该嘛,害得你差点就魂飞魄散了!再说比我更像小朋友的还有别人呢……” 他偷偷瞄向旁边陪床的卓九尹,对方冷汗淋漓,十分不自在地挪动椅子。狭窄的床头柜上已经摆满零食水果,他又拿了个苹果刷刷刷削皮,也没看到手指怎样动,但见刀光纷飞,苹果被剁成均匀小块落在盘里。 江珧从苏醒就一直食欲不振,忙说:“别削了,我都说了吃不下,放着氧化了还不是浪费。” 图南凑过来:“不浪费,我吃嘛。山东产的应季红富士,出口品质,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不失时机抢过卓九的功劳,用牙签插着喂她。见江珧不肯张口,就统统倒进自己嘴里去了。大嚼水果,也不曾耽误他说话:“我吃是品尝,呆九吃才叫浪费。神族都是喝西北风过活的,给他吃苹果皮就足够了。” 卓九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抄起明晃晃的水果刀比划,似乎在度量怎么把胖鱼切成每片一毫米的透明生鱼片。 江珧眯着眼睛瞄图南:“你受什么刺激了?最近话特别多,吃的也特多。” 图南毫无自觉地说:“看你憔悴的样子,我替你难受呗。”其实他在梦中被强迫闭嘴,不能说也不能吃,还漏气漫天乱飞,想起这件事他就心有余悸。 经历过梦魇事件的摧残,江珧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中度过。前几天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直到其他十几名受害者陆陆续续清醒回家做复健去了,她才能勉强操纵四肢从病床上坐起来,仿佛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用图南的话讲,她的肉身虽然完好,灵魂却受到了极大损耗,需要长期休养才能恢复。卓九尹在梦中亲眼目睹她的觉醒,那种力量不是普通人类的身体能承担的,弄不好就会导致□□死亡,灵魂再次破裂。 像其他人一样,反复睡了几天后,梦中的记忆变得模糊浅淡。 江珧隐约记得自己经过一段惊心动魄的历险,但都是零碎片段,大部分事还是睡醒后图南断断续续讲给她听的。得了昏睡症的男孩儿被梦魇附身,许多人受到宿主波及,遭遇车祸的她也被拖入梦境。 江珧勉强回忆起一个叫小灰的男孩,几次拜托图南去查查受害者中有没有这个孩子,可他坚持说: “这是宿主自己在梦中的投影,不是任何受害者,现实世界中根本没有这么个小灰。我已经把那十几个人的资料都整理好了,你可以仔细看看,他们互相之间也有点好奇,想恢复之后建立个‘奇异昏迷互助小组’。” “可我记得背带裤和一个玩具……”江珧越说越觉得不确定,一切记忆都变得那么稀薄,仿佛雾中看花水中望月。 图南打个哈欠:“做梦嘛,大部分都是假的,隔了那么久肯定也记不清了,你好好休息是正经。” 卓九跟着点头,惜字如金地说:“其他事交给我们办。” 两个男人心怀鬼胎地对望一眼,决定互相隐瞒,绝对不能把梦里的窘事透露给江珧。一个变成小学生,另一个干脆变成气球,这对苦心营造的形象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虽然是做梦,但如果被知道两个人偷窥她洗澡、瞒着陪睡埋胸等等劣迹,估计下场比死好不到哪里去。梦魇身为以梦为食、没什么攻击能力的低等妖魔,居然把两个强人整到如此难堪的地步,也是从未预料。 江珧问:“吴佳说那个得昏睡症的小孩身体里检查出重金属毒素,这是真的吗?” 图南哼了一声:“那个大嘴怪……跟我们没关系啦。” “那我出去找医生聊聊。”江珧作势欲起,图南只好拉住她,“好吧是真的,疗养院设备不齐,把他带到正规大医院才检查出来的。小孩本来是精神受刺激得了昏睡症,后来的两三年中,陆续有人给他微量投毒,造成身体机能下降,再过几个月就真的一睡不醒。你最聪明了,猜猜是谁干的?” 江珧胸口闷得好像压了块大石:“我心里有点苗头,有个人大概就这么狠毒。”梦里的事虽然记不太清了,但像潜意识般种植在脑海深处,男孩梦中最恐怖的一个怪物就是床底下的女鬼,也就是他认为敌意最强的人。 图南笑着点头:“就是小孩爸爸的婚外恋对象干的。好不容易把原配逐出家门,却有个浑身毛病的拖油瓶耽误,那个第三者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干脆除掉孩子。她利用在化工厂工作的便利取得毒药,去疗养院“探望病人”的时候顺手下一点,每次量都不多,但几年积累下来,小孩儿身体就垮了,可以说这女人就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啦。” “现在什么情况?这么多人差点被连累死,我绝不放过这两公婆!” 图南遗憾地表示:“医院通知了警方,女的已经被拘留候审了。” 江珧恶狠狠地道:“破锅配烂盖,这人心肠狠毒,当爹的也毫不关心。应该把梦魇种到两个人身上,让他们一辈子做最恐怖的噩梦才好!” 图南连忙把装梦魇的罐头瓶抱在怀里:“不给,我还没玩儿够呢。” 吴佳心想:男的法律上逃过一劫,却逃不过存心报复的妖魔,估计现在已经在胃里消化成一摊溶液了。 瓶中的小马颜色由红转黑,又瞌睡过去。图南不慌不忙补上了一个花式调酒套路:将罐头在手心中旋转,接着一个抛物线扔上空中,伶俐地从背后接住。梦魇再次被晃醒了,昏头涨脑地踏着蹄子,看起来疲惫不堪。 江珧对这个爱耍宝的家伙无可奈何,再次躺下去。 自认身体素质很好的她从梦中醒来就莫名其妙有了低血压低血糖的症状,稍微聊一会儿天就觉得头晕,而且食欲不振、虚弱无力。心里还挂念着令人发指的高额医疗费用,和全体摄制组停工等等问题。 虽然白泽主任说大半可以走医疗保险报销,可这些天一直是图南在刷卡,前债未清又添新债,江珧愁得辗转难安,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摆脱贫困二字了。 事发一个月后,所有梦魇事件的被害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大梦初醒,劫后余生,众人颇有感慨。因为梦中的记忆大部分都变得模糊,他们谁也不能确定这两年多来发生的事是真是假。最早陷入昏迷的中年男子因为长期卧床已经肌肉萎缩,需要家人搀扶才能到场。而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男生将面临高三复读和高考,大声哀叹命运不公。 这十几个男女老少都将面临新的人生问题,但江珧知道,比起在梦中魂飞魄散,这个结局已经是很幸运了。更何况他们的精神经受过最严苛的锻炼,相信会顺利渡过这个坎。 十多个“植物人”同时醒来,专家也解释不出为什么。一个月中当地新闻媒体从未离开过s市附属医院,想要采访这个莫名昏迷又神奇苏醒的群体。 媒体还不知道有个孩子被投毒的犯罪事件,估计公布嫌疑人身份后更有轰动新闻。只不过除了妖魔们,谁也不清楚这两件奇闻的因由联系。 离开聚会现场回到医院,江珧大叹:“怎么办,这次又要说是集体癔症吗?还是食物中毒?好像都解释不过去。” 图南过来搀扶她:“你的身体情况现在不适合出镜,安心休息吧,吴佳替你主持几期。至于我怎么编,等着看电视就好。” 江珧萎靡不振地说:“这个月家里打来的电话我都没接到,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言言嘻嘻一笑:“我替你接了,别怪我侵权用你的声音。”她双手握成听筒状,惟妙惟肖模仿江珧的四川口音:“爸、妈,我在s市出差呢,哎呀不说了长途漫游费好贵……” 江珧哈哈笑了几声,一阵眩晕袭来,她眼冒金星,被卓九一把捞住抱起来。 “别说话,精气神得慢慢养,这里医疗条件不好,我们还是回北京疗养。” 在江珧坚持下,临走前他们拜访了得昏睡症的男孩。他住在医院的监护室,全天候的饮食都有医护人员照料,慢性的重金属中毒治疗期很漫长,他可能要住院非常久。 病房雪白一片,安静得要命,只有监控设备滴滴作响。窗外是医院的绿化带,被重工业污染的天空依然黯淡,但绿意仍不屈不挠地向上生长。男孩儿手背扎着吊瓶,一声不吭坐在病床上向外眺望。 护士说:“他现在还不想跟人说话交流,但偶尔会在本子上画点东西,我们院的心理医生说这表示他愿意接受疏导,是个好开始。” “有人探望他吗?” “孩子的外婆来了,大概正在办收养手续。” 对男孩接下来的命运无能为力,江珧只能记下他的姓名,希望来年再打听。从医院出来坐上商务车,卓九尹仔仔细细检查了江珧身上的安全带,又在侧边塞了个靠垫,才放心让梁厚开车。 “都是你的错。”他再次抱怨图南的疏忽导致车祸。 伶牙俐齿的魔王这次居然没能反驳,只是咯吱咬牙,报复般狠狠摇晃装梦魇的罐头瓶。 车驶离s市,灰蒙蒙的天恰似江珧的心情。钢筋水泥压迫着气流的脉动,整座城市都好像在走向衰老。雪白病房中,小孩儿向窗外眺望的样子像一张画,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梦中的小灰真的是这孩子的意识投影吗?为什么会分裂成两个形象?那些被拘禁的灵魂,是孩子无意识中呼唤别人来拯救他吗?她想不通这其中的联系,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就是那个瘦弱的孤单背影。 “受了这么多年折磨,他以后会不会特别孤僻,甚至变得不正常呢?” “放心,那孩子已经被你治好了。”坐在旁边的卓九低声说。 江珧怪道:“什么已经治好了?” “灵魂的裂痕修复了,基本上不会出别的差错。”卓九没再详细解释。 驱赶出梦魇后,她的一个拥抱就治愈了宿主饱经折磨的小灵魂,狂躁的灵体被安抚了,却导致她需要更长时间来恢复健康。凡人的躯体,毕竟无法容纳“那个”灵魂。 “我想她。”图南说。在一个无人能知的频率中,他用精神跟唯一的战友交流,“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她变得越来越像以前的模样了。” “但是永远都不能变得一模一样。只是在梦中操纵生命,她就卧床了这么久。”另一个男人回答。 图南凝视着江珧,眼中充满怜惜的感情。她又睡了,脸色苍白,红润的嘴唇也失去血色。因为灵魂消耗过度,生命的光华比一个月前黯淡了不少。可他清晰地记得,她在梦中坚强决绝的背影,镇定自若的声音,柔和温暖的眼神,一如五千年前那样。 “那又怎么样?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难对付的敌人了,死的死逃的逃,我们两个足够保护她。” 卓九不屑冷哼:“像个气球那样保护?” 图南怒道:“五十步笑百步!变成矮矬豆丁你就得意了?我当然想她和以前那样强,听从她的指挥领导。但是现在情况变了,她已经牺牲过,我希望这辈子她能安全地活着,就算当个普通人类也好过永别。” “那么,就必须阻止觉醒。”卓九说。 明知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哪怕只多一分钟相处,也要留住她。《 》 53、北极星疗养院 江珧没想到这辈子会这么早就住进疗养院。 被半强迫地送进帝都远郊的北极星疗养中心的时候,周围能看到的基本都是满头银发的老人家,和各种得了慢性病来休养的中年病人。 北极星是私人医院,占地十几公顷,不知道是哪个富豪投资,由著名建筑师设计,看起来相当奢侈。建筑优雅精致,园林中有引流到此地的溪流,地表百分之八十以上是精心打理的茂密植被,并且还有特级厨师掌勺的高级餐厅。 没有公立医院里那种吵闹拥堵的熟悉景象,华丽的大厅静悄悄的,乍一看像酒店前台。来此地治病疗养的病人非富即贵,对在城中村租房住的穷人来说,这比做梦还虚幻,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 无意间瞥到医院的价目表后,江珧觉得自己的头晕症变得更厉害了。趁着她虚弱无力抵抗,白泽办好一系列住院手续,不知道是图南用了催眠术还是高层关系,江珧立刻分配到一间vip单人房。 穿过大厅和曲折的回廊,开门就见一套豪华公寓式病房,外面的客厅有设计师家具和全套影音设备,户外是花园阳台,透过落地窗里能看到远处清澈的溪流。如果不是里间的病床和医疗监控设施提醒,这里看起来和五星度假村的套间没任何区别。 环视病房一周,目光落在巨大的液晶电视上,江珧感慨:“奢侈啊奢侈,一边是医疗资源紧缺看病难看病贵,一边是高到顶天价位的豪华病房,有钱人的钱就那么容易赚?” 图南满不在乎,找到遥控器开电视哗哗换台:“你管那么多呢,这里不少人都是全额报销的阶层,用全国人民缴纳的医疗保险付账,当然能多奢侈就多奢侈。” 江珧郁闷地看着他:“死妖怪,明明不是人类,却比人类还了解这些道道。” 图南嘻嘻一笑:“阶级不分种族,人类还能闭着眼吼两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妖魔界就是赤裸裸的压榨。你以为白泽为什么屁颠屁颠忙前忙后?敢不伺候,本座就拿他当点心嘛。” 江珧鄙视道:“我就知道,你在海里也这种领导风格吧?昏庸无道残暴凶狠,怪不得大家对你又恨又怕。” 图南往沙发上一跳,横着躺下了,欠揍地叫唤:“能力越大,权力越大,谁叫我天生就那么完美那么高贵那么厉害呢。” “等一下,那句话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别乱篡改蜘蛛侠的话!” “蜘蛛侠是个穷鬼,我身为顶级高富帅为什么跟他一样?特权这个词就是为本座而创的~” 顶级坑爹货解开胸前一粒扣子,托着下颌斜眸浅笑,摆了个任君享用的诱惑姿势:“呆九去搞建筑师证的破年审了,接下来几天我照顾你。晚上想吃什么?陪聊或者陪床随时听候招呼,只要你开口~” 江珧扭过头想走,却发现门没关严,外面站着个护士。她手里托着采血设备正准备进来,意外见到这一幕,便抿唇微笑把门关上了,江珧瞪着门板干瞪眼。 “果然是专业的,多有眼力见呐。”图南对这家私人医疗机构的服务相当满意,大赞不止,差点就让白泽去再开一间病房了。好在他还记得江珧是来休养而不是来度假的,继续折腾她没有好处,玩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离去。 价格跟质量果然成正比,北极星的服务特别周到体贴,采血和询问都是登门服务,只有用到大型仪器检测时才要求病人出去。 为了避免江珧因为嫌贵半途逃跑,图南顺走了她的手机钱包和各种证件银行卡,要求住满一个月才可以提出出院申请,期间所有对外联系都交给言言代管。 这只机灵的小妖魔能模仿百声,跟江珧接触又够久,应付她远在天边的家里人手到擒来。只有吴佳被批准偶尔探访,聊天时间还不能超过一小时。 江珧走也走不动,索性把一堆破事扔到马六甲海峡,安心住下来享受难得的休假。平时就是吃吃睡睡,打点营养点滴,因为经常低血压犯晕,所以最远只在花园里散散步。 帝都的人均居住面积只有二十平方米(还是跟富豪们平均),自从毕业后,江珧就一直住出租屋,拥堵的大都市到处是人,没有让人喘息的空间。而这里充满绿意,宽敞舒适,如果不要联想到账单,是一个相当好的放松空间。 江珧一方面被妖魔们连累总是受伤住院,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欠下他们的人情,夜深人静时,她经常反思自己前半生的德行和现在的遭遇有没有直接联系。 没有钱,没有退路,没有正常的“人”际关系,难道今后就要一直从事这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危险至极的工作了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一次出差都可能再也见不到父母的面,时时刻刻警惕不能透露给亲人真相,她感到非常疲惫,从身体到精神都倦怠极了。 收入虽然不薄,但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导致她节衣缩食地工作了半年,也没能存下辞职再求职的生存资金,反倒背了一屁股债。 江珧不是傻子,知道图南背后使坏,不仅用下三滥的手段入侵她的住所、阻止她相亲,还消耗她经济上的退路,直到她无法逃跑,只能就范。 步步紧逼令江珧感到非常恼怒,图南跟卓九的联合设计也让她觉得被欺骗了。整个生活都是别人设下的局,她的自由意志和选择又算什么?因为前世的羁绊,什么都不记得也得履行诺言,有种别人刷卡她还钱的郁闷。 究其根本,她根本不认为自己跟前世有什么关联,身为有独立人格和记忆的一个人,她既不想因为“另一个人”承受恩情和照顾,也不愿意为别人还感情债。 替身——这是个非常伤人的词汇。 病房里很快多了些新的娱乐设施:一叠一叠的游戏盘和各种手柄、游戏枪托、方向盘。桌子上插着大捧鲜艳欲滴的玫瑰,地上则摆着向日葵和马蹄莲,披萨盒、外卖袋、海产零食包装的数量多得像一整只足球队进驻。 图南有把任何他到过的地方都改造成行宫的本事,只要作精横扫而过,整洁的病房立刻充满他独特的个人风格——那就是吃喝玩乐无所不有。 好在他总算有点自知之明,江珧休养期间不宜经常骚扰,他隔两三天探望一次,吃吃零食玩玩游戏,向江珧炫耀折腾梦魇的新法子,呆半天就走,平时只派人送来替换的鲜花。 b区301病室的江小姐很快成了本院员工们聊天的话题,虽然可怜她年纪轻轻身体不好,但大家都默认她要么自己是官/富二代,要么就是二代的女朋友。那个比明星还帅的男子每次来探视都非常高调,换车跟换衣服一样频繁。 经常受图南连累被传绯闻,江珧也懒得解释,估计住这种豪华病房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索性随他去了。她不太清楚自己的情况,猜测是像李悟一那样用力过猛,要么就是被梦魇吸取了精气,因此药物治疗也没什么用,只能靠身体慢慢自愈。 当白领太拘束,这样每天素面朝天,睡到正午才起,穿拖鞋晃来晃去看风景的日子太惬意了。才住了十几天,她已经松懈到把病号服当家居服,出门散步也不换的地步了。 这天图南有事没来,估计她吃厌了病号餐,就叫外卖送了两盒披萨。江珧像个久居暗室的阿宅,手背上插着点滴,盘腿坐在床上看电影碟片,嚼得满嘴流油。门铃一响,她以为是护士来拔针了,含混不清地叫一声请进,举着披萨仰头去接拉丝的芝士。 一名戴眼镜的陌生医生夹着病例簿走进来,不知怎么,房间里的光线好像突然变得明亮了。 江珧差点给披萨噎死,脑子里立刻跳出芝兰玉树这么个词,心想普通白大褂而已他穿起来怎的如此好看?这一比别的医生好像都披着麻袋。 看见房间里一团乱,病人毫无形象地胡吃海塞,医生什么也没说,只笑了笑举起病例簿:“查房,方便吗?” 青年的嗓音温润如玉,笑起来亲切开朗,眼角有点笑纹,看起来年近三十。他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可看见银框后明亮清秀的黑眼睛,江珧的脸已然在三秒钟内涨得通红。 “当、当然……”她使劲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扔下披萨想擦擦手,可另一边插着针头够不着面巾纸,只好举着油汪汪的手指头。 “b区的张大夫今天轮休假,我替她班。” 虽然换针不是医生的职责,但看见输液袋里的液体见底了,白衣大夫依然熟练地给江珧拔了针。看她另一手不上不下的窘状,他也就站在床边帮忙摁血管,态度相当自然。 “今天还觉得头晕吗?” “还、还行吧。” “有没有继续发烧?” “应该是没有……” 江珧被他捏着手,觉得尴尬地要着火了,只想找张抽纸擦手。可医生的动作虽轻,却意外坚持,连忙制止:“别动,不满三分钟会皮下出血。” 他看起来亲切,工作的时候却很严肃,没有一句闲话,掐表到时间就放手了,一边问询,一边在病例簿上飞笔疾书。 江珧觉得自己门牙上贴着一块青椒皮,想用舌头刮下来却始终没成功,想笑笑不出来,嘴角像抽搐似的歪着。不敢抬头,她只能盯着对方胸口以下看。 白大衣领口露出整洁的衬衣、斜纹领带和银灰色的背心边,秋季的帝都温度不低,他穿得却很正式。握着钢笔的手指白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西裤做工精致,烫得一丝褶皱也没有,裤缝的布料纹路都是一一对齐的。 查房的时间一晃而过,江珧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看到行云流水般的俊秀字迹从笔尖流淌到纸上。医生合上病例簿,告辞离去。走了两步,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用手指刮刮自己的脸颊,朝她笑道:“花很漂亮。” 淡淡的笑容春风化雨般轻柔,江珧一时看得愣了,直到医生关门走远了才回过神。 房间里确实摆着很多图南送来的鲜花,不过他怎么莫名其妙有此一句?毕竟是年轻自负的年纪,江珧想得多了,暗自有点欣喜,跳下床去卫生间洗手。灯一开,江珧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接着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她穿着松垮垮皱巴巴的病号服不说,披头散发面有菜色,左边头发上还好死不死沾着一缕芝士。难不成刚才查房期间她就一直是这幅邋遢形象?江珧羞惭不已,脸红的快爆炸了。 暗自难过了好一会儿,她心想这医生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没开嘲讽,没事人一样忍到走才给她提醒,真是从内到外都相当有修养。 第二天,轮休结束的张大夫回来了,那个替班的年轻医生就再也没出现过。说实话,在他面前出过这么一档子糗事,江珧估计再看见那医生的影子也会偷偷绕开溜走,不会有勇气上前说话。只不过当时没注意白大衣上别着胸牌,一直不知他姓甚名谁,始终是个小小遗憾。 江珧曾经向别人打听过他,阿姨皱起眉头,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摇着头道:“对不起,我也是新来的,不太清楚。”说完拎起拖把就走了。 江珧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这种年轻有为、低调帅气的医生无论在哪所医院里都是偶像级人物,不晓得有多少人众星拱月般绕着转。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半个月,医疗硬实力依旧保持稳定,服务类软环境却悄然下滑。特别是卓九弄完年审,开着他半旧的suv直接进驻北极星疗养中心后,江珧每次打针的时候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 一着被蛇咬千年怕井绳,卓九根本不放心图南照顾,餐厅的菜农药没洗干净,品牌的肉有亚硝酸盐,吃干的怕她噎死,吃稀的怕她呛死,分明是操心控制狂一个,别人看来却是体贴入微。 b区301房间的江小姐跟两个高富帅的爱恨情仇成了医护站本年度人气最高话题,一段离奇的三角恋被传得有模有样: 冷峻建筑师本来跟江小姐是一对,结果被嚣张富二代挖了墙角。上天报应她不忠,身体垮掉住院,建筑师用情至深放心不下,听说她生病立刻天天过来陪护,一来二去竟然跟富二代握手言和,江小姐就坐享齐人之福了。 不知这女子有什么奇异魅力,让这么两个顶级男人围着转,实在是不可思议。 偶然间听到一点风言风语,江珧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低血压立刻升到正常值。打蔫的人被热血一冲,竟然又精神奕奕地挺起腰杆,吃饭胃口回来,打架也有力气了,不到三天她就抢回手机钱包,硬逼着图南办了出院手续。 江珧觉得这辈子自己就是杂草命,无名野火反复摧残,只要屁股后面账单一催,她立刻又能冒出头来,精神百倍投入到干活还钱的操劳命运中。《 》 54、想上镜的妖魔 明知工作荒诞,老板抽象,可是因为缺钱还要继续上班。 病愈归来,江珧再次回到裤衩大楼诡异的办公环境中。上班路上还郁郁寡欢只觉前途一片黑暗,结果进门就被碰碰两响拉炮惊到了。 为了庆祝她顺利出院,同事们凑份子办了个经济型的party,言言端出一个小蛋糕,上面是果酱画的裤衩大楼。吴佳之前跟她一起挤地铁上班,装得没事人一样,开门才大笑着从包里拿出拉炮轰了她一头彩纸。 不管是不是为了买图南的面子,仅这份心意江珧也觉得很温暖。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她是没用的菜鸟,这群妖怪同事可从来没干过背后捅刀的事,吴佳还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江珧拿到最近几期节目的通稿翻看,发现最近几期的拍摄地点都没离开帝都范围。 生病住院这段时间一直是梁厚代为主持,可能是图南没心情,台本写得敷衍了事,没悬念又没新颖题材,收视率接连下降,每个月的奖金也飞了。 论坛上一条倒霉催的网评在首页飘红,回复多达上百条:《没有装神弄鬼也没有漂亮主持人,这节目还看个球啊》。 江珧心里百味杂陈。第十频道最受欢迎的科普节目,让观众记忆深刻的居然是这么两个因素,真是无法言说的郁闷。 学校最近邀请她回去为师弟师妹做就业指导演讲,她心想上台能说什么?“人穷志短san值高、能扛耐活血条长”是我混职场的不二法门吗? 图南今天乖得很,一直看着表等什么事。下午时快递员上门送包裹,他蹭地窜出去签收了,三下五除二撕开包装,江珧发现他居然买了一套新型食品料理机,研磨、绞碎、榨汁等等,瓶瓶罐罐有十几件。他盘起长腿坐在地上拆开组合,插上插座试验效果,像玩积木一样不亦乐乎。 “你今天是……卓九变的?”江珧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头顶软黄毛,“你不是宣称只会吃不会做吗,什么时候大魔王也对料理食物有兴趣了?” 图南抬头,粲然一笑:“虽然不屑于庖厨之技,但我穿围裙很好看,特别是只穿围裙、里面真空的时候更性感。” 这么无耻,确定是本人无误,江珧翻了个白眼,再次埋首到文件夹里。 过了一会儿,图南把料理机的操作模式全弄明白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罐头瓶,揭开了上面的封印黄纸。 江珧抬头瞧了一眼,惊异地问:“你想干吗?” 图南乐不可支地把梦魇倒进料理机的透明搅拌杯里,黄纸贴到盖子上:“新玩具,先试试效果。有干磨、绞肉、豆浆、果汁四种模式呢,还能定时,够我整它一阵了。” 江珧弯腰把搅拌杯从底座上拽下来:“你兴趣真恶劣,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么就干脆宰了它,别污染厨具,看着怪恶心的。” 图南抢了两次没到手,只好悻悻然收拾盒子:“这妖魔很稀罕的,吃了填不饱肚子,杀了又太可惜。” 搅拌杯中的小马可怜兮兮望向外面的世界,似乎在求饶。被捕后的两个月没有食梦的机会,它已经缩水了一圈,色彩也稀薄了许多,在阳光下看是半透明的。 江珧说:“那要小心看管,不小心溜了,会有人中招吧?” 梁厚道:“梦魇算是比较温和的流浪妖魔,只以梦境为食粮,最多就是让人做一两天噩梦,很快又会流浪到别的地方去。s市那件事纯属意外,从前不会有人类沉睡不醒、又被科技拖延寿命的情况。还有好多品种的妖魔天生只依赖人类血肉生存,总不能让它们全部绝食自尽。” 梁厚性格稳重,为妖也一贯很老实,江珧认为他的话比较可信,迟疑道:“这段时间它也受到了足够的惩罚,要么就订个刑期?” 图南嘀咕:“害得你住院两个月,不使劲报复回去怎么甘心?再说我好不容易有个玩具。” 想来想去,江珧也不想当圣母,硬起心肠把梦魇还给图南。装着噩梦之马的罐头瓶就变成了图南办公桌上的一个装饰品,跟蚂蚁屋和空空如也的玻璃鱼缸并排放在一起。 这摆件产生了一个小小后遗症—— 梦魇的能力似乎是自行发动的,四十楼整层的所有办公室从此不再适合睡午觉。工作人员只要闭眼小憩就会做噩梦,atv裤衩大楼上从此又多了一个都市谣言——不要在神棍聚集的《非常科学》栏目组附近打瞌睡,否则会有严重后果。 主创人员图编导失去创作灵感,赖在家里不想出差取材,白泽主任当然不敢管他,于是节目收视率继续一路走低。 江珧看着工资卡的网银账户唉声叹气,没有出差补贴和奖金的话,收入骤然下降,她还清欠款的日子也被延长了。 正式毕业有几个月了,大部分同学都留在帝都,有的找到了心仪的工作,更多人奔波在蚁族的艰辛道路上。跟室友们聚餐,大家不约而同选了自助,量足而价廉,特别适合刚毕业收入不高的凄苦应届生。 餐桌上,三个女生一副饿死鬼附体的样子,对着盘中的牛排埋头痛吃。这种饥渴的情形一出现,大家对互相的经济情况也有所了解。 小知首先叹气,对江珧说:“你命真好,毕业就进了中视当主持人,以后职业发展不用愁,找个有钱人结婚也很容易。” 艾晴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不提房价,这房租也是越来越离谱了,连续涨了六十个月,我们俩现在月薪付完房租才刚够温饱线,达到小康还是个不可能的奢望。” 江珧吃了一大盘虾,还想再来点排骨,却被这段话毁了胃口。 “你们还不知道我搬家了吧?分钟寺那边的城中村,一个月一千,暗无天日的小阁楼,晚上出门不敢带包,还会碰到卖白粉和卖皮肉的,条件够好吧。” 小知惊讶道:“那地方治安可差了,你怎么搬到那里去了,原来不是住在电视台附近的小区吗?” 筷子一撂,江珧愁眉苦脸地说:“原来那套住不起了呗,你们猜不到我现在欠亲戚朋友多少钱,不吃不喝白干一年差不多才能还上。” 艾晴瞪着眼睛看她:“什么?!你该不会得罪了□□或者赌博借了高利贷吧,中视主持人的收入水准,怎么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江珧只能叹气。招惹了图南这坨全世界体积最大的□□,她的钱包好似没装拉链,存款如水般往外流。 他大多数时间很体贴,但某些时候却莫名其妙刻薄。身为江珧的房东,她住院期间的房租居然一文不少都算到账上,再加上那笔沉重的医疗费,债务节节升高。 每天他来蹭饭,这无耻之徒都会提出什么“亲脸蛋抵消债务五百,亲小嘴抵消一千,深度约会债务一笔勾销。”分明是想让她最后落到杨白劳的境地,把自己当喜儿卖了。 “总之一言难尽。atv就是围城,外面的想进去,里面的却想出来。要有跳槽的机会,我不会放过。”一腔郁闷转化为食欲,江珧将锋利的叉子扎进雪白鱼肉中,幻想这就是债主的白肚子。 又吃又聊两个多小时,消耗的盘子数量说明了年轻姑娘们体型跟食欲不一定成正比。夜幕早已落下,大家酒干扣杯,准备打道回府。 江珧独自去卫生间洗手,伸头一瞧,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她谨慎地观察过门和吸顶灯,故意咳嗽两声走了进去。 室内铺满同色瓷砖,灯光照耀在这些光滑坚硬的建筑材料上,散射出苍白色冷芒,脚步声反弹,形成空旷的回音。一整面长方形的大镜子镶嵌在墙壁上,将室内所有景象包揽其中,乍一看像镜子里面有个完全对称的空间。 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江珧打开水龙头浸湿双手。 当当当。 她听见背后有人在敲门,非常符合礼仪规范的三声。江珧扭头看向出口,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露出三寸宽的一条缝,门槛外一个人都没有。听错了吗?她低下头,冲洗手上的泡沫,感到水温很冷很冰。 当当当。 隔了五秒,第二次敲门声响起。江珧强迫自己扭头看向背后——四个厕所隔间的门大敞四开,里面空无一人。敲打声闷闷地,发源地似乎并不是在室内。 当当当。 第三次敲打声响起,对方耐心而坚持,以至于让江珧毛骨悚然。卫生间不算大,隔间又都敞开着,不可能有什么地方藏着人。她回过身关上水龙头,想马上离开这里,然而镜中的一瞥却止住了所有动作。 镜中显示:墙壁上的小玻璃窗外有一只手,正打算继续敲打第四遍。 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自助餐厅位于十六楼,外面应该只有空气或者鸟。 “很抱歉,能打搅一下吗?”一个礼貌的男声从窗外传进来,“我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江珧再次看向距离自己仅有六七米的出口,只要立刻拔腿狂奔,两秒钟后她就能回到人群聚集的大厅,跟朋友们碰头。但不知因为紧张还是什么神秘力量,她的脚生根了一般根本无法离开洗手台前,手臂也难以挪动。 “当然,我知道很唐突,这里毕竟是女士洗手间。”窗外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可是等您回家后,我就很难再接近您了。” 唐突的完全不是这个问题吧,而是在十六层楼的墙外敲窗好不好! 这一定是个不幸被困住的擦窗工人!选择这么晚的时间摸黑作业,大城市的生活真是艰辛啊哈哈哈…… 江珧胡思乱想着,镜子中的影像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一团灰色的雾气从密闭的小窗户缝隙里挤了进来,就像隔壁失火了似的。雾气就像有意识般,挤进室内后并没有散开,而是慢慢在地上凝结在一起。 江珧冷汗直流,猛然回过身去,背后依旧是空荡荡的卫生间,瓷砖散发出苍白冷光。然而再次看向镜中,那团雾气已经聚集成人形。躯干、四肢、头,色彩和细节也逐渐显现,一个青年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背后。 这时,江珧已经没有勇气转身面对,只能在镜中看着自己背后发生的怪事。 这青年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平凡,穿夹克外套和牛仔裤。他外表看起来很正常,既没有七窍流血,舌头也没伸出老长,就像不小心误入此处的普通客人。 青年腼腆地抓着头发说:“真对不起,我是第一次进女厕所。” 江珧干笑了两声,不知所谓地回答:“欢迎参观,这里没有小便池。” 青年低头玩弄着外套的拉链,看起来比江珧还要不自在:“我、我想求您帮个忙。” “千万别客气,有事儿请说话,什么您啊您的,太见外了。”江珧心想,只要不把我从窗户里塞出去当你的替死鬼,其他一切都好商量。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妖魔还是鬼魂? “那个……我就说了啊……”青年鼓足勇气,大声恳求道,“江老师,求您让我在节目里上个镜行吗?不求主要角色,串场路过的就行。”他抬起头,目光充满单纯的渴望。 江珧愣住了:“节目?上镜?你在说什么?” 青年以为她不愿意,连忙说:“我知道这挺为难的,《非常科学》可是全国闻名的大制作节目,大家每期都准时捧场,参选人员竞争一定很激烈。我可以提供些报偿,当然您肯定不稀罕,就当是忠实观众的一点小心意……” 他的身影蓦地消失了,又变成一团灰雾,在空气中盘旋变形,很快凝结出新的人形。 江珧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镜子,她背后现在站着一名高大英俊的白人男子,金发垂肩,帅得足够登上任何一家国际时尚杂志封面。 瞥到江珧因震惊而惨白的脸色,“他”看起来没什么自信,小心翼翼地说:“您要是不喜欢这种类型,我还会别的。”接下来,灰雾又变成一名更接近中国血统的黑发美男子。 “我、我……不明白……”张口结舌中,江珧连续欣赏到十几种各具特色的男性外貌,足够拍一本国际美男写真日历了。 种族、面容、身材、服饰各不相同,她猜测这家伙是从杂志或者网络里模仿得到这些形象。恍惚中,连熟悉的明星脸都出现了。 灰雾凝结成最初的那个形象,青年垂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说:“雕虫小技,让江老师您见笑了。我没什么资质,不过服务精神很好,只要您给我一次机会……” 江珧寒毛直竖,艰难地咽一下口水。难不成他为了上镜,暗示可以献身?平生第一次遇到娱乐圈里盛传的潜规则,对方竟然不是人类。 “别这样别这样!我是个新手主持,在栏目组没什么发言权,不过如果只是客串,应该问题不大。”江珧睁着眼撒谎。只要能尽快摆脱这诡异的情况,她可以暂时答应让他当台长。 青年得到肯定答复,一瞬间容光焕发,高兴地直搓手:“您太谦虚了!大家都知道,您是圈子里最大腕的主持人,多少人暗中仰慕,想请您签名都不敢搭话呢。” “大家”是谁?“圈子”又是哪种?江珧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但此时此刻她实在不愿细想。 “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想在节目里上镜呢?你应该了解,嗯……就是那个……我们的节目做出来是在人类电视台公开播出的,很无聊很普通的那种。这种魔法般神奇的变化,大概可能不太方便。”她吞吞吐吐地说。 青年瞬间听懂了,叠声应承:“我明白我明白,这是大家都懂的老规矩。其实我想上镜也没别的意思,近年来圈子里同族的数量越来越少,想找个合适的女朋友都难了。我就是想露个脸,看能不能寻段缘分。” 江珧忍着翻白眼的欲望,违心赞赏他勇于尝试的胆色:“凭你这身本事,缘分什么的还不是手到擒来,放心放心。” 感情这家伙不是想参加《非常科学》,而是想做客《非诚勿扰》,原来非人界也会有情感问题吗?想来他们没有公开交流途径,数量又稀少到快濒危绝种,谈恋爱和繁衍后代确实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哎呀看我莽撞的,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齐栎,整齐的齐,木乐栎。” 一只无形的手在镜子上认认真真描画,江珧面前凭空出现两个汉字。青年像中了八百万彩票似的,乐颠颠地说:“江老师,十分感谢您给我这次宝贵的机会,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江老师。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这个叫齐栎的家伙化作一团灰雾,挤出窗户缝隙,消失在十六层楼的窗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江珧一瞬间觉得松绑了,活动自己僵硬的手脚,像个吊线木偶般走出卫生间。大厅里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小知和艾晴聊得正欢畅,见江珧归来连声埋怨,说以为她掉进厕所里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法术,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进出过卫生间。《 》 55、圈中大腕 “他叫你江老师?啊哈哈哈~江老师您好大牌,都有人送上门潜规则了,啊哈哈哈哈~江老师求您也关照关照小的我!” 听完江珧在卫生间里的惊魂遭遇,吴佳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跌宕起伏,人鱼特殊的尖锐声线不断拔高,窗户玻璃啪地爆出一条裂纹。 江珧额头上也爆出一个青筋:“幸灾乐祸是吧?你还是不是我朋友啊,那东西从十六楼的窗户钻进卫生间,幸亏先上了厕所,不然我就得洗裤子了!” 吴佳擦擦眼角,因为毫不节制地放声大笑,泪珠没成型就变成珍珠碎片。“别担心了,听他办这些蠢事就知道是个小角色,不敢对你怎么样的。话说这个齐栎真是想红想疯了,胆子有够肥,居然敢在魔王不在的时候钻空子,也不想想后果惨烈。” 江珧白了她一眼:“所以我才不告诉图南,直接来找你。你说他真的只是单纯想上电视吗?” 吴佳一扁嘴:“问我有什么用?我才二十多岁,圈子里的事基本上两眼一抹黑,就算亲眼见了也不能确定对方的目的。就冲你身上这股吓死人的鱼腥味,他敢冲进三丈内搭讪,还妄图潜规则,估计是智商不高的种类。” “我身上这股鱼腥味?你什么意思?”江珧心中一紧,拽起外套低头猛嗅,除了洗衣粉和晚上吃的烤牛排残留的气味,她什么都没闻到。 吴佳捂着嘴,像虾米一样缩成一团:“哎呦瞧我这张破嘴,智商真够低啊……” “快说!我身上有什么气味?又不是狐臭,我自己怎么闻不到呢?”江珧快抓狂了,冷不丁被人说有强烈体味,任何一个都市丽人都不可能淡定。 吴佳支支吾吾地想转移话题,被狂暴的江珧抓住领口晃荡,只好吐露真话:“你是人类,当然闻不到的。不是你有体味,是图南妖气的味道啦。” “他的妖气?鱼腥味的?他的妖气怎么能附着在我身上……”江珧干脆脱掉外套抬起胳膊,神经兮兮地嗅来嗅去,依然没有新的发现。 “你别紧张啦,鱼腥味只是个比喻而已,与其说是气味,倒不如说是一种磁场。人类靠外貌识别同类,我们则靠妖气来辨别。每个妖魔都具有特殊的味道,就像人类的指纹那样有细微差距。大妖魔的妖气非常强烈,能在几十里的范围内标记领土权,警告外来者小心行事,说得不好听就像小狗撒尿圈领地那种……” 江珧脑子里好似有颗核弹爆炸了,腾地升起一朵巨大雪白的蘑菇云,眼前来回滚动着一行字:图南在我身上撒尿了! “他、他用妖气把我标记出来了?”江珧的声音颤抖着,双拳攥紧,“那我岂不是在你们眼中特别明显,就像深夜里涂满荧光粉的信号灯?” 吴佳被她暴走前夕的状况吓到,藏在毛绒玩具后小声嘀咕:“也不是那么明显啦,像个大号战术手电是有的……江老师您别生气!您出去打他最后死的是我啊!求求你了江老师……” 海妖抱着江珧的大腿哭泣,眼睛里却干干的什么都没挤出来,她仰着头可怜兮兮地说:“其实这是种备用保护措施,只要比他弱的妖魔,有生物本能的都不敢靠近你。” 江珧气得发疯,大叫道:“胡说!我从毕业以后就没顺心过一天!医院都去过多少次了?” “按照统计数字,人类最容易死于心脏疾病、二手烟和交通事故,妖魔的影响微乎其微。比如梦魇那次,你要是系好安全带,就不会出车祸。” 一个戴眼镜的娇小女孩推门而入,双肩包、齐刘海、大眼睛。 江珧惊讶地看着她:“言言,你怎么来了?” 这个平时话很少的同事是个坚定的宅女,爱好就是看网络小说和打游戏,不到迫不得已从不出门。更何况江珧居住的这个地方神魔盘踞,大家躲都来不及,从来不会主动拜访。 言言不答反问:“齐栎真的来找过你了?” “没错,你认识?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不算熟,说过几句话的老客户而已。这个死鹌鹑,我就是不想理会才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谁知道他真的敢来骚扰……”言言咬着嘴唇问江珧,“你答应让他上镜了?” 听到挡箭牌三个字,江珧愤怒地道:“我怎么敢不答应!这家伙从十六层楼外面钻进卫生间哎,就算开口要我全部身家财产也得点头同意啊。” 吴佳窃笑:“你的全部财产就是信用卡债了吧,江老师真聪明。” 言言眨巴眨巴眼,双手合十恳求江珧:“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照顾了,江老师。”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漆黑溜圆水汪汪,像小动物似的,卖起萌来比吴佳专业多了。 江珧一肚子火气发不出来,冷冷道:“你们别什么老师老师的嘲笑我了,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非常科学》虽然在第十频道里的收视成绩不错,但放在整个atv来看只能算冷门神棍节目,他这是想干什么?” 言言跟吴佳对视一眼,见江珧青筋直跳的狰狞神情,决定把一部分事实告诉她。 “其实……其实这个节目在非人圈子里的地位几乎和春晚在北方差不多,每期收视率都爆红。《非常科学》是‘咱老百姓的节目’,没关注过的妖魔要么买不起电视,要么买得起电视但是住的太偏远收不到信号。你现在或许觉得自己走在大街上没人认识,不算什么名人。但在非人圈,你确实是大腕中的大腕,明星中的明星,小妖魔们尊称一声江老师也没错。” 说完,言言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叠精装本和一支签字笔塞到江珧手里,“既然都说明白了,那你就帮帮忙签几个名吧,我有几个非人网友是死忠观众,答应用顶级游戏装备换你的墨宝。” 江珧脑中一片空白,张着嘴说不出话。小上班族突然被告知自己在一个神秘社会中是大明星,这种刺激不是谁都能一时接受得了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从来……不知道……可是除了这个齐栎,也没人说过认识我啊。” 吴佳遗憾地看着她:“刚才跟你说过了,鱼腥味啊鱼腥味,谁愿意为了一个偶像签名招惹心黑手狠的图大魔王呢。大家就算路上遇到你,也只能当作没看见了。” 她看着那叠精装本子,馋涎欲滴地问言言:“你真有商业头脑,我有不少带子的衣服和随身用品,能不能也分上一杯羹?游戏装备我不要,来点实惠的。” 言言抿嘴一笑:“瞧你有什么了,黑市里可以以物易物,如果是稀罕的东西就奇货可居啦。” “我有件贴身工字背心,用长裙子跟她换的,还有两个发夹,三本小说,日常自拍照什么的……” 两个家伙居然开始商讨价格,江珧忍无可忍,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拍:“当我透明人是吧?卖人也不能当面数钱啊。” 吴佳抬起眼皮,望着她摇摇头:“带子,你下个月的房租是不是还没着落呢?” 被戳中经济死穴,江珧脸皮抽搐,一声不吭盯着她。 言言察言观色,趁机道:“我们可以合伙,江老师当然分大头,我们跟着喝点肉汤。你就当雇了两个经纪人,找潜在客户、洽谈价格之类不用愁,你等着收钱就成。” 吴佳跟着挑唆:“反正你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和旧衣服放着不用占地方,扔了又舍不得,不如换点粮食救急,也自给自足缓解经济危机。跳蚤市场还有二手货交易呢,合理合法。” 言言补充:“当然,这事儿不能让魔王知道,他占有欲可变态了,你用过的杯子他都不许别人碰。” 两个刁滑的家伙轮番上阵策动,集中火力攻打弱点,几轮过去,江珧嗫嚅着败下阵来。仓廪实而知礼节,她太穷了,脸面什么的终究不如房租重要。 “先说好了,内衣什么的别想拿去卖!” 毕业第一份工作就上了贼船,从未深入接触内幕,江珧不知道妖魔们也有自己圈子的规则。 言言表面看起来是个萝莉,但据她自己说已经在帝都附近住了上千年了,并且还是没有北京户口,这让人觉得很难接受。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言言在自己家里居然用男生的形象跟人社交,户籍系统里登记的一切身份信息也都是男性。 男版言言说:“户籍制度严格到照片后就越来越麻烦了,最近三十年还有计划生育,适龄婚育的女性住在地下室都会被居委会抓住调查身份,有时候真想干脆回山里得了。” 清秀小少年熟练地敲打着键盘,迅速列出一排潜在客户。“他”的房间就像二次元宅的典型居所,到处扔着先进的数码设备、游戏机、同人志之类的东西,墙壁上贴着好多张外卖单。 看来变化形象是妖魔们在人间生活的基础法术,共事半年还不知道言言的真实性别,江珧纳闷地问:“你到底是男还是女啊。” 言言咧嘴一笑:“雌性,纯娘们。你要是有我们的嗅觉就不会搞错性别了,登记成男人是为了应付计生委。” “就因为这个你不办北京户口?万一出门忘拿暂住证,被强制遣返呢?” “嗨,中途变身跳火车再跑回来呗,又不是没碰上过。真冤枉死了,我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土著,从北京还叫燕京的时候就住在这附近了,容易么。” 吴佳插嘴:“查身份真的很烦,要不是我拿意大利护照,麻烦事就多了。” 江珧无力地看了自己闺蜜一眼:“我知道,跟小贩砍价、指挥出租车司机的时候你汉语有专业十八级。一遇到麻烦事,你就拿着护照满嘴鸟语,装听不懂中国话。” 吴佳嘿嘿嘿只是笑:“这叫融会贯通,不然叫我们这些非人怎么办?社会是很残酷的。” 言言说:“现在外国人护照是最好用的,不过造假难度高,而且都联网了,混一两次还行,长期用不可能。”她从书桌下面拉出一个塑料收纳箱,打开盖子,赫然是数百本□□,从暂住证到大学毕业证无所不包。 江珧拿出一张身份证,上面照片和姓名部分都是留白。 “我说,你还代理□□?” 言言认真地道:“生活不容易,作为一个老居民,我也是方便群众。现在我的证在北方圈子里口碑最好,实名买火车票飞机票一般不会被查出来。” 江珧脑中一阵眩晕:“你们都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了,还在乎实名火车票吗?” “嗨,飞机航道都挤满了,要不是没办法的时候,谁还闲的跑天上去闻尾气。送你张学生证好了,看电影还能打折。” 言言往电脑转椅里一躺,舒适惬意地道:“住在人类社会有各种不便利,但是好处也很多。除了蚁穴,再没一个地方比帝都的生物密集程度更高了。我住这个小区就挤着五万人口,有那么一两个非人精怪很正常。” 音箱里传来滴滴两声提示音,言言忙凑过去移动鼠标,高兴地说:“客户回应了,有谱!” 大概是为了保护身份,妖魔们都很注重保护自己的隐私,没事从不跟人深交。如果不是这次交易二手物品的机会,江珧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同事竟然业余代□□,身份证上的性别还是男的。 根据言言归纳,在人类社会生存的非人大概分为三类:最高级的是图南那种,凭借强悍的能力逼迫人类高层妥协,出入顶级社区,就算用空白纸片也能行走天下,没人敢查。用他的话说,只要有钱,在帝都可以活得像真正的王子一样。 第二种麻烦一些,通过言言这样的中介商办理假身份,碰到紧急情况就用催眠术变形术混过去。 第三种最淳朴,住在深山老林等原始地区,尽量不跟人类社会接触。随着人口数量激增,未经开发的地区越来越少,第三种妖魔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狭小。 还有像吴佳这样的混血儿,通过一方父母得到合法人类身份,但随着时间流逝,活过正常人类的寿限后,总有一天必须要用假身份。 这些江珧都能想得通,最最令人费解的是卓九。 他的身份是真的,拥有一个人类能拿到的所有证明。连求学经历、导师同学、工作圈子都很正常,真不晓得一个非人类过五关斩六将挤上大学独木桥,过了英语四六级还坚持建筑师年审是为什么。 通过言言这个中介,江珧面前浮现出一副从未见过的非人生活画卷。 它们通过不同的性别、外形、工种伪装,不显山不露水地潜伏在人类社会中,无人知晓它们的真正来历。神魔的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人类对世界的压倒性统治决定了残存的这些非人必须保持低调。 它们有自己的文化和规则。比如只以人类为食的妖魔不会留下残肢,更不会在同一个区域连续狩猎,这样增加的只有失踪人口名单上的数字,不会立案。 不管是真是假,它们总有个职业做掩护。有人在写字楼里当小白领,有的是无照小商贩,甚至还有在夜总会从事特殊职业的。 大都市生活节奏快,人际关系冷漠,还有数量巨大的流动人口,很少人会对邻居和同事的家庭关系追根究底,也就给了妖魔们隐藏真实面目的机会。 低调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交流的匮乏,很多圈子还维持着口耳相传等最古老的信息传播方式。正因为如此,《非常科学》这个广受批评的神棍节目成了非人们唯一最爱。 每个周二和周五,它们坐在电视机前,透过特效和骗术的迷云,津津乐道地讨论隐藏其中的真正故事和主人翁。半年前跟卓九同租一间房子时,江珧还疑惑为什么一个理科生会追看这种没逻辑的节目,如今她总算明白了个中缘由。 真或假,同一台节目在人类和非人眼中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 要求上镜的齐栎是个自由歌手,工作是在几家夜总会串场,没活儿的时候也在地铁里弹吉他。选择这种职业的原因是:他在太阳落山之后后才能呈现人形,白天只是一团灰雾。 山海经中对他的描述只有让人啼笑皆非的一行字:栎,形状像鹌鹑的一种禽鸟,长着黑色花纹和红色颈毛,人吃了它的肉可以治疗痔疮。 江珧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人类对未知生物的杜撰猜测,毕竟很多古代医药典籍里都有大量对动物的古怪释义——食某部位可治某病。 串场很顺利,虽然没有通知齐栎时间地点,但拍摄当天他不约而来,客串一个回答问题的路人。仅仅几秒钟的镜头就令他满意极了,隔天通过言言转送了一面小镜子。 这个礼物看起来很像化妆盒,但如果在深夜中打开,就会发现镜子变成透明玻璃,透过它能看到很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自从梦魇事件后,江珧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点奇妙的变化。准确的说,她发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加入《非常科学》栏目组后,江珧已经见识过好多灵异事件,但基本都在工作期间发生。现在,她感到有些微弱但奇异的线索,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 体育台正在播出一场全国比赛的艺术体操项目,江珧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观看,上场的是冉冉升起的新秀苗玉兰,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已经连续夺得三块国内金牌。 只见她矫健地跃入空中,翻滚三周后飘然落下,同时精准地接住体操棒,柔软至极的腰肢像没有骨头般贴合在地板上。接着,她又以不可思议的腰力挺起下半身,仅凭借纤细的手腕完成了一连串高难度动作。场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最后得分接近满分。 如果在以前,江珧的评价肯定是练体操的运动员天赋异禀,但今天她越看越不对劲,总觉得这个苗玉兰的身体太过柔软,已经软到不像人类的地步。 “佳佳,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奇怪?她怎么能弯折到这种角度呢,太不可思议了。” 吴佳漫不经心地夹了一块鱼肉送到口中:“当然奇怪了,在我看来,她其实是条花蛇。” 江珧被鱼刺呛得咳嗽,拍胸喝水顺气,惊道:“真的不是人类?她可真有胆啊,居然敢参加全国性的比赛,不怕被识破身份么!” 吴佳说:“听说有些妖魔凭借改变外貌的法术承接替考业务,什么运动员加分啦,替人体检之类。这家伙大概是玩过头了,比赛奖金不是那么好拿的,等着瞧吧。” 江珧食不知味地换了娱乐频道,一个采访演员的谈话节目正在播出,背景有几个烘托气氛的模特和丑角不断插话凑趣。 这一次,她觉得那个嘴唇外翻鼻孔朝天的助理主持很特别,总觉得他背后有个重叠的影子。 吴佳手持筷子挥斥方遒,八卦道:“这个外号棒槌的背景板很丑吧?其实他本人比号称花样王子的嘉宾还帅。可惜帅也不顶用,娱乐圈的事很难讲,没有经纪公司捧,有时候美男还不如当丑角吃得开。” 江珧揉揉眼睛,郁闷地要命:“不知道怎么了,自从出院后,我总能看到些奇怪的事。” 吴佳眨眨眼,盯着她的脸道:“打通任督二脉还是开天眼了?” “不开玩笑,我说真的。电视上,大街上,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普通人看起来相当诡异。” “别看帝都人口那么多,但是常驻在这里的妖魔大概还不到两百,所以你不要疑神疑鬼,就算能看到怪事也未必就是非人所为。” 两人继续吃饭看电视。午间新闻时间到了,播报了一则重大交通事故。 上周末凌晨,五环立交桥附近的十字路口,一辆玛莎拉蒂跑车逆行超速撞上出租车,导致出租车司机和一名女乘客当场死亡。警方表示该路段的所有监控摄像头全都坏了,醉驾司机今天早晨自首。 画面中出现一个低头耸肩的年轻男子,脸部打了马赛克。 江珧看着屏幕叫道:“所有摄像头一起坏掉,这种怪事肯定不是自然发生的吧。” 吴佳迟疑片刻,摇摇头:“这件事我当真没看出道道,画面里出现的全都是普通人类。” 图南正巧跑来蹭饭,抱臂看了一会儿新闻,笑言:“一个穿地摊外套山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的土包子,能开得起将三百万的车?这是人类社会中才会发生的怪事,别赖到我们妖魔头上。” 交易二手货的生意稳步进行,不得不说言言是个好中介商,几件旧衣服、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就在黑市上竞价到上万元。所得四六分,言言和吴佳各拿两成,江珧悄无声息地发了一笔小财,经济危机有所缓解。 她不敢让图南知道,因此先还清了表姐苏何的债,其他存起来,每月照常交房租,分期还欠款。 现存的妖魔数量稀少,需求相对也小得多,因此二手货交易不可能当作长期的收入来源。江珧本着中彩票的心理,只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当逛街时遇到气场可疑的陌生人频频注视时,她也学会了报以淡定微笑。 有一个“不存在”的群体,每周二五准时坐在电视机前收看节目。 在一个“不存在”的世界,她是家喻户晓的著名主持人,没人吐槽她满嘴荒唐话。 这真是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验。《 》 56、掏出暂住证 补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已经快到深夜十一点。这种查缺补漏的工作一般不需要编导插手,主持人和摄影师就能搞定。图南不知道跑去哪里玩儿了,晚上根本没出现。 梁厚开车送江珧和吴佳回分钟寺,到了地方,言言也跟着跳下车,跟着她们俩往出租屋走。 吴佳怪道:“跟来干吗,你不是住回龙观吗?” “楼上厕所漏水还没修好,烦死我了,跟你们借宿一晚。” 江珧点头:“借几宿都行,但你得维持本体性别。还有我们那儿条件真的不好,没多余的床位,你可以跟佳佳或者我挤一挤。” “没问题,只要你不怕毛茸茸的东西,给我一尺见方的地儿就够睡。”言言乖巧地答应了,从包里掏出两个信封递给她们俩,“最后一个签名本子,敲了对方一笔。” 江珧打开信封一看,起码有一千多块钱,惊道:“你讹诈呢?前面的本子都是几百块出手的呀。” “这个客户变态点,要求附赠一根头发。” 江珧捂住脑袋:“你给它了?万一它钉我小人怎么办?” “给了,不过不是你的。”言言抿嘴一笑,夜色中女孩身后似乎拂过毛茸茸的大尾巴。 “奸商!”吴佳兴奋地叫道,“不过奸的好奸的秒!下次再开发指纹和唇印好了,肯定卖得更高!” “别!就这一锤子买卖,我总觉得个人物品流到你们圈子里不安全。”为了应付紧迫的经济危机,江珧同意二手货交易,但稍微缓过气来就决定终止这项业务。言言虽然保证无后顾之忧,但想到自己穿过的衣服在别人手里始终觉得不太舒服。 她一挥手,走向经营到深夜的路边摊:“为了庆祝最后一件东西卖掉,我请你们俩吃烧烤,不怕得癌症吧?” “你不怕我们怕什么,走!”吴佳把包甩到背后,大步流星跟过去。 素食小动物言言表示加入:“我要吃烤茄子和烤青椒!” 明天不用准点报道,三个夜班归来的姑娘要了几瓶啤酒,就着烤串聊到凌晨一点。秋夜的风凉飕飕的,江珧打了个哆嗦,裹紧风衣外套:“赞助商提供的衣服料子真不错,乱穿也不起褶皱。” 吴佳把最后半片马步鱼塞进嘴里,嘟囔着说:“那是,价格摆着呢,比你在动物园买的可贵多了。如果不是上镜,我们这死工资哪里买得起。” 吃完烧烤,三个姑娘打道回府。走到出租屋附近,莫名其妙看到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相间的警示灯闪来闪去。这个时间大多数人早已陷入梦乡,可今天周围这片平房和小二层却灯火通明,许多居民穿着拖鞋睡衣站在外面张望。 分钟寺流动人口集中,治安确实不好,抢劫偷盗时有发生,三个人不想惹麻烦,低着头匆匆走进自己家。谁想连鞋都没来得及换下来,门板上就传来砰砰砰的凶猛拍击声响。 江珧看向吴佳,海妖拍拍胸脯:“不怕,四五个男人我应付得了。” 言言张口,用男性的嗓音大声询问:“这么晚了,干什么的?” 外面再次传来粗暴的敲门声:“查暂住证!人立刻出来,把证件准备好。” 吴佳呻吟一声:“我说怎么有警车堵着,原来是这事。凌晨一点查房,真够人性化的,要不是房租便宜,谁住这种地方啊。” 江珧心虚,脸色发白:“我以为在本地有工作就不用办暂住证呢,这可怎么办?” “你是应届毕业生,又有正经工作,应该没什么事吧?” 外面的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摆出不开门就要硬闯的架势。吴佳没有办法,只能打开锁。三个民警一拥而入,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让人觉得没干坏事也有点怕。 “为了加强社会治安,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把暂住证拿出来。”为首的小民警口头上比较礼貌,但见这两个艳丽女郎大半夜穿戴整齐,脸上妆还没卸,以为她们是从事特殊职业的,眼神中就带了鄙视。 吴佳率先拿出护照,先叽里呱啦喷出一通意大利语,再结结巴巴地解释:“中文,不会,窝、意大利人,国际友人!” 她神态认真,眼神诚挚,一口能讲相声的流利京片子瞬间扔到爪哇岛去了,江珧几乎想当场跟她绝交。 民警们查看护照,证实签证在有效期内,政策对涉外的人事一直很谨慎,他们放过吴佳,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 “同志们辛苦了,这是我的暂住证、身份证、户口本,请尽管看。”长着娃娃脸的男生递上一叠完备证件。才几秒钟没注意,言言这个狡猾的小东西已经变身成男性,几张随身携带的假证足以应付突击检查,看来是早有防备。 民警把证件还给言言,指着门口的人影道:“这个高个儿是谁?” 卓九尹一步迈进来,木着脸回答:“住隔壁的。” 他身高将近一米九,宽肩厚背大长腿,走近了所有人都得仰视他的脸。不仅高,还帅,小民警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口气也不礼貌了,横眉竖眼地问:“暂住证有吗?” “没有,我是当地户口。”卓九拿出一整套比言言更加齐备的身份证明,钢印编码清晰齐全,就算当场上网查询也是货真价实。因为有建筑师高级职称,他所在的事务所已经代为办理了北京户口。 小民警翻了半天,没有一点能找茬的问题,只好把东西扔回去:“小子,准备得还挺齐全……” 卓九冷冷地道:“人无远忧,必有近患,还有别的事吗?” “怎么没?这个半夜穿得妖妖冶冶的小姐,是才下班啊还是刚要去上班?你的暂住证呢?” 江珧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狗有狗道猫有猫道,一屋子非人顺利通过临检,最后竟然只剩下她一个正经人类拿不出身份证明,简直奇闻怪事。江珧手里捏着单薄的身份证,嗫嚅着道:“我在中视电视台当主持人,你们可以打电话去电视台问问。” 三个片儿警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同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是主持人,我还是《新闻联播》播报员呢。跟我们去派出所里住一宿吧,根据上面规定,明天买张火车票送你回老家。” 江珧晕乎乎地被带出门,跟十几个被查获没有暂住证的倒霉人士一起坐上中巴车。她看见卓九和吴佳想出手阻拦,但周围看热闹的人跟赶集似的,当众袭警可不是什么聪明举动。 “想领人也不难,去派出所缴纳罚款,办理正规手续,晚了就遣返回原籍了。”民警耐心说完这句话,车子开动了。 卓九站在原地愣一会儿,接着回头奔向自己的suv。吴佳急得要命,连声问:“这可怎么办?没钱没行李被送回四川,那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呀,她可没本事跳火车!” 言言捅了她一肘子:“号码你有的,赶紧给老板打电话。” 吴佳如梦初醒,猛拍后脑:“对啊,瞧我都急傻了,他肯定有门路捞人。”说着掏出手机,按下标注为“世界上最讨厌的肉山大魔王”的联系人。 破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分钟,在当地派出所的门前停下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三无人员小鸡一样被赶下车,分成男女两拨进入拘留室。 不知道是帝都要迎接什么国际会议,这场以治安为名的大规模突击行动成果颇丰,小小派出所已经被塞满了。打电话找关系的,塞钱恳求通融的,互相抱怨的各种方言融汇在一起,加上数不清的体香汗臭屁味,汇成一大锅让人难以下咽的杂烩粥。 铁门轰然关闭,江珧垂头丧气地看向周围环境:屋里灯光昏黄,两条破长椅坐满人,十几名女子要么百无聊赖玩手机,要么吞云吐雾抽香烟。她们大多数都披散着色彩鲜艳的长发,上身穿毛衣下身却是超短裙。 “来,坐这儿吧。”一个涂果绿色指甲油、脚蹬恨天高的年轻女孩让出一点位置,让江珧坐她身边。 江珧双腿发软,接受了邀请。“谢谢你。”手边没有镜子,她觉得觉得自己的脸大概也跟这女孩子差不多——满面残妆、神情疲惫。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后半夜的时光不能躺也不能走,女孩儿无聊地跟江珧搭讪: “姐妹儿,最近活儿不好干吧。” 江珧脑子里晕沉沉的,想到寒窗苦读十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找到份体面的正经工作,居然还会因为暂住证被拘留,一时间心如死灰。 “确实很不好干。” 女孩儿继续发问:“你也是日夜颠倒的班?” “嗯,工作时间不固定。” 对方上下打量,看见江珧穿着质地良好、款式优雅的名牌外套,伸手摸摸料子:“这衣服真好,很贵吧?哪里买的?” 江珧哪里有力气想这些,含混回答:“赞助的。” 女孩儿羡慕地叹道:“哇哦!真好,高级的就是不一样。你第一次进来?” 江珧泪目:“是啊……” 女孩儿拍拍肩膀安慰她:“别怕,只要不是抓现行,罚点钱教育教育就放了。” 江珧心中疑惑,没暂住证还分现行不现行? 几问几答过去,屋里其他人的目光也扫到江珧身上。她跟别人的穿戴打扮都不一样,没染发也没涂指甲,清水挂面的黑头发垂下来,跟清纯大学生似的。 众女心里不约而同想:高级交际花就是不一样,看着就良家。 江珧哪里见过这种世面,还以为屋里所有人都是因为没暂住证被扣留的,谁知她们大部分都是特殊职业工作者,突击扫荡行动中被拘留的。 江珧半夜下班,没来得及卸妆也没脱上镜的衣服,被她们当成高级坐台小姐了。隔壁的女孩儿抱着小白领向金领取经的心态,不断问她出去一次多少钱,固定客户有几个,把江珧问得一头雾水。 这边厢图南正在夜店泡妞,接了吴佳的电话,扔下卡就冲出去,轰轰轰开着跑车直奔派出所。 他一边驾驶一边破口大骂:“都他妈吃鱼刺长大的吧,脑壳里有一毫升脑汁吗?你爸是不是扔了孩子把胎盘养大了?就这么丁点小事儿,眼睁睁看着她给抓走了!你说养你有什么用,留着配种我都嫌仔鱼智商低!” 吴佳被骂得狗血淋头,嗫嚅着说:“当时好多人围观,我要是动手,不好处理后果。” 图南气冲冲地咆哮:“呆九哪里去了?” “他去派出所排队,走程序交罚款……” 吴佳一句话没说完,让图南吼回去:“脑子都让精虫灌满了!大半夜的,那是人呆的地方吗?一小时、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骂了一路,到了地方,图南把车往大门口一横,斜插两个车位,亮着大灯就往里走。 门口值班的老头儿鼓起肺刚想吆喝他,看见车头和牌照,咻地又把气呼出去了,嘬着牙花子嘀咕一句:“操,五百万的改装跑车,还是让所长接待吧。” 图南脚蹬短筒黑靴,亚光窄脚皮裤,脖子上挂一条山羊绒围巾,要是心情好笑着,就是风骚纨绔。可他这会儿凤目含威,往门口一站,嗡嗡嗡的人群自然分出条路,把他让进去了。 卓九的高个子戳出别人一个脑袋,鹤立鸡群捏着表格排队,图南越过人群狠狠剜了他一眼,二话没说径直走向所长办公室。 被周围的人问了半天,江珧琢磨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一口老血涌上喉头,险些当场郁闷死。被误会成这样,再解释也是越抹越黑,她连学校和工作单位都不敢提,只能去墙角蹲着种蘑菇。 拘留室的铁门再次打开,屋里瞬间安静了,一双眼熟的长腿迈进来,她真有点看到末日救星的感觉了。 “我的肝儿,你可受委屈了!”图南扑上来,亲了江珧一脸口水,那双威仪毕现的美目瞬间化作水汪汪的小鹿眼。 江珧撇开脑袋推开图南,本来烂透的心情更跌至谷底。 “冷吗?饿吗?没人欺负你吧?”图南嘘寒问暖,殷勤地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引得屋里众人艳羡。顶级的相貌,顶级的体贴,到哪里找长得跟明星似的客人? “我接了电话就赶紧放下工作来接你,生怕耽误了。” 江珧心想这货怎么可能半夜工作,恐怕不知从哪个酒吧赶来的,也没心情多说什么,低着头就出去了。本来没觉得违法犯罪,可在这种环境里蹲了两个多小时班房,当真有点羞于见人的感觉,只想找个包捂住脸。 黑白色的跑车绝尘而去,后面跟着辆半旧的suv,差了两秒被红灯隔开了。 一女冲着窗户外面喷出一口香烟,尖着嗓子啐道:“人家巴巴地赶来了,还拉着脸给气受,我要是有这么个开超跑的火山孝子,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 她的“同事”笑道:“人家会矫情才能混成这样,你啊,难。” 那人不愠不火地又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要是刚才那个,就算是个穷小子,一毛钱不给我也愿意。” 流莺们一阵哄笑,心照不宣地点头。《 》 57、比邻而居 凌晨三点,车子高速行驶在马路上,白日里堵车的情形一扫而空,帝都好像一座无人空城。 图南连闯红灯,每过一个十字路口,江珧就喉咙发紧,似乎听见监控抓拍咔嚓一声,两百元钞票飞走了。 “一天的出差补贴。”她闷闷地说。 “我跟交警支队谈好了,划卡月结,他们当我透明,双方都开心。” 图南往后照镜里一望,看见严格遵守交通规则的卓九再一次被红灯拦住,他就嘿嘿直乐。 “木头脑子,多少年都不带长进的。”图南加大油门,改装发动机轰轰作响,跑车尖啸着滑过路面,似乎再加一丁点动力就能飞起来。 开了一会儿,江珧发现不是回分钟寺的路,警惕地扭头看他:“你带我去哪儿?” “去我家。你那边还得彻夜突击,吵到天明也休息不成。”图南像是不经意般瞥了她一眼,细长眼尾勾魂摄魄,坏笑道,“你热吗?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幻想什么限制级的事了?” 听闻此言,江珧脸上的毛细血管更不争气,纷纷崩溃破裂,通宵没睡的面颊上像擦了一层腮红。她不想承认自己想多了,闭上嘴扭头向窗外望去。 “去就去,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这句话出口,她又回忆起之前在图南家看到的各种遗留物品,心脏不禁一抖,连忙转移思维不敢再深想。 汉语博大精深,“吃”这个字,有许多种解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开入灯火通明的地下停车场第三层h区,江珧发现这里地上没有划线,空荡荡只停着十几辆跑车。指示牌上划成两个区域,显示这整整一个区只属于两户业主,顶层和顶层楼下。 图南停好车,转着钥匙和江珧一起往电梯口走,正好迎面碰到卓九开车进来。他被红灯隔住几次,但乌龟追兔子,停停走走最后好歹还是赶上了。 “呦,你那辆破车往里停,藏到柱子后面去,别让邻居看见了给我丢人。”图南吆喝一声,拉着江珧走进电梯,刷卡后直接摁住关门键。 电梯上升,江珧的封闭空间恐惧症来袭,不自在地踢着地毯,没话找话问:“真纳闷了,你们俩明明合伙狼狈为奸,你指使他就跟指使小弟似的,一点都不客气。” “合伙人也有指挥和跟班的区别嘛,这蠢货一点聪明气儿没有,等他排队到早上,黄花菜都凉了。再说我身为导师,指导一下徒弟还不是应该的。” “吹吧,你教什么了?敲钉子还是画图纸?” 图南哼了一声:“那些匠人技艺,本座才不屑。” 江珧看着指使数字向上跳,心想卓九大概是这群非人里最特别的存在了,身为神族,他一丁点特殊能力都不用。上学、工作、排队、等红灯,比人类活得更守规矩,像个一板一眼的精密机械钟,不晚点不提前,自带调节系统。 有话说时间就过得快,电梯到了顶层。门一打开,灯光亮起,室内景色和白天截然不同。四面八方都是透明玻璃,浓重如墨的夜色包围了这里,整栋房子好像悬停在宇宙中的孤堡。 帝都空气污染严重,天空昏暗无光,脚下的建筑却亮着数不清的灯火,像天幕苍穹倒扣下来,星星踩在脚底。 从脏乱差的城中村一下子来到这种凌空豪宅,心情不但不好,反而更加沮丧。江珧暗自腹诽,这里绝不会有半夜突击检查暂住证。她听见一点杂乱音乐声响,好像哪里有人在办party,好在房子隔音做得好,不注意就听不到。 “主浴室在二楼,先去洗个澡吧。”图南站在水晶旋转梯上一扬手,做出欢迎光临的姿态:“我以人格发誓,绝不钻进去偷看。” 江珧犹豫了一会儿,折腾到半夜,她从头到脚都沾染着烟味和疲劳,就这么倒下睡觉确实很不卫生。 “借我件干净衣服,别人的遗留物品就算了。” 图南扬起纯洁而阳光的笑容:“哪儿能呢,穿我的总行吧?拆全新没开封的。” 她妥协了,抓着扶手爬楼梯,中途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应该是卓九跟了上来。这家伙也有这里的副卡吗?她无力去想这对奇怪的搭档到底算什么“友情”,踢掉高跟鞋,拖着疲惫的身体往二楼走。 看到专属浴室的瞬间,一阵强烈的虚脱感涌了上来。图南不仅没有人格,鱼格估计也早就被一身百花肉给挤扁了。 钻进来偷窥?完全没必要。整间浴室就是个透明玻璃房子,只要打开灯,里面洗澡的人就像橱窗展示模特那样一览无余。更让人无语的是,走进去的话,四面看起来全是镜子。图南竟然把单向玻璃反过来安装。 “这个自恋暴露狂……” 江珧可没勇气在这种没遮没拦的地方洗澡,好在客卫有四五个,总算让她找一间有门有墙的正常浴室。 同一时间,卓九走进敞开式厨房,熟练地找到案板刀具锅子。这些东西就是装装样子,根本没人使用过,他在水龙头下仔细刷洗了一遍。可打开图南的超大容积冰箱,却发现里面没有一点果腹的东西,只有许多支开过瓶的酒。 他走出厨房,严肃投诉业主的失职:“你这里没有她能吃的东西。” 图南躺在沙发上,扔过去一本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外卖单:“麻烦死了,叫人送。” “有我在,就不能让她吃农药地沟油和违法添加剂。”卓九反手把本子大力扔回去,“你出去买原料。” 图南滚进沙发深处,给他一个懒洋洋的后脑勺:“这个点儿哪里去买?帝都可没有二十四小时菜市场!鱼缸里还有活热带鱼,很新鲜的,捞一条煮汤好了。” 卓九居高临下站着,神色跟雕版画一样肃穆:“妻主等着吃饭,现如今你虚弱到连一头像样的猎物也不能带回来了?” 狩猎算是雄性最最基础的义务了,一句话击到图南痛处,他不得不爬起来:“我去楼下邻居那儿借还不行吗,开单子!” 卓九当场写了一张便签条,图南揣在兜里,愤愤地从安全出口的楼梯走下去了。 谢小山正在开通宵party,今天来的客人有几个平媒模特,质量还算过得去,他新装的视听系统相当给力,整一层楼都在震动摇摆,令他感到肆无忌惮的快感。 作为一名京城顶级顽主,谢小山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一直很爽心——直到搬到这栋大楼。首先是竞拍顶层失败,虽然买到下面一层,但失去了俯视全城的特权,被哥们戏称为“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让他丢了好大的面子。 接下来他试图在装修上赢过顶层业主。 听说楼上的设计师只是个事务所里挂靠的新人,谢小山立刻请来了欧洲顶级室内设计师,力图装出迪拜七星的效果。谁知道装修好了来看,顶层居然打通复式,搞了个超大游泳池,并且整层钢化玻璃镶嵌,内外通透,创意牛逼到不行。 谢小山再输一场,只能啐一口骂道:“我操他大爷,哪里来的暴露狂!” 第三次战役发生在停车场。谢小山跟顶层业主共享h区,作为一名超跑俱乐部高级会员,他认为自己那几辆宝贝车绝对能找回面子。谁想入住后,谢小山再次悲剧。他虽然有阿斯顿??马丁和迈巴赫,但对方的车都是限量版,换得还很勤。 谢小山不得不安慰自己,身外之物皆粪土,根本不值得计较。顶层业主一定是个秃顶啤酒肚有□□问题的中年商人,而自己身为广受软妹追逐的年轻高帅富,何必跟这种人置气? 接着就是刻骨铭心的第一次正面接触。 仅仅一个照面,自喻高帅富的谢小山从气质到相貌再到身材,统统沦为提鞋跟班。他不想回忆当时的事,反正那个目不转睛盯着对方流口水的女朋友早就换掉了。 所有所有所有的事全部压他一头,谢小山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受过这样的挫折,他到处打听楼上的身份背景,但那人城府深的好似太平洋,居然只言片语的消息都没有。 就在这种郁闷的日常生活持续了大半年后,谢小山家的后门被敲响了。 那个门后面是隐蔽的安全通道,平时根本没用过,不应该有人能进来,更何况是凌晨三点多钟。外面的人持续不懈把门敲得山响,谢小山喝得不少,晕乎乎地转动把手,开门就看到图南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外面。 屋里的音箱系统轰然作响,谢小山十分警惕,率先出口:“你平时可比我更吵!” 图南摇摇头,笑眯眯地道:“别那么紧张,我又不是下来投诉噪音的。好邻居,借我一个蛋行吗?” 谢小山眉心的皱纹能夹住名片:“什么蛋?” 图南拇指食指一对,合成一个圈:“就是人吃的蛋呗,鸡蛋鸭蛋鹅蛋都行,顺便再借点配蛋的挂面,西红柿空心菜金针菇,有鲜鱼鲜虾也来一筐。” 谢小山大怒:“你这是拿着醋来借螃蟹是吧?干吗,饿了开车出去吃啊。” 图南伸头往屋里瞧,见吧台上摆着许多任客人取用的高级料理,抬腿就往里走:“要是不想借,我在你这蹭一顿凑合凑合也成。” 屋里几个女孩子已经瞥到安全通道里的不速之客,好奇地走过来围观。谢小山知道只要她们见到这妖孽的脸,整场party就会变成他的个人秀场,赶紧伸开双臂,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不行!你、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厨房给你拿,不许进我家听见没!” 图南把卓九写的采购便签条往谢小山怀里一塞,懒洋洋地道:“不进就不进,快去快回。” 谢小山砰地甩上门,冲去厨房拎了一堆东西。虽然他从来不下厨,好在晚上办party,食物准备充足,阿姨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拿完东西,谢小山开门朝外一扔,压着嗓子撵人:“快走快走!” 图南往怀里一瞧,鸡蛋面条蔬菜鱼虾火腿齐全,还附赠一瓶橄榄油和一个调味料架,显然是谢小山怕他上楼想起来没油盐酱醋再回来借。 “谢谢了哦。”图南歪头往里一瞧,见里面热闹,下巴一抬,笑道,“以后办party也请我来玩嘛,比邻而居……” 下半句没说完,谢小山砰地把门甩上了,心里计划明天就找工人来用水泥把这安全出口堵上。他的大脑被酒精搞混了,唯独没有想到一件事——安全通道外侧的门是单向反锁,根本不应该有人能够进来。 图南带着丰盛的“猎物”回到家,往茶几上一丢,立功似的吆喝:“这总够了吧?” 卓九扒拉一番,把盒装鸡蛋抽出来打开:“碎了一半。” “那不还有另一半么!真是挑剔得蛋疼。你要能多研究研究琴技,也不至于练了五千年还只会弹《野有蔓草》这种黄色小调,我这老师都觉得没脸见人。穿衣服就黑灰蓝三种,我以前说过这是安全色,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好歹长进一点啊!” 卓九毫无对老师的敬意,抱起食材转身往厨房走,只平平淡淡留下一句话:“你穿得俏弹得好,她也没有多瞧一眼。她喜欢的那个,穿麻衣吹草叶照样赢了。” 图南脸色大变,一双眼几乎要射出刀子来,慵懒优美的嗓音登时充满刻骨怨毒:“你还敢提那贱人!” 卓九充耳不闻,抽出菜刀在料理台上切砍,利刃劈在案板上,发出躁郁沉闷的咚咚响声。 江珧洗完热水澡,看到外面放着一套毛茸茸的男士浴袍,她仔细嗅了嗅,没有鱼腥之类的可疑气味,才放心穿上。浴袍长度拖到脚面,肩膀也松垮垮的,这时候她才会想到图南其实非常高,只是平时没正型,不是歪着就是躺着,没有卓九的个头那么明显。 走下楼,中岛台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面,旁边是一碟糖拌西红柿,一碟火腿丝,还有十几枚蒜蓉大虾。卓九解下围裙正在洗手,厨房已经整理得跟样板房一样干净。 站在吧台前仔细审视过这一桌宵夜,江珧抬起头,平静地问道:“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我身边的?当年熬夜念书的时候我经常吃这些,糖拌西红柿去皮留汁,火腿丝配小黄瓜,蒜蓉虾抽筋开背入味,这些东西、这种做法,除了我妈以外没人知道我喜欢。” 卓九的背影明显僵直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要怎么解释,只是凭着记忆做了,因为当年还是学生的她疲惫时吃到这些会变得动力十足。 江珧没再说别的,坐下吃面。他们很熟悉她,就像她之前的二十三年一直住在全透明的房子里,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观察了去。一碗葱花面不算什么,但里面蕴含的意义太沉重了,沉到她恐慌无比,只想躲避。 她已经不是天真的学生了,知道自己现阶段应该呆的地方是城中村的出租屋,而不是在这样的豪宅中留宿。她不是灰姑娘,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倒塌下去。 客厅外水漫金山,游泳池的进水器好像坏了。图南发过一通邪火,枕着双臂躺在水底。仰望波光粼粼的天空,他心中的嫉恨像池水一样汹涌满溢。 她喜欢的那个,既不是他,也不是卓九。 本来只打算在图南家借住半宿,结果再一次醒来时,天色依然是黑蒙蒙的。江珧看一眼手机,发现自己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坐在图南巨大的贝壳型床上(原主已被赶走),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就因为一张暂住证,她蹲了半宿局子,最可恨的是那群妖怪们全部顺利过关,只有她这个纯人类被抓了,简直是气死人的地步。 “真是人穷志气短……”嘀咕一声,她钻进浴室洗脸,打算穿好衣服就立刻离开。 神清气爽地走出来,江珧打开卧室的顶灯,意外发现床上寝具的状态有点古怪。 整张床单到处皱巴巴的,并排三个枕头都有凹陷痕迹。这张定制的床超级大,她的睡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合纵连横汪洋恣意了? “不会是……我的天哪!” 江珧一瞬间寒毛都炸起来了,丢下毛巾跑向卧室大门前。 睡前反锁的门把手没有移动痕迹,那根头发也好好挂在上面。卧室整面墙是固定的钢化玻璃,没有开合设计,室内换气全靠中央空调,而浴室通风口只有碗口大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进卧室的途径,这是一个密室。 太紧张导致神经质吗?心惊肉跳望着这张怪异的大床,江珧觉得自己急需冷静。 呼吸、镇静、再呼吸……肯定是巧合,人太累了说不定还会梦游呢。她这样安慰自己。 江珧不知道的是,仅隔几米的垂直距离,另一个普通人类谢小山刚刚宿醉醒来,也因为安全通道门锁的事惊慌失措。 甩甩头,她决定把这些细枝末节赶紧忘掉,换好衣服下楼去了。图南坐在钢琴旁弹一首舒缓轻柔的曲子,卓九在厨房,吧台上放着她的身份证及一个小红本,上面有“暂住证”三个烫金字。 图南仰起头笑道:“醒了?睡得好吗?” 江珧无言以对。睡是睡的挺好,就是醒来后吓得不轻。 卓九见她起来了,开始往餐桌上布菜,依旧是四菜一汤家常饭,见到这样一幕,她本来想问的话也只能原路咽回去了。 最后上的是一盆滚烫的红油酸菜鱼,图南已经抄起筷子等在旁边了,见到这唯一带鱼腥味的菜居然泼了半盆红油,气得大骂:“不是已经交代过你要清蒸吗?这么辣我怎么吃?” 卓九淡淡地道:“就是不让你吃才这么做,三斤的鱼你一筷子戳下去还剩什么?” 身为四川人的江珧噗嗤笑了出来,治疗食欲过剩又不敢吃辣的家伙,川菜确实是个好选择。 “你饮食习惯不好,怎么能只吃肉呢?多吃蔬菜,来,海带全给你。”她大方地把凉菜推到图南面前,胖鱼嗓子里传出哀怨的嘤嘤声。 三个人吃完饭,她拿出昨天言言给的那个信封,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们捞我出来,帮我□□,还收留我过夜。不知道够不够罚款的钱,不过我现在全部身家就这些,你们俩看着分吧,不够等下个月发工资我再补。” 图南也不跟她客气,在卓九瞪视中坦然接过信封揣进兜里,笑嘻嘻地说:“呆九,瞧珧珧给我们家用钱了,过会儿分你一点拿去买菜。” 江珧心想这点都不够他油钱,有气无力地说:“我养不起您这样的奢侈品,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 图南双手托腮,笑得甜似蜜糖,慷慨大度地表示:“亲爱的,不怕你穷,只要你有一百块,九十九都给我花,我就心满意足。” 江珧嘴角抽搐:“真谢谢了,你算得正好,剩下一块钱刚够我坐公交车回家。” 她断然拒绝了卓九同行的要求,整理好包准备出发。走到电梯口,她回过头问: “顺便问一句,这透明的房子,变态的浴室,到底是哪个没廉耻的糟糕设计师给你设计的?” 图南毫不犹豫指向卓九:“他!” 卓九木着脸指回去:“甲方强烈要求这么画的。” 接下来这两个家伙开始就拖欠设计费、修改图纸次数过多、隔音效果不尽如人意、游泳池超出建筑物承重等问题互相指责揭发,并吵着要江珧来判定到底谁对谁错。 江珧一言不发,后退进电梯,按亮一楼按钮。 门关上了,世界顿时一片清净。《 》 58、一只鹌鹑的复仇 运气不太好,江珧在公交车站等了足有半个多小时723路车才过来,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估计是今晚最后一辆了。 末班车上人不多,乘客们三三两两分散坐着,全都在低头玩手机或平板电脑,眼神刻意保持距离。 江珧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窗户旁。随着车辆行驶,迷离闪烁的霓虹灯形成数不清的光带,拖着尾巴消失在后面。 整座城市就像一只漫无边际的庞然巨兽,每个人都是一个渺小细胞,成为巨兽生命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可有可无。新鲜血液不断注入,被淘汰的则黯然离去,她又能在这座都市支撑多久呢? 看了好一会儿小说,江珧抬头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发现车上只剩下三个人了。不知道是否附近路灯都在维修,这一段路程显得特别黑,远处建筑物的灯远散发出萤火虫一般的微光。 江珧觉得有点气闷,将窗户拉开一条缝,公交车外的空气并不清新,潮湿又沉闷。她发现外面起雾了,无数肉眼看不到的细小水珠悬浮在空中,灰色雾气笼罩着马路,可见光越来越微弱。 她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看看其他人,所有乘客都在安静地干自己的事。今晚没有堵车也没封路,车子行驶得快速平稳,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呢? 又看了一会儿小说,里面的汉字貌似都不认识了,怎么也读不进脑子里。她干脆关掉阅读软件准备听听音乐,谁知瞥到手机时间,心中大惊。 时针指向十点,她已经在车上坐了一小时了。 江珧总算明白自己在恐慌什么,这后半段路程上,司机根本没有在任何站点停过车! 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浓雾已经将车子整个包裹了起来,马路边缘的界限已经完全消失了,723路车像行驶在黑暗的大海上。周围一片死寂,车大灯昏黄黯淡的光芒晕染开,许多看不清形状的黑影在窗外一掠而过。 车究竟开往哪里?难道别人都没发现吗? 江珧手心湿冷,看向其他客人。 一个it男正在玩游戏,手机闪烁着电量耗尽的红色信号,他熟练地关机换电池重启,自在地继续往下玩。另外那个女白领似乎加班很累,怀中搂着包,插着耳机随着节拍微微点头。最后那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干脆靠着窗户睡着了,玻璃上映出他放松的脸。 司机是个中年男子,似乎根本没发现周围诡异的境况。车辆行驶在迷雾之中,即使在高亮前灯照耀下,也仅有一两米的可见距离。 江珧压低声音小声喊道:“师傅?师傅?” 司机回应:“怎么啦?” “还没到分钟寺站吗?” “这就快了。”司机扭转变速杆换了一档。 江珧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窗外的黑影不断掠过,时而模糊时而清楚,大的像车辆,小的像人类,但形状却十分扭曲,像是车祸现场的残骸。当她聚精会神盯着外面看时,那些模糊的黑影变得清晰起来,一个半透明人影漂浮在空中,幽灵般擦过车体,江珧登时感到刻骨阴冷,仿佛整个人被浸入冰水之中。 鬼魂经过的瞬间,她看到它残缺不全的肢体被压扁了,肚破肠流,内脏拖在体外。在它背后,一辆小轿车钻进卡车车底,变成了一块扁钢。又一个幽灵擦车而过,浑身焦黑冒烟,表情痛苦而狰狞,哀嚎永远凝结在变形的脸上。它钻进一辆出租车的残骸,那车接着燃烧起来,发出鬼火般蓝绿色的冷光。 各种车祸现场的惨烈景象一一呈现,幽灵们聚集在马路上,一遍遍重复死前的状况。那些车的车型有的崭新,有的陈旧,大概是这条路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所有事故。 鬼打墙?还是公交车在不经意的时候已经遭遇车祸,现在正开往冥界? 江珧的心脏快跳出嗓子了,这种身体特征表明她还活着,但不能肯定能活多久。另外的三个乘客毫无知觉,只有江珧一人察觉到窗外的浓雾和黑影。 手机没信号了,不管是图南还是110都拨不出去,她像一个刚刚拥有阴阳眼的倒霉人士,看得见却无力抵抗,只能坐在位子上干着急。 大约是察觉到她能看到自己,幽灵们不断向公交车靠拢,将血糊糊的手拍在她面前的玻璃上,手印像雾气般很快随风散去,但留下的阴冷恐惧却让江珧浑身都瘫软了。 叫司机停车吗?还是应该催他加大油门?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窗外再次飘过一个影子,这一次距离车窗特别近,近到江珧能够看见它的衣着特征。灰雾凝结成的半成品呈现出一个男子形象,牛仔裤和夹克的边缘虚化了,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江珧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它”似乎感到了公交车内的视线,慢慢转过头来,看向窗内。 “啊,江老师,真巧。”男子举手擦过额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灰雾中的脸看着很眼熟,半个月前,这个妖魔从十六楼窗户里钻进女洗手间,恳求她给一个在节目中上镜的机会。 齐栎?! 江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现在的情形更比那时诡异危险百倍, 齐栎跟着公交车飘了一段时间,可能是看江珧的表情太过惊恐,他扒住窗户,从不到一寸宽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坐到她身边的位置上。 “这么晚才下班?” “是、是啊。” “真是辛苦了!” 这段对话只是很普通的熟人问候,可发生在现在的时间、地点和情景下,就很难让人接受了。车上加上司机共五人,江珧的位置最靠后,她不知道其他乘客能不能看到这个非人类,但看来没人注意到他们谈话。 齐栎坐下后就没打算起来,对她说:“这个路段有点黑,我陪江老师坐到下一站吧。” 下一站是哪里?奈何桥还是投胎处? 江珧想问又不敢问,只怕自己无法接受真实答案。 齐栎今晚看起来有点忧郁,沉默了一会儿道:“半个月前,我女朋友在这条路上遇到车祸去世了,对方酒后驾驶,事后又跑了。” 等一下,话题怎么跑到这里去了?妖魔也会遭遇车祸而死吗?江珧无言以对,只能模式化地说:“节哀顺变,肇事者抓到了吗?” “抓到了,我去拘留所看了一下,味道对不上。车主家里有钱有势,找了个顶包的,自己跑到国外去躲。”齐栎眼神迷离地向窗外望去,“她是个普通女孩儿,性格很活泼,我本来希望能多陪她几年的。” “你女友是普通人类?” “是啊,圈子里的同类真的越来越少,所以有时候太寂寞了……”齐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看着他一往情深的样子,江珧实在不能相信车祸发生几天后,这妖魔就来上镜找新的姻缘了。 过了不知多久,齐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鼓起勇气向江珧一鞠躬:“对不起,江老师,我欺骗了你。” 江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抓住,心想难道真相是我已经死了吗? 齐栎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我求您给一次上镜机会,其实是为了报仇找帮手。” 江珧奇道:“报仇?你是说那个肇事者?” “是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小角色,想达成目的,需要几个同类帮帮忙。” “可你在节目里只说了三句话不到!” 齐栎微微一笑:“我们有自己的沟通方式,外人不会知晓。” 几只鹌鹑呱呱叫着交流思想的情景浮上心头,江珧望向窗外,再回头看这个年轻男子:“这条路……那么说今天你已经找到帮手了?” 齐栎点点头:“是啊,人到齐了,这场雾只是障眼法,我们不想让人类看到过程。您不用怕,事情很快就结束。” 窗外的车祸幻象和幽魂不断被公交车甩在后面,虽然恐怖,但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车子行驶得非常平稳。 接着,一辆豪华跑车的虚影出现在十字路口,许多鬼魂聚集周围,将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揪了出来。他惊恐万状地嚎叫着,但抵挡不住,被鬼魂们推上一辆烧得只剩下空壳的大巴车。 换一辆车坐吧,少爷! 江珧似乎听到某个鬼魂尖啸着如此说。将年轻男子推上去后,鬼魂们也争先恐后地挤上那辆大巴车的残骸。车启动了,在没有轮胎的情况下,大巴车飞驰着超越了公交车,冲进浓雾之中,驶向一个未知的空间。 “十字路口是个交通方便的地方,能通往各种空间。”齐栎淡淡地说。于是江珧明白了,那辆车的目的地大概是地狱。 这场似幻似真的影像过去之后,雾气就渐渐变淡了。路灯的光芒重新出现在外面,照亮了来往车流。虽然没有白日那么拥挤,但车辆也不算少,江珧不知道他们是否也经历了一场来无影去无踪的灰雾。 如齐栎所说,没过多久大雾就散去了。又过了十几分钟,熟悉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723路公交车的速度慢下来,靠路边站牌停下了。 司机吆喝一声:“后排那个,分钟寺到啦!” 齐栎陪着江珧下车,站在灯火通明的站台前,她恍然有种投了次胎再世为人的感觉。 “这就算结束了?你的仇报了?” “嗯,就在刚刚。”齐栎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像是放下了肩上沉重的负担,“这样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看到他这样一副神情,江珧突然有些担心,问道:“接下来你会去哪儿?” “换个城市住吧,如果运气好,再找个新女友。”看到江珧惊讶的样子,齐栎笑道:“我们都是这样的,一段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后面的时光还很漫长。江老师,再见。” 一阵秋风吹过,齐栎化作灰雾渐渐散去,空荡荡的站台前只剩下了江珧一个人。 木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发现马路两边的车流只有出没有进,很快变成单向行驶道。又过了片刻,几辆神神秘秘的黑色商务车排成一排驶向刚才出事的十字路口。紧接着,两辆带有集装箱的卡车跟着过去了,显然是属于同一个组织的。 其中一辆黑车缓缓在江珧面前停下,车窗降下,她赫然发现里面是白泽,而副驾驶座则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古铜色皮肤,脸颊瘦削,脸上戴着一副墨镜。两人穿着同样的黑色西装,白泽看起来像公务员,而她却像危险的□□。 “白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前面封路了,我们过去处理一下,你没事吧?” 见到熟人,江珧一颗心放了下来:“虚惊一场,倒没受伤。刚才的事好像只有我能看到,别的乘客都没知觉。” 白泽无奈地道:“虽然没有人类看到现场,但遗留下的残骸很麻烦,这群栎做得有点太过分了。” “他是为了女朋友报仇。” 坐在副驾驶上的墨镜女开口了:“不是说他杀人有错,是做得太脏乱,害得老娘半夜加班打扫卫生。” 白泽扭过头去:“加班费不是给你了吗?别抱怨了。” “看在钱的份上。”她哼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江珧,“我也接私活,有什么难办的事可以找我。” 江珧根本不想伸手,但名片递过来又不能不接,黑色卡片上印着三行极简信息—— 补天司 黑组 费廉 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我代号‘清洁工’。价钱好商量,善后的活儿做得比这群鹌鹑干净多了。”她忽然对江珧笑了一下,非但没有增加亲和度,反而透出一股危险气息。 江珧一头雾水地捏着这张卡片,念出上面的字:“补天司……这是个什么机构?” 白泽笑道:“这世道破破烂烂,总得有人缝缝补补,大家随便混口饭吃。《非常科学》栏目,也是‘缝补’工作的一部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红色名片,恭敬地递给江珧:“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代号‘万事通’。改日,也该给江主持印一套名片了。” 江珧曾经收到过白泽的名片,那是很普通的节目制作人头衔。而眼前这张卡片通体赤红,名字依然是白泽,上方却赫然印着“补天司-赤组”。 负责“处理现场”的善后车队开走了,留下疑窦丛生的江珧站在原地。 传说中,女娲曾炼制赤、青、黄、白、黑五色石用以补天。以此为隐喻,难道这个神秘机构的目的,是为了掩盖神魔在人间的行迹吗? 第二天,五环路立交桥旁的十字路口再次发生车祸的事登上新闻头条。 这一次的事故更加扑朔迷离,受害人深夜中连续被多辆汽车碰撞碾压,但直到天亮前都没人发现尸体。到底是谁首先撞到这个倒霉的家伙,官方表示还不清楚,跟上次的情况一样,这个路段的监控设施再次集体出现故障。 道路设计问题、监控设备质量、信息不透明,无数批评的声音在网络上疯狂传播。但跟别的事故一样,真相细节从不为外人所知。很快的,公众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 谢小山唉声叹气。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最普通的奥迪a6,黑漆漆的车身令喜爱炫耀的谢小山非常不爽,连去夜店把妹的动力都没了。 最近京城里超跑俱乐部的成员们都比较低调,要么去别的城市玩,要么就换辆普通车先开着。听过五环路十字路口的灵异事件后,谢小山的爸爸也不由分说塞给他这辆奥迪,要求他不许超速,不许酒驾,乖乖遵守交通规则。 “呦,怎么啦,这个月爸爸给的零花钱用光了?怎么连像样的车都开不起了。” 一个相当熟悉而又十分欠揍的声音响起,谢小山咬牙切齿转过头,正看到图南大摇大摆走出电梯。 “礼尚往来,上次你借我蛋,要是手头紧,我这些车你随便挑一辆先开着,不用客气哎。”图南坏笑着对他说。 谢小山气得头顶冒烟,正想跟他大闹,但转念一想又松开拳头。他故意神神秘秘地说:“怎么,你没听到圈子里最近的新闻?” 图南一扬下巴:“没啊,说给哥听听。” 谢小山压着火气道:“正风起航的小开认识吗?前段时间那哥们多喝了点酒,在五环十字路口撞上一辆出租车,死了两个人,他爸送了一笔钱,找个民工当替罪羊顶上了。谁知道还不到半个月,那倒霉孩子谁都没告诉就回国了,好死不死路过出事的那个路口,被来回碾压了一整夜才有人发现。” 图南扬起眉毛:“哦,所以最近大家都不敢开好车了?” “是啊,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这事儿说起来真邪乎,到底谁先撞的到现在也查不清。来回过往的车说当时下大雾,什么都没看见。听说啊……” “听说怎么着?” 谢小山压低嗓音,表情阴测测的:“第二天早上一瞧,我操,两公里内全是那哥们的身体组织,工人用上铲子才给处理干净!” “哈哈哈哈哈!有趣儿,当真有趣儿!” 图南根本不受灵异故事影响,进车发动,开到谢小山身边对他说:“怕什么,粘上脏东西就换轮胎呗。你要是晚上吓得睡不着,干脆搬回家跟你爹妈一起住得了。” 在谢小山的怒视中,图南哼着歌,驱动跑车绝尘而去。《 》 59、温北辰 背着包,江珧无精打采去上班。 裤衩大楼入口处的面部识别系统又坏了,一个主播今天没来得及化妆,没有假睫毛眼线和美瞳,识别系统死活不肯认她。保卫处的连忙去找主管要卡,陪聊的小保安不会说话:“李姐,您这素颜跟换了个人似的,连机器都认不出了啊。” 主播气得破口大骂,认识不认识的都低头捂嘴看笑话。江珧一点兴趣都没有,心想现代科技也就难为老实人,妖怪们一个个没有身份证也活得倍儿滋润。 走到办公室,只有吴佳言言和图南在。把包往桌上一丢,江珧开口就问:“那天做节目,你明明看到齐栎上镜回答问题了吧?大家都听不懂它们一族的暗语,但你肯定知道他是在发信息找帮手报仇。” 图南手指一拨,躺坐在转椅上晃了一圈:“知道,不过是宝贝儿你介绍来的,我绝不多问,为了家里到处找活儿赚外快,太辛苦你了。话说那鹌鹑把账结清没?记得请我吃饭给我买礼物啊。” 江珧克制着把包扔他脸上的冲动,掏出两个旺旺仙贝丢给他:“嗟,来食!” 图南郁闷地接住,嘟着嘴说:“我不吃膨化垃圾食品。” “不是有‘贝’这个字么,闭上眼凑合一下,想象成海鲜吃吧,我穷。” 吴佳和言言不敢当众嘲笑老板,都趴在办公桌上忍得哆嗦。 闲话叙毕,江珧拿出昨天收到的两张奇怪名片,向众人发问:“这‘补天司’究竟是什么机构?是不是跟五色石一样,五种颜色五个组?” 图南懒洋洋地道:“就字面意思,和你猜的差不多。不过是个跟人类高层合作的松散联盟,谁也指挥不动谁。这名字硬蹭女娲大神,未免过于托大,依我看,顶多叫‘腻子司’。每个组分工不同,无非是跟大妖魔联建,处理点恶性事件,公关洗地,维持一种表面过得去的和谐罢了。” 江珧恍然大悟,数月来的疑问有了解答——难怪《非常科学》这个全员非人的神棍节目能在裤衩大楼中占有一席之地,果然是有原因的。 看栏目宗旨和同事们敷衍的工作态度,不愧有“腻子司”的外号。粉饰太平,可不就是刮腻子的最大作用吗。 听完解释,江珧拆开一个仙贝塞进嘴里,顺势往沙发上一坐。半秒钟后,她嗷的一声弹了起来,惊恐回头,沙发上竟然躺着一个陌生人,因身上盖着与沙发同色的摊子,她刚才竟然完全没注意。 那人从睡梦中惊醒,顶着一脑袋乱毛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他看起来才刚满二十,又高又瘦,像个营养不良的大学生,头发乱如鸟巢,棉t恤和背带裤压得皱巴巴的。青年茫然四顾,尚没发现是谁把他吵醒。 图南伸出手:“来介绍一下,这是《非常科学》栏目组的新成员,我的手下小孟。现在他负责的工作内容是打杂、打杂以及打杂,宝贝儿你可以随意差遣他搬东西擦地板拿快递换桶装水。” 江珧疑惑地盯着沙发上的陌生青年,再回头看图南:“他……是人类吗?” 图南干脆利落地否认:“不是,不过也算是熟悉的妖魔,你都见过好多次了。” 江珧惊讶道:“我怎么不记得?” 图南拿起他办公桌上的罐头瓶晃了晃,那里面曾经囚禁着一匹燃烧的红色小马,但现在已经变成空的了。 在这明显的提示下,江珧猛地从沙发旁跳开,下意识抓住一把钢尺充当防身武器。 “他是梦魇!?” 青年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回答:“嗯,我是孟寅。” 图南不像是在开玩笑,江珧这发现角落里那张放快递包裹的杂物桌被收拾干净了,看来是新成员的办公桌。孟寅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也没什么工作干劲,松弛地坐在沙发上呆呆出神。 “小孟跟我订了契约,现在是本座忠实的奴隶、顺从的仆人,不用担心他伤害你。当然,睡觉的时候还是要避开这家伙的,不然会做噩梦。”图南连声抱怨,“这世道真不一样了,强大的妖魔变得比尼斯湖怪兽还稀罕,想找个给力点的手下那么难,全是这种没用的三脚猫,出事就知道哭着给我打电话,简直浪费粮食。” 吴佳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哼哼唧唧地戴上耳机看电视剧,而言言则早已沉浸在网游中。就在领导讲话的空,孟寅坐着睡过去了,眼睛一闭梦游三界,身体缓缓软倒在沙发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江珧手机响了,说着说着开门走出去。 最后图南发现自己高谈阔论却没有一个听众,不禁大发光火,揪住孟寅的领子打算重新把他塞回罐头瓶里。 “表姐?嗯,我在上班,等一下我去卫生间跟你说。”江珧小心翼翼避过图南的视线,确定每个厕所隔间都没人后,捂着嘴巴小声说,“真的吗?还有人愿意跟我相亲?” “圈子不同,你那点乱七八糟的绯闻只要不传到全国范围,总有人不知道,烧香祈祷人家不会到处打听吧。” 电话另一边,苏何严肃至极:“你给我听好了,这次的目标非同一般。他叫温北辰,家里三代单传的书香门第,本人是医科博士、家族企业继承人,正当年华二十九,据说长得相当体面,脾气又好。你给我用上一万个小心,好好打扮,不许轻易放过这块肥肉知道吗!” 江珧一听这条件,先嘀咕起来:“也太完美了吧,这种又阔又帅又温柔的好男人二十九了没结婚没女朋友,差不多就能确定是gay了吧?” 苏何对着手机大吼:“你这熊孩子怎么烂泥扶不上墙呢,要有弯的也得给他撸直的强大自信!老娘到处挖掘未婚的好苗子,比给自己找男人都上心,你要不努力对得起我吗?” 江珧给她吼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了,嗫嚅着说:“我是怕人家眼界太高,去了徒增羞辱。” 苏何呵呵一笑:“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面都没见你就知道人家看不上?这个人一直在学校念书,因为没有兄弟姐妹,毕业后就在家族企业帮忙,估计之前眼光高,快三十了才着急找人相亲。我这是通过同事关系打听到的,因为工作太忙,他还没来得及见几个,我恬着脸给你加了个塞儿。这个周六晚上去见面吃顿饭,你那动物园八十块钱买的zoo牌裙子就别穿出来丢人了,要这么穿……” 从衣装态度到应答,苏何巨细无遗地交代了好半天,江珧甚至听见电话另一头阿注说“阿姐喝口水”。定好时间地点扣上电话,她做贼似的四处观望一番,悄悄溜回办公室。 背着图南和卓九这两个家伙出去相亲,说不心虚是假的,但江珧真是跟妖怪们耗不起了,坐个公交车都来场生死时速马路惊魂,谁的心脏能一直抗得住?她迫切希望回归正常的人类社会,比如说一对一的正常男女关系,而不是什么没羞没臊的三人行。 周末晚上,江珧打着跟大学舍友聚会的名义甩掉一众妖孽,出发去相亲。自从被图南故意毁掉名声,最近几个月里再也没有人约过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江珧前赴约会地点。 在苏何指点下,她穿了一件格纹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呢子连衣裙,既有白领伊人的干练,也有刚毕业女生的清纯。 如果不是广告商资助和台里发的置装费补贴,她的工资断然买不起这样档次的衣服。一面是打扮得光鲜靓丽上镜,另一面是极端拮据的经济状况,实在令人啼笑皆非。跟妖魔们变化多端的外貌比,这样难道就不是欺骗吗? 迟到了三分钟。远远的,江珧看见有个人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待了。路灯朦胧的微光下,男子修长挺拔的身形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穿一套靛蓝色斜纹正装,衣料恰到好处贴合着身体线条,非但不沉闷古板,反而显得优雅沉稳。虽然对方迟到了,他也没频频看手机或者四处张望,单手插着口袋,悠然站立等待。 越走越近,江珧觉得这人有点面善,却想不起来从哪里见到过。直到走到跟前,那人转过身来,她才认出了眼镜后那双温雅俊秀的黑眼睛。一阵眩晕猛然袭来,江珧只想把自己塞进路边的排水管里。 “你是……301病室那位?”对方脱口而出的不是名字而是病房号,说明他也认出了她。 江珧尴尬到极点,世界上居然真有这么巧还这么讽刺的事!她现在打扮得容光焕发,可当时身穿条纹病号服、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芝士的史上最糟糕形象,已经被相亲对象记住了。 这位年轻的精英,出身世家的医学博士,居然是她在北极星医院疗养时的大夫。 “我是温北辰,你就是江小姐?”意外之后,青年并没流露出反感,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干净而单纯,“见到曾经的病人现在很健康,实在是惊喜。” 江珧难堪到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地步了,就像是画皮的妖魔被当场打回原形,外面那层穿得再漂亮也没用了。北辰北辰,不就是北极星吗?那私人医院是以他的名字命名,谁又能想得到。 她低着头挤出微弱的声音:“你来之前不知道是我吗?” 温北辰有点不好意思:“院里收治过的病人太多了,我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是号码和病情倒是牢牢长在脑子里。最近有没有测过血压?还会感到头晕吗?” 他的记忆力如此惊人,想必当时她的惨状也历历在目吧。江珧自暴自弃地想:没悬念,这下子会被苏何骂到天荒地老了。 “不头晕了,最近挺好的……” 温医生终于发现了江珧尴尬的神色,连忙道歉:“哦对不起,你瞧我,下了班职业病还频繁发作。低血压不能饿,我们赶紧去吃饭。” 他的车就停在附近,很低调的一辆灰色沃尔沃,车里非常干净,没有放置香薰。 江珧这次总算记得要系安全带,却因为紧张弄拧了,怎么都系不好。温北辰伸出手臂,体贴地帮她理顺扣好。江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跟男士古龙水的感觉别有不同。 她忽然想起上次见面的事:“那时你穿着白大衣,没有戴胸牌,不然我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汽车发动起来,平稳地驶入车流,温北辰莞尔一笑道:“你不提我都忘了,那天急着去开董事会,一疏忽就没戴,还因为违规扣了一百块。” 江珧奇道:“你既然是董事会成员,还会因为没戴胸牌扣工资?” 温北辰点点头:“我制定的着装规则,当然自己也得遵守。”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还拿着病历夹去查房写报告。” “当然,读了十年的医科,没有临床经验也白搭,要为病人的生命负责必须从基层干起。”温北辰的回答非常认真,跟不学无术的暴发户富二代截然不同,几乎要令江珧肃然起敬了。 大约感觉到话题的沉重,温北辰说:“听说你在电视台工作是吗?对比医院单调的白色,真羡慕你们丰富多彩的生活。” 丰富多彩到让人想哭呢。脑海里瞬间掠过参加工作后遇到的种种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江珧真想找个人倾诉。 “新鲜劲儿过去就觉得辛苦了,经常出差加夜班,去的地方又荒僻,偶尔还会受伤。”面对半个陌生人,她谨慎地过滤掉不能言说的事,将部分真相吐露出来。 两个人交流着工作中的种种烦恼,驱车来到西城区。 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温北辰带她来到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馆。曲径通幽,小小巧巧一间四合院中别有洞天,摒弃了浮华装饰,古典家具朴实无华。在侍应生引领下来到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窗,远远就是后海的美丽景色。如果没有知情人指点,外人很难发现这隐蔽的去处。 这家餐馆不能点菜,大厨做什么客人吃什么,很少大鱼大肉,都是芥菜墩、拌茄泥、烧鲜贝之类口味清淡的菜,没有化学调味料压制,才凸显出食材本身的香味。江珧猜测这也是对方的生活方式,朴素低调,优雅淡然。 他话不多,大概因为工作很忙,下了班就显得有点倦怠,常常是听江珧说话,适时插入些点评,只言片语间能感到他性格平和稳重。有趣的是,温大夫治疗低血压确实有绝招,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不免有些怦然心动血液流速加快的感觉,血压自然上升。 度过紧张又愉快的一个半小时,温北辰开车送她回家。 怕被妖怪们发觉,到了路口江珧就连忙要求下车。简单告别之后,生活又回归正途。她心想这一趟不虚此行,就是不好跟表姐交代。因缘巧合,对方肯定不会忘记她出糗的事,为了礼貌吃完这顿饭也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想到医生温和的笑容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 60、包养外室 相亲结束,温北辰果然没有再打电话联系。苏何把她痛骂一顿,但同样无可奈何。相亲这回事本来就是互相挑拣,一方没看上也成不了事,就是不知道温医生是觉得人不够漂亮还是打听过江珧的名声。 图南毁人不倦,至少在atv中视的圈子里,图编导跟江主持的绯闻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图南本身就是个招蜂引蝶的浪子模样,大家觉得这个刚毕业的小女生也不过是他的猎物之一罢了。 江珧已经有所知觉,要么换个圈子,要么搬到别的城市去,否则她再也别想遇到合适的姻缘。一想到这种难堪至极的窘状,她就恨不得找个法海把这妖孽给收了。不过联想到鲲鹏庞然的体积,估计雷峰塔压在他脑门上也就像根火柴棍,不会有好大用处。 更何况图南还有卓九尹这个帮手,不晓得他们俩内部商议怎么分赃,两个大男人居然厚着脸皮站在同一阵线,大有共享喝肉汤的架势,江珧只能感慨非人们的三观都坏掉了。 这天不上班,早上吴佳说要去扫化妆品补货,江珧怕一时冲动破坏攒钱大计,婉拒与她同行。 吃完早点,换了身休闲运动服,江珧出门去附近农贸市场买水果。没有钱的日子不好过,她学会了精打细算,赶集比去超市买东西便宜不少,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小钱。 相比大超市整洁有序的环境,菜市场嘈杂脏乱,几只苍蝇哼哼着四处寻觅食物,新鲜蔬菜刚从郊区运来,还带着泥巴的土香。卖水果的摊位就固定那么几家,江珧挑了两只苹果,三个散香蕉,让店主称重。 客户不少,水果摊的老板不太想招待:“姑娘,我们这是批发价呀,就要这么一点儿?” “住的不远,每天吃每天买,图个新鲜。”面对这种事江珧早已淡定,家有馋懒奸猾的胖鱼,一百斤苹果也不够他看电视时磨牙的。 最可怕的是这坨海鲜嗅觉比狗还灵,存粮无论藏到哪里都会被他翻出来吃光,还大言不惭地说“户主赚钱养家天经地义”。她一个租房的什么时候成了户主,又什么时候答应饲养这么大坨宠物,江珧本人表示非常茫然。 付完钱拎着塑料袋准备回去,忽听得店主一声毫不客气的吆喝:“小脏东西又来了,快滚!没有钱给你!” 一个少年的嗓音低声回答:“我不要钱,有快坏的果子吗?” “没有没有,快走!挡住我做生意了。”店主用赶苍蝇的掸子挥了两下,唠唠叨叨骂道:“真晦气,大清早乞丐上门,烂了也不给你,年纪轻轻不肯工作……” 江珧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子灰溜溜地走开了。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却瘦得令人不忍细看,烂t恤、脏裤子、半长的头发都结绺了。 当看见他脚底下那双破球鞋的时候,江珧心中忽然一动,目光无法移开。 “百、百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少年茫然回头,看见是她,拔腿就跑。 “不许跑!”江珧提气猛追上去,水果也不要了,在拥挤的菜市场里展开了推人长跑竞技。她业余运动员的水平不是盖的,少年大概从昨天就没吃饱,才跑了半条街速度就慢下来,被两个早起买菜的热心群众揪住肩膀按在地上。 “这小乞丐偷东西?” 江珧急得大叫:“别动手别动手!那是我弟弟。”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把百川抢救出来。他膝盖摔破了,蹭了一身一脸泥,江珧连忙向见义勇为者和围观人群赔笑:“谢谢大家了,我弟弟不懂事离家出走,好不容易才找着,我这就带他回家。”说罢紧紧抓住少年的手腕,把他拖出人群。 那个夏夜发生的事江珧至今历历在目。租住的小区停电,当时还是舍友的卓九热到中暑,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把她推倒在沙发上。江珧奋力逃出,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正是这个熟食店的少年慷慨相助帮她脱离困境。而如今才不过几个月,他竟然沦落成街头乞丐,实在不知命运为何会对好心人如此残酷。 少年固执地挣扎着,想甩脱江珧的手,可惜他饿了太久,头晕目眩敌不过,被她又推又拽拖回自己家中。 “你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之前不是一直在熟食店打工吗?”江珧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想用碘伏和创可贴处理他膝盖的伤口。少年扭身躲开了,因为不想她看见自己这幅落魄样子,刚刚才会拔腿就跑。 “哑巴啦,怎么不说话?” “……店里赚不到钱,房租提价,老板关门了。” “关门了就把你赶出来?你在北京没有别的亲人吗?” 百川摇摇头,垂首沉默不语。 江珧还想问他既然此地没有认识的亲人,为何不回老家,但想才十五六的孩子辍学到帝都打童工,失业后宁肯做乞丐也不想回去,可见家乡对他而言并非一个能容身的好地方。或许有刻薄的父母,或者寄养家庭不再收留,在外流浪的孩子总有满腹辛酸不想诉说。 一杯水,两颗糖,百川站起来要走,江珧看他面有菜色,破衣服挂在身上晃荡,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放他回大街上流浪。 “你脱了这身脏衣服先去洗个澡,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姐姐,你就别管我了。”少年不愿接受施舍,倔强地要离去。 江珧干脆把门反锁了,钥匙收在自己兜里,大声道:“不许走,现在你被我非法拘禁了,至少吃上一顿饭才允许出门。” 百川低声说:“这地界人又多又乱,不如以前的小区好,我瞧你过得也不太称心。” 心惊于少年如此早熟懂事,江珧神色一暗:“你不用怕连累我,我尽其所能,能管一顿饭也好。你要是现在就走,我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夜里睡不着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没有泉,你好歹在这里喝杯水洗个热水澡。” 把百川推进浴室,江珧钻进厨房搜罗食物。这个领域已经彻底被卓九占据了,房子原来的装修非常简陋,现在却被琳琅满目的厨具和电器占满,让人眼花缭乱。 图南不知道欠了卓九什么,上个月搬来一大堆贵得吓死人的福腾宝锅子和一套德国刀具,这窄小的空间更加站不下第二个人。 江珧有段时间没自己煮过饭了,搬来分钟寺的时候刚跟卓九闹翻,又恨又怕之下坚决不跟他一起吃饭。卓九本身没什么主意,束手无策地分灶了一段时间后,图南出损招:按顿做饭,不吃就原封不动当面倒掉。 此计极为恶毒,江珧念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长大的,从没见过这么浪费的举动,眼看一锅一锅色香味美的鱼肉时蔬进了泔水桶,就算不是自己掏钱也心疼入肉。 没撑几天她举白旗投降,之后每个月拍给卓九伙食费。吴佳跟着搭伙之后,每天饭点餐桌上就热闹极了,图南吃得最多却从不给钱,鱼口夺食分外艰险,好处是从来不用担心剩饭。 江珧的厨艺比之卓九差十万八千里,好在凑合着也能吃饱。现成的咸蛋切切,一个热炒一个丸子汤,再去路口买几个肉火烧,摆在桌上等百川洗完。 六十升的热水器烧了两次才把他积累的泥垢洗干净,可他那身臭不可闻的破衣服彻底无法拯救了。江珧像捏死鸡一样丢到外面垃圾桶,把自己没有花边的衬衫和宽脚牛仔裤借给他穿。 五十分钟后,一枚白净清秀热气腾腾的少年走出浴室。 “这长腿长胳膊,看来以后能长很高啊。”江珧比量他伸出袖子裤腿的部分,发现这孩子瘦是瘦极了,还好没耽误长个。看到他湿漉漉的长发垂到肩头,江珧问:“小川,你头发多久没剪了?” “……几个月了吧。”穿着“姐姐”带有香味的衣服,百川羞涩地不敢抬头。 “你要相信我的手艺,我就帮你弄一弄,去理发店得二三十块钱呢。” 于是当吴佳扫货满载而归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少年披着旧床单,江珧手持剪刀上下挥舞,地上落满碎发。 吴佳绕着她俩转了一圈,疑惑地问:“我说姐妹儿,你什么时候开始承接美发业务了?创收思路很广啊。” “介绍一下,他叫百川,曾经帮过我大忙。现在小川碰到点难处,所以我打算帮他一下。” 江珧左右打量作品,感觉差不多了,旧床单一抖,用痱子粉给他擦了擦脖子。不过洗个澡剪过头发,神憎鬼厌的肮脏流浪汉就变成清爽宜人的美少年。 江珧满意地点点头,去拿簸箕扫头发。走到角落,吴佳一拐子把她按到墙上,压着嗓子问:“你不会打算收留这臭小子吧?” “我是这么打算,他太可怜了,小小年纪在街上流浪,就是……”江珧露出为难的表情,“我现在也是穷得响叮当,要是个女生就好了,挤一挤还能住一间。” “想都不要想!”吴佳暴吼一声,窗户玻璃咔嚓裂出纹路,吓了江珧一跳。 吴佳手指在脖子上一抹,做出杀人的可怕表情:“你打算用这个小子喂大魔王?” “你什么意思,图南还能吃了他不成?” “当然可能!他已经闯入图南的领地了,就相当于一脚踩进鬼门关!你要是真关心这小子,立刻赶他出门,一分钟也别留。” 吴佳神情严肃,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江珧被她这番话吓得愣了,还没想出对策,百川已经从客厅里走出来。 “谢谢你姐姐,我已经吃饱了,还有新衣服,就不麻烦你了。”百川已经从吴佳只言片语中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人,他内心敏感,自尊心又强,率先提出离开。 少年挺直背脊,大步流星走出门,江珧回头拿了钱包追过去,两个人在街上争执许了久,百川始终不肯答应回去。 “过几天我又能看见你在菜市场捡东西吃了是吗?” 百川倔强地说:“我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那以后每个星期天,我都得在京城各大农贸市场贴寻人启事了。你要不肯回去,那就找个住的地方让我放心。”江珧扯住百川袖子,带他去电线杆上找租房广告。 江珧的折中建议是先借给他几百元租个小地下室挺过难关,等百川找到新工作再还钱。人类都是从衣装外貌上辨别同类身份,就算快餐店也不会雇佣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有些失业者不过一时周转不开,就沦落到流浪的境地,如果没人帮忙就再难翻身。 这天晚上,图南惯例开车来蹭饭。刚一进门,神采飞扬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他皱着眉头在空气中嗅了一番,隐忍怒意道:“有陌生男人来过!” 江珧瞧也不瞧他,按调台器换体育频道,新闻中正在播报体操新秀苗玉兰因为突然受伤退出比赛。出尽风头的花蛇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主动(或被动)地离开体坛。 图南冲上二楼,一间间屋子翻找衣柜和床下,一无所获后气冲冲地回到客厅。 “人藏在哪儿了?” 江珧淡定回复:“坐下吃你的零食吧,哪里有陌生人?” “我的鼻子不会出错!” “你是缉毒犬吗?” “到底有没有野汉子!” 图南步步紧逼,江珧让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承认:“是有个认识的未成年小弟弟来家里玩,一会儿就走了。” “什么未成年!这明明是到了青春期的雄性味道!”图南想到往事,心中警铃大作,语气就不善了,“普通客人能玩儿到浴室和你房间里?到处都是小弟弟蓄势待发的骚味,你说、你跟他干什么了?” 莫名其妙被他排揎一通,江珧心头老大不快,压着火气解释:“这孩子帮过我大忙,现在落难了,我捡他回来吃顿饭洗个澡,还需要跟你汇报吗?” 图南心生嫉恨,火气越来越盛。刚巧卓九买菜回来,图南指着他朝江珧大吼:“你总是这样!当年捡呆九回来的时候也说他可怜,结果过了多少年,这野汉子还在家里杵着碍眼,现在你又捡新人回来!” 吴佳正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听到这句差点被呛死,心想人不可貌相,原来江珧上辈子居然如此彪悍,野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家带。 川妹子性格火爆,江珧哪里受得了这样反复数落,立刻暴走回吼:“你算哪门子管家,凭什么查我的岗?我合法劳动所得租来一间房,愿意带谁回来就带谁回来,愿意干吗就干吗!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值得你忌惮成这样?” “十来岁的小孩儿?当年我跟你时也是风华正茂青春年少,才过了多久你就嫌弃我鱼老珠黄了?!” 图南摆明了借题发挥,一句赛一句噎人,把江珧雷到半死。 卓九手里拎着菜篮子,明显还没进入状况,愣愣地问:“怎么,这回要分三份了?” “分个大头鬼!再来一个摘果子的我都得宰了他!”图南喝飞醋喝成了北冥醋鱼,恶狠狠地吩咐,“呆九听好,我算过了不会再有故人来抢,你守紧江珧,不管人神妖魔,正太大叔,敢觊觎的就一箭射他个透心凉!” 江珧活活给他气得走火入魔,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要重新投胎,砰地往地上摔了个果盘:“我就捡新人怎么样?我还给他钱在外面租房呢,你管不着管不着!” 江珧使出杀手锏,图南也几乎气得翻肚了。都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为负,恋爱中的鱼智商也不会大于零,图魔王满腹的谋略急智此刻全都扔到归墟去了,心中只轰然回响着一句话:她养外室了!她公然养外室了! “看来剥削得不够,这点工资还能存下钱养个小的……”图南咬牙切齿,翻出租房合同丢在茶几上,“交房租!现在立刻马上把下季度的房租交上来!”余光瞥到卓九手里的菜篮,他又补充一句,“以后菜金家用双倍交!欠债三分利,年底还不清驴打滚!” 江珧呼地把调台器当暗器扔出去,青筋暴跳道:“你去鱼打滚吧!老子不租了!正好天还不算太冷,我这就搬去天桥底下睡,谁稀罕谁啊!” 凭着一股牛拉不回来的犟脾气,江珧当即收拾行李包袱,怒火冲天摔门而出。《 》 61、离家出走 大吵一架,大半夜拎着包狂奔疾走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觉得脚趾痛,江珧才发现自己没换鞋,穿着人字拖鞋就出来了,磨得皮开肉绽。 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这口气还郁结在胸中,憋得七窍生烟。她不敢去找百川,怕被图南跟踪害了他,这幅逃难的样子去苏何那里借住也不好意思。 最后一点钱都借给百川租房了,冷静地想一下,现在确实走投无路。可那坨臭鱼又坏又贱,简直气死人不偿命。卓九虽然没插嘴拱火,但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停电的夜晚,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江珧天生的热心肠硬骨头,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谁都不想求助,宁肯自己睡到大街上。 一通发泄似的疾走,周围的道路建筑全然陌生,江珧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她回过气,只觉浑身虚脱,看见旁边有座天桥,走过去准备歇一歇再想对策。 桥墩下面扔着不少生活垃圾和旧报纸,隐约有股尿骚味,看来以前是流浪汉聚集的地方,不知他们为什么放弃了这里,现在空无一人。怒火逐渐降温,秋夜森然的冷意让她哆嗦。江珧找了个能避风的角落,把包扔到散乱的旧报纸上。 只听唔的一声呻吟,蓬松的报纸堆竟然开始活动,里面钻出个模糊的人影。 江珧被吓了一大跳,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这里有别人!” 美梦被砸醒了,一个顶着鸟窝头的流浪汉从报纸堆里钻出来,探头四顾心茫然。 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对方相貌,江珧转身就想夺路狂奔,可身家行李还在流浪汉身边,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逞凶。 那人显然还没睡醒,恍惚了半天,言语模糊地说:“……要干活吗?” 江珧一愣,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你说什么?” 对方重复了一遍:“找我干活吗?要搬桶装水吗?” “我不找人干活,就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儿。”江珧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微弱的电子光照亮了天桥下这片小小的地方。 已经是秋天了,这个流浪汉还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背带裤,年轻的脸睡意朦胧,浑身沾着各色颜料,像个落魄艺术家。 “孟、孟寅!”江珧一声低呼,认出了她的新同事。天桥下的桥墩涂满颜色浓烈的抽象涂鸦,像一条街头艺术展示区,作者看来就是这位妖魔流浪者。 报纸堆里遇故人,江珧大为惊讶:“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我就住在这里。”孟寅对江珧的到来不吃惊也不感兴趣,脸上始终是那副没睡醒的梦游表情。他不问江珧怎么会跑到天桥底下,撑起身体挪了个靠墙的位置给她,“坐吧。” 夜风真的很凉,江珧没有选择,只能在这里将就一下。 孟寅递给她一叠整齐干净的《北京晚报》:“今天的新版。” “这个,谢谢你了……” 江珧尴尬得要命,接过来展开盖在腿上,挡挡风聊胜于无。盖着报纸睡在天桥下,旁边就是一起上班的同事,这种情况在她丰富多彩的人生中也算得上诡异。想到旁边这个家伙就是罐头瓶里的小马,江珧一时睡不着,跟他聊天: “你不是一直呆在办公室里吗?那里好歹有沙发。” 孟寅回答:“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住太久,会有人发疯。” 想起梦魇勾引人类噩梦的特性,江珧默然。看来这种妖魔注定是流浪的命运,不得安居,不得合群。 江珧再次打开手机看时间,借着光扫了一眼报纸,发现是三天前的日期,看来梦魇对时光流逝并没有深刻认识。诚然,如果只是当被子盖,新报纸跟旧报纸没有任何区别,《人民日报》和《南方周末》也可以混搭。 她抱着膝盖想这些奇妙的事,旁边的报纸堆里窸窸窣窣,又钻出一个影子。 这么点地方还挤着第三个流浪汉? 江珧盯着那团人影,发现它比成年人小得多,只相当于孩童的大小。 难道梦魇又找到新的宿主了?回想梦中惊魂动魄的经历和惨烈后果,江珧猛然跳起,将手机亮度打到最大,朝那孩子照过去。 那是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孩儿,裹着一件破旧的成人外套,面黄肌瘦。他伸出小手揉揉惺忪睡眼,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爸爸……我饿了……” 孟寅平静地回答:“我也饿,继续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等一下,他叫你爸爸?”江珧仔细打量那孩子,发现他同样顶着一头发黄的乱发,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鼻子眼睛跟孟寅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江珧被妖魔的外表迷惑了,看起来像大学生未必年纪就那么大,说不定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了。 “嗯,这是我的孩子。”孟寅抽出一叠《京华时报》给孩子盖上,散漫地拍了两下,小孩儿身子缩成一团,再次闭上眼睛。 梦魇居然有孩子!而且让自己的孩子住在天桥下面! 这是江珧第一次见到幼年期的妖魔,虽然明知道他不是人类,但既然长着孩童的外形,她仍不免心生恻隐。 “你不会就带着小孩到处流浪吧?孩子的妈妈呢?” 孟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们梦魇一族只有一种性别。” “你是说,这孩子是你自己生出来的?单性繁殖?有丝分裂?” 孟寅眨眨眼,表情非常迷惑:“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几年前有个什么金子危机,很多很多人做噩梦,我吃得太饱,有一天他就出生了。” “08年的金融危机?” “大概是吧,报纸上写了好多,我记不清了……”孟寅说了这半天话,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的地步,脑袋一歪再次睡了过去。大小两只梦魇乖乖躺在报纸底下,都没动静了。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生态啊,这一夜的“惊喜”实在太多了吧…… 妖魔们也有丰收季节和饥馑荒年,看这俩现在瘦骨伶仃的样子,可以推测今年的经济状况还不错,人民群众情绪稳定。 混乱的思维纠结在脑中,疲惫沮丧爬上身体,江珧靠墙坐下,昏昏沉沉地跟着失去了意识。不出所料,她果然开始做噩梦,梦中有收高利贷的滚圆胖鱼,还有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生吞的蟒蛇。 不管小梦魇到底是什么生理结构,江珧想自己这一觉大概可以让这孩子饱餐一顿了。 再说图南这边,江珧离家出走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她这辈子的性格跟以前大不相同,硬碰硬会引起更大反抗,引诱又不灵,图南有时候想干脆强迫她就范算了。 虽然这么想,终究舍不得,看她磨破脚一瘸一拐还强撑着继续走,图南恨不得冲出来道歉再抱她回家。江珧不肯回头,他只好连通空间,布下引起错觉的阵法,把她引向手下的领地。 “非得找个天桥过夜啊,真固执……” “温度已经降到摄氏十二度了,不是人类生存的舒适温度。很快她会感冒着凉,说不定还会引起肺炎。” 卓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他对吵架的结果很不满意,就算有争论,至少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家出走。 图南悻悻地说:“哪有那么脆弱,刚才拿遥控器砸我的时候可有劲儿了。” 卓九冷哼:“因为你没见过人类因为受了一点凉感染肺炎,然后咳嗽吐血到死的模样。” 图南立刻反击:“我可记得四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某人忍耐不住直接下手。要说成功上垒也就算了,不仅没吃着肉,还吓得她大半夜光脚逃出家门,搬到分钟寺这样的破地方。现在你倒振振有词了?” 两个人互相指责一番,眼看着江珧在天桥下面盖报纸,谁都不敢去惹她。 静听了一会儿,卓九说:“果然咳嗽了。” 图南自知理亏,撇开头说:“知道了,等她睡沉就动手。真是的,我怎么不知道梦魇还生了个小的?” 第二天上午江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端端睡在自己床上,被褥柔软枕头干净,被套是奶黄色的鸭子。要不是磨破的脚痛得要命,还以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是做梦。 她低头摸摸自己身上,外面一层脏皮已经脱了,里面的衣服倒好好穿着。 吴佳旁边坐着上网,见江珧醒了,朝她伸出大拇指:“你牛,言出必践驷马难追啊,还真敢去睡在天桥底下!” 江珧一张口就觉得嗓子火烧火燎,头昏脑胀四肢酸痛,看来感冒病毒没有放过她。 “我的包呢?” “拿回来我给你放衣橱里了,再躺下歇会儿吧,我给你倒杯热水去。” 吴佳神经粗疏,从没这么细致入微的体贴过,江珧扭头一瞧,见床头柜上放着体温计。 “……我发烧了?” “三十八度四。给,退烧药和感冒药。”吴佳把水杯和药片递给她,江珧仰脖子吞下去。 “他们把我弄回来的?” “还用问吗?后半夜九爷发现你发烧的时候,图大魔王悔得抓心挠肝,生怕你就这么挂了。”吴佳回味无穷地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江珧干掉整杯水,恨恨地说:“真气死我了,这作精长那么大个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耗光我的钱,断了我后路,现在发展到不许我跟陌生人说话了!” “你可以狠狠收拾他。我算明白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的罩门就是你,随便折腾吧。” 图南难得吃瘪,吴佳心情大好,撺掇江珧发雌威整顿家风、严肃纪律。江珧烧得骨头都酥了,哪里管得了这个,心里惦记着百川,总怕他被图南吃了。 又睡了半天,温度控制住了,江珧爬下床去厨房弄东西吃,看见做好的饭菜用纱笼罩上了。江珧避如瘟疫,碰都不想碰,自己下了一把蔬菜面。 她听见背后客厅里有响动,开门一看却没人,桌上放着一束花,一个毛绒玩具。那是个q版的虎鲸玩偶,泪汪汪的大眼睛一副委屈样子,宽脑门上还钉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对不起。 江珧抓起它来往沙发上使劲丢过去,这东西软软的,蹦了一下又弹回她怀里。 “呵……”狞笑一声,江珧把它当壁球砸墙、做篮球拍打、又踩又拧惨无人道地蹂躏了好半天,才觉得胸口的憋闷舒坦些了。 “总有一天把你片成刺身。”随手朝墙角一扔,虎鲸玩偶晾着白肚皮躺下不动了。 到吃晚饭的时间,江珧收拾出一点食物,偷偷去找了一趟百川。他不在地下室,江珧在门口逛了一会儿,看见百川拎着个塑料袋回来,里面装着市场里讨来的蔫菜。 江珧皱起眉头:“你就吃这个?” 百川没想到她会来,羞涩地把袋子藏在身后:“我买了馒头。” “那也不能馒头配白水煮菜吧,我减肥的时候才这么吃。”江珧把自己带的火腿和酱菜塞给他,“盐分和肉是必须要摄取的,不然时间长了身体肯定会出毛病。” 百川红着脸收下了,小声说:“我今天找到工作了。” “呦,速度还挺快的,什么活儿?” “发传单,一天一百块,说好给现钱。” 他从兜里掏出张叠成方块的纸,江珧扫了一眼,发现内容写得云山雾罩,有些环保、健康的字眼,心想可能是什么保健疗法广告。虽然不稳定,好歹也是合法的收入,她放下心为少年感到高兴。 不敢久留,送完东西,江珧赶紧回家去了。刚工作时还觉得前途光明,几个月过去,她发现帝都从房子到水果全部都在飞涨,就是工资不涨,她自己的生活也越过越紧迫,实在帮不上其他的忙。《 》 62、辞职风波 江珧把辞职信写好,用同城快递寄给白泽,接着打包收拾行李准备走人。吴佳站在门口看她忙来忙去,不敢吱声,更不敢给图南通风报信。 旁观半天,她终于忍不住说:“你、你真的要辞职啊?” “留下干吗?继续被他们骚扰、天天担惊受怕上医院?我又不是缺了这份工作就会饿死,到哪个城市不一样赚钱生活。”江珧撂下几句狠话,看着海妖可怜兮兮的样子,安慰道,“咱俩还是好朋友,只是以后不做同事了。” 吴佳担心地问:“你搬得这么仓促,上哪儿去住?” “去我表姐苏何家先过渡一段时间,找到新工作就租房子。”江珧顿了顿,眯着眼睛威胁吴佳,“不许跟贱鱼说我的行踪,知道吗?” 吴佳嘟嘟囔囔小声道:“说不说都一样,他闻着味儿就能找到你了。” 江珧心想这倒也是,不过苏何女王强硬得很,也不怕图南找上门去。 收拾了两个小时,看着一屋子纸箱,她狠狠心叫来卖废品的,把上大学时存的几箱书都给卖了。人穷志气短,搬一次家就脱一次皮,她去亲戚家借住已经是厚着脸皮,不能再带那么多行李。 用卖废品的钱买了两个小炒,一大把红油烫肚,四罐燕京啤酒,江珧请吴佳吃了一顿当做散伙饭。已经给苏何打过招呼,这边厢都处理好了,只等搬家公司来,她就可以拍拍屁股从分钟寺搬走了。 下午一辆蓝色小皮卡来了,左拐右倒好不容易挤进楼前的小胡同里,两个搬家工人还没下车,就听见车尾巴爬上来个东西,咚咚咚踩着车顶一溜小跑,蹭地跳下车头。两人定睛一瞧,是个长得巨好看的小白脸。 他扑到这家门前就是一阵猛拍,接着是送葬般地嚎啕大哭:“珧珧珧珧珧珧!我的心肝肉!求你别辞职别搬走,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跟呆九再让出个位子来,你乐意包养谁就包养谁吧,我给那臭小子掏房租行吗?!”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出来,附近所有窗户都打开了,每个窗口起码伸出来仨脑袋。两个搬家工人被踩了车,刚想发作,一瞧这阵势也不吱声了,兴兴头头等着看热闹。这世界上可没什么比瞧漂亮小白脸吃瘪更好玩的事了,听他哭腔,是一段狗血料足能上早间新闻的多角恋大八卦。 白泽接到江珧快递的辞职信,火急火燎给图南打电话,图大魔王登时丢了三魂六魄,知道昨天的事做得太过分了。江珧的爆脾气不是一个毛绒玩具就能哄好的,他只能哭着跑来拍门,求她改主意。 江珧知道图南会来闹,但没想到他能闹得这么不要脸,四邻八舍全都被引出来看热闹。她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门缝下面流进来的鲲鹏之泪把客厅地板淹了,再不理他,他能哭到水漫分钟寺。 人要脸树要皮,江珧不得已打开半扇门,图南活鱼般嗖地钻进来。她瞅见外面围观的人乌压压的,连忙又把门关上了。图南就势抱住江珧的大腿,大哭而特哭起来,屋里积水登时暴涨一寸。 “别辞职别辞职!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愿打愿骂都行,只是不要抛弃我!” 江珧被他酸得牙倒,踹又踹不开,怒道:“我要你干嘛?活着找不到那么大的锅煮你,死了……死鱼拿去菜市场都卖不掉!你坑我害我,狡猾卑鄙小心眼,我找谁哭去啊?”吼完觉得眼冒金星,脑子轰轰作响,像塞进去一台柴油发动机。 她昨天半夜离家出走受了风,烧还没退,今天强打精神收拾屋子劳累了大半天,此时实在扛不住了。图南只觉得怀里的人身体烫热,抬头看见她眼神恍惚,连忙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平生没办过半件亏心事,你们太过界,我干不下去了。租房的订金你拿着爱干嘛干嘛,不用退了。我要是在首都找不到别的工作,就回老家卖麻辣烫去。” 江珧十分硬气,掷地有声放下话来:“图南,我不欠你什么,上辈子的事跟我无关,你别再来找我了。” 图南知道她是说话算话的人,身子凉了半截,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太爱你了……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什么,是我欠了你。” 卓九尹把搬家公司的人打发走,进来看见江珧萎顿在沙发上,发烧加发火,气得脱了力。每当她生病受伤,魂魄就不稳固,以真眼看去,身体边缘已隐隐泄出真华。他向来不违她的意,缓缓说:“要辞就辞吧,你歇一歇,等退了烧我帮你收拾搬家。” 图南回头瞪了卓九一眼,收了泪,眼珠一滚赶紧开动脑筋。 “珧珧,我不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只求你干完一个月,好歹等白泽找到新主持人接了这个节目再说。那时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绝不拦你,行吗?” 图南这番话倒没什么错,任何工作都不是抬脚就能走的,起码一个月的过渡交接要做到。江珧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想想自己这样贸然辞职确实不怎么地道,狠狠心说:“好,我做到下个月,到时两不相欠。” 江珧不知道图南心思,就算裤衩大楼当场塌了,只要砸不到自己脚面,他根本不在乎,哪里管什么节目不节目,拖延一时是一时,一个月后再找别的办法道歉挽回。图南这时候也看出江珧神识光华黯淡,知道是把她气狠了,心里万分后悔。 江珧吃了退烧药上楼补觉,图南跟卓九在楼下商量对策,把吴佳也捉过来出主意。 卓九黑着脸数落图南:“你别老折腾她,气坏了亏元寿。” 图南反驳:“就你会做好人,她说辞职就答应,以后她说跟别人结婚怎么办?” 卓九八风不动:“她说了算,以前都是这样。” “然后你就眼馋巴巴地旁边看着?” “哪有次次都圆满的,养活到成年已经很难,运气不好,我就等下一次投胎,几千年来一直是这样。”卓九慢条斯理地说,“有时候遇到战乱荒年,找不到女胎,只能投在男胎上,还不是要等一辈子。你才上岸几年,种树出力时睡大觉,摘果子倒来得快,我好不容易把魂养全了你回来了。” 图南被卓九噎得气绝,当年力战受重创,他在深海昏睡了五千年,没经历养魂的一系列麻烦,在这个话题上没有发言权。他转头数落吴佳:“知道她要辞职,怎么不来跟我报告?” 吴佳本来缩在一旁,尽量减少存在感,被问到头上只能回答:“白泽肯定会跟你讲的,又不差这一两个小时。被她看见通风报信,以后就不跟我好了。” 图南骂了两声废物点心,终究想不出别的好主意,让大家献计献策。 吴佳转转眼珠说:“我有个办法。” “快讲!” “你先给我找个男朋友。”吴佳小声嘀咕,“当时入职时就答应了给我找对象,现在也没看见一鳞半爪。” 图南怒道:“小样儿,跟我讲起条件来了?” 吴佳吓得哆嗦,但仍然硬着头皮回嘴:“单身闺蜜是大毒草,我感情不顺,带子也不想找男朋友,她看见我甜甜蜜蜜每天出去约会,独孤之下说不定会动谈恋爱的心思。” 这个歪理完全讲不通,但图南就是那种自己单着看别人出双入对就不爽的小心眼作精,此时为了哄江珧开心,也只能先答应吴佳:“你这次出的主意如果有用,我本月内就给你找个。” 吴佳补上一句:“必须是帅哥!” 图南翻了个白眼,算是答应了。 吴佳又说:“你不要再坑带子的钱了,她过得很拮据,不敢吃不敢穿,老朋友聚会都不愿意去,太伤自尊心。” 图南哼了一声:“这么穷还敢给人出房租。” “她是厚道人嘛。下个月她们那一届要开同学会,你要是提前带她出去玩玩,送她点衣服,说不定带子就不生气了。现在社会已经变了,你坑人那么厉害,她不会总喜欢给人埋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吃个水果都舍不得哪里有心情谈恋爱。” 吴佳从小生活在人类社会,受到人类思想影响更深,要说人妖殊途,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是父系社会,一个是母系社会。图南也清楚世道变迁如沧海桑田,但他心里依然不想改变。可是关系陷入僵局,他不得不好好考虑吴佳的话。 过了两天,江珧退了烧。白泽带着果篮来探望了一次,小心翼翼问她能不能出差,做一期香港的节目。江珧不知道是图南背后安排,想既然商量好站好最后一班岗,工作还是要坚持。再说香港是繁华国际大都市,比去荒山野岭采风舒服多了,于是痛快答应。 虽然两个人信用卡额度都很低,毕竟年轻,有出游机会十分兴奋。吴佳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聊天:“带子,你打算买点什么?” 江珧把赞助商提供的几件好衣服叠整齐装进箱子里,摇摇头说:“我没钱,不打算买东西,就替几个朋友代购点化妆品。” 吴佳合计了一下存款,发现自己预算也不超过两千,有点扫兴。“希望安排点自由时间,好歹让我出去逛逛街。” 自从跟图南闹翻,江珧再没跟他联系过,港澳通行证都是言言搞定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知道这次节目是什么内容吗?” 吴佳想了想说:“好像是采访风水大师之类的,听说香港那边很信这些。” 到机场换了登机牌,江珧发现这次的票竟然全是头等舱,吴佳震惊地问言言:“我们组六个人,机票就得几万,台里是准备分家日子不过了?” 狸猫说:“没买上经济舱,为了赶时间,台里特批的。”说罢轻轻眨了眨眼。吴佳立刻会意是图南安排的,知道有便宜占,心下大乐。 头等舱有vip候机室和独立登机口,从旅程开始就与众不同,吴佳乐颠颠地取了自助的水果和饮料分给江珧:“我可是第一次坐头等舱,以前出国玩都是穷游,蹲在大厅啃压缩饼干。” “你好歹搭车玩遍了欧洲,我去香港还是头一遭。” 吴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嗨,从意大利出国就等于河北去河南,玩遍欧洲范围也不超过江浙沪包邮,有什么好羡慕的。” 另一个穷妖怪言言凑过来提醒:“别把肚子塞满了,上了飞机有好料吃,酒水随便喝。” 妖魔欲望天生强于人类,不管吃荤吃素,都有点贪酒好色重口欲,听到这话,吴佳喜不自胜拍拍江珧:“带子,这回可占你光啦!”江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直到登机前最后关头图南才出现,江珧瞥了他一眼,冷冷地扭过头去。 北冥之主今天打扮得格外端庄,墨绿色哑光西装,格纹小羊皮旅行包,外套搭在手臂上,背心秾纤合度裹着窄腰,一副贵族精英派头。实在联想不到几天前他还抱着她大腿哭得水淹七军,节操掉了一地。 江珧瞅见他那身死贵的行头,心里十分不爽。为了避免在飞机上弄皱赞助商给的上镜衣服,她穿的是洗旧发白的套头帽衫,没想到有坐头等舱的机会,也不好再换,只能假装没看见空乘诧异的眼神登机。 图南不像以前那么没脸没皮地蹭过来,浅笑着跟她点点头,好似这是他俩第一次邂逅,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透过候机大厅的透明玻璃斜斜照过来,映得他双瞳更加幽深,隐隐泛起大海般的深蓝。亚麻色的轻佻黄毛也染黑了,显出头发天然卷曲,加上雪白皮肤和深邃的五官,恍然间有点混血儿的样子。 怎么看都跟之前不太一样,江珧鄙弃地哼了一声:“死妖怪,装什么大洋马。” 精于易容术的言言回头瞧了瞧,跟她说:“溟主本来就不是中土的妖魔,恐怕这才是他本来的面貌。” 江珧想起图南一次次骗她,连真实姓名和相貌都作假,登时沉了脸。 “你连肉山大魔王的样子都见过了,就别在乎这点儿微调了,可能他自以为东方人面孔显得更亲切吧,恋爱脑就是想太多。”吴佳催促她,“快走快走,我等着喝酒呢。” 上了飞机,江珧和吴佳一下子被头等舱的设施镇住了。跟这比,经济舱狭窄的座椅简直叫老虎凳。吴佳惬意地一躺,开始摆弄座椅上的娱乐设施。 舱里人不多,大部分座位都空着。江珧发现她的座位和吴佳在一起,图南反而远远在另一端。她不知有何诡计,乐得清静。吴佳已经跟空姐要来了酒水单,兴奋地指来指去:“要这个香槟!还有这个波尔多!干脆这一行全都给我来一杯!带子,你喝什么?” 江珧放好行李,看了一眼琳琅满目的酒水单,心想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坐头等舱的机会了,于是自暴自弃道:“来杯度数最高的!有下酒菜吗? 这对破产姐妹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一路吃吃喝喝,吴佳酒精上头,喝着扇贝蚝干海鲜汤,激动地流下了热泪。 “你知道吗?我上一次有机会吃海鲜,是楼下馄饨汤里的虾皮。我是鱼类耶!只有虾皮吃的人鱼,你想想有多可怜!” 江珧喝得醉醺醺,跟着抱怨:“我也好久舍不得买整块的排骨好吗?有次被图南强迫请他吃饭,花掉了所有现金,他居然当面翻我钱包,榨干零钱给自己买了一支玫瑰,只给我剩下两个钢镚坐地铁!我住合租屋吃泡面,西瓜啃到见绿底,他开保时捷还要买玫瑰!” 吴佳哽咽着接话:“穷人就是扎堆。意大利经济萧条找不到工作,我听说遥远的东方遍地黄金流淌着蜜和奶,是个鬼佬就能赚到钱。好不容易说服爸妈来到这里,结果发现根本就是骗人的。辛苦工作两年了还是这么穷,为什么我这个鬼佬混那么惨,还找不到男朋友,呜呜呜……” 江珧厉声反驳:“男朋友有什么好的?一个个都是坑货,图南打包送给你你要吗?” 吴佳连忙摆手推拒:“你自己留着享用吧,我消费不起这么贵的奢侈品。”她转头喊空姐,“海鲜汤再来一份行吗?人家没喝够……” 两人都喝高了,互相吐槽抱怨,越说越激动,图南在后排支棱着耳朵偷听,坐立难安。 坐在江珧前面的一个中年商人听了半天八卦,忍不住回头插嘴:“阿妹,你人靓声甜,唔好咁作贱自己,赚钱养软饭仔,白白嘥晒啲青春。阿叔我食盐多过你食米,软饭仔都系冇心肝养唔熟,你跟住佢系冇好下场好归宿嘅。你不如同佢分手,换一个成熟有实力嘅老细,似我咁样……” 江珧听不懂粤语,图南却是精通百言,听得火起,跳起来穿过走廊,冲那中年商人一顿讥讽:“飞咗我,贪你呢挺秃头口臭啤酒肚嘅老坑咩?去厕所照下镜,睇你配唔配同我条女讲嘢!” 那中年商人抬头一瞧,见是一个穿法国高定,长得好似混血模特的高个男子。凤眼睥睨之下,他顿时自觉矮了半截,不敢与图南争论,小声咕哝着说:“又真系几靓仔,唔怪得鬼迷心窍,咁有钱仲让女友着旧衫……” 图南捉小鸡一样拎起醉醺醺的吴佳,把她扔到自己座位上,落座到江珧身边。 江珧喝懵了,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换了人。图南把她手里的酒杯轻轻抽走,又跟空姐要了果汁。他伸手拨开她乌黑的头发,时重时轻按摩后颈的穴位,却发现她领子后缘已经洗得起毛了,登时后悔不迭。 就像女人希望男人事业有成又常伴左右的矛盾,图南期待江珧穿得光鲜亮丽又没钱出去厮混的愿望不可能同时实现。 推开脖子后面不规矩的手,江珧这才搭上线,望着旁边的人问:“咦,怎么换人了?” 图南抿嘴浅笑:“怎么,换我不好吗?” 江珧正值理智降到谷底,嗤地一声乐开了:“我怕有肉山大魔王压着,飞机就要坠落了,哈哈哈哈哈!” 图南一声叹息,蜷缩在座椅里。节操掉了不好捡,他胡闹太久,在她心里失去了高冷形象,直接变成一尾大胖鱼。《 》 63、水猴子 抵达香港赤鱲角机场时,吴佳已经恢复神智,弱小的人类依然没有代谢掉血液里的酒精。江珧恍恍惚惚跟着下了飞机,入住酒店套间,就直接倒在床上没了知觉。 图南狠狠瞪吴佳,人鱼郁闷地说:“你说有机会就劝她喝一点的嘛。” 图南怒斥:“喝得东倒西歪有什么意义?微醺才好调情!”他心中庆幸卓九没有跟着来,否则又要唠叨一路让他耳根疼。 “要不是你让她喝多了,今天晚上我们俩就能出去玩儿夜场,我衣服都准备好了!” 吴佳被老板训斥,想吐槽又不敢,低头腹诽他刻薄。 “你就在这里陪她,我出去一趟,准备一下明天的工作。”图南找借口堂而皇之准备撤退。吴佳暗骂此鱼无耻,看见没什么便宜好占就自己溜出去玩了,留下她在这里当保镖。 拉开窗帘,俯瞰灯火璀璨的夜景和层层叠叠的摩天大厦,想到其中有多少好玩的地方,吴佳心痒难耐,好似被拘在华丽鱼缸中一样团团转。言言梁厚文骏驰他们早就没影了,吴佳几次进卧室看江珧,见她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完全没要醒的意思。 “没理由我走开一会儿就出问题吧?高级酒店安保措施应该是很到位的,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玩乐……” 吴佳自言自语说服自己,换上了混夜店的低胸裙子,拎着高跟鞋光脚悄悄溜出门。临走时她熄灭所有灯,华丽的套间陷入黑暗。 妖魔欲念比人类重,食素者取乐,食荤者狩猎,各有各的玩法。不到一小时,非常科学栏目组所有成员集体开溜,仅留下江珧躺在一百支埃及长绒棉床品上睡得不省人事。 半夜口渴醒来,她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呆在豪华的酒店卧室里,出来逛了一圈,这个单位竟然有六个房间。水吧有收费的饮料,她知道这里消费肯定很高,没敢碰,在卫生间里找到免费赠水喝了下去。 隔音效果很棒,身处闹市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江珧觉得有点怕。做梦都想发财,可没想到一个人住空荡荡的大房子是这种感觉。 客厅门啪嗒响了一声,图南从外面溜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见江珧独自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睡醒了?吴佳呢?” “不知道。” 图南怒道:“玩忽职守不知跑到哪儿泡夜店,这家伙皮痒了!” 江珧翻翻眼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全都出去玩,干嘛单挑她的错?呵,你这不也是玩到现在才回来嘛。” 图南委屈撅嘴:“我乖得很,才没有泡夜店!” 江珧不信:“那你半夜去哪儿偷腥了?” 听见偷腥二字,图南眼神闪烁,一脸理亏表情,“……没、没去哪儿,就在附近转了转。” 江珧以为自己抓到他把柄,晕乎乎地走过去,凑到他领口嗅了一下,以为会闻到脂粉香水味,没想到入鼻一股鱼腥。 这是怎么回事?她一时想不明白,也不想追问,打算回去继续睡觉。 图南殷勤问:“饿了吗?打电话给服务台。” 江珧摇头:“我就起来喝杯水。” “我给你倒。”图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吧台前,伸手开了瓶水。 江珧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心疼地气结:“你干嘛开那瓶啊,比外面超市卖的贵几倍!住宿外的单独消费要我们自己掏腰包知道吗?” 不说也罢,一说图南更来劲,蹭蹭蹭把所有酒水瓶子都打开了,各种食品也都撕开包装。“我有强迫症,只要屋里有没动过的食物,我不尝一口就睡不着。再说新闻都曝光过了,大家都不碰酒水,放过期酒店也不换,我这是促进他们的服务积极性。” 说罢他把所有食品袋子都打开了,果真一样只咬一口,整洁的吧台被搞得一团乱。 尝完所有,强迫症终于舒服了,图南呸了一声:“难吃死了,明天带你出门吃好的。” 江珧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咬都咬了,又不能从鱼嘴里抠出来,她只能摔了门蒙头睡觉去了。 第二天上午,《非常科学》栏目组所有成员全部归队,人人容光焕发,看起来过了一个美好夜晚,只有江珧被宿醉折磨,脸色憔悴。好在年轻,吴佳给她画了个淡妆,换上赞助商给的上镜衣服,看起来又是好女一条。 一行人带着摄影设备下楼,一个坐立不安的中年男人举着个牌子在大厅里等待。矮墩墩的个头,皮肤黑黄,穿着品位却很高档。他神色紧张,衬衫从领口湿到腋窝。牌子上写着“欢迎《非常科学》栏目组贵客莅临香港”,有些不伦不类。 看见图南,那男人吞了下口水,弯腰上来迎接,看起来更矮了。 “溟主呀,嘉文有失远迎,接机牌都做好啦,谁知搞错时间,真系大镬,死罪死罪!”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粤语口音,江珧勉强能听懂。 图南不言语,呵呵冷笑,中年男子愈发汗出如浆,眼看脚底那片地都湿了,出水量绝非常人。 “昨夜研讨会开咗通宵,无人敢来接驾,最后抽签抽中我,嘉文上有八十阿妈,下有三岁bb,尊主您就高抬贵口……” 江珧看他快吓哭了,心有不忍,捅了图南后腰一肘子,他才哼唧一声:“知道啦。” 中年男子连忙说:“我带了两部冷冻车,溟主先食少少野垫肚?远洋蓝鳍金枪鱼,好珍贵好新鲜嘅。” “来那么迟,我昨天晚上已经吃过了。”图南抱怨着,指着中年男子跟江珧介绍,“这是香港非正常科学现象研讨会荣誉理事长孙嘉文,负责这次接待工作。他是个无支祁,也就是所谓水猴子、水怪。” 图南以前总是弄虚作假糊弄人,这次竟然当场就揭破妖魔的真面目,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江珧诧异极了,心里也明白了所谓“非正常科学现象研讨会”是个什么组织。 “叫我阿文啦,有事尽管吩咐!”孙理事长毫无架子,恭恭敬敬递上洒金名片。上面的职位倒是比较正常,某法律事务所资深律师,专攻离婚财产纠纷。 本次接待任务极其难做,若招待不周,怕图南大怒之下搞连坐;若招待舒服了,又怕这暴君胖鱼贪恋美食热闹,留下不走。此时图大魔王的妖气已经覆盖本岛,一港妖魔鬼怪都闭门不出,哆哆嗦嗦苦捱。许多妖魔都是上世纪从大陆迁来香港的,现在无不后悔得捶胸顿足。 水猴子走背运,不幸抽到接待肉山大魔王的生死签,哭爷爷告奶奶打通白泽的电话,求他指点一条生路。白泽装腔作势一番,收了祭品,告诉他好生接待同行的人类女子,那是溟主的“theone”,为人心软厚道,有她在旁作保,当不至发生当街被魔王生吞活剥的惨案。 孙嘉文用精光四射的细眼睛快速扫了一遍江珧,心想这北妹好土,穿了一身大陆牌的老气衣衫,白白浪费了年华姿色。想是这么想,直说就是作死了,他以惊艳口吻大赞: “呢位系主持人吗?未见过咁靓嘅靓女,诗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港姐跟这位一比,提鞋都唔配啦!” 江珧被夸得冷汗直下,图南却对水猴子露出了第一丝笑颜:“陈词滥调,下次想点新的。”语气里明显有开心得意之色。 孙嘉文安排了超豪华房车,张罗大家上车落座,殷勤询问道:“先食饭还是先购物?有无心水嘅游玩路线?” 吴佳率先喊道:“维多利亚港!海洋公园!” 言言开始翻购物清单:“新款游戏,漫画周边,蓝光盘……” 图南伸手把她们打压下去,甩出一叠《香港美食top100》清单,“先吃个早茶,再去中环扫货。” “咳!”江珧清了下嗓子,压着额头青筋说,“你早上不是在酒店吃过了吗?先工作!” 她一开口,大魔王眨着眼睛说:“酒店自助餐不是鱼吃的,港式早茶很美味,人家想跟你一起尝尝嘛。” 江珧被他那带蓝底的虹膜晃得晕乎了一下,定定神说:“你听过一个叫懒鱼馋灯的故事吗?” 图南无辜摇头。 “那是李碧华的一个短篇,讲的是一个渔夫打捞上来一条金色大鱼,大鱼变成一个美貌姑娘,自愿嫁给他以报答不杀之恩。” 图南笑得眯起眼:“我也可以嫁给你报恩。” “听我说完。”江珧慢条斯理继续讲,“渔夫以为娶了漂亮妹子会过上幸福生活,谁知道这鱼精又懒又馋,每天光吃不干活,从早到晚躺在床上打滚想下顿吃什么,很快就胖成一个球型,一点都不漂亮了。渔夫家里本来就不富裕,被她吃了个底朝天。他实在受不了了,求她离开,鱼精哭着说:‘我们鱼类在水里从来不工作,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呀。’渔夫眼看要破产,坚决把鱼精赶走了。” 图南听出江珧话外之音,皱眉道:“她说的又没错,是这个穷鬼养不起妖魔。哼,去哪里不比穷家破舍好。” “渔夫继续辛勤打渔养家,有一天,他又捞上一条金色大鱼。它双目呆滞,痴肥迟钝,连游泳都懒得动。这次渔夫没有手软,手起刀落把胖鱼宰了,鱼油熬成灯油。每当夜里点起这盏灯,旁边有人吃东西,鱼灯就馋得大放光明,若旁边没有吃的,它就懒得照明,昏昏暗暗混日子。” 江珧手成刀刃,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声色俱厉道:“这就是懒鱼馋灯的故事。贪吃不干活的下场,你知道了吗!?” 图魔王惊惧万分,缩在座椅里,颤声吩咐孙嘉文:“不吃早茶了,先工作!” 水猴子旁观完这场好戏,心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伙妖魔到底谁说了算,已是昭然若揭。 《非常科学》栏目组这次来到香港,目的是探访介绍此地迷信风气。上世纪中叶,大陆的神棍们知道在信仰无神论的环境中混不下去,集体南迁。没有受到各种运动扫除,他们在港岛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一脉传承了封建迷信思想,栏目组打算就此做一个揭秘系列。 孙嘉文身为“非正常科学现象研讨会”的荣誉理事长,对这些封建迷信活动当然了若指掌,当下联系预约了几位业界知名大师。当然,他没有说明是媒体。拍摄以秘密方式进行,剧组一行伪装成大陆来的有钱商人前去算命。因为人数较多,分成两组进行,图南理所当然把江珧分到他那组。 车往目的地驶去,广播里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广播员讲述了一起离奇的盗窃案。就在今日凌晨两点左右,港口有三艘远洋渔轮同时被窃,几百吨刚从公海载回的新鲜海货不翼而飞,而监控录像竟然没发现任何小偷使用任何运输工具。 江珧听了一会儿,觉得车里气氛不对,大家或扭头看窗外风景,或捂嘴强忍笑意。她突然明白到图南为什么半夜溜回酒店,身上闻起来一股鱼腥味了。 偷腥这个词汇,可能就是此馋鱼发明的。《 》 64、望气相面 江珧一直认为奇人异士都应该住在深山幽谷,没想到第一位拜访的大师居然在中环一栋高档写字楼上开办业务。大厦d座十八层右转,门口没有显眼的广告招牌,只有一个低调的黄铜牌,刻着“xx周易研修所”。 这位号称白衣神相的高人不接待贸然敲门的新客,即使预约也要背景过硬的熟人介绍。江珧向私人助理递上孙嘉文的名片,才得以进门。站在吸音的厚地毯上,江珧有一丝眩晕,这里是地球上房价最贵的地方之一,用寸土寸金形容都算压价评估,真真是宝地,估计用钞票垫脚可以让人脑袋碰到天花板。 江珧开口就是普通话,助理打量一番,看她穿着搭配都不是港人风格,也无内地土豪风范,心里存了一丝鄙视,虽然语言礼貌客气,神色却流露出怠慢。引领江珧来到一个僻静角落,让她静心面壁,思索一下要问的问题。 房子里静悄悄的,看起来像私人高档会所,只有些微焚香的气味与众不同。这间研修所不知道面积多少,内部被装修成注重隐私环境的现代风格,有许多遮挡视线的隔断,想来名流仕绅、明星富豪来算命不会喜欢被外人知晓。 江珧等了十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图南发来信息。 “我也进来了(。??`w????)。” 图南携另一位介绍人的名片入内,两人装作互相不认识,秘书将图南带到另一个有全景落地窗的隔断,奉上香茶细点,请他稍等片刻。图南拍照发给江珧,她郁闷地回复: “怎么你有吃的,我就没有?” 图南知道她因为衣着和口音被人瞧不起,心头不爽,决定事后一定要她去改头换面。 “别轻举妄动,每个隔断里都有针孔摄像机。” 这条简讯传来,江珧差一点没克制住抬头寻找的动作。 “我们藏了录音器材,他们也来这招?” “非也非也。相面之术,跟看病一样讲究望闻问切。从穿着打扮和一些细微动作上就能判断出很多细节,我们是生客,叫我们在这里等待,也是给那神棍一点研究的时间。” 江珧暗笑,回复:“你才是最大的神棍。我们是来暗访的,你别一副来踢馆的样子。” “遵旨m(__)m” 这次暗访,图南穿得挺低调,江珧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人待遇不一样。她不知道这行技术高深的高手,观察力媲美福尔摩斯,细枝末节都不会错过。 江珧的服装赞助商都是大陆品牌,虽然用料高档,剪裁款式却偏老气,港人看不上这些牌子。在香港有个默认的排序,说英文的待遇高于说粤语,说粤语又高于说普通话。还没见到相士本人,江珧的口音和打扮就已经被分类到优先级最低了。 而图南虽然穿得休闲,但递名片时露出的手表价值不菲,墨镜、鞋、小件装饰品都是奢牌潮牌,搭配时尚又不突兀,开口是流畅文雅、不带一点口音的英文。助理推断他是潜在大客户,只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来算命,当然要安排好一点的位置供他等候。 果不其然,图南虽然预约晚,却更早受到接待。 门开了,白衣相士宋文斋起身相迎,近距离端详这位品貌不凡的客人。只见图南鬓若刀裁,眉似利剑,这是极具男性魅力的特征,偏生配上一双顾盼含情的桃花眼,一眼便知是个天生折磨女人的胚子。 鼻梁高挺,山根直贯印堂,像罗马战士的头盔一样气派,说明他家世显赫,富贵不可言说。但仔细看鼻准无肉,山梁窄削,说明他待人苛刻,心胸狭隘,不管是在他手下做事,还是跟他婚配恋爱,都会被他折腾得惨无人色。 再往下看,唇角上扬,食禄双全,说明他一生不缺衣食钱财,万中无一。但唇薄无肉,说明自私自恋,喜好出口伤人,虽然聪明绝顶,却心思恶毒。再加风流俊美,顽劣轻狂,举手投足处处留情,不知道要收获多少人的伤心眼泪。 宋大师心中大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竟然有三庭五官十二宫,处处完美刻薄,好像相术教科书般的典型例子。他连忙叫大弟子出来倒茶,顺便长长见识,免得错过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香港相术界高手如林,白衣相士能从中脱颖而出,确实有他的能耐。宋文斋是香港第一位提倡把科学与周易结合的开创者,说白了就是从古老相术中找到与社会学、心理学相应的合理解释。 图南这副面相,是典型的克妻之相,所谓“男难”,就是让女人一见误终生的男人。看衣着气质,就知道他本身富贵,又才气过人,但风流才子折腾起人来,更是刻骨难言。 宋文斋当然不能开口就说客人克妻,专门捡了好听的部分说了一些。图南点了点头,心道孙嘉文推荐的人果然有几把刷子,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破绽。 聊了一会儿,图南问:“先生有什么要提醒我注意的事吗?” 宋文斋皱着眉头揣度片刻,隐晦地说:“尽量对女友好点,她是厚道之人。” 这句话说的相当有水平。像这种艳福不断的“男难”,正宫一般都宅心仁厚,否则也无法忍受他的反复无常。所谓相面高手,其实是心理大师,靠蛛丝马迹就能猜到真相,看起来却很神奇。 一句话点中心事,图南眼珠滚了滚,真正来了兴趣。 “她想分手。” 宋文斋轻点指尖:“藕断丝连。” 跟“男难”恋爱,是一辈子心伤,想分手也绝对不会干脆利索。如果没分成呢,还有丝连二字解释。中文博大精深,一个成语模棱两可,登峰造极。 图南不由得从靠着沙发的姿势倾身向前,看起来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宋文斋连忙声明:“白衣相士只答三问,天机泄露乃是大罪,宋某不敢多说。客人已经问了两件事,最后一件请想清楚再出口。” 图南抿着嘴唇,看起来极难做决定,犹豫了好半天,才艰难开口:“我以后还有孩子吗?” “需要男孩继承家业?” 图南摇头:“要女嗣。” 宋文斋察言观色,知道这是他心中最关注的事,叹息一声:“多做好事,积德行善,可圆心愿。” 图南脸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喜悦之色,但即刻又被压抑下去,恢复了之前轻松。他写了一张支票留在案头,摆手离去。 宋文斋送客出门,看到支票的数额,心中得意,对最后的回答非常满意。劝人行善总是没错,谁知道这浪子是否造孽太多,让女友反复堕胎,酒色财气毁人不倦,结果现在他不孕不育,悔之莫及。至于圆梦,现代医疗如此发达,只要有钱,不管人工胚胎还是克隆都能实现。 轮到江珧进门,宋文斋又是一声叹息。所谓有什么锅就配什么盖,这女子面不露骨,三庭有度,眼藏珠华,是难得的福相。为人一定朴讷诚笃,勤勉坚毅,当有一番事业成就。只是心肠软又耿直,若是姿色平平还无甚大碍,偏生才貌双全,是要一生被男人坑蒙拐骗的操劳命。 看江珧穿着打扮,宋文斋也不想多做服务,只看在同行介绍的份上指点几句。瞧了一眼便说:“你有男难,一直被男人坑。” 江珧愣了一下,猛点头:“我知道!我一定想办法断绝关系!” 宋文斋懒洋洋地说:“勿要麻烦了,下一个还是坑你。” 江珧大惊失色:“再下一个呢?” “万般皆有命,半点不由人。”宋文斋摆摆手,“你命中每个男人都要占你便宜。不如从了,好好工作,事业还能有番成就。”说罢,白衣相士抬手送客。 这句话好像从医生嘴里说出癌症晚期药石罔效一样,江珧心里拔凉,绝望极了。 垂头丧气走出门,到了楼下汇合处,图南在电梯间等她。就这么两分钟的功夫,他竟然换上新衣,铁灰色西装外套,精工钢表,黑发全部梳到脑后,一副轻裘肥马浊世佳公子的派头。 图南喜上眉梢的样子格外扎眼,江珧冷冷地说:“这么高兴,你不是说算命都是骗人的吗?” “是骗人没错,可别人嘴里说出好听顺心的话,依然会开心嘛。” 江珧立刻醒悟,图南肯定付了高额赞助费,才被大师哄得心花怒放,而自己囊中羞涩,被人打发出门也是情理之中。 “你又没带行李箱,从哪里弄来的新衣服?” “我可是有空间能力的大妖魔,当然有一键更衣的功能。你可以想象成小叮当的无限空间~” 江珧呕了一声:“原来藏进肚子里了。穿成这样想去干嘛?” “带你做准备工作啊。宋文斋敷衍了几句话就赶你走,接下来的暗访如果还是这样,节目就没法做了。” 江珧心生警惕:“准备什么?” “买包包靓衫啦~”图南话音刚落,江珧扭头就走。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我一毛钱都没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江珧被他坑害过多次,每次都以钱包大出血结束。图南跟在她身后猛追,甜言蜜语哄道:“工作用途,当然走公账,不会花你一毛钱的!” 江珧脚步顿了一顿,狐疑地斜睨他:“真的?” “绝对真,这些相士都带眼识人的,你穿得不够好,他们不会认真接待你。我们的节目收视率层层拔高,制作费也比以前宽裕多了,以质量为代价节俭根本没必要,观众也不会接受粗制滥造的节目。” 图南拿出最擅长的伶俐口才,理由一个接一个抛出,到最后简直说到不购物就不能继续工作的地步。 江珧虽有疑惑,但在周易研究所受到冷漠对待也是能感觉到的。身上这些赞助商借的衣服在她眼里已经很高档,没想到在香港人眼里她还是土里土气的北姑。 租破房,吃泡面,身为一个主持人,估计台里不会有第二个姑娘比她混得更惨了。毕竟天生丽质,有些年轻的虚荣心,江珧很快就被图南的话打动了,答应去跟他去买几件“登样”的行头。 别的暗访要低调,采访风水迷信界却要反其道而行之。来到中环最高档的购物场所,江珧立刻感到格格不入,不知手脚往哪里放才好。这些世界奢侈品行业的翘楚,每家店都散发出一股贫贱莫入的强大气场。 徘徊犹豫,江珧心虚气短地说:“真的不要我掏腰包……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 图南把手恰到好处地搭在她肩膀上,往自己身边一揽,以令人特别信赖的口气说:“花钱是我最精通的能力,放一百二十个心!” 宋文斋提醒图南要积德,这胖鱼当然不会发善心捐款给慈善协会。他认为积德就是对亲亲江珧好,而好的定义莫过于花钱。 一张运通黑卡开启血拼之路,不知道为什么,图南对这里了如指掌,店员们招待他熟稔热情,应季的限量新款都会预留。既然是顶级客户带来的女伴,江珧也获得受宠若惊的周到服务,没有吃到奢侈品店著名特产“冷面”。 有句话说得准,对男人来说,世界上的购物店分成两种,一种有座位,另一种没有座位。 图南决不是这种沉默无聊的陪购,他殷勤地忙前忙后,每种单品都能提出一堆搭配意见,试鞋半跪在地上给她穿,若有若无摸一把脚踝。给自己买包买衫更加顺手,看上眼的款式所有色都包起来,没逛两家,属于他的袋子比江珧还多。 一路血拼过去,雄性动物的爱美斗艳天性发挥到淋漓尽致,江珧逛得腰酸脚疼腿抽筋,图南还兴致勃勃表示完全没过瘾。所有东西都让店家送到酒店,不然八爪章鱼精也拿不了那么多。 买了这么多,江珧最喜欢的是一双以美人鱼为主题的高跟鞋,细如锥子的后跟净高10厘米,鞋身是镂空波浪纹,镶满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光打上去好像钻石般闪闪发亮。比起踩在脚底,这双梦幻至极的美鞋更适合在玻璃橱窗中当艺术品展示。 在图南怂恿下,她换上这双新欢上街,登时有种摇摇欲坠的飘然感觉。鞋再贵,依然违反人体工学,对穿不习惯的人来说像踩高跷。 图南奸计得逞,趁机献上臂膀充当扶手,江珧随时都要摔跤,无奈搭上他的胳膊。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美貌有名牌衬托更加夺目,与图南站在一起是相当般配的一对,路上引起无数行人侧目。 事到如今,江珧心里清楚台里是绝对不会为这些奢侈品埋单的,图南一定是刷自己的卡。 可她心中一股怨气,捉襟见肘的蚁族生活让人喘不过气,图南的存在又加剧了她的艰难。在电视台工作,每天接触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对她不是完全没影响的。江珧存着报复的心,想要痛宰图南一顿,未曾想他是富有四海的北冥之主,买这些东西不过是沧海一滴水。 “宝贝儿,我们去吃点东西!”果不其然,购完物,图南首选的行程就是吃。 江珧皱了皱眉头:“你自己去吧,上镜得保持体型。” 图南一蹦三尺高:“减什么肥,想减成锥子脸克我吗?不许不许!你已经够瘦了,上镜好看得很。再说大家一起吃饭,你自己回酒店喝水吗?”说罢打电话把栏目组其他人一并召唤来。图南摆明了找人凑局请江珧,有人抢着埋单,吴佳言言等无不欢欣雀跃,江珧也不好意思说不去了。 香港是亚洲美食之都,除了本埠饮食,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珍馐美味,好吃又正宗。历次跟图南吃饭都没有好事发生,没想到这回却让江珧领略到胖鱼另一种功能。 老饕们吃饭最怕选择困难,毕竟人食量有限,香港饮食物价又高,点太多吃不完浪费。图南不仅有吞天食地的胃容量,还精于辨别味道,兼且富可敌国,捡起菜单往往整页点餐,吃完一桌再叫一桌。 江珧只要拣选自己喜欢口味的吃上一勺,其他剩下的图南顷刻间全部消灭,吴佳她们抢食抢得十分辛苦。 香港既有金碧辉煌的大酒楼,也有小巷中隐蔽的茶餐厅,如此一家接一家吃下去,最大化满足了尝鲜欲望,江珧着实领略了什么叫大快朵颐。侍者端上餐后甜点,江珧刚举起叉子,图南就以看不见的手速叉走了里面唯一的蛋黄。 “啊,不好意思,太顺手了。” 图南憋不住作精本色,明明想要殷勤招待她,却露出本来面目。面对这个会抢蛋糕上唯一的草莓、蟹壳里最大块的蟹黄、佛跳墙里唯一海参的肉山大魔王,其他人敢怒不敢言,江珧……江珧也没有办法。 连续吃了十几家,血槽见底,穿着那双细高跟走在街上,江珧感觉自己是插在牙签上的肉丸,连移动都很痛苦。眼看着图南在路边买了一大把鱼蛋和煎酿,她叹了口气,呻吟着抚摸脚踝。 图南笑嘻嘻地在她面前蹲下:“小姐,要的士吗?” “就知道你让我换鞋没安好心。”江珧嘴里这么说,又不能脱了鞋光脚走路,只能趴到图南的背上。他轻轻松松背着她,呱唧呱唧吃着东西也不妨碍讲话:“你这么轻哪里需要减肥,你看吴佳她们,有的吃不都使劲吃吗?” 吴佳她们跟着点头,看图南背着江珧没空反击,悄悄从他手里抽竹签鱼蛋吃,好似一群围绕大鱼吃残余的小鱼。 香港虽在热带,十一月的傍晚已经凉意入骨,趴在他暖洋洋的背脊上,江珧觉得很舒适,心想这货看着苗条,肩膀倒是很宽阔,正是业界最让人嫉妒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款,还怎么暴食都吃不胖。 想到这里,江珧自暴自弃,伸臂从图南手里抽了一根茄子煎酿恶狠狠地吃起来。就放纵这一回,不会胖太多吧?《 》 65、犀燃烛照 第二轮的大师预约时间在晚上,一行人酒足饭饱回到酒店开了个短会,向导孙嘉文介绍了下一个目标。 “这位神婆江湖人称古婆婆,不会相面,专业驱鬼捉妖,打小人驱小三,若有人家中妖邪作祟,小朋友丢魂发烧,都会请她出面。” “捉妖?这倒有点意思。”听完孙嘉文的介绍,懒洋洋的图南来了兴致。江珧环视这一屋子妖魔鬼怪,一声叹息,认命地说:“这回我一个人去好了。” “那怎么行?这么好玩的事,不能丢下我。”果不其然,最喜欢无事生非的图南不肯错过机会,兴致勃勃点了点人头,“刚好五个半,看看她怎么抓。” 见图南这幅模样,孙嘉文小声补充:“溟主,这位古婆婆据说有一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确实有些真本事。” 图南瞪圆了眼睛:“你是觉得本座扛不住?怕我出丑怎的?” 孙嘉文立刻汗出如浆,拼命辩解:“唔系唔系!绝对唔系!凡人奇技淫巧,在溟主面前简直系萤火与日月争辉,蜉蝣与天地竞寿。嘉文系怕主持人小姐受到惊吓,那罪过可就大了……” 图南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孙嘉文几乎哭出了声,又是一套“上有老下有小的”叠声求饶,直到江珧插嘴救场:“我说你这个家伙,怎么那么喜欢吓唬人?人家好心提醒,你真是不识好歹。” 周围一圈妖怪不敢吱声,心里腹诽:这暴君何止不识好歹,简直倒行逆施,胡作非为,暴戾恣睢,只不过捉弄一下小跟班,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与中环营业的白衣相士不同,古婆婆的营业地点更加亲民,坐落于热闹繁华的老旧屋邨里。周围环绕着黄仙祠、妈祖庙、小教堂跟大佛堂,众仙家与教徒们互不干涉,一派和谐景象。 香港地租昂贵,等闲人不敢租临街店面,一楼是平价茶餐厅,二楼才是古婆婆的营业场所。这次陪伴江珧的是人鱼吴佳,两个年轻女孩以闺蜜身份一起去搞封建迷信,看起来非常自然。 图南虽然鄙视了孙嘉文提供的线索,但回顾江珧历次受伤丢魂经历,还是不敢放松,就在楼下茶餐厅点了一杯冻鸳鸯等候。 老居民楼的逼仄狭窄超出江珧想象,昏暗的走廊两人都不能并肩通过,室内无处安放的杂物堆到门口,看起来消防隐患不少。但据说是这种楼,普通市民都要用一辈子来还贷。古婆婆能同时拥有两间打通的公寓,可见职业所获丰厚。 正门跟普通居民公寓没有两样,防盗铁栅栏内是贴满了红纸的木门,区别只是别人家贴的是吉祥对联和门神,古婆婆门口贴的却是看不懂的咒符。 江珧悄悄问:“这写的什么呀?” 半吊子人鱼吴佳摇摇头:“我也看不懂,胡乱画出来唬人的吧,反正没有感觉到力量。” 江珧突然想起,图南曾经说过咒符要知道妖魔的真名才有用,印刷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都是骗人的。她又想起,其实‘图南’也并不是他的真名。嘴上挂着亲亲爱爱整天追逐不休,却以假名示人,在人类看来是不怎么真诚。 吴佳敲开门,戳了一下江珧,她才发现自己在工作中走神,实在是太不专业,马上振奋精神进入状态。 古婆婆的营业场所更接地气,迎面红艳艳一座神坛,供奉着许多尊神像,从菩萨到关公横贯世界几大宗教,供果红烛喜气洋洋,乍一看跟有人要结婚似的。 这里可没有什么单间,来请求帮助的客人都挤在一起,还有带孩子来的,瓜子皮花生壳撒了一地。大家互相倾吐烦恼,聊聊家常,倒是轻松自在。 一名和颜悦色的中年妇女负责接待,她端了两杯茶水过来,笑着说:“孙老板打过电话,两位靓女饮茶先,婆婆等阵就见你哋。” 看这个客流量,谁也不好意思当众插队,江珧心想正好充实素材,于是竖起耳朵偷听起来。 “哎呀个bb成晚成晚喊,来婆婆哩度睇下点算……” “晦气啊,生意唔顺心,老婆话系小人作祟,要打下啦……” “抵死嘅狐狸精呀……” 听了一圈八卦,坐在这里的人多数是熟客或熟客介绍,社会各阶层都有,可见古婆婆口碑极佳,收费实惠,不少人定期来做法去晦,只求个心安。 耐心等了半晌,终于排到江珧和吴佳,两人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跟着中年妇女来到里屋。一阵檀香气扑面而来,只见紫铜炉上烟雾缭绕,八卦椅上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老太太,手握一杆烟袋,眯着眼吧嗒吧嗒抽得香甜。 两人一走进来,老太太细小的眼睛突然睁开一线,精光乍现,把江珧浑身穿戴的奢侈品上下一扫,又合了起来。 “有咩为难事来求婆婆呀?”她和颜悦色、慢条斯理地询问,用的是港普,看来想努力使客人听懂。 江珧心道有戏!图南果然是人精中的妖精,砸钱把她这样打扮一番,果然吸引了目标人物注意。 按照事先讨论,吴佳率先提出要求:“婆婆,我单身太久了,想找男朋友!” “嗯,求姻缘要拜红喜神。” 古婆婆把烟袋一磕,郑重其事地请了神像出来,红布一揭,原来是一尊慈眉善目的月老。 负责招待的那位妇女适时送来了布施册子,请吴佳选个套餐。江珧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册子上面像美发店的托尼一样分成“总监、督导、高技、助理”等几个档位,从高到低标有不同的法事价格。丰俭由人,多寡随意,非常人性化。 吴佳跃跃欲试点了个中间档,助理便捧来一盘时令水果,两只红烛。古婆婆将贡品摆在月老像面前,念念有词地点燃了蜡烛。接着拿出一缕红丝线,一头系在吴佳手腕上,一头系在小草人上,开始做法。 只见她四方拜过天地君亲师,又烧了一张符灰溶在水里,让吴佳喝下一口。 做完一套,古婆婆吹灭蜡烛,仔细观察烟雾和蜡油的形状,笑眯眯地说:“睇下,嘀烛花几靓,将红线压喺枕头下,近期必有好事。” 吴佳登时满脸喜色,把请来的姻缘线收进包包内层。江珧心想古婆婆都没有看出她是个半妖,这套法事估计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如果想看真东西,估计要多花些费用。 轮到江珧了。按照孙嘉文的嘱咐,她在最贵的套餐上打了勾。古婆婆跟助理交流一下眼神,说:“孙大状打电话讲过,你嘅事唔简单。” 江珧沉着脸点点头,配合道:“请婆婆多费心思。” “唔使讲,紧系搏上哩把老骨头啦。” 这次要做的法事却没有瓜果香烛供品,闲杂人等都被请出内室,只留了古婆婆和事主江珧两人。 古婆婆将门反锁,郑重其事捧出一个有密码锁的螺钿漆箱。盖子一打开,江珧就闻到一股异香,只见一盏朴素的犀角灯静静地躺在里面。灯体坚硬棱角被无数次的摩挲抚平了,器型古朴质地温润,像博物馆里珍藏的千年古董,而不是神婆的法器。 “犀角洞乾坤,魍魉现原形,鲛人燃膏脂,异香驱鬼魅。” 古婆婆低声念叨着咒语,小心翼翼从箱子里捧出油灯,摆在八仙桌中央。 江珧心中激动,想来这就是孙嘉文提过的那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看起来确实不一般。 关上室内电灯,古婆婆递给江珧一只麝香蜡烛,让她亲手点燃了犀角灯。一豆小小的烛火跳动着,发出浅蓝色的微光,朦朦胧胧映出室内景象。 江珧猛然发现,在烛光映射下,四周白墙上隐隐出现了一轮轮水波样的花纹,暗影流动之下,好像身处深不可测的水底,而那股异香也变成了腥咸的海水气味。 “好大腥味!” 古婆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似乎也闻到了气味变化。 “细路女,你系比嘀妖艳贱货缠上咗呀,闻下屋里边几腥。” 江珧一愣,猛地点头:“是,婆婆果然有真本事!” 不仅是妖艳贱货,还是好大一座肉山! 这神婆观灯嗅闻,掐指算了半天,幽幽地道:“系鱼腥不系骚气,哩个小人唔系狐狸精,倒似系水中来嘅。” “求婆婆帮忙驱妖……驱小人!”本来还是半信半疑,听到她精准指出图南来历,江珧立刻信了九成九。 “讲得,婆婆搏命啦。” 神婆用玉针拨了拨犀角灯,让烛火更旺。然后开始诵唱听不懂的咒语,一边念一边前仰后合地摇晃身体,额头沁出一颗一颗汗珠,显得十分用力。 不知是咒语产生了效果,还是因为犀角灯的光芒变大,江珧看到的异象更清晰了。烛光愈亮,阴影愈浓。波光粼粼的水光由浅蓝逐渐变成深蓝,像是从浅海进入了深海领域。 一团无边无际的巨大阴影从水光中浮现出来,大到看不出轮廓。古婆婆眉心紧锁,神色紧张,低声说:“好大阵仗!未见过咁浓嘅怨气,咁样缠住你,细路女你好危险嗄!” 古婆婆高高举起犀角灯,灯光照耀之下,只见那团阴影之中,果然有一束极其怨毒而凶狠的眼神反瞪回来,绿莹莹的充满危险气息。 遇到此等敌手,这神婆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又祭出一件法宝:一只久经锤炼的旧胶鞋底,虽然不是祖传的,但用此物打小人赶小三,无往不利百战百胜。 “啐!打你个小人头,打到你有气冇地透!”古婆婆大叫一声,抄起破布鞋朝那团巨影抽打下去,一边打一边叫骂,用词丰富,声势浩大,如虎啸狮吼,赛泼妇临门。 啪!啪!啪!胶鞋底拍在墙上阴影处的响声清脆悦耳。 旁观的江珧也看傻了,心下好生佩服,心想要是人类被这么劈头盖脸地喷上一顿,肯定会拔腿就逃。 只可惜,今日古婆婆的对手不是人类,更不是普通小妖。 神婆的奥义绝招使出来没两分钟,江珧就听见外面当啷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踹翻防盗门进入室内。接着大人惊叫bb哭,一片混乱之中,图南脑门上顶着一只灰扑扑的鞋印,杀气腾腾推门而入。 “死老嘢!好大的狗胆!活腻歪了是吧!” 他还没有动手,那盏犀角灯就啪地一声炸成碎片。 古婆婆呃得一下倒抽了口气,接着就跟噎住一样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江珧连忙拉住图南叫他住手,又赶紧过去救护昏倒的古婆婆,一时乱得七仰八翻。 第二次迷信界暗访就在一场闹剧中仓促结束了。古婆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被什么东西吓晕了,摔倒时又擦破了头皮,要在院内观察一天。 客人们议论纷纷,说她今日遇上了硬茬子,强行驱妖不成被反噬,家传法宝也被毁了,想来以后东山再起不容易。 图南气哼哼地坐在孙嘉文准备的旅行车里生闷气,江珧一边狂笑一边用湿纸巾给他擦脸,笑到几乎生活不能自理。最近这几个月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舒畅,简直心旷神怡。 古婆婆的那只破鞋底当然不可能伤到北冥之主的一根毫毛,但犀角灯却照出了鲲鹏的影子,神婆一顿疯狂输出,损坏了他引以为豪的外形,这是罪无可赦的恶行。 其他随行人员虽然也想笑,但没有江珧的特权,谁笑出声可是被吃九族的下场,只能强行忍耐到浑身发抖。 笑够笑足,江珧擦擦眼泪,说:“你可不要报复人家,这是我们自找上门,这古婆婆虽然神神叨叨的,还真有两把刷子。” 图南高声反驳:“她有个毛线的刷子!还不都是靠那盏灯!” 江珧奇道:“那盏犀角灯还真的是件法宝?” “犀照牛渚,听说过吗?《晋书·温峤传》说:‘扞温峤呴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燬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火,奇形异状,或乘马车著赤衣者。’那倒霉鬼温峤,当夜就被鬼托梦骂‘为何照我’,没多久就暴死了。’ 图南越说越气:“千年犀角盛以鲛人油脂做灯,可以照出妖魔原型,没想到那死老婆子手里还有这种稀罕东西,竟然拿来照我!” 江珧惊讶道:“那个温峤,就因为看到了妖魔的原型就被害死了,太过分了吧?” 图南冷哼:“没有灭他满门算轻的了,你想想,如果你穿着整齐逛街,被人拿手电筒照脸,你火大不火大?或者披着小号上网,被人扒了马甲恶意人肉,你火大不火大?” “呃,要这么说,是很不礼貌很过分……”江珧自问,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可能也会脱了高跟鞋打人。 孙嘉文连忙帮腔:“系啦系啦!所以主持人开口劝溟主饶过古婆婆,溟主即刻收手,咁必然系真爱啦。唔系嘅话,当堂就生吞咗佢落肚!” “啊呸呸呸!”图南吐出舌头,“谁要吃那么个皱巴巴的老婆子,吃丑的东西会变丑的!” “系系系,都系溟主慷慨大度,慈悲为怀。讲真,嘉文嘅原型都系很衰样嗄,味道都肯定不靓……今日大家揾食好辛苦,都咁夜啦,嘉文带大家去食邮轮海鲜大餐好唔好呀?一边食一边睇维多利亚湾夜景,幻彩咏香江,好浪漫好惬意嘎。” 孙嘉文这个导游相当尽责,琢磨着领导的心思安排行程。想到能与心上人共进烛光晚餐,果然图南面上没那么生气了。《 》 66、紫气东来 招待刻薄寡恩的大魔王,水猴子丝毫不敢怠慢,直接包下了一艘游艇,高级酒水畅饮,蓝带大厨全程伺候。也不知是他自掏腰包,还是非正常科学现象研讨会的妖魔们众筹的资金。 行程奢华到这个地步,江珧都觉得过分了。明明只是工作出差,却沾光享用了这种好处,图南却觉得一切理所应当,仿佛浪掷千金、酒池肉林才是他的日常。 被维多利亚港华丽的夜景包围,图南晃着水晶杯里的红酒,轻飘飘地嫌弃道:“一股破落户小家子气,船小,酒差,海货也不怎么新鲜,要不是有珧珧陪着,没什么好玩的。” 孙嘉文一边紧张搓手,一边点头如捣蒜地附和:“系系系,香港弹丸之地,如今大不如前,边度比得上溟主长居处有王者之气呀。” 江珧叹了口气:“有你这样的上司,真令人心肌梗塞。” “难道不是心动哽咽?”图南笑嘻嘻地凑过来,递给她一碟薄切火腿,“喝酒时吃一点东西不容易醉。” 江珧摇摇头,目光迷离地看着夜景,神思却已飘远。 回到酒店,把卧室门反锁,江珧贴了张面膜准备睡觉,看到床边放着一个冰酒桶,好奇打开来看。里面没有香槟,只见冰水冰块之间,一只茶杯大小、圆圆胖胖的小虎鲸正在绕圈游泳。 “嘤嘤嘤,要夜间服务吗?”这只神奇小动物发出了萌到令人人头晕的叫声。 冷冷地观察了几眼,江珧拎起冰桶走进浴室,把内容物一股脑倒进浴缸里,茶宠鲲鹏和冰水一起消失在下水道口。 江珧回到床上躺下了,过了一小会儿,图南下半身只裹着一条浴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湿漉漉的卷曲黑发挂在耳畔,看起来十分性感。 他语气带着委屈蹭到床脚:“不要服务,也不能这么冷酷地对待珍稀保护动物嘛。” “没倒进马桶算饶了你。”看也不看他半裸的模样,江珧转过头哼了一声。不管是真身卖萌还是这幅完美□□,只要多看了一眼,很可能就逃不掉了。 虽然再次被拒,图南并不打算礼貌离开,看见江珧脸上贴着面膜,他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盒,跳到床上跟卧室主人并排躺下,蹭蹭蹭撕开几片。 “……你开那么多干嘛?”穷鬼带子还是忍不住插嘴了,几百元一片的面膜可是她根本舍不得买的牌子。 图南不答,啪啪啪把面膜贴满雪白的肚子,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舒了口气。 “我全身美丽的肌肤都需要保养啊~现在已经很寒酸了,以前要用一寸以上的珍珠磨粉来敷呢,这人工制品就凑合保湿一下。” 这么欠揍的发言,江珧本想踹他下床,但隔着半透明的面膜看到他腹部那个清晰异常的巨大伤疤,又心生怜悯没有下脚。图南对自己的容姿如此珍视,却始终带着这么一条丑陋的疤痕,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做节目的素材已经收集够了,我们明天去哪里玩儿呢?”全身敷着面膜,图南也不肯老实躺着,鱼尾甩来甩去。 “你说,这些大师说的有可信之处吗?”江珧若有所思地问道,“真的有能够预言未来的人吗?” “不过是些精明的骗子,仗着话术和器具蒙人罢了,真正能够预言的人类是有的,但是极其稀少。而且这种泄露天机的占卜定让人折寿损身,又有谁会冒死开门营业赚钱呢。珧珧,你是想算算我们俩将来的情缘吗?那不用讲,当然是美满幸福到永远的。” 江珧叹了口气没有回应,有种说不清的莫名遗憾。人类克制不住对于未知的渴望,为此常常明知是骗局却甘愿奉上家财,自投罗网。 又看了一眼图南的腹部,江珧忍不住提醒:“你知道吗,现在有很多先进的医美技术,可以用激光磨掉疤痕了。”话一出口,她突然想起妖魔们精通变化之术,障眼法连年龄都可以变,不想被人看见伤疤应该是很容易的事。 图南罕见地沉默了。他胸腹剧烈起伏,似乎在忍耐什么。江珧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那个伤痕,却被反手紧紧抓住了手腕。 图南突然翻身而起,居高临下笼罩了江珧,把她压倒在枕头上。他脸上戏谑的表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绝望、愤怒与极度哀伤的神色,令她惊异地忘记了反抗。 他一字一句地咬牙说:“不,我不打算磨掉,这是个纪念品,我要永远牢记它是怎么来的。” 江珧被这幅几乎是狰狞的表情吓到了,特别是图南平日里像一头驯服甚至充满孩子气的大型宠物,而此刻这只萌宠暴露了他本能的野性獠牙。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图南凑在她耳畔轻声问:“你今天玩的不开心,哪里不满意吗?”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也没有粗暴动作,却奇异地充满了危险气息。 江珧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她不想被瞧出吓到了,定定神说:“行程只有两天了,来到香港就只是吃喝玩乐,我却没见到普通本地人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图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声说:“那么穿好衣服起来吧,我带你去看想看的。” 于是仅仅一分钟后,江珧全身沐浴在午夜十二点沁凉的夜风当中。没有乘坐电梯,也没有经过大堂。图南拉住她的手,眨眼之间,一阵恍惚,两人就站在了酒店后黑暗的小巷里。 “这是空间法术?”江珧惊讶地问。 图南笑而不答,反问道:“这样很方便不是吗?不用寒暄,不用遵守任何规则,自由自在。” 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在夜色之中,发和眼黑得如同深渊。不等江珧回话,他抓着她的手,又一次进入折叠空间,跳到了完全陌生的街头。 无数的霓虹灯招牌像流动的萤虫,在视线中拖出长长的光尾,而人群变成了层层剪影,只有形状没有细节,仿佛黑白默片里面的背景板。 热闹的赌场,僻静的巷尾,深夜开张的小食店……每一处停留不过几分钟,就又蹦到了另一个位面,江珧感觉自己身处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或者吃下了致幻的毒蘑菇,所有画面叠在一起,如同一本飞快翻动的画册,还没有细看就错过,视网膜上仅仅留下了色块和残影。 同行黑衣人带着莫测的笑容,带领她迈进一场又一场不会停的幻梦,而梦的细节又无比阴暗真实。江珧看到了捡拾垃圾的流浪汉,在呕吐物中窒息的赌徒,挤在厕所大小笼屋里的老人…… 这些黑暗面又不断与纸醉金迷、香车豪宅互相交织,令人神思恍惚。没有人注意他们的出现与消失,好像完全融入了透明的空气,夹在空间的缝隙之中。 图南拉着她的手,时而漫步在狂风呼啸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上,时而潜入地下欢场的销金窟,他充满魔力的磁性低语时远时近,如同幽谷回音。 异界魅影与人间烟火交织在一起,江珧不知道这是南柯一梦,还是灵魂脱壳而出,只知道此刻的图南露出了妖魔真正的面貌,以声色将人诱入充满迷雾的未知之境。她忘了呼吸,忘了心跳,被这只危险的魔物攫取了一切心神。 “你究竟是谁?!”江珧情不自禁地问。 “是图南。”黑衣人微笑着回答。 “图南又是谁?”迎着空间罅隙的风,江珧大喊:“为什么一直告诉我假名?”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更加光怪陆离的旅行。 行至油麻地庙街夜市附近一个狭窄的小巷里,因频繁的空间跳跃而头晕目眩的江珧绊了一跤,与图南交握的手松脱了,撞在一个行人身上。 扶着墙喘息了片刻,江珧看到对方是个身形佝偻的中年人,浑浊泛白的双眼和无助摸索的双手显示出他是个盲人。一面写着“摸骨算命”的旧招幌掉在地上,瞎子趴在地上四处摸索寻找,明明并没有到老年,头发却几乎全白了,病骨支离,形容凄惨。 看到这幅模样,江珧心中十分愧疚,连忙上去搀扶。 “你没事吧?” 图南冷冷站在一旁,似乎怕瞎子身上的丑陋残疾会传染,不肯施以援手。江珧把盲人的招幌捡起来,看到反面写着“指点迷途君子,点拨久困英雄”的对联。她将招幌递给原主,两人的手掌接触了一瞬间,那人顿时浑身僵硬,碰到江珧的手如同触电,脸上掠过一阵惊讶恐慌。 “冇事,冇事……”瞎子将手插入兜里,避之不及地转头要走,然而他那竭力掩饰的表情和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精明的图南。 “站住。”他对这个陌生人下令,“你看到什么了?” “你在说什么呀,你没瞧见他的眼睛……”江珧低声提醒,不想让他的无礼言语冒犯到这个可怜的盲人,但图南却置若罔闻,拦在巷口不让他走。 “你不是打着摸骨算命的招牌吗?来给我们算一卦。” “收档啦,贵人借借道,让瞎子归家吧。糊口小技,不能当真。”算命人佝偻着腰连连鞠躬,背弯到九十度,脸上露出讨好告饶的市井表情。 “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家里有金屋吗?”图南笑嘻嘻地说出无比恶毒的话,“睇你病入膏肓嘅样,棺材板钱可都攒够了吗?要是连放骨灰的龛位都买不起,收尸人都要朝你吐口水呦。” 江珧尴尬无比,惊讶于他今晚的异样,低声劝阻:“图南,别说了!” 图南却不听她的,笑道:“bb你别生气,我又没说假话,这人身上传来的腐臭气味已经很明显了,想是生了恶瘤癌症,没几天好活了。”他转头问那人说,“瞎子,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那算命人一脸被说中的惊愕,却没有发火。他那干枯的眼眶已经分泌不出泪水,只是不断摇头:“瞎子命苦,瞎子命苦……” “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了?”江珧抓住他风衣的袖子,压着声音说:“何必为难一个陌生人?” 图南朗朗道:“宝贝,你不是问我有没有真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这种人虽然稀罕,但也很醒目。背负窥探天机的罪,五弊三缺:或鳏寡孤独残,缺钱权命。注定贫病交加孤独早夭,你瞧这瞎子是不是很符合?” 江珧反驳:“你都说泄露天机会折寿,谁会有人用命来营业?” “这就有趣了,这种人明知不可泄露,却像诅咒一样注定管不住嘴巴,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下场无一不是众叛亲离,凄惨悲凉。” 图南一句句说,那瞎子一步步后退,最后背靠墙上,抖得如同筛糠。脸上既是惊恐,又是绝望。 “贵人系同行……放过老瞎子啦……” 图南毫无怜悯之情,冷冷说:“你知道自己没几日好活了,何不赌上去换一大笔钱?你还有在意的人在世吧?我可以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这一生注定是悲剧,比起烂死在笼屋,不想用最后几天残命为心爱的人换些好处吗?” 这妖魔的可怕不仅在于精通变化,更深谙人类的各种微妙情绪和欲望,只靠瞎子的表情与肢体动作,就将他心底的秘密猜到九成九。 江珧已看不下去图南如此威逼利诱一个残疾人,没想到对方却咬了咬牙,一脸毅然决然站了起来,小声说:“你出多少?” 眼看着图南在手机上摁了长长一串数字,瞎子走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银行,反复确认了很多遍,听那没有起伏的电子音为他读出余额。他用竹竿敲着走出玻璃门,同样满脸做梦的神色。 “确认好了?你想明天等大堂开门取出现金来抱着也可以。”图南说。 “你、你们真的要做这种交易吗?”今夜发生的异事太多了,江珧油然产生了一股无能为力的感觉,她质问图南:“你就那么确认他是真的能力者?是假的怎么办?” 图南笑嘻嘻地说:“我们这趟行程拜访过的假大师太多了,多这一个瞎子也不算什么,对我来说不过是取乐的一点小钱,不值一哂。” 他转头问那算命人:“去哪里讲?我的地盘还是你那儿?” 盲人摇摇头,循着人声,慢慢走到路旁露天的排档,要了一杯清喉凉茶。 “我住笼屋,企都企唔下第二个人,就在这里讲吧。”他苦笑着说,“姑娘手递于我。” 江珧以为图南斥巨资是为了给他自己算命,却没想到刚才错手那一瞬间,盲人已经窥破了真相。江珧拉了一把塑料椅,请他坐下,他却摇摇头:“帝星面前,怎敢放肆。” “帝星?”江珧瞥了一眼图南,以为帝指的是北冥之主。 算命人恭敬地接过江珧的手,却也没有真的“摸骨”,只是皮肤相触确认了一遍。 “紫气东来,帝星出世……”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话,似乎被自己的预言惊呆了,“竟然有两颗紫微星……可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啊……” 江珧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只见图南将身旁的牌坊木柱掰下一块。 “他回来了?他也回来了?”图南喃喃自语,脸色铁青。 “二帝相触,必毁其一,这是‘紫薇斗’之相,天地将有异变了!” 算命人猛烈地咳嗽起来,凉茶也不能缓解,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当他喷出一口令路人厌恶躲避的污血,喘息着抬起头来时,之前那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一切如同一场梦。《 》 67、谁是图南 江珧在酒店大床上陷入了宛如深度昏迷般的沉睡。吴佳凑近嗅了嗅,没有闻到酒精气味,实在不知道她怎么能累成这样。 回想图南抱她回来时那副阴森的表情,谁也不敢多嘴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佳在床前守了一会儿,忽见床尾凭空燃起一团幽暗黑火。卓九从火中出现,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下昏睡的江珧,登时满脸怒意。 只见他又化成一团黑火,冲破窗扇飞扑出去,如同一条黑色巨蟒缠着大厦外墙蜿蜒游下,气势骇人。 所过之处,玻璃和金属融化成液体汩汩流淌,狂风灌入洞中,将仅剩的窗帘吹得疯狂翻动。窗外阴云密布,吴佳跟言言两只小妖物面无人色,挤做一团瑟瑟发抖。 “我们好像不该蹭这一趟的,说不定岛会沉啊……” 图南站在海边,双手插在黑风衣的口袋里,遥遥眺望海平线。远处灰暗的海面与天空融为一体,波涛如沸,暴雨将至,浓云之中雷光时隐时现,惨白电光不时将他翻飞的衣袂照亮。 如同索命的阴兵过境,黑火滚滚而至,在距离他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卓九双目中跳动着一团金色火焰,厉色质问道:“溟海!这次可不是意外,你想干什么?” “哦,执法人来了。”图南慵懒地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是来实施家法,处决我吗?” “你以声色腐蚀她的神魂,用享乐污染她的清魄,是意图犯上弑君吗?!” 图南心如死灰,喃喃道:“是吧……反正那个贱人也回来了。如果现在不能得到她的心,等日后相见……总会被那人夺走的。” 卓九惊疑不定:“你说谁?!” “高阳氏,黑帝颛顼,若水君,随便你怎么叫吧。双帝降世,紫薇相斗,不会有别人了。” “你醒醒,他是个人类,五千年前就死透了。” “死透?我当年把他吞下肚时也这么想的,你看我下场如何?”图南凄然一笑,“你没在冥界见过他的魂魄,这必定是有原因的,他又回来了。” 卓九冷冷道:“就算敌人要来,你发疯反咬妻主是何道理?今天不给我个合理解释,我就要处刑了!” “厉害啊,天上地下第一斗神,历尽劫波信仰不衰。我全盛时或能一战,如今残破之躯是不敌了。”图南高声讥讽道,“你执掌家法那么凶,可当年高阳弑君时,你怎么没能保护好她呢?!” 一股黑龙般的烈焰轰然而至。图南扭身闪避,斜着向后滑开两丈,堪堪躲过那能将形魂尽毁的冥火。 “我们都败了。诸神退位,众妖伏诛,一群能移山挪海的神魔败给区区一个人类。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辙。你问我想干什么,告诉你——我要吃掉她,嚼碎了,吞进腹中化作血肉,与我融为一体。这样就算高阳再次剖开我,片成脍,也不能夺走她,她永远都和我在一起了!” 卓九怒斥:“你放肆!” 黑火再次出击,这一次将图南的风衣下摆烧着了,大雨倾盆而下,却不能浇熄这默燃的星星火苗。 暴雨之中,图南泫然欲绝,脸上流淌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只是想要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何罪之有?” 黑衣人扭头跃进波涛汹涌的大海,黑火蔓延至海面上,然而那条鱼在水中灵活至极,辗转腾挪。卓九冲到岸边时,只见它渐游渐远,消失在海深处。 江珧醒来时,发现手机时间直接跳到了两天之后。吴佳已经体贴地帮她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就要去赶飞机回北京了。 江珧惊讶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我们的房间都换了?” “那个,受热带气旋影响,台风把原来那间整扇窗都刮没了。你可能宿醉太厉害,我把你扛到新房间都不知道。” 江珧不记得自己睡前喝过酒,只记得图南带她出去夜游,还遇到了一个算命的。不是宿醉,但头晕疲弱,确实很不舒服。 站在窗边看向外面,只见视线内满目狼藉,道路积水过膝,树木倾倒折断,确实是台风过境的场景。 想要知道莫名其妙睡了两天的原委,还是要问罪魁祸首。江珧问:“图南在哪儿?” 吴佳小声说:“好像心情不太好,出去两天没见了。” 江珧跳下床,检视了一下行李中那些奢侈品包装袋,好在小票都在。她急急忙忙对吴佳说:“时间快不够了,姐们帮帮忙,陪我去一趟中环商城。” 吴佳奇道:“你还要抓紧时间继续血拼?” “呃,跟血拼相反那种吧……路上跟你解释。”江珧拎起购物袋,忍痛叫了辆的士。 忙活了半天,赔笑道歉,总算把事情办妥,天也黑透了。江珧了却一件心事,想着明天可以安心回家了,才汲着雨水在酒店周围溜达,试图找到图南。 幸好他没藏到什么人类莫及的地方,走了一个多小时,江珧就在岸边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图南屈膝抱着一条腿,坐在栏杆柱上看海。特别讲究衣装打扮的他,身上的黑风衣居然破破烂烂,好像经历了一场火灾。 江珧悄悄地走了过去,只见图南默默垂泪,海平面比两天前高了一大截,不知水位上升是因为台风还是因为鲲鹏伤心落泪。此时的他如同即将化为泡沫的小美人鱼,脸上晶莹的泪水如同一串串珍珠不停落进海里。 卖萌装傻是他,危险魅惑是他,脆弱哀伤也是他。 可爱可怕又可怜的妖魔啊,到底深藏了多少不同面目? 江珧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后,轻轻抚摸他的背脊。这一声叹,是为了不知为何而哭的他,也是为了心猿意马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己。 “再问我一次,那天夜里的那个问题。”图南突然说道。他嗓子已经哭得哑了,白衬衫的腹部位置氤出一团暗红。 “什么问题?” “问我是谁,问图南是谁。” 江珧意识到,他可能要说出名字的真相了。为什么是今天?在那场百鬼夜行之后? “你是谁?图南是谁?” 他转过头,哽咽着说:“‘图南’是你为我们的孩子起的名字。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你刚刚生产完,握着我的手,虚弱又满足地说:‘背负青天,水击三千,而将图南’,它会是一头自由自在的生灵,在天与海之间逍遥遨游。” 江珧如遭电击,瞠目结舌:“什么?我们有过孩子?你是说我的前世?” 图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高兴到要发疯。那颗卵闪闪发光,是世间最美的珍宝,你亲手把它交给我,让我带回北冥孵化。 鲲鹏就是这样,雌育而雄养,孕期各半。我没有父亲,是从火山灰烬中孵化出来。但我有了图南,可以亲自将它孵化。于是我告别了你,将卵吞进腹中,回到北冥……” “那孩子……那卵呢?”江珧本能地觉得这故事结局不妙,只见图南泪水更加汹涌,将衬衫上的暗红色血渍浸染得更大了。 “然后那个叫高阳的恶人,趁你产后虚弱神力低微,设计诬死大公,将你囚禁,屠戮异己窃国称帝。我听到消息,由东海登陆与之大战,将他吞吃下去。哪曾想是他故意设下陷阱,持神器轩辕剑由内将我剖开…… 那一日东海血飘千里,日月蒙红,我的血肉内脏撒遍沙滩,那颗还未孵成的卵也掉了出去。” 听到这里,江珧浑身恶寒,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跟着疼了起来,然而图南只是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小腹,似乎那里面还有一个胎儿的温度留存。 “我眼看是活不成了,弥留之际,呆九走过来问我还有什么遗言。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求他去找找那未出世的孩儿……他从那些内脏里,翻到了一团血肉,捧来给我瞧……已经成型了,是个女孩儿……” 说到这里,图南已经泣不成声,抓着江珧的手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亲手将孩儿交予我,我却没能保护她周全,也没能保护你周全。世间再也没有一头叫做图南的小小鲲鹏逍遥自在遨游天地。国破家亡,后嗣断绝,我自称北冥之主,其实不过,是个亡国之君啊!” 江珧无言以对,也落下泪来,反手抱住了他。 “我于深海昏迷了五千余年,虽侥幸未死,却承受不了这般打击,以折损能力寿限的代价改名为图南。这样每次你叫我图南时,我都能幻想,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从没有分离……” 两个人紧紧相拥,衣衫被混合起来的泪水打湿。 江珧虽然一直想问为何不早告诉她这些,但亲耳听到往事,只觉句句惨痛,字字血腥,任谁也不能将那伤疤的来历轻松讲出来。 “你那时……从前的名字,叫做什么?” “溟海,你总叫我阿海。” “阿海,阿海……” 江珧温柔地唤了两声,图南忆起往昔,在她怀中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直到堤坝边缘的海水都浸到脚面,他才勉强收了泪,惨笑着说: “打定主意不想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快快乐乐过这一世,不为过往困扰。但那瞎子说了双帝降世,一个是你,另一个必然是那高阳转世回来了,我实在怕他再次把你的心夺走,怕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江珧奇道:“你告诉我他干了什么,我又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恶人?” 图南凄然道:“若非你当年真爱他,一个人类,又怎么可能骗到炎帝瑶姬的信任?高阳曾经与我们一样,是侍奉你的侧夫之一,只有枕边人才能伤人至深。” “之一?!你们、你们究竟有多少人?!” “炎帝册立九君,以胞弟共工为大公,呆九最末,我行三。”图南苦笑了一下,“涿鹿之战后,本以为只有我和呆九活了下来,没想到啊……”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图南吐露的话信息量太过巨大,江珧震惊得说不出囫囵话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图南看到她又换回那件领子磨损的旧运动衣,问:“你的新衣服呢?” “我都拿去退掉了……”江珧还没回神,木呆呆地说,“吃了好多挖苦眼色啊,柜员们说款项过两天会退到你的信用卡。” 图南一愣,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决绝,连他送的礼物也不肯要,这是彻彻底底的拒绝。图南只觉求爱无望,喉头微动,眼中掠过一阵绝望与凶残交织的神色。 “只有那双高跟鞋已经穿过,不能退了,我就留下了……”江珧腼腆地红了脸,说:“我不贪恋你的金,你也不要来抠我的钱,要交往就平等吧。” 图南以为自己听力也不成了,“交往?你说交往?” “唉,我想明白了。总是骂你打你,是因为我确实喜欢你,看到你撩骚就很生气。而且你方方面面都不靠谱,我实在很犹豫啊……” 在震惊之中,图南看到江珧的灵魂熠熠生辉,如同五千年前的女神魂魄一样,清澄无暇,浑然超凡。那是以声色犬马,金钱享乐无法腐蚀,是他竭尽全力也不能使之堕落的高贵存在。 “哎?你怎么又哭了?伤口还疼吗?别哭了,我请你吃鸡蛋仔吧……”江珧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真可惜浪费了两天行程,我本来还想去看海豚表演呢。” 图南擦了泪,今夜第一次由衷地笑了起来:“看那些□□蠢货干什么?我带你去海底,看绝世无敌可爱的鲲鹏表演。”《 》 68、垂天之城 鲲鹏虽然体型硕大无朋,却为了方便和江珧一起玩耍变成了迷你版本,仅有普通虎鲸大小。骑在鲸背上乘风破浪,这份快乐不是谁都能有幸体验到的。江珧紧紧抱住大鱼竖起的背鳍,被扑面而来的海风吹得长发纷飞,兴奋得连声尖叫。 图南有意卖弄,左冲右突、上蹿下跳,却始终把江珧稳稳地载在背上。身为一个深入腹地的内陆人,她虽然在游泳馆学会了游泳,却没有见过几次真正的大海,像这样御鲸冲浪的极致体验更是想都没有想过。 在海面上疯玩了许久,图南突然说:“敢不敢去海底瞧瞧?” 江珧乐得找不着北:“那有什么不敢?不过十一月了有点冷……” 话音未落,身下的大鱼就开始猛然下潜。 进入水中那一瞬间,江珧以为自己会被冰冷的海水浸透,下意识地闭上双眼。然而,一股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她睁开眼睛,发现一个肥皂泡般的透明结界隔开了海水,将她护在其中。 眼前,一头黑背白肚的大胖鱼笑眯眯地凑过来,如同虎鲸顶球一般,用鼻吻部轻触泡泡,江珧便随着泡泡结界在水中悠然飘行。 起初,浑浊黯淡的海水令她感到了一丝恐惧,但随着图南使用折叠空间能力快速穿越,四周的水质迅速变得清澈透亮。这里已是远离港岛的外海,阳光穿透波光,照亮了斑斓的珊瑚丛。热带鱼群穿梭其间,海龟悠然漫步,成群的鳐鱼像飞鸟般从头顶掠过。 而鲲鹏所到之处,鱼群如摩西分海般惊惶四散,原本熙攘热闹的海域瞬间自动净空,仅剩下些逃不掉的软体动物再沙床上奋力挣扎。 江珧意识到,图南大概已经把她带到了某片不知名的热带海域。 “当我伤愈苏醒过来时,海水脏得简直让我不能呼吸。本座不在的五千年里,人类真是放肆到了极点,什么垃圾废料都敢往海里扔。” 虽然是抱怨,但鲲鹏的声音在水面下如同鲸歌,是一种通过海水介质震动传来的美妙回音,震颤着耳膜,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感。 “你可以把垃圾扔回陆地。”江珧顺嘴说道。身为一个人类,她自己也经常制造垃圾,被海之主当面抱怨,实在有些脸热。 “那就算全面开战了哦,到时候你站谁那边呢?嘤嘤嘤~”图南笑嘻嘻地用鼓鼓的脸颊蹭了她一下,滑嫩q弹的皮肤穿过结界,与江珧来了次亲密接触。面对胖鱼刻意卖萌,江珧一阵上头,差点就要当场叛变,投入妖魔阵营了。 等到结界里的空气略显沉闷时,图南又从嘴里吹出一颗泡泡顶过来,替代了刚才那颗。 “要去我家参观吗?” 江珧本想说那栋透明的顶层豪宅已经跟她秀过了,转念一想,问:“你在海里的家?” “对,北冥的都城‘垂天’。虽然如今已经荒废了,但你曾经去做过客。” 江珧一个激灵,想到图南自称亡国之君,如今带她重返废弃的故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因为你当年受了重伤吗?” “差不多吧。没有君主的领地就等于失去了保护者,加上人类崛起,我的臣民多数灭绝了,还活着的都迁入人迹罕至的深海了。” 图南一番感慨,想当年北冥极盛之时,四海称臣、万国来朝,有亿万海族供他驱使,如今只剩下孤零零一条混血人鱼吴佳,连个像样的手下都没有。 “只要你不伤心,那就去。”江珧说。 “伤心什么?今天是我回到岸上最开心的一天,立时死去也不后悔。” “呸呸,你挂了我不是要淹死在这儿啦?” 驾驭着绝世的黑白色坐骑,江珧进入了人类未曾涉足的海中深渊。 北冥之都号称“垂天”,却坐落在一片神秘而深邃的海域,是距离天界最远的地方。伴随着鲲鹏不断下潜,阳光已经无法穿透厚重的海水,举目漆黑一片。 此时,鲲鹏的雪白肚皮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像一艘缀满探照灯的科考潜艇,照亮了江珧的视野。 一座鬼气森森的巨大城池浮现在眼前。从上空俯瞰根本望不到边缘,其规模大到无法估量。城中建筑皆由巨石垒砌,造型与结构与陆地文明截然不同,仿佛是一群巨人居住的家园。 鲲鹏载着江珧游入海底城中,在建筑群中穿行。只见四处残垣断壁,尘埃漂浮,石块上蒙着灰绿色的青苔。没有鱼群,没有珊瑚,目力所及遍地骨骸,整座城看起来恢弘壮丽,却又死气沉沉。 那些骨骸皆是巨大狰狞之物,根本不属于常识中的海洋生物。 见到这从未有人类涉足的垂天之城,江珧震惊地张口结舌:“为什么到处都是尸骨?” “妖魔天生好战,如果没有一个实力超群的大妖魔镇压,余者定会自相残杀。当年我被高阳所害,重伤昏迷,储君也流产了。海族皆以为北冥之君已陨落,四海顿时生乱,数不清的妖魔入侵都城。混战多年后,这座城终于被弃。我苏醒回来时,就是这幅模样了。” 一阵沉默之后,图南低声说:“前面就是我的家。” 江珧看到一座恢宏无比的宫殿矗立在城池中央,其规模比她梦中最狂野的想像还要巨大。石柱粗达百围,千柱林立,当变身为迷你虎鲸的图南载着江珧在这些巨柱间穿行时,就如同渺小的蚂蚁爬进了森林。 宫殿中的遗迹显示出比外面更加惨烈的战况。白骨累累,折戟沉沙,连百围粗的石柱都拦腰折断,四壁坍塌倾倒。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满地尘埃碎石之中,几座山一般巨大的骨骸散落在宫殿最深处,利齿森然林立,黑洞洞的眼眶好像深渊凝视着来客。 这诡异阴森的景象让江珧几乎犯了巨物恐惧症,她仰视这些史前怪兽的骨骸,浑身汗毛直竖,紧紧地抱住虎鲸背鳍,颤声问道:“它、它们是什么啊?” “是我的四个顾命大臣:旋龟,海龙,虎蛟,文鳐。它们战死在此处,与垂天城共存亡了。” 一人一鱼在骨骸下逗留了片刻,图南轻声说:“当年你来做客时,这里不是这样。” “可惜,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了。” 置身于北冥之都的废墟,江珧深感人类的渺小,连说话声都不自觉放轻了。她的声音传播出去,空荡荡的宫殿只送回诡异的回响。 突然,鲲鹏啸了一声,抖动鱼鳍,搅乱了海底尘埃。幻术随着他腹部散发的光芒铺展开来,江珧眼前出现了一幅瑰丽无比的奇幻景象。 在那幻象中,五千年的时光逆转,垂天城重新活了过来。 倾倒的亭台拔地而起,尘埃碎石一扫而光,宫殿内壁镶嵌的无数夜明珠重新点亮。只见宫中珊瑚为壁,水晶做墙,飘渺的鲛人歌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水族盛装出行,在华美的宫殿之中来回穿梭——那是人间想象不到的富庶繁华。 所谓垂天,是天堂在海中的倒影。这座城曾经是海族自信比天界还要华丽的都城。早在人类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年代,北冥已是这般辉煌。 四大臣衣冠俨然地复活了,她们拱卫着一个长发曳地、骄傲轻狂的美貌青年登上王座。 江珧震惊万分地看着这一切。随着鲲鹏游动,光芒之下时光逆流;而光芒掠过之处,江珧回头望去,只见背后依然是断壁残垣,青苔丛生。 繁华如梦,皆是记忆。 参观过垂天城遗址,江珧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场瑰丽又诡异的旅行。 回到海面上时,天色已晚,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边。 一人一鱼望着月亮,良久无言。身下的胖鱼发出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江珧伸手抚摸他,却想不出什么词能安慰。毕竟那是五千年前的旧事,早就超越了她的常识和经验。 “如果有酒就好了。”她突然说。此情此景,唯有一醉方休才好,可惜方圆几百里内都没有便利店。 “当然有,美酒配佳人,怎么能少?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胖鱼吐出一个泡泡裹住江珧,翻身钻进海里。 江珧感觉自己坐在一个透明救生舱里,随着波浪起伏飘动。她稍微恐慌了一阵,害怕自己就此被丢弃在大海中央,好在图南并没有离开太久。 去时是一头鲸,回来时是一座岛。 当这座黑色平滑的岛从海底突然冒出来,而背上恰巧顶着一个长满藤壶的木条箱时,江珧觉得,今天就算亲眼目睹月亮从天上掉下来,也不感到更惊讶了。 “明嘉靖年间的沉船私酿,五百年发酵期,凑凑合合吧。” “沉船上的酒?!那还能喝吗?”说归说,江珧还是忍不住动手把箱子撬开了,里面放着四罐白瓷封装的液体,封口果然完好。 “怎么不能?我刚尝了十几箱,味道还好。” “怎么能保存得那么好?” “大乌贼精最喜欢占据沉船做巢穴,把陈酿据为己有,按照年份收集储藏起来。多亏有它们精心保管守护,这些酒才能完好保留到现在。” 江珧奇道:“那些乌贼精怎么舍得放弃宝贝?你怎么把这些陈酿弄到手的?” 图南没有回答。只是从脚下的岛屿深处,传来一声隆隆如闷雷的饱嗝。 “……哦。” 此时干预也无力回天,想来海中法则本就弱肉强食,江珧自暴自弃地拍开了一罐陈酿的封泥。一股奇香破罐而出,直冲入脑,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香气如同一缕来自深海的幽魂,悠悠诉说百年沧桑。 即使不懂酒,也要大赞一声“好酒”。 图南又扫上来一堆活牡蛎,绝对的生猛海鲜,口感跟市场买来的简直是云泥之别。此时江珧才明白,为什么孙嘉文伺候的如此周到,图南还百般挑剔,作为一头天地间最会享受的大妖魔,凡间俗物在他眼中大概都是贫瘠无聊。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与一头黑背白肚大鱼赏月饮酒的经验,也算是绝无仅有的体验了吧。 江珧的香江之旅,就从醉醺醺中开始,又在醉醺醺中结束了。 一行人即将离开香港,江珧突然意识到这次的行程根本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打扰,只有几个神棍客串,压阵的最大一只boss是胖鱼图南。采访工作不多,逛吃逛吃不少,她不禁对这次香港之旅的根本目的怀疑起来。 孙嘉文举办了盛大的送行宴会,席间对江珧感激涕零。只因有她罩,接待工作顺利不说,期间没有一个成员牺牲,凶横挑剔的溟主也十分开心,实属不敢奢想的意外之喜。 “江小姐、不,江老师!老师对嘉文有再造之恩,来世当衔环结草相报……”水猴子眼泪汪汪地举杯致敬,图南呸了一声:“妖魔又不会转世投胎,你倒是会许空头支票。” 孙嘉文哎嘿嘿地挠头:“两杯落肚,一时口爽。” 江珧好奇地问:“原来只有人类会转世吗?那神族呢?” 图南假装没听见,去跟服务员要菜单,孙嘉文一看势头不对,只怕说错话惹了祸,支支吾吾不敢讲。 最后还是梁厚说了一句:“理论上……是不会的。” 江珧心里纳闷:那我是怎么回事?想摁住图南仔细问问,又被他技巧性地岔开了话题,喝上几杯后暂时忘记了。 摄制组的其他成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图大魔王喜形于色,这一对欢喜冤家居然拉近到亲密距离之内,大有确认关系的意思。 吴佳暗戳戳地提醒图南:“大佬,有好事儿别忘了我,你答应过事成之后给我找男朋友啊。” “已经到手了,催什么催,着急下崽吗?”图南懒洋洋地回答。 “???”吴佳满头雾水,又不敢细问,只能把好奇心憋回去。 临行前孙嘉文又单独向图南做了次私下的汇报,似乎是说最近有股势力侵入香港风水圈,正在争夺原生圈子的生态位,求他帮帮忙。图南只顾谈恋爱,哪里有空管他人死活,随便应付一声就跑回江珧身边磨蹭了。 一行人就这样飞回帝都。 这边却说卓九去港岛执行家法,教训过图南,回头算着江珧的航班落地时间,赶去超市置办下新鲜菜色,准备做一桌好的给她洗尘。 谁知道大包小包买菜回家,进门就看见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图南恬不知耻地躺在江珧大腿上,央求她喂他吃小鱼干。江珧虽然有一点尴尬,却也没有殴打驱赶胖鱼,可见两人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卓九一时搞不清状况,拎着环保袋站在门口发呆。 等他回过神,把菜一扔,扑过去抓住图南一只脚,硬是把他从江珧身上撕下来,四仰八叉扔在地上。 “有没有大小了!真没规矩!”图南一个鱼打滚爬起来,撸袖子就要开打,突然想起来什么,捂着小腹哎呦一声,弱柳扶风般向后倒去,正好倒在江珧身上,有气无力的似乎浑身一根鱼骨都没有了。 “哎呦,珧珧,我好疼啊……” 江珧连忙扶住他往沙发上送,跟卓九解释:“你别凶他,他这次去香港旧伤复发,都流血了。” 图南扒住江珧,得意洋洋地朝卓九使眼色,“妻主定要我说,那我就全说了。不管怎么样,我也是曾经有过妻主亲生骨肉的侧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面对这狗血场面,江珧只觉狼狈不堪。图南那番造作看得她冷汗直冒,却又不忍心推开他。 卓九呆住了,“你都知道了?!” “唔,是啊……没想到前情这么复杂,虽然我记不起来了,但是他重伤流产过,我也不能太渣吧……”江珧支支吾吾地解释,觉得这番话说出来异常令人难为情。 “我也有骨肉!” 卓九振聋发聩的一声,把江珧整个人镇住了。 “你也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图南拼命朝卓九使眼色,但对方根本不理,转头跑回街对面自己租的房子里,抱回来一颗眼熟的化石恐龙蛋。 “这是你跟我的骨肉。”卓九伸手把那颗灰绿色的球体递给江珧看。 “傻叉!抄作业哪有一字不改的!”图南绝望地嚎了一声,但局势已经控制不住,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狂飙。 江珧一把推开图南,惊恐万分地看着那颗已经化石化的蛋,哪敢伸手去接。 图南还在试图挽回局势:“他那颗松花蛋五千年都没孵出来,早就没戏了,妻主啊,我为你流产是真呐!” “你们、你们联合起来耍我是吧?我看起来特别适合喜当妈吗?!”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江珧觉得自己声音都气得发抖。大脑里面跟迪士尼烟花秀似的,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在香港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泣血告白,此时感觉真实性也十分可疑。 一会儿鱼卵,一会儿化石蛋,这到底是什么鬼生态?看来当年发生的事,不能只靠图南的一面之词就全盘相信。 江珧忍住暴走的冲动,尽量冷静下来,想到图南向来巧舌如簧不怎么可靠,卓九虽然木,却不擅长撒谎,看来仍要分开对峙才能逼问出点真相。 想到此处,江珧一把抓住卓九领子,大力往里屋拖。 “珧珧!信我啊!”图南一骨碌从沙发上蹦起来,看来已经痊愈,哪里都不疼了。 “你给我在这等着!”江珧一声令下,手指往沙发上一戳,图南还真不敢追过来。 卓九弯着腰被她踉踉跄跄地拖到二楼,门咔哒一声反锁上了。他紧张地后背贴在墙上,喉头一阵涌动,好像被班主任单独查作业的小学生。 江珧恶狠狠地逼近:“今天你要不说真话,就别想出去了!” “我、我……” “你只要说你亲眼看见的经过,不要有任何转述,也不要有夸张和形容,知道吗?” “哦……” “首先,这颗蛋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卓九十分珍惜地把蛋抱在怀里,一脸认真地说:“是你我的骨肉。” “你怎么确定?” “我从你遗体火化后的灰烬里捡到的。” “啊???” “那时我赶到你身边,一切都来不及了,火已经点起来了。” “啊???” 江珧觉得这几天来受到的冲击超过以往二十年所有,连嘴型都只能保持在一个o形状。 “等等、等等、车速有点快……”江珧摸着砰砰跳的心脏,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先放下高潮部分,从头讲。” “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也不用那么开头,就从我们几个参与的地方,故事走向不对劲那里开始。” 卓九艰难地思索了一会儿,确定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起点。 “你生下溟海的卵,损耗巨大,身体很虚弱,大公与高阳商议后,派我去天界寻灵芝草为你调养。” “高阳……就是那个人类吧?为什么你们一群神魔会听他的话啊?” 卓九一脸理所当然:“当时大公常年不在家,溟海懒惰不肯沾手内务,部落大小事都是高阳管理,妻主几次孕产也是他亲手照料,他说你需要什么,我就去找什么。” 江珧听见门板上猫抓一般的指甲挠声,想是图南忍不住趴在外面偷听。 “然后呢?” “我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灵芝仙草带回下界,一切却都变了。大公声望坠地,天人五衰触柱而亡。蚩尤被分尸了,我在东海岸找到重伤的溟海,说你被高阳掠去黄帝部落。我赶去涿鹿都城,就看到你身死魂碎遗体火化了。待我用了上百年,好不容易从冥界收集全你的魂碎,想寻高阳对峙时,他早已老死很多年了。” 卓九这番不带修饰的平铺直述,仿佛是他买菜回来发现家破人亡一样充满令人费解的问题,细细思索,一句接一句如同平地惊雷。与图南的说辞比较,虽然大体对得上,却又有各种矛盾之处。 偷听的图南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叫喊起来:“都是你不中用!慢吞吞的什么都赶不上!” 江珧不去理他,继续询问下去: “那我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是自尽,我看到你的魂魄从遗体里散开了。只有自尽才能让神族的灵魂这样凋亡。” 脑袋里一片空白,江珧觉得嘴巴里干干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卓九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只说出自己看见的真实,但其中却涌现出了更多更大的谜团。 她常年做的那个怪梦:被各种神奇的动物包围着,意识逐渐消散,而一条黑色巨蛇腾云驾雾向自己飞来,那个场景曾经真的发生过吗? 图南和卓九,谁说的才更接近真相?那个叫做高阳的人类,究竟应不应该对五千年前的一系列悲剧负责? 江珧感觉自己陷入一场罗生门,扑朔迷离看不到亮光。一切她都参与了,但一切她都不记得,简直是最没用的证人。 满心烦乱,江珧瞥见卓九还抱着那颗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这玩意儿不仅化石化,还曾经被火烧熟过,想来是孵出无望了。《 》 69、生猛海鲜 吴佳回家一开门,就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氛扑面而来。 图南、江珧、卓九三个人一排坐在长沙发上,互相不挨着,也不说话,恹恹地看着一出无聊的电视剧。这情形怪异到吴佳不敢开口搭话,她脱下靴子夹在腋下,蹑手蹑脚地想回自己房间躲藏。 “哎!那个谁,去削些水果来吃。”图大魔王怎么可能忽略吴佳的小动作,张嘴使唤她伺候,“草莓要一颗颗洗,苹果削成棱长两厘米的立方体,柑橘类不许留下白络。” “想吃你自己去洗!”江珧吼了一声,图南立刻拿出另一副面孔,往她身上一歪,腻声说:“我怕你吼多了嗓子发干嘛。喂,呆九去洗水果。” 图南再次发号施令,可卓九怎么可能理他,但想到江珧确实需要吃水果,才起身去洗了一颗苹果,削好皮直接放到她手上,免得胖鱼蹭吃。 吴佳贴墙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场面有些尴尬。江珧站起来准备跟朋友一起回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图南:“你不是答应给佳佳介绍男朋友来着?不要总是耍她!” 吴佳感激地泪流满面,默默比出大拇哥,心想还是同性友谊靠谱。 图南‘哦’地应了一声,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揉着肚子自言自语说:“差点忘了,他好像还没死吧……” 他招呼吴佳上前,恩赐般傲慢地说:“看在你多年来服侍本座,没有功劳也算有点苦劳的份上,本座今日赐你一个良缘。随我来。” 吴佳兴奋地直搓手,还以为他要出门,谁知道图南直接往二楼浴室走。 “???” 江珧跟吴佳对视一眼,都是莫名其妙。只听浴室里突然水声大作,有个什么东西拼命挣扎扑腾,图南擦擦嘴走出来,示意吴佳进去:“去捡吧。珧珧就不要进去了,这鱼野性未驯,我在里面设下了结界,免得伤人。” 他这么一说,江珧的好奇心更是要爆炸。吴佳大惑不解,茫然地打开门一瞧,只见鱼缸里躺着一条肤色漆黑的雄人鱼,正因为应激陷入狂暴状态,浴缸都快被他砸烂了。 虽然偷看人相亲不像话,但此时此景,谁能忍住好奇心扭头离开?江珧扒着门框直勾勾地往里瞅。 那条鲛人因为肤色黑看不太清相貌,体格颇大,一条鱼尾就把浴缸塞满了。浑身皮肤灼伤剥落,露出大片红色肌肉,像是被泼了一身硫酸似的,煞是可怜。 江珧咂舌一想,猜测出是怎么回事。 曾经在鬼窼巢穴那次冒险,图南把摄制组全体吞了下去,再吐出来时大家都被他的胃酸灼伤了。这条雄人鱼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浴室里,肯定是图南刚吐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在胖鱼肚子里呆了多久,如果不是江珧催促,图南早就忘了,真是细思恐极。 吴佳啪嗒打开了浴室的灯,讪讪地想打个招呼,那鲛人捂住眼睛一声哀嚎,接着伸臂一挥,寸长的利爪寒光闪过,吴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挠了一脸血。 图南揪住江珧的领子把她往后拽了拽,好心提醒道:“亲爱的,看热闹小心哦,这东西能轻易撕开人的喉咙。” 吴佳缩卵了,吓得撤出来,“呃,他怎么这么黑?还这么凶?这跟我爸爸完全不是一种啊?” 图南伸指猛戳她额头:“嘿你个串串还敢挑三拣四?我又不知道第勒尼安海的海妖们搬去哪里了。这是带珧珧去海底玩时瞅到的一尾,年龄品相都不错,就顺手捎回来了。应该是东海鲛人迁入深海后的变异品种,视力很弱,但是战斗力强。这可是孤品,真正的生猛海鲜,你不要我这就吃了噢。” 真是万万没想到,吴佳幻象中甜甜的恋爱,浪漫的邂逅,竟然变成菜市场海鲜摊位上的讨价还价。 虽说品种不同,但毕竟是同类,此时如果说一声“不要”,里面的鱼就会立刻被图南吞掉,根本不会留到过年。吴佳毕竟年轻心肠软,扭扭捏捏地说:“那就先交往一下看看……” 江珧回想一起去海底玩那趟,根本没注意到图南有捕猎行为,心想自己大意了。这时候知道人家私事插嘴不对,还是忍不住劝道:“佳佳,里面那条不是相亲对象,是野生动物啊!” “是,但是他好可怜,像我爸爸那时一样,受了伤肯定很害怕。” 吴佳伸手抹去脸上滴滴答答的血,掏出手机:“先跟我妈打电话取取经,学习一下。” 江珧死死捂住嘴,阻挡自己疯狂吐槽的欲望。 看来人鱼们真的稀罕到要绝种,图南贵为四海之主,都找不到一条同种同色的来配。吴佳更没有多少择偶空间,只能既来之则相之了。 这条被取名“小黑”的雄性变异鲛人就暂时被关在租屋的二楼浴室,成为第n个非人类室友。吴佳每天进去送饭换水,经常被挠得满脸开花,好像捡回流浪猫的铲屎官一样,卑微徒劳地试图培养出亲密感来。 图南说他是东海鲛人的深海退化种,但到底有没有可以沟通的智能还是未知数。反正怎么看都没有对月泣珠的温柔哀伤感,如果不是面容俊美,差不多就是个克苏鲁深潜者了。 海鲜如此凶猛,江珧不敢进去观赏,只是隔着门槛瞅瞅,都会被他呲牙恐吓。身在隔壁,她经常听见鱼尾大力拍击墙壁的声响,心想如果不是图南设下结界,人家可能早就砸墙逃跑了。光从鲲鹏嘴里死里逃生这件事,就够他吹上一辈子。 俗语说干扰别人的恋爱会被马踢,江珧也不知道这两条鱼之间的关系算不算恋爱,本身她跟另外两个非人的关系就非常复杂难言了。 进入十二月后,感觉就接近了年关。跟家里打电话时,爸妈再也不是‘好好学习不要恋爱’的态度,而是旁敲侧击她有没有男朋友,还说如果有合适结婚的人选可以带回家过年吃顿饭。 江珧打着电话回头一看,屋里倒是有两坨自称是她前夫的生物,但没有一个是‘人’选。 图南的告白让她心生怜惜,本想好好认真谈场恋爱,卓九却又掏出了一颗蛋。两人争雄一般飙起劲儿,一个天天诉说当年恩爱,一个经常带着遗孤上门做饭,一副吃苦耐劳不求名分的贤夫表现。 这种近乎于三人行的状态,江珧哪儿敢让家里知道?只好鸵鸟心态,捂着头一天天得过且过,说不定哪天彗星撞地球,就不用考虑这么麻烦的事了。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家里的事情虽然理不清,事业上却有了些发展。江珧正筹划辞职期间,因为节目收视率好,领导评价高,得到了台里的嘉奖,工资提了一级。她整天愁房租生计,看到工资单后见钱眼开,辞职的决心也没那么坚定了。老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江带子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但要是加到七斗米……倒是可以再商量一下。 每年年底台里惯例要举办内部元旦晚会,不会邀请明星流量,因此台里的主播们就要大显身手,登台献艺。平时静悄悄的主持人群热闹起来,最有资历的一位挑头,安排了一顿饭局,顺便商量节目事宜,江珧也难得被邀请参加职场应酬。 虽然名义上只是主持人们的私人聚会,但大家都是各自节目的明星大咖,平时众星拱月,人人目高于顶心气过天,江珧哪儿敢随便应付,早两天就在发愁穿些什么赴宴。 去香港时图南给买的奢侈品全都退掉了,只剩下一双高跟鞋,江珧其他体面的衣服就所剩无几了,整个衣橱倒出来翻来找去,最后还是选了赞助商给的套装。她心想平时大家上节目时都是穿这几家,吃顿饭也不会太掉价,又跟吴佳借了串珍珠项链,就这样东凑西拼搞出一身行头。 聚餐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网红餐厅,坐落在帝都最贵的分子料理旁边。这种地方食物又贵又少,江珧平时是不敢来的,但城里最时髦的人物热衷于来此打卡。 通勤时间地铁里挤的好像锅贴,江珧气喘吁吁赶到地方,时间就稍微有点晚了。她站在门口仔细整理了一下发型,感觉没什么问题,走进这家一看就很贵的店里。 隔着薄薄的包厢门,她隐约听见一群男女正在聊天,整天在电视上听到的正儿八经的主播声音如今闲聊八卦,违和又有趣。 “姐,你现在是司局级了吧,跟xxx一个档次的咖位了。” “别喊我姐,我怕老!级别就是虚的,没什么实际好处,倒是能见到一些高层次的大佬了。xxx新办的私人艺术展特别邀请了我,去帮他捧场呢。” “说起艺术展,上次我应邀去zz展的时候碰到了b哥,真人特有气场,还一起合照了。” “哦那谁谁啊,就是演艺圈的,跟咱们不能比。他们懂什么职级,一群没文化的草鸡,像样的官方晚宴都不会请戏子去。上个春晚混到头儿了。” 江珧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知道的是主持聚餐,不知道的以为是政委开会,官腔打的特别浓,谁也不甘落下风,动不动炫耀自己跟某某名人很熟,或跟某某大佬关系特铁。 江珧一介平民百姓,顿时有点不敢进去,想想就这么一直偷听下去也不好,鼓起勇气开门走了进去。 一阵香风扑面,里面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时髦奢侈品,打扮得好像要参加巴黎时装周。江珧这一身老土套装,顿时感觉到格格不入。她不知道主持们上镜穿的衣服都是为了迎合领导们的保守品味,私服可是媲美明星超模,个顶个的潮。 “哎呀江珧来了,你这是刚杀青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吗?” 见有人搭理,江珧连忙含混着答应:“是的是的,晚高峰真堵。” “你也真够忙的,整天跑那些穷乡僻壤,吃了不少苦头吧。看你这行头,简直是个调查记者。” 灯光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刷刷刷刀锋一样把她上下刮了一遍,心中明镜般打出分数。衣服是赞助商的,包没牌子,全身上下只有一双鞋过得去,看起来格外突兀。难道是刚泡到小开,还没来得及凑全行头? “哦呦,这双鞋前两年特别火,网红款呀。”其中一个人明褒实贬,戳穿江珧的鞋不是本季新款。 “这串珍珠的成色挺棒的,就是大小不够匀,mikimoto的吗?” 江珧脸上维持着礼貌而尴尬的微笑,心想鲛人哭出来的珠子,怎么可能保证每颗泪珠大小一致。她本来害怕大家讨论职级和官场套路,没想到换了时尚话题,她更是一句都接不上。 幸好服务员开始上菜,暂时把焦点从自己身上转移出去。 虽然不知道味道如何,这家餐厅的菜色十分漂亮,巨大盘子里一丁点吃的,酱料画出来的花样媲美现代艺术。挤了一小时地铁,江珧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因为不想参与聊天,赶紧夹了一筷点心。 桌上一阵沉默,江珧抬起头来,看大家都不碰筷子,统一抄起手机准备拍照。江珧先行动手,就把漂亮摆盘弄乱了,她只能尴尬兮兮地尽量把内容物恢复原状。 等大家都拍好、p完、发到社交媒体上,完成全套开光仪式,江珧以为总算能够开吃了,但依然没有人动手。主持们继续喝白水聊天,根本没有碰筷子的意思。 江珧觉得不可思议,来回仔细观察,才恍然大悟。一圈十几个人,数她最丰润。为了上镜苗条,主持们无论男女都把自己饿成一条人干,不管身高多少,只穿0号。 看江珧竟然敢吃碳水点心,坐旁边的女孩从包里掏出一盒无糖优格,口气羡慕地说:“你食欲真好。”感情这一桌价值不菲的菜,只是为了拍照而点的,等聚餐结束,想来会原样倒掉。 江珧虽然每天都在喊减肥,但在卓九的好厨艺跟图南‘你全世界最美’的催眠下,比入职时还胖了几斤。从香港大吃回来后,体重更达到了人生巅峰。跟这群白骨精比,她的职业道德真是低到令自己羞愧了。 放下筷子,眼观鼻鼻观心,江珧绷紧头皮硬熬,决定今晚上一口也不吃了。 今晚的聚餐没有需要严阵以待的大佬,大家一边聊一边心不在焉地刷手机,不时分享些刚看到的业内段子,朋友圈新闻。江珧因为自己手机型号太旧,不好意思拿出来,也就更觉得无聊。 突然,有个人低声叫出来,然后赶紧夸张地捂住嘴巴。他旁边的人立刻凑过去看屏幕,接着也低呼出声,悄悄瞄了一眼江珧,又赶紧移开眼神,装作无事。 这件事像连锁反应般,几乎所有人在看到某件事后都露出了惊讶表情,接着一边偷瞄江珧一边忍笑。 十分钟后,估计在场的人都开新群八卦了,江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遗世而独立的感觉实在太令人紧张了,江珧忍耐不住,偷偷掏出手机,在桌面下刷起来。 新闻平台似乎没什么大事发生,也没看见哪个明星分手。她切到社交圈刷开,往下翻了翻,读到图南最近发表的照片。 轰隆一声巨响,江珧登时觉得自己中了一记战斧导弹,全身的血液都沸了,脑子当场宕机,瞬间只想点个棺材送上门的外卖。《 》 70、震惊朋友圈 谢小山走进大堂,准备回自己顶层楼下的家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张眼熟的美丽面孔——饱满的古典鹅蛋脸,杏眼桃腮肤色白净,更可贵的是毫无整容痕迹。此时这个像一株年轻杨树般的漂亮女孩儿正情绪激烈地跟大堂物业争吵,似乎是想要进去却没有门卡。 对于漂亮果儿,谢小山向来自喻过目不忘,略一思索,想起来似乎在某个电视频道上见过。小明星还是女主持?此时身份不是重点,保安不许她进入大厦的原因是——这妞手里拎着一根醒目的金属棒球棍。 “不行啊!您这样进去我非得失业……放下吧姑娘,回家好好过日子,这大厦里住的就没有好人……”保安大叔也不敢与她撕扯,反复好言相劝。 虽然被归类进坏人行列,谢小山倒并不觉得违和。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八卦,发现女孩儿要找的正是顶层的神秘业主。看她怒不可遏柳眉倒竖的样子,一瞧就是来大杀四方的。 嗨呀!谢小山猛拍大腿,心头一阵狂喜,知道看戏的机会到了。只要能看楼上那个兔崽子吃瘪,他愿意付上六位数的门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谢小山果断上前一步,冲着女孩儿咳嗽两声,引起她的注意。 “我就住顶层楼下,跟上面邻居挺熟的,要不一起进去?”谢小山对保安使了个眼神,笑眯眯地说:“那什么,这妹子是来找我的,我带她进去昂。” 看终于有业主肯接这炸弹,不用担责了,保安长松了口气,弯腰恭送二位进去。 谢小山刷了卡,电梯在沉默中徐徐上升,他偷偷瞄了那姑娘一眼,虽然穿得是保守款高领毛衣,但从上往下看去,只见山峦叠嶂、曲线傲人,端的是个清水出芙蓉的天然尤物。谢小山一时眼神发直,忘了吃瓜看戏的初衷。 “妹妹,你叫什么呀?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你哦。” 谢小山抬起胳膊摆了个自以为特别撩的pose,但那姑娘恍若不闻,手里的球棒一下接一下轻轻敲打轿厢,似乎在预演热身,电梯里回荡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节奏声响。谢小山咕咚咽下口水,打住邪念,往角落里缩了缩。 辣是真的很辣,恐怕自己吃不消,想不到顶楼那小子有这样重口的爱好,真是人不可貌相变态不可斗量。 按下顶楼邻居的门铃,躲到女孩儿身后,谢小山激动不已,感觉自己像是八角笼裁判吹响了哨子,要见证历史一刻了。门打开了,扑面而来是震天动地的音乐声,一个满头挂着彩炮泡沫的路人a举着香槟酒杯开了门,没看清来人身份就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去。 谢小山伸头一看,只见豪宅里人影攒动,正在开派对,墙上挂着一条醒目而造作的红色横幅,上面印着“脱单愉快”四个大字,看来正在开庆祝脱单的派对。神采飞扬的豪宅主人正举着酒瓶浇灌香槟塔,昂贵的美酒像自来水一样随地流淌。 派对热烈的气氛在持械女孩儿进门后凝固住了,所有来宾都盯着她手里的球棍,以及咬牙切齿的美丽面孔。 “图南!!!” 裂帛碎玉般的一声怒吼,球棒指向罪魁祸首,谢小山藏在门后热烈鼓掌,捧角儿般叫一声好。接下来的场景足够在场众人吃瓜吃一年,这个爆裂如火的漂亮女孩儿冲上去,把深不可测的豪宅主人追得绕着香槟塔狼狈逃窜,一边秦王绕柱一边求饶。 “亲爱的这是脱单聚会并没有撩妹!我在向全世界公布永远和你在一起了我是有主的男人了!” “谁管你什么主题你扯把子在朋友圈发的什么鬼玩意儿?!我什么时候跟你拍的那张照片?!” “就香港那次……嗷啊!我是趁你睡着了偷偷拍的那不是你睡颜太可爱了嘛!” “你个没脸没皮的哈批!见过偷拍的没见过你这样发了偷拍合照还只给自己p不给我p的!” “那是因为亲爱的你长得完美无缺根本不需要任何美颜滤镜……嗷啊疼疼疼!” “老子锤死你个龟儿子锤成一颗鱼丸!跳啊你再跳啊!给你打肿!” 两个人且战且走,一个勇猛精进,一个走位风骚,一时间豪宅里玻璃碎片纷飞尖叫连连,宾客们边吃瓜边分享八卦,终于找到这对刚刚宣布在一起的情侣反目成仇的理由。 谢小山没有图南联系方式,喊了一串哥哥妹妹终于看到别人手机里的照片。原来是一张只有脖子以上的含蓄合影,女孩子正是这个暴怒之下满口四川话的辣妹。两人脸贴着脸,女孩儿睡沉了,男方则甜甜蜜蜜依偎在她身边,一眼看去,两人关系很不单纯。 这种事略一思索就知道怎么回事,想是女方刚刚答应表白,男方一时上头得瑟,把私密照片公开出去,搞得女方没法做人。谢小山吃瓜吃到全套,心满意足地擦擦嘴,感觉自己终于赢回来一场。 女孩子打弯了球棒,挥手扔进游泳池,开始随便抄起手边的东西疯狂输出,一块蛋糕抛物线投掷出去,擦着图南的耳朵边,啪地糊在“脱单愉快”横幅的脱字上,变成了单愉快。脱单趴体上当场闹翻分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话题。 江珧一通输出,把图南的豪宅砸成拆迁,打得自己手都麻了才气撅撅地打道回府。然而这股怒气并没有就此消散。这场混乱里的每个场景碎片都在脑子里回旋,冲得她脑壳疼痛欲裂,五脏翻山倒海。使脱了力,江珧一头栽倒在出租屋沙发上,感觉自己马上要经脉逆转爆体而亡了。 事业上刚开始有点起色,就在人际圈中丢尽脸面,想起偷拍合影里面自己挤出来的双下巴,这怒气又更加了一层。 “哥哥美颜盛世~~” “哇你的脸只有女方一半大哎。” 留言里一串类似让人气爆肝的评语。最近体重巅峰,跟闺蜜合影都会一起加个滤镜,这贱鱼竟然问都不问就发原片,真是贱出汁来。虽然目前已经删除,但照片上传网络就覆水难收,她发泄这一通也只是无能狂怒。 “啊啊啊啊!头好疼!”江珧闭上眼睛抱着脑袋在沙发上踢腿打滚。突然之间,一个又圆又硬的东西被塞进她怀里,凉冰冰像是个保龄球。 “什么玩意儿……”江珧撕开一线眼皮,看见卓九无声无息蹲在沙发边上,而自己怀里抱着那颗所谓的“骨肉”。 此时实在是没有精神再应付一个,江珧呻吟着求饶:“别整我了……求放过……” “抱着它,你会舒服一点。”卓九坚持己见,硬是把松花蛋塞给她。 江珧无力推拒,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谁知过了片刻,她的头疼真的有所缓解,无依无靠的不安感也得到抚慰。江珧下意识地把滚烫的脸贴在那斑驳氧化的蛋壳上,主动汲取这一丝凉意。两个人,一枚蛋,就这样度过了一段宁静的奇妙时光。 感到自己见底的血条逐渐回来了,江珧不好意思地坐起来,问:“还真的没那么难受了。这东西……” “它叫蛋蛋。”卓九郑重其事地说。 “你还起了名字啊……”江珧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都不知道这化石蛋是不是还活着,看他这么认真,也不忍心打击。 “你去世时没来得及给它取名,我就起了个小名这么叫着。你若不喜欢蛋蛋,就再起新的。” “没有没有!这很贴切嗬嗬嗬……”一通讪笑,江珧感到怀里的蛋沉甸甸的无法承受。图南陈述痛失爱女时崩溃大哭的样子还在眼前,卓九恐怕也是一样,一腔期望都寄托在这枚蛋上了。 抚摸着崎岖的蛋壳,江珧好奇问道:“为什么我抱着它就觉得心情挺平静的?” “我在冥界收集你的魂碎,总是无法凝聚,刚开始我只能衔魂四处游荡。大概是因为血脉相连,我偶然发现魂碎能凭依在蛋蛋身上,就把它当做硬盘储存魂魄,一直撑到我找到新的胎儿灌注进去。五千年来它是你魂魄暂时的居所,可能是这个原因吧。”卓九缓缓说道。 听到这样的解释,江珧一时不敢置信,复杂浓烈的情绪席卷而来,如同钱塘江的浪潮。五千年!以人类看来不可思议的长度,无数曲折的经历,他只用一两句话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带过去了。 终于忍不住,江珧问道:“你没试着孵化一下吗?” 卓九一愣,似乎被她的问题戳到了,像被妻主质问的主夫般羞赧地解释说:“我尽量把它带在身边了,可是人类幼儿太难抚育了,你死了一个又一个,我没什么整块的时间……” 好吧,看来再厉害的神魔也没办法兼顾工作和育儿。可怜这个松花蛋妈早死爹不管,还被当成工具使了五千年,才变成一颗恐龙化石蛋的模样。改天带它去照个x光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蛋黄好了…… 暴打了图南一顿,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想来自己一介人类根本伤不了妖魔分毫,估计过两天那贱鱼就要伪装伤病来求复合。虽然知道他巧言令色最会撒谎,也根本拿他没办法。 抱着蛋蛋,江珧昏昏沉沉在沙发上打盹,一时自暴自弃,心想干脆接受这种奇葩人设算了。《 》 71、似是故人来 令人意外的是,此后两三天,图南没有像推测那般上门纠缠求饶。没有胖鱼骚扰,江珧乐得轻松。自从她问过为什么松花蛋不孵化的问题后,卓九回家就缝了个育儿布兜,天天把蛋蛋背在身上揣在怀里,一个冷峻严肃的男人搞得好像袋鼠,瞧着怪可笑的。 有时擦地做饭不方便,他就把蛋扔到沙发角落,江珧瘫着看电视玩手机时就会下意识顺手抱过来,撸猫一样抚摸。吴佳心里嘀咕,这化石蛋能不能孵化不好说,倒是快盘出文物包浆来了。 到了第四天,江珧去大裤衩上班,开门一看还是没有图南的影子,每张桌子都摆满了快递包裹,还有许多包装精美的礼盒,连孟寅睡觉的沙发都占了。 “怎么,那家伙还没来上班?”江珧皱着眉头推开桌子上的纸箱放下包,问道,“谁网购了这多东西?” 言言手持美工刀,一边开箱一边回答:“老板没来。东西不是买的,这不是到了年底节日密集的时候了么,各地妖怪们送来的贡品。不敢亲自来的就寄快递,倒也安全方便了许多。” 拆开一个箱子,言言把内容物拿出来清点,念道: “xxx牌鱼子酱抗衰精华礼盒两套,来自yy地黄某全家。” 梁厚在礼物清单上详细抄写品名和送礼人,手边已经写满许多张a4纸了。 吴佳啧啧一声:“这一窝妖怪脑子拎不清,送美□□华也就算了,抗衰线虽然是最贵的,可是大魔王会多想啊。”她捏着嗓子模仿图南一脸嫌弃的模样,“呵,好大的胆子,是暗示本座年高色衰了吗?” “管他呢,我们都自顾不暇……哎呀,有赠品!”言言像发现坚果的松鼠一样惊喜地尖叫起来,吴佳也凑上去,连声叫唤:“见面分一半!” “别抢别抢,最后一起分!”言言把中小样赠品放在一只单独的大纸箱里面,里面已经攒了很多东西,从吃的到用的五花八门。 好像跟着大鱼嘴边捡漏的小鱼,这群服务于图南的弱小妖怪们也能跟着分得一点好处,许多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起码可以蹭一点尝尝。 “哎带子,你要小样吗?这个双十一打折的时候也要好几千一瓶啊。”吴家乐颠颠地翻弄赠品箱子,贫穷的室友却神思恍惚,没有动力去蹭这份福利。 怎么回事,还真的被她打伤了?这根本没可能啊? 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这时候也腆不下脸来主动去联系,江珧一贯以来是干脆利索的个性,这会儿却心烦意乱磨磨唧唧起来,不禁自己气闷。 编导没来就没有新的节目计划,白白浪费一天时间。磨蹭到下班,江珧打算去小川那里看看。距离帮他租房已经大半个月了,也不知道那孩子过得怎么样了。 谁知道骑车来到那片居民区,只见外墙鲜艳醒目地用红油漆涂着“违建”两个大字,几间屋子都敞开大门,里面凌乱地丢着一地垃圾,瞧着是急匆匆搬家了。 江珧抓住一个路人询问,对方回答:“清退低端人口呗,住隔断的、住地下室的都赶走了。啊?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回老家了吧。嗨呀,这些外地人,弄得城市脏兮兮的,早走早好!” 同是外地人的江珧愣愣地站在“违建”字样下,京城如此之大,没有联系方式,另一个人便像是一滴水汇入大川般茫茫不可寻。她在小川之前住的那间房里站了一会儿,地上还扔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广告传单,想是他离开时留下的。江珧捡起一张折了折放进包里,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干有什么用。 没想到,刚刚同情完小川的遭遇,同样的事情就降临在自己身上。回到分钟寺的家,江珧发现墙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拆”字,街坊邻居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房主脸上无不洋溢着抽中头彩的狂喜,租户则混合着羡慕嫉妒与失落。 打开门一瞧,本宅房东图南正躺在沙发上吃零食,餐桌上的水果碗下面压着一张红头文件,正是居委会关于拆迁补偿的说明。 “啊,妻主大人下班回家了,今天真是辛苦了。” 图南一脸单纯地跟江珧打招呼,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偷拍照泄露事件,他只是临时出个差而已。 “喊谁呢?已经分手了好吗?” 虽然想立刻赶走他,但他却是这里的房东。江珧气呼呼地抽出那张湿漉漉的纸,快速心算一下,大概猜出图南这次拆迁能拿多大一笔款项。而她和吴佳不仅要被扫地出门,还得额外支出一笔搬家费用。富的越富穷的越穷,真是令人暴躁。 “分手不分家,离婚不离心啊。” 江珧没好气地扔下包,开始琢磨这回要搬到哪里去才能躲开这坨胖鱼。图南笑嘻嘻地蹭了过来,问道: “没找到小情人吧?失落不失落?” 想也不可能长期瞒过神通广大的北冥之主,江珧心头一惊,劈手抓住图南的衣领,大声质问:“你把小川怎么了?!” “没有怎么,本座好歹有上万年的年纪,不可能真的跟一个十几岁的人类小孩置气吧。” 图南无辜地眨眨眼,摊开手以示清白,“他就是因为政策原因搬走了。好叫妻主大人放心,搬走前我给了那小孩儿一笔钱,只要他不拿去赌博挥霍,足够活到成年。你若是不相信,要找他的行踪确认一下,我也能帮你找到。” 图南拿出转账记录做证明,这样坦诚,倒让江珧愣住了,本来偷偷摸摸支援小川就是怕他作妖,这条爱吃飞醋的胖鱼今日突然转了性,真是令人吃了一惊。 “我爱你温柔又仁义,就要忍着你对不相干的阿猫阿狗好,能怎么办呢?”图南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眼中波光流动,又是怜爱又是无奈。 这万年的妖精有多少手段,一套组合拳下来,只有短短二十年人生经验的江珧如何是他对手。她本性敦厚良善,不会记仇,一时间忘了照片的事,觉得图南其实本性也不是太坏,就是这因爱而作的脾气实在令人头秃。 “哼,分钟寺要拆迁,我还得重新找住处。你倒是运气好,拿出一小笔,拆迁入账那么多。”一时拉不下脸来回应图南的示爱,江珧酸溜溜地抱怨几句,表达穷酸社畜的嫉妒。 图南绝口不提拆迁款,笑嘻嘻地道:“别生气,请你吃顿好的,日料还是火锅?叫上吴佳她们一起热闹热闹。” 江珧想到自己的体重在主播里超群绝伦,为了前途必须要好好减肥了,张口想要回绝,却看到吴佳蹲在楼梯上,拼命朝她挤眉弄眼比嘴型。 可怜她一条海妖,收入微薄不够吃海鲜,又多养了一条不事生产的“男友”,贫困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整天琢磨去哪里蹭吃蹭喝。遇到肉山大魔王组的豪华局,岂有放过的道理。 江珧一时语塞,不想驳了闺蜜的愿望,犹豫着说:“要不去吃日料吧……” “我反对!” 冷峻的声音响起,卓九振振有词诉说他的理由:“吃生食太危险了,不仅容易食物中毒,还会感染寄生虫病。一定要出去吃,起码要选择能保障食品安全的地方,高温煮透的食材……” 图南烦地一声大喝:“几吧精快闭嘴!还有比你更能坏气氛的吗?” “你懂什么?人类喝口不干净的水都能几天内腹泻脱水死掉,平平安安活这么大容易吗?!” “你可开点窍吧,什么年代了还怕这怕那,有种你管她不许出门咯?” 两个男人攻讦掣肘大干嘴仗,江珧叹了口气,下意识并不想知道‘几吧精’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虽然收到了拆迁通知,但怎么也得有一两个月缓冲期,她还是赶紧跟吴佳商量下搬去哪里才是正途。 从包里掏出手机,江珧看到那张皱巴巴的传单,拿在手中沉思。她帮助小川纯粹是出于同情,那个少年倔强独立,有了钱应该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那张传单哪里来的?” 正思索中,图南伸头过来,盯着她手里的那张纸。 “嗯?就随便捡的。有机食品是最近几年的潮流,这好像是个什么生态园的广告。” “有钱人吃的嘛,同样的菜和肉,打上有机两个字就凭空贵那么多。”吴佳以为江珧对广告本身感兴趣,走过来说:“最近京城郊区有好多家这种生态园了,骗傻子自己花钱去种地养猪,我猜就是农家乐的升级版,你要想吃这种,咱们就去好了。” 图南笑嘻嘻地说:“妻主目光如炬,我正想汇报这期节目的主题,你就提前摸排到了。” 江珧叹了口气:“原来你还记得有工作啊。” 图南笑着回答:“不敢怠惰,这几天都在调查准备了。” 吴佳开心地叫道:“所以就决定去吃农家乐了对吗?我能带家属吗?” 卓九依然试图挽留江珧在家吃饭:“还是要出去吃吗?” “我大概什么都不会往嘴里放……”江珧不敢说要减肥,连忙改口:“只是工作。” “九爷放心,有机食品可是好东西呀,非转基因无农药残留,对身体健康特别好!”为了能蹭上这一顿,吴佳积极地撺掇,帮忙说服最大的阻力。 于是这件事便敲定了。 为了热闹,图南拉来了非常科学节目组所有成员作陪,连吴佳的新男友小黑都得以第一次外出。临出门,编外人员卓九硬是挤了上来。这辆电视台配的七座商务车,外观没变内部却凭空多出一排,硬是塞进去十个乘客,让人十分担心超载罚款。 那个黑色肌肤的鲛人似乎已经接受被囚禁的现实,虽然仍是一脸桀骜,却不再拼命反抗了,只是沉默不语地跟牛仔裤较劲,想来是鱼尾刚刚变成双腿,还不习惯穿人类的衣服。 “别撕啦,都被你撕成破洞牛仔裤了,虽说是便宜货吧……”还没说完,鲛人喉中嘶的一声,凶狠的眼神让吴佳缩起脖子,她赶紧掏出一片小鱼干递出去,鲛人劈手夺走塞进嘴里,不再撕扯衣服,扭头瞪着车窗外的鸟儿。因为不习惯日光,眼睛微微眯着。 他被酸液腐蚀的伤已经痊愈,一身如同丝绸般光滑的黝黑肌肤,只是穿着最简单的运动外套牛仔裤就相当性感了。搭配那野性未驯的眼神,安安静静的时候倒是一枚个性美男子,只是这社会融入度实在值得怀疑。 江珧皱着眉头小声问:“佳佳,你确定要这样继续‘交往’下去吗?” “怎么?这不是进步很大嘛,已经不会挠我了哦。”吴佳并没体会闺蜜的担心,反而得意地展示最近的‘恋爱’进展。 “那他到底能不能说话?” “在学了,只是他不肯在别人面前出声。”吴佳比了比咽喉处,“我们把嗓音当做比语言更加特殊的表达,他大概是有心结。” 人家在深海过得好好的,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被大妖魔掳走了,没心结才怪。琢磨良久也不知道劝她什么才好,江珧忍住了给小黑打狂犬疫苗的建议。这种跨越种族的友情,也有不好开口说话的时候。 时间进入十二月,即使是火力壮的年轻人也感觉到风明显刺骨起来。车开出京郊,大地的苍茫扑面而来,枯叶在树枝上苟延残喘,只需一场冷雨就能把剩余的扫光。 坐落在郊区的这座生态园取名“归一”,与普通农家乐不同,其景观到布局都很有讲究,十几座大小不一的中式庭院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园区内,由曲径和小桥相连,周边环绕几百亩用于有机作物养殖的农田。有山有水,俨然世外桃源的模样。如果不是因为季节限制,景致应该是相当好。 商务车开到目的地停下,一行人往主宅走去。因为只是来吃饭的,没有携带任何摄影设备,感觉很有点可惜。奇异的是,园区附近工作的人看起来并不是农民,看穿戴气质倒像是有钱有闲的城市中产。 吴佳迷惑地评论道:“弄不懂这个思路,自己花钱来受累种地,在家躺着不好吗?” 言言说:“现在人类的居住密度实在太大了,连习惯群居的妖魔都受不了,或许干点体力活可以解压,起码郊区空气比较新鲜。” 景观雅致,几个女孩一边闲聊一边互相给对方拍照。大家为了美还穿着大衣,卓九已经早早穿上了黑漆漆的长款鹅绒服,不知道是因为怕冷还是什么,遗世而独立地矗在那里发呆。 小黑瞄着人工鱼塘,似乎在琢磨此处是否能通往大海。隐约之间,江珧听见图南正在屋里骂人,这回受难的是剧务文骏驰,好像是他之前电话订餐出了什么错误,导致上司勃然大怒。 “素斋?你雾霾吸多智障了?本座看起来像是吃素的?!” 原来农庄打有机食品牌,餐厅也是时髦的素斋馆子,可怜文骏驰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头嗜食狮虎的凶猛妖魔,竟不敢为自己辩驳一句。而其他人畏惧图大魔王的淫威,也不敢为他开脱,一个个闷头罐子样看天看地。 江珧叹了口气,走进屋中。室内是中式装修,设计到用料都很高端,焚着雅致的檀香,俨然私家官府菜的模样,只是厅中两角应该摆放佛坛的地方没有神像,却供奉着两幅水墨画,东边深潭西边山火,一方沉静一方张扬。 江珧心中觉得奇异,却也没空仔细欣赏,去接了图南的炮火: “素斋不挺好的?最近我就想吃素减肥。你偶尔也吃点蔬菜吧,一顿不吃肉是会死吗?” 图南比川剧变脸还快,一秒切换刻薄表情,嘤嘤嘤地蹭过来扮可怜,“换一家吧,换一家好不好?” “换什么换,这里是郊外,开车去别的地方我要饿出低血糖了。” 江珧一锤定音,喊大家进去点菜,小黑从池塘边站起来,嘴边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定睛一瞧,是一条锦鲤的尾巴。吴佳还没来得及阻止,他扬起脖颈喉结一动,干脆利落地消灭了罪证。 吴佳双手捂脸,祈祷院子里没有摄像头:“妈呀……千万别让我赔……” 江珧也是惊呆了,定错馆子是意外,没想到这鲛人野性未驯,已经提前解决了肉食。 等到斋饭上桌,倒是像普通宴席般琳琅满目,素鸡素鱼都有,以山珍吊煮高汤调味,色香味形都以假乱真,根本尝不出是豆制品。食素的言言梁厚等还能尝尝,图南文骏驰这些食肉妖魔就愁眉苦脸,连拿起筷子的想法都没有。卓九跟以往一样,旁若无人只管给江珧布菜。 左看右看没有一样能下筷的,胖鱼不停跟江珧嘤嘤,搞得她心烦意乱。 “这个素鱼做得真的很好吃,绝对不是海鲜味方便面的段位,你就尝一口嘛。”江珧指着他眼前的盘子劝诱。 图南只是摇头,讥讽道:“素斋最是造作矫饰,人类既想享用口福,又不想破戒,搞出这些垃圾食品,一股虚伪人渣味,我宁肯啃海带也不吃这个。” “可是味道真的很像肉哎。” “那又怎么样?对妖魔来说,假的就是假的,人类这些小手段,怎么伪装也骗不了我们。”图南对素斋冷嘲热讽,竟然坚定地不肯尝试。江珧这才想起,就算因为囊中羞涩去吃麻辣烫,吴佳也是不肯碰鱼豆腐的。 江珧记挂着减肥,假装每个碟子都尝过其实根本没认真吃。本来是部门聚餐,结果大部分人都没吃到什么,大家悻悻地留下几乎没动的一桌饭菜。临走之前,江珧在卫生间门口偶遇了一位气质极佳的中年女士,看起来像是餐厅主管。 “您是江主持吧?啊呀,真人比镜头上更漂亮。我们归一能接待您真是蓬荜生辉。” 江珧苦笑着应答,心想自己现在的上镜效果大概已经肿了。 “虽说素食和辟谷能净化身体,但更重要的是心灵的纯净。一切苦恼压力的来源都是现代人灵魂与□□之间的矛盾,只有灵肉合一,水火相济,才能达到天人之境,获得更大的俗世成功。” 这位女士说了一番云山雾罩不知所云的话,递给江珧一张名片,一脸神秘笑意走开了。江珧心中奇怪,她不是埋单的人,也不是受邀的主宾,为什么要单独跟她交谈? 这张名片是金属镂刻的,一端是水波纹路,一端是火焰纹样,古典又精美,不是可以随便扔进垃圾箱的那种名片。 江珧收了名片,出门与同事汇合,发现他们已经在商量续摊了。 “还要吃?”江珧皱着眉头,心想忍这一场已经十分痛苦,如果还要面对美食清心寡欲,她可能会临场崩溃。 “不去吗?那也行,我随便找点什么填补填补。” 图南目光灼灼地盯着吴佳这一对,舔了舔形状优美的嘴唇。吴佳熟练地躲到闺蜜背后,步法如行云流水,只可惜一只江珧挡不住两个鲛人。 “别总开这种恶意玩笑,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的,我们是同事关系哎。” 面对江珧的批评,图南笑眯眯地说:“我可不干虚张声势的事,小黑可以吃锦鲤果腹,我凭什么不能吃他们?大家不都在一条食物链上嘛。” 江珧知道斗嘴不是他的对手,要争论智慧生物能不能食用,扯上三天三夜也说不清,干脆不接他的话题,“强词夺理,就你话多。” 上车的时候,江珧故意坐得离图南远远的,却正巧挨着卓九,心道这个除了总干些没头脑的事,倒是话少,为了耳朵清静也就不计较了。谁知道车一启动,卓九就从他那深不可测的羽绒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摊开手摆在她眼前。 “要吃糖吗?刚才的饭菜不合口味?看你没吃几口。” 江珧胃中空虚,脸色苍白,大脑为了抗拒糖分的诱惑几近崩溃,一时因饿生怒,大吼一声:“不吃!你们怎么都这样呢!” 卓九一脸无辜,零食放回口袋,小声嘀咕:“以前你明明喜欢这个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吃这玩意儿了?” “大概七八十年前吧……”迟钝如卓九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 》 72、似是故人来2 十二月确实不是夜跑的好季节,离开惬意的室内暖气,寒风呼啸着刮得耳朵发痛,让人有种逃难的错觉,只有最坚忍不拔的减肥人士才能忍受下去。江珧腹中空荡,全凭一股无名怒火在街头狂奔。 卓九无意中说出那句话后,商务车里顿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仿佛大型处刑现场。江珧没有详细追问这位“七八十年前”喜欢吃奶糖的女孩子是谁,反正不是她本人。 意识到说错了话,卓九僵直成石像,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被图南转过头吐舌头啐。 “呆子!不会说话就闭嘴呀。” 其实逻辑上猜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但“灵魂转世后还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话题是难解死穴,虽然卓九没有恶意,但这件事确实直接戳到她的肺管子,难过又生气。 两个不老不死的神魔以灵魂一致的理由留在她身边,实在是不能细想的事情。七八十年前她所在的身体爱吃糖,这跟现在的江带子有什么关系?他们所爱的究竟是同一个人吗?简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无解哲学问题。 跑了半个多小时,身体已经暖和过来,隐隐有了一丝汗意。江珧弯腰撑着膝盖喘息了一会儿,看到前面便利店的灯光,打算进去买瓶水润润喉咙。 只是刚冒出这个念头,大脑立刻向她展示了回忆中的便利店炸鸡、关东煮、肉包子等等热乎乎的食物画面,而口腔里的唾液腺不管不顾地分泌唾液,肠胃也适时发出咕咕唧唧的提示声音。 “只是买瓶水!纯水!”江珧暗暗骂了一声脑子,强行压抑下去这波食欲。 便利店暖洋洋的灯光散射进寒冷的冬夜,照耀着门外一个穿飞行员夹克的黑色剪影。穿着缎面刺绣横须贺夹克的他显得年轻而时髦,即使看不清面貌也能感受到令人咋舌的夸张头身比。这么冷的天还穿着薄薄的外套,该是多爱美的男人啊。 丰沛的白色水汽从他吐息中洋溢出来,看不出一丁点畏寒的瑟缩姿态。图南手里举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笑眯眯地站在灯光下等着她过去。 夜跑的路线是随意选择的,江珧自己都不知道会跑到这一带,而他却已经到达她的前方等候了。不管去哪儿都逃不掉啊,江珧暗暗叹了口气。或许是吴佳说过标记气味的缘故,图南总能找到她的位置。 “我不会喝这个的。”她违心地拒绝道。 “只是热牛奶啦,脱脂、无糖,热量几乎跟纯净水没区别。运动后要摄入蛋白质才不会流失肌肉哦。”暗夜中的俊美妖魔轻声劝诱,令人意志动摇,馋涎欲滴。 “在人减肥的时候用食物勾引很欠揍知道吗?”拒绝奶茶跟抗拒他本人一样艰难痛苦,是对人理智的极大考验。 “那就揍呗,只要你开心就好。”图南笑意盈盈地说。他把杯子塞进江珧手里,双手插兜拉开夹克裹住她,就像那次在鬼窼巢穴中用原型的厚实鱼翅卷着她一样,暖洋洋的躯体温度立刻驱散了冬夜的寒风。 “干嘛干嘛,已经分手了好吗?保持社交距离。”江珧推了他一把,但大魔王稳如泰山,没能推动。 图南依然是嬉笑着说:“跑出了汗,晾着感冒就不好了,呆九要念死我的。” 提到卓九,江珧立刻想到了那“七八十年前”的糖,顿时闷声不说话了。 “还在生气吗?你不去跟他说清楚,那傻瓜是不会明白你气什么的。” 江珧奇怪道:“你在为卓九说话吗?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们两个是情敌,但同时也是战友,有时候是要审时度势同进退的。”图南叹了口气,苦涩地道: “五千年前的我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了这个气的,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实话说,我伤得确实不轻,若有祝融那个等级的神魔要害你,我自己未必能顾全你的周全。但只要卓九在,就没人能动得了你。” 江珧心想这家伙日常蛮横霸道的不得了,似乎吞天食地都做得到,竟然也有不自信的时候。只是听到他主动提到旧伤,心中又是一沉,忍不住想要去摸摸他的肚子。 隔着棉质的布料,感觉不到疤痕狰狞的轮廓,他的体温沾染在她指尖上,让她心软了片刻。不管卓九那个蛋还能不能孵化,图南已经从这里永远失去了他最爱的宝宝。 “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类罢了,无缘无故的,谁又能跟我有仇?你们都在防备什么呀。”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我多疑。”图南脸上掠过一丝阴霾,“若论阴谋诡计连横合纵,没人是高阳对手。当时你的九位夫君之中,竟有一半被那贱人策反了。若非如此,他区区一个短寿人类,又怎能敌得过神魔?待到我登陆去救你时,竟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怪不得这个食醋成瘾的家伙要为卓九说话!只是想不到,身为瑶姬最亲近的伴侣,竟然会有人背叛女神。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海水的气息笼罩着她,那温柔悦耳的鲸歌声喁喁细语:“糖的事你不要怪他。饮食习惯换了,胖一点瘦一点,在我们眼里,你还是你。就像素斋一样,不管怎么折腾外观,本质是不会变的。爱你的永远爱你,恨你的也不会放弃。” 图南把她身体暖热了,亲眼看她喝光杯子里的热牛奶,才恋恋不舍地放她自由。他的身影再次隐没进黑夜中,江珧独自思索这些话,过了半晌,才发现自己举着个见底的空纸杯。 “啊!可恶!” 不知不觉间又中了这妖魔的计,像是被狐狸精骗走了钱包的傻瓜书生,江珧恨恨地扔掉纸杯,只能再跑五公里了。 万万没有想到,‘你永远不会变’这句情话似乎成了某种诅咒,以前控制体型很简单的她,这一次怎么都没办法回到两位数。体重秤上的数字降下去一点点,隔天又会回去,这样焦躁地不断拉锯。 漫漫历史长河中,战乱、饥荒、匮乏才是人类社会的主题,卓九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在食物充沛的环境下,人故意要忍饥挨饿的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次不是往常那样普通的喊口号,体型管理关系到前途,是非常严肃的课题。很久没有亲自下过厨的江珧开始搞些水煮鸡胸肉黄瓜拌卤牛肉之类的寡淡减肥餐,她本来脾气就一般,饿肚子的时候更加暴躁,图卓两只也不敢十分惹她。 这天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对方却不讲话,江珧以为是推销的,刚想扣掉,对面传来了犹豫的一声呼喊:“姐姐……” 身为独生女的江珧莫名其妙:“打错了?你好好看看号码。” “别挂!我、我是百川,你忘记我了吗?”电话里少年的声音焦急埋怨,这让江珧立刻醒悟过来:“小川?” 那个突然搬走的男孩居然主动来联系她。江珧一时开心,问:“你过得还好吗?怎么拿到我电话号码的?” “你上上周来归一吃过饭吧,当时跟主管交换了联系方式,我当时就看到你了,可你没看见我。后来还是忍不住要了你的号码……” 江珧灵机一动,想起从百川的空房间里发现的传单,原来他还真的去了那个生态园工作了。之前爽朗硬气的少年,在这个电话中却隐隐有一点怨怼不满的意思。难道是责怪她去了生态园,却没有找他吗? “你在那里干什么工作,待遇还行?” “非常好,我很受重视,不是以前人人看不起的流浪汉了。” 百川这句话斩钉截铁,说得相当自信,倒让江珧感到奇怪。十五六岁的孩子没有正经学历,在京城能找到受重视的好工作?难不成有什么隐情?还是不让她担心故意这么说? 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百川倒是抢先开口了:“能再见姐姐一面吗?我好想你。”像是怕江珧犹豫拒绝,他强调道:“我现在有钱了!可以请你吃饭。” 连他也会在意她囊中羞涩啊,江珧苦笑。 图南转给小川那笔安置金好歹有六位数,她当时还担心百川年纪小不知道怎么保管财产,怕他随便挥霍或者被歹人欺骗。如今他还记挂着自己,看来是念旧情感恩的人。为了不伤害他的自尊心,江珧说:“姐姐好歹是成年人了,我们aa就好,约在哪里你比较方便?” 百川犹豫了一会儿,说了个两人距离中间的商业区地址。 想起上次小川来家里留下气味惹毛图南的事,江珧心想还是出去见面比较妥当。有时候,她感觉妖魔的动物本性比人性还要强。至于卓九,他是妖魔们也觉得费解的存在。 正式进入冬季的北方一天冷似一天,路人们不在街头逗留,纷纷用厚外套紧裹住自己疾步前行。江珧走出地铁站,看到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雪,后悔自己没有带上把伞。 站在约定的公交站附近等了两分钟,并没看到小川的影子,江珧呵出一股白气,把冰冷的手深深插进外套口袋,脖子尽量往围巾里缩。减肥没有什么成效,人倒是越发怕冷了。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从眼前划过,缓缓停了下来。 这不是江珧等待的目标,因此她也没有将目光投射过去。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要跟着我……不需要保护……我单独呆一会儿……你不听我的话吗?!” 断断续续的争执声飘了过来,是一个少年在拒绝一个身穿黑衣的大汉,看起来像是保镖之类。江珧惊讶地发现,那少年正是百川。在他严词拒绝后,那保镖似乎不敢再强行要求跟随,便说在车上等候。 百川低头朝江珧跑了过来,因为被她看到这一幕,两只耳朵羞得通红。 “我们找个暖和的地方吃饭吧。”他轻声说。 “那个人是谁呀?”江珧问。 “就是……是出租车司机。”少年看来非常不擅长撒谎,眼睛都不敢直视说话对象。 近两个月没有见面,他又长高了一截,浑身打扮也与以前截然不同了,都是质地良好的名牌。配上他那白净清秀的少年面孔,妥妥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或是准备出道的偶像练习生。 所有这些都与他曾经孤苦无依的生活截然不同,江珧满心疑惑,又不知怎么开口询问。果然人世凉薄,一起走进商场,曾经人厌鬼弃的流浪小鬼,如今竟引来许多艳羡的目光。这是个正在茁壮成长,已经可以预期成为优秀男子的青苗。 “你好像比我高不少了哦?”江珧举起手平行比了比两人的头顶,感慨青春期少年的发育速度真是惊人。 “别把我当小孩儿。”百川皱起眉头,反抗她的语气。 江珧一乐:“嗨呀,你自己喊我姐姐的。” “那是……那不是……”百川无从辩驳,唇齿间似乎有句话回旋盘转,但最终也没有说出来。他随意选了一家要价不菲的高档餐馆走了进去,看起来完全没有金钱上的顾忌。 江珧终于忍耐不住,问道:“我说,你是抽到彩票头奖了吗?” “不是,但差不多。”百川朝她招手催促,“这样就能实现我的愿望了。” 这张清俊的年轻面容上并没有因为幸运而神采飞扬,反而心事重重,有种少年老成的忧愁。 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江珧越看百川越觉得奇怪,担心他被坏人欺骗,忍了又忍,还是把不好意思说的话问了出来: “既然不是中彩票,你可不能这样挥霍。或者是加入了什么传销组织?小川,你还是未成年人,千万不能被谎言蒙蔽呀!” 百川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认为,一时又气又急,嚷道:“你在说什么呀!才没有!” “刚刚车里的那个男人威胁过你吗?你有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老实跟姐姐说,我一定会帮你的。啊,你主动要求见面,是想向我求助吗?” 江珧以为自己猜到重点,然而百川拼命摇头否认:“正相反,我是为了救你,让姐姐你知道真相才来的!” “真相?什么真相?” “你身边的人全部都在欺骗你,你才是被他们限制自由的那个啊!那两个男人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不是吗?” 百川又脸红起来,害羞到无法说下去。一番话让江珧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提起图南卓九两个。就算搬家见过图南,也不该知道他们三个的特殊关系吧? “那什么,他们俩身份是有点特殊,这是大人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欺骗什么的。”江珧有点头疼怎么跟未成年人解释,百川却激动地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本来应该是我跟姐姐在一起的!我才是嫡亲的大公,他们夺走你……” 百川的手非常有力,握得她隐隐疼痛起来,以至于没有听清他的话。 “你在胡说些什么?是不是有人跟你灌输了奇怪的事?”江珧抽出自己的手腕,有点后悔来赴约。 百川没有解释,苦涩地笑着说:“你都忘了。” 一顿饭不欢而散,江珧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有对上线,根本是各说各话。穿上外套,走出餐馆,江珧正在琢磨怎样才能问出百川的遭遇,回头一看,一个陌生面孔的男子靠过来,笑盈盈地向百川递出名片,问:“小兄弟很有资质啊,外形条件这么好,想出道做大明星吗?” 百川满脸疑惑,硬是被塞了名片,对方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江珧连忙赶回来,插在两人之间,大声说:“已经签了公司,不要来挖角!” 陌生人擦擦鼻子,咕哝了一声:“管得好严。”踱步走开了。 “这人是干什么的?想卖东西给我吗?”百川仍是疑惑,江珧回答:“是星探,他不是想卖东西给你,是想卖掉你。” 她拉着他的袖子走到僻静的地方,缓缓地说:“小川,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遇到一些很诱人的陷阱。诱饵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光环,还可能是前途……但你要记得,这都是虚幻的圈套,一旦掉进去,会吞噬掉你自己。我不知那些人都跟你说了什么,但是镜中花水中月,不是脚踏实地得到的东西,都是把握不住的。” 她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没有责备和教训的意思,反而从自己经验里给出忠告,百川静静地听她讲完,沉沉地说: “姐姐,不说以前,这辈子也只有你会对我说这种话,现在对待我的态度跟我落魄的时候一样好。这个世界马上要变化了,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死去……末日降临前,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我已经觉醒,有能力在乱世保护你、照顾你。” 百川心情激荡,说着一步步逼近,一直把江珧抵在墙上,双臂撑在她耳边。 “姐姐,离开那些坏人好吗?他们才是一直害你的东西,如果你不能……我拼命也会想办法救你。” 百川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江珧被他的举动惊到了,想使劲甩脱这股压迫感,却发现这个少年的肩膀已经发育得比她宽,手臂也比她有力得多,把他当做孩子的想法果然天真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突然理解了图南所说那种“年轻公兽”的意味。 铁灰色的天空终于经不住沉重的雨云,淅淅沥沥下起雨夹雪来,雨水中间夹杂着凝结的细小冰凌,砸在脸上生疼。路上的行人更加稀少,江珧拒绝了百川送她回家的请求,于是他提议一起走到地铁站。不想再度刺激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江珧同意了。 俩人走在寒风中,没有再继续交谈,白色的水汽氤氲在沉默的两人之间。呵着自己冰冷的指尖,江珧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没有一片雪花,也没有一滴雨水落在她身上。飞旋的雨雪如同卷入漩涡,围绕着两人身边盘旋,像是台风绕着平静的台风眼一样,一个无形的力场将她罩了起来。 百川摘下自己的围巾,轻轻绕在江珧脖子上。 “我会守护你的。”他小声而坚定地强调道,“这次,我会守护姐姐的。” 到了分钟寺站,走出地铁口,江珧江珧按照事先的计划,把自己从头到脚喷满香水。先是在车厢里与数不清的陌生人挤来擦去,再加上大量干扰,应该不会被图南闻出小川的气味了。回到房子后才发现自己是多虑了,还好没人在家。 二楼的浴室又传来砰砰砰的撞墙噪音,江珧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家真的有一条被限制鱼身自由的鲛人,却没理由帮他,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走到自己的房间,江珧准备拿身新衣服去楼下洗澡,浴室门开了,吴佳脸带红晕走了出来,愕然道:“你不是出去吃饭吗?这么快就回来了?阿嚏!还喷了这么多香水?” “就,有点小意外提前回来了。”江珧含混以对,却发现闺蜜衣衫不整,长发凌乱,宽大的t恤挂在肩头,露出一边光裸的肩膀,室内虽然有暖气,却也没暖和到这个地步。 “怎么搞得打架一样,小黑不是不挠你了吗?” 听到江珧单纯的发问,吴佳噗嗤笑出声:“妖精打架啊,不然你以为呢?” 江珧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话中意思,脸腾地红了,尴尬到无地自容。谁能想到那狂野的噪音是爱做的事发出的?感情前些日子…… 江珧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问:“你们、你们不是才刚熟悉没几天?” “这是正常的关系展开速度,你这种拖了大半年一垒都没有的才不正常好吧。”吴佳笑着拨弄了一下头发,看起来艳光四射,与平日大不相同。 江珧小声嘟囔:“谁跟你们肉食系妖魔一样……” “我可是有一半人类血统哦,你这方面是真的无敌迟钝。” 小黑从门后缝隙里探出头,似乎是催促吴佳。 江珧尴尬到脚趾蜷缩,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把小川的围巾塞给闺蜜:“不说了!帮我保管一下这个,别让那谁看见。”接着捂着眼睛跑下楼梯。小川异样的变化,江珧本来想跟朋友交流下的,也一股脑忘在脑后了。《 》 73、世界末日的预告 冷静之后再回想昨日跟百川见面的过程,感觉他的话信息量很大,但都摸不着头脑。扭头看看家里那两只妖怪,依旧是我行我素,如果说他们都是正人君子,那是昧着良心,但也实在看不出欺骗控制的迹象。 “喂,图南。” 叫一声沙发上没有正形的胖鱼,对方立刻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妻主唤我何事?” “我想问问你们九君中的大公是怎么……” 江珧话还没说完,图南神色陡变,大叫一声跳起来:“啊呀,才想起今天台里要开年终总结会!”喊着迟到了迟到了就奔向门口,临走又朝擦地中的卓九猛瞪两眼。 后者拄着拖把站定了反应几秒,终于接上电波,一阵非常不自然的慌乱后,他丢下手里的清洁工具,低声念着:“八点打折,去买几样水果”裹得严严实实匆忙出去了。 哼,果然如此。江珧本来也没想能从他们俩嘴里掏出真话,不过是实验一下,结果如同所料。每次有人提起‘大公’这个人物的话题,图南总是岔开话题,最近都懒得编造合理的谎话了。 江珧冷笑着掏出手机,翻出保留已久的电话号码。因为那个大叔根本不会使用通讯社交app,几个月前从长白山结识后,就一直没有再联系过。 几声嘟嘟后,通讯被对方挂了,江珧想着可能人家正在忙,不方便接电话。谁知不过十几秒后,那人又打了过来。低沉稳重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尴尬:“喂?喂?不好意思,这小玩意我还不太熟悉,平时也没人联系,一不小心按错了……” 眼前浮现出那人手忙脚乱操纵智能手机的样子,江珧莞尔一笑。别说离群索居的神魔们,连人类自己一不小心都会落伍于飞速发展的科技,这一位已经非常努力在学习了。 “应龙大叔,我是江珧。” “听得出,瑶姬大人找我有事吗?” 被这样称呼,江珧一时间很不适应,但她知道改变这些寿命无限的家伙几乎不可能,也就不去在乎了。 “是这样,我想打听点事。”她顿了顿,说:“当时你提到过的大公,能再详细跟我讲讲他吗?” 应龙那边沉默了片刻,“当时的立场上,我与那一位是敌人,我的回答也不能算公允。” 江珧急切道:“不问评价,就是想打听一下身份,我是一丁点都不记得了啊。图南他们什么都不肯吐露,这明明是我自己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公平吧?” 电话另一端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思索,江珧只能听见平缓而深沉的呼吸声。 “也罢,天下谁人不识君,总有人会告诉你的。大公是你一母胞胎的兄弟,也是你嫡亲的正夫,九君之首。名姜川,司水正,号水神共工。” 江珧耳边好似炸了一颗响雷,震得鼓膜嗡嗡作响。 “共什么?是我想的那两个字吗?” 应龙耐心解释:“共存的共,工具的工。虽然已经没有祭祀了,你起码听过水神共工的神话故事吧?” “不是,他怎么能既是我老公,又是我亲兄弟?!” “又不是人类要避讳近亲,上古神灵血亲结合再正常不过,女娲伏羲,望舒羲和,你们姐弟俩生来就是做伴侣的,另外八个都是后来才进门。” 江珧张口结舌,脑子里的蘑菇云腾然升起。等到硝烟慢慢散开,她仓促地说一声再见,以碎屏的力气扣上了电话。 半晌过后,她对着手机哈哈哈大笑三声,自言自语道:“不想说真话就算了,怎么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应龙那番震撼灵魂的说法,江珧一句话都不相信。这种三观核弹炸裂级的婚姻形式,应该只发生在糟糕的后宫故事里面,跟她这样的老实人不可能有一毛钱关系。 然而想是这样想,潜意识里面又忍不住去琢磨。不说水神什么的玩笑话,小川的只言片语中,似乎自认为他就是那个‘大公’了,只是几周没见而已,是谁跟他灌输了这些奇怪的事情?而那场不会落在身上的雨夹雪,又让她不能视而不见,假装没发生过。 小川到底是人类吗? 事到如今,江珧有点不能确定了。 不管身份是谁,他确实知道一点关于她前世的信息。所谓的‘姐姐’,难道并不是普通称呼,而是有深切的血缘关系存在……是偶然碰到的卤味店小弟,怎么就能扯上前生今世?这些层出不穷的可疑前夫们,究竟还有没有完了? “骨科……噫呀!” 江珧打了个寒颤,双手抱臂抚摸身上倒竖的汗毛,拼命把脑子里的糟糕想象赶走。 餐桌上摆了几样没油没盐没滋味的菜色,是卓九看了一堆营养专家写的指南后做出来的减肥餐。他心中疑惑于人类社会变化之快,像糖和脂肪这种以前珍贵难得的好东西,现在竟然被弃之如敝履,人们听见都要皱眉头,好似吃了就会中毒。 寡淡的饭菜自然不符合重口味的川妹子,江珧一边拨弄菜叶子,一边有气无力地向图南和卓九两人宣布:“我要做一期归一生态园的节目。” 本来选材的工作都是编导来做,但自从对图南失去对上司的敬意后,江珧觉得自己也可以尝试一下。再加上香港遇到的那个大师说,她注定情路不顺,不如专心发展事业,说不定还能做个成功人士。 图南多么精明,略一思索就猜到她心意,盈盈笑着说:“好呀!我支持。公开采访还是私下偷拍?妻主可是发现什么端倪?” “只是直觉上有点奇怪,并没有实际证据,说不定只是传销卖保健品的,所以还是先暗中瞧瞧好了。我刚去打电话联系,说想要参加灵修瑜伽班减肥,这样就有理由进去参观。” “你一个人去?”卓九皱起眉头,十分不乐意的样子。 江珧一愣:“只是暗访,没什么危险吧。那有个主管认得我是台里的主持人,应该不敢随便害我?” 随着《非常科学》的持续热播,她也算有了一点国民知名度。虽然观众们多数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总归混个脸熟,逛街时也有几次被人认出来。 卓九摇了摇头,只道:“人心叵测。” 非常罕有的,图南竟然支持卓九的意见。他以假名联络归一,表示希望参与,结果却遭到委婉拒绝。对方似乎刻意回避单身年轻男子这种不确定性强又比较危险的成员,更欢迎有经济实力的中老年人、女性和家庭。 “咦,这可有点意思了,还有找上门的生意不做的。”图南抚着下巴仔细琢磨,上次去素斋馆吃饭,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奇异的妖魔气息。但以他经历看来,很多时候人类是比妖魔还要可怕的。 “还是带我一起去吧。”卓九说。江珧几次历险,他对图南这个合伙人的信任已经降到冰点,根本不信好吃懒做的胖鱼能照顾好江珧。 图南嗤笑道:“嗯你这张臭脸那么一摆,肯定让对方警报拉到十级。”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江珧也觉得,阿九这近一米九的身高和冷峻风格,只有跟人摊牌或者干仗的时候才适合携带。 江珧脸上流露出迟疑的神情,卓九依然固执己见:“我变化一下跟你去可以吗?” 江珧一愣,没能反应过来:“变化?”卓九日常一板一眼兢兢业业伪装人类,她几乎没见过他展示奇异的能力,倒忘了他也是个异类。此时两个男人已经商量起来,卓九说:“变成朋友之类?” 图南提议:“她一个人去,对方警惕肯定更低,纹身比较低调。” “行吧。” 卓九答应一声,瞬间原地消失了,化作一团黑雾扑向江珧。 “哎?哎?” 江珧只觉得一阵冰凉的触感附着到胸前,赶紧拉开领子一瞧,只见一条小小的黑蛇盘在她胸口,鳞片纤毫毕现,与皮肤融合在一起,随着呼吸起伏,看起来是十分逼真的纹身。 “滚啊!”想到这东西就是卓九本人,江珧登时脸通红,恼羞成怒地抓挠小黑蛇,“性骚扰吗?你趴在什么地方了!” 图南笑得满地打滚,直不起身。江珧把‘纹身’赶了出来,卓九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满眼问号。 不得不说,纹身十分隐蔽,搜身安检都没有问题,暂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江珧指着自己肘弯,疾言厉色地命令:“趴在胳膊上,不许超过小臂范围!” “哦。”卓九略带失望地应了一声,再次消失了。 小黑蛇盘绕在臂腕上,金色眼瞳像两粒小巧的琥珀,摸着虽然是平的,却有立体的视觉效果,乍一看像件精致可爱的首饰。虽然图南说过卓九有能力保护她,但看这模样,江珧心里嘀咕,实在不像是什么厉害角色。 再次来到归一生态园,就与上次团建吃喝的心情不一样了。餐饮部的主管亲自接待江珧,并将灵修部的主管介绍给她。 “目前困扰江小姐的问题是外表,但究其本源,还是要找心灵深处的信仰。否则不论多么瘦、多么美,这圈子都有更美更年轻的女孩子冒头,一直在焦虑的环境中生活,人是会枯萎的。归一就是致力于解决人性与环境的矛盾,我们会定期举办会员交流会,有兴趣可以听一听。请放心,我们的会员是精选过的,阶层档次很高。有天分的人,可以亲眼见到导师。” 听到前面半段,江珧还跟着点头觉得说得不错,越往后听却越觉得奇怪,又不是线下相亲,交流会还要甄别阶层?导师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难道并不是瑜伽班的教练?参观过程中,她们还顺口提到了其他部门和上级,这让江珧隐隐觉得这个看似高档农家乐的地方有严密的结构组织。 “请问,这导师是……” 这位周姓总管一脸虔诚地低下头合掌祭拜,神秘地对江珧说:“现在先不提吧。” 瑜伽课倒是没有什么奇特的,进女更衣室的时候江珧还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携带卓九进去合不合适。幸好是冬天,瑜伽又不怎么出汗,瞄了两眼里面并没有换衣服的女士。两位看着有点年纪,身材脸庞却保养得宜的女人正在小声交谈。看服装,是准备上瑜伽课的会员。 “最近有见到他们二位吗?” “圣子见过两次,圣女已经许久不出现了……” “哎,毕竟圣女她性烈如火,反复无常……” 江珧竖着耳朵听得正起劲,背后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小姑娘别挡着路呀。”别的会员也要进来,于是偷听只能就此结束,十分可惜。 课室宽敞明亮,设施高档先进,课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会员们明显上课并不积极,似乎心不在焉等待着什么。果然瑜伽结束后,大家要集体换一个地方做课后冥想训练。 教室在明亮的楼上,冥想室却位于隐秘的地下。如果不是有人带领,谁都想不到花园假山内藏着一扇极厚极沉的石门。 全体成员上缴了手机,石门缓缓打开,黑黝黝的洞口中扑面而出温暖湿润的空气。男男女女都掩不住的雀跃兴奋,却不敢高声交谈,通道一直向下,明明地上设施都很先进,这里没有开灯,只有引路人举着一盏小蜡烛。 烛火跳动的光影照耀在洞壁上,从其规模和工整程度来看,建成时间并不久远。江珧心中紧张,不知道自己将在这地下遭遇到什么,或许是心跳加速,她感到手腕一紧,是小黑蛇提醒有它在不用担心吗? 江珧感激地摸了摸手腕,确实有了一丝安心感。深入地下的通道并没有带领他们进入什么神秘场所,最深处只是一处装饰简陋、空空荡荡的巨大石室,四角点着照明的火把。石室里没有雕像也没有壁画,像是被盗墓贼搬空的墓穴。 江珧凝神打量,在黯淡的火光中看到了一点细节,左侧的石壁上雕刻有火焰纹样,而右手边是流水纹样。在两种纹样之下,分别摆放着两个朴素的蒲团。除此之外,别无所有。没有人尝试去坐那两个蒲团,大概是为哪位大人物准备的。 如果说是拿腔作势,故意装饰成这样唬人,也不尽然。江珧感到一股凝重的神秘气息充满在这个空间里,似乎空气的密度都比地上要浓。石室中央无遮无拦,两侧的气温却截然不同,左边热得人头上冒汗,右边却阴冷潮湿,两边的空气像被不同的季节支配,根本不能融合。 这一下,江珧能够理解会员们兴奋又不敢高声的情绪是因为什么,这确实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场所。 所有人按照次序盘坐在地上,开始冥想。江珧闭着眼,心里根本不能静下来,只是胡思乱想。 片刻之后,她感到身边一片细微的骚动,有什么人走了过来。江珧眯着眼,睁开一条缝偷偷瞄,只见到一双骨骼秀美的赤足无声无息地走到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好奇心让江珧彻底忍不住了,她睁开眼抬头望去,接着吃了一惊。 只见百川身穿一袭宽松的白色亚麻衫裤赤脚而立,在这暗室之中,如同一轮散发着莹然光芒的月亮,清寂而孤傲。 他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江珧的额头。 那种细微的骚动再次荡漾开来,夹杂着艳羡、惊异、嫉妒等等复杂情绪,但没有人敢直白地表现出来。被这股奇特的气氛影响,江珧也没有张口称呼百川的名字。 他淡淡笑了笑,就这样转身离开了,像月光扫过地面,除了记忆中的清辉,什么都没留下。 “江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 冥想结束后,众人回到地面,周主管再次现身,这次脸上带了明显的欣喜和敬意。 “你……您是导师选中的人,一定能在审判中幸存的!” 几名不认识的会员围绕在她身边,试图与她碰触拉手,好像这样就能连带沾染上偶像的气息了。 “是第一次来的新人……” “美人待遇果然不一般的……” “是直接安排到vip班的吧?”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这让江珧回想起毕业时得到电视台offer的景象。只不过这次谈论她的不再是年轻学生,而是城府深深的社会成功人士,连负面情绪都掩饰得更好。 第一回的行程,没有发现归一有什么明显的非法行为。 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江珧说:“我还以为能公费报销瑜伽班的费用呢,结果那主管开口就送我十次免费体验。本来以为是骗钱的传销组织,倒是薅了好大一把羊毛。” 江珧吴佳这对破产姐妹经常去新开的店蹭优惠,从没见过这样慷慨的赠品,吴佳羡慕地说:“真可惜,我没什么健身需求,要是火锅店或者美甲理发就好了。” “呵呵,说不定是放长线钓大鱼,以后割一茬大的。”图南对人性的评价依然负面,翘着脚道:“九成九因为你是电视台主持人,才会给你免费课程,让你当代言人宣传,这个算盘打得很响嘛。” “又不是当红主持人,我还是倒了三次地铁去的呢……”江珧小声咕哝,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一件事,却一时想不起来。坐下又说了一会儿话,她突然醒悟过来,撸起袖子一瞧,发现小黑蛇惬意地眼睛都闭上了。 江珧大叫一声:“你是蹲这儿睡着了吗?快出来!” 于是胳膊上那条赖着温暖气息的黑蛇才不情愿地挪了挪窝,懒洋洋地向下游走,盘绕过手腕、手背、从她指尖上滑落下来。 图南眉梢一挑,问道:“怎么样,有奇怪的人吗?” 卓九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倒是选得很好,是个地眼。” 江珧问:“地眼是什么?” “就是一种自然现象,在这种特殊的地方,气息更容易凝聚,生物更容易繁衍。总而言之就是风水挺好吧。”吴佳大大咧咧地给了个解释。 江珧恍然:“怪不得,我总觉得那个圣堂里的空气都不太一样。” 图南拖着长腔:“稀罕,看来有高人指点呢,倒不全是草包。” 既然卓九没有主动提到百川,江珧也不在图南面前多嘴。她这次选材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如果说是为了救小川才只身入虎穴,还不知道胖鱼要怎么作翻天。 这边厢江珧有所隐瞒,那边卓九给图南递了眼色,两人各怀心事,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天。《 》 74、暗门 “1.8千克……呜哇!数字虽然不多,可外观上简直瘦了有十斤!” 吴佳在体重秤旁边鼓掌祝贺,江珧看着自己开始出现肌肉线条的胳膊,和黑了一个色号的皮肤,心情非常复杂。 灵修瑜伽并没有减肥效果,因为受到‘圣子’的眷顾,江珧很快升入了vip苦修班,具体而言就是干农活。因为是冬天,自然状态下的庄稼并不生长,大家都在塑料大棚里照顾有机蔬菜,一天下来经常累得灵魂麻木,都不记得自己进归一卧底是为了什么了。 往沙发上一躺,江珧大脑放空,喃喃自语道:“干脆就转行当野外调查记者算了。” 图南绝口不提心疼,只是往她手上挤了一坨护手霜,一边按摩一边笑着说些“劳动后的你最美”之类的废话。在他心里,宁愿江珧去拼事业,也比跟那些同行混强,免得灵魂都沾染上中年男人的油腻恶臭味道。 休息片刻,江珧感觉自己血条恢复了一点点,说道: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花钱去受罪了。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活,干完再去圣堂听课,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灌输,大罗金仙也给洗脑了。他们根本不需要卖什么有机蔬菜,光我那个班的同僚,给归一捐款都是以百万为单位起啊!还有人全家都住在那的,大人不上班,孩子不上学,全部身家都扔进去了。” 吴佳好奇地问:“所以他们灌输的到底是什么内容啊?” “极端环保啦,人类堕落啦,还有世界末日,只有加入他们的组织才能获救,就是奥姆真理教那套。”江珧皱着眉头说,“开始我以为是传销,现在感觉是邪教,要不然报警算了。” 图南突然问道:“关于末日,他们怎么描述的?” “就启示录那种,大地倾覆、洪水泛滥、野火烧灭一切活物,复苏的神灵收割灵魂……大概就是这样,教义内容不许带出来也不许拍照,文笔还挺好的。” “洪水和野火啊……”图南点点头,不再深究。 江珧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在江西探访黑沼寨的时候,不是有次遭遇了祝融吗?你说她用的是人类的身体,那不跟我是一样,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绝对不一样。”图南大幅度摇头,“在我们看来,她那皮囊跟灵魂完全不相融,好像不合适的盒子装了奇形怪状的内容物,皮囊撑得千疮百孔,长则维持几个月,短则几天就消耗掉了。” “嘶,恐怖片哦。”江珧抱臂揉搓。 “祝融在远古就是以暴虐善变著称的神明,他的本体在涿鹿之战中损毁后,信仰却没有全灭。如今火神庙虽然很稀少了,但还是有几座,这点香火能让他苟延残喘,可想要使用那么大的神力,应该是很困难的。” 关于这点,图南也很费解,但也不想详细向江珧解释。 “总而言之,像妻主这样完美的重生只有一个哦。”他像宠爱珍宝一样把脸贴在江珧手背上蹭了蹭。 “那你就更用心点照顾她行吗?知道平安活这么大有多难?眼看着都瘦脱形了!” 伴随着卓九不满地数落声音,一阵寒风从室外钻进来,卓九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走进门,头上还顶着明黄色的安全帽。不知道是不是接近年关的原因,他最近有很多活需要上工地,陪伴保护江珧去卧底的就换成文骏驰和吴佳轮流。 江珧眼尖看见卓九手里拎着个装了半袋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条奄奄一息的大黑鱼。 “酸菜鱼!” 因为体力劳动而饥肠辘辘的江珧忍不住喊出声。要说这卧底工作唯一的好处,就是又可以大吃大喝而不怕长肉了。 “再等半小时。”卓九摘下安全帽,脱掉巨大的黑色外套挂在门口,过程中居然扑扑簌簌地往下掉沙粒。 图南满不在乎地说:“啊,民工下班了,快去做饭。怎么只买了一条鱼?”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卓九去厨房处理食材,江珧继续躺着回血,图南以想吃雪糕的名义钻进厨房,打开冰箱。 卓九反抄菜刀,用刀背猛击鱼头,大黑鱼就干脆利索地往生了。 “归一的资金来源查到了,是香港那边。”隔着冰箱厚厚的门,图南若无其事地小声说。 熟练地剖开鱼腹,扯出内脏,卓九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今天的晚饭上,对图南的话反应平淡。 “哦。” “我想起来上次去见水猴子时,他提了一句他们那边也受到威胁,说不定是同一批人。还有,这条线还曾经资助过李悟一,或者说李悟一本来就是归一的成员。” 卓九正在斜刀给鱼开背入味,听到这个名字,手下一顿,刀锋瞬间切透鱼身,插在铁木砧板上。 “跟你斗法死掉那个人类?”卓九冷冷地问道。 “就是那家伙了,他到底从哪里得到妻主的手链,到现在也没查清楚。抹茶……香草……”图南一只只翻找雪糕的口味,冷冻层溢出的白色冷气淹没了他的手指。“所以,你去一趟香港吧。” 卓九在小鸡围裙上擦擦手上的腥味,听闻此言皱起眉头:“凭什么是我去?” 图南已经找到想吃的雪糕,翻了个白眼说:“我去的话谁来继续查资金线索?你认识帝都的哪个人类高层?能调动哪个组的队长?在人间呆了那么久,一丁点政治影响力都没有,我看你也就适合工地搬砖。” 图南甩上冰箱门,顺手从砧板上捏了一块新鲜鱼肉塞进嘴里,施施然走出厨房。 “咬一口吧?第一口给你,剩下的我吃好不好?”他拿着雪糕在江珧眼前晃动,恶魔一般诱惑她吃会发胖的甜食,同时手指微动,把水猴子孙嘉文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卓九。 归一要求的功德业绩,就像公司里的kpi一样层层递进,每次完成,就有机会接触更高的机密,更多的接见。成员们的心理开始只是向往归田园居,后面却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坚信末日一定会来临。既然人间即将倾覆,那么权势地位、金钱财产自然都没有必要留恋了,统统捐给组织以换取新世界的船票。 江珧自然是没有大笔金钱捐赠,只好以发展下线的方式做业绩。她假称吴佳是台里实习期的主播,顺手把她拉到班里面,正好给自己作伴。吴佳这样健气性感的混血美女,就算没有任何资产也会受到热烈欢迎,作为招牌都可以起到宣传作用。 把一打十二颗大头菜装箱贴上胶带再扛到送货卡车上,江珧扶着酸痛的腰,对朋友叹息:“人家在游戏里面种大头菜玩得不亦乐乎,我可好,在蔬菜大棚里面玩这个。” 吴佳体谅江珧,说:“你坐在那里打包就好啦,箱子我来搬。” 江珧拍拍劳保手套上的土说:“倒是增加了许多奇怪的知识,要是末日废土,说不定我还真能种出菜来。” “这就是导师要求我们苦修的目的,不仅能锻炼毅力,还能在刀耕火种的新世界里生存下来。”灵修部的主管出现在大棚里,喜气洋洋地对江珧说:“恭喜,圣子召唤你去圣堂侍奉。” “现在?我一个人?” 答案一一得到肯定,江珧跟吴佳对视一眼,心中止不住激动。卧底这么久,一直都没办法单独跟小川相处,终于得到这个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灵修部的主管将江珧带到那间地下圣堂的入口处,将一盏油灯交给她,便将那厚重的石门从背后关闭了。 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火苗微弱地跳动着,这条长长的路黑得不可思议。虽然下来过好多次,但每次都有几十个成员同行,人多的时候并没觉得怎样。而此刻独自身在此处,竟然发觉这条通向地下深处的甬道好像陵墓的墓道一般,阴森又逼仄,让人寒毛竖立。 江珧深呼一口气,坚信百川不会故意害她,鼓起勇气攥紧了那只油灯向下走去。 孤单的脚步声传达到四周的石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空荡的回音,一阵来自地底的微风从耳畔拂过,火苗舞动起来,吓得江珧赶紧用双手护住火苗,生怕唯一的光源熄灭。 “嘻嘻嘻嘻……” 一阵微不可闻的嬉笑声伴着那一缕微风拂过,似乎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火苗舞动地更加欢快,甚至舔向江珧的发梢,她神经紧绷,竖起耳朵,甬道却再次陷入死寂。 太紧张而产生幻听了吗? 在这深深的地底,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人感到心惊肉跳,胡思乱想。 装神弄鬼!江珧攥紧油灯,哼唱起《国际歌》给自己壮胆。人类真是奇怪得很,像学校、医院、旅游场所之类白天人头攒动的地方,一到夜间无人时,就格外的空旷安静,使人本能地抵触。是反差?还是活跃的人气抽出后,才能还原事物本来的面貌? 这条又深又长的甬道,似乎正通向遥远的时代,那些被深深埋藏在历史中不为人知的故事,真相的坟墓。 终于走到圣堂的入口处,江珧看到里面身穿白衣的少年身影,松了口气,冷汗涔涔而下。 “姐姐,我等你很久了。”百川沉沉地说。 江珧控制着颤抖的嗓音回答:“约个正常点的地方不行吗?” “这里不会有人打扰。”小川朝着圣坛深处走去。 江珧突然发现墙壁上有一扇低矮的暗门,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往何方。前几次来时根本没有别的房间啊? “那什么,小川啊,我有幽闭恐惧症,最怕又黑又窄的地方……”江珧舔舔干涩的嘴唇,几乎是恳求道,“你有什么想聊的,就站在这儿聊吧。” “我想让姐姐看一样东西。”百川很是固执,坚持要江珧进去。看她确实害怕,便掏出一只手电打开了。 “油灯放下吧,不要带火种进去。”他说。 江珧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光源,怪道:“是易燃品吗?” 百川含糊以对:“不安全。” “行吧……”半信半疑,江珧把油灯放在脚下,紧紧站在百川身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神态好似要进游乐场鬼屋。 “来,不会伤害到你的,我发誓。”百川牵着江珧,低头走进暗门之中。《 》 75、水火不容 令人庆幸的是,暗门内并不像江珧想象中有错综复杂的密道,只是一间小巧玲珑的屋子,像是陵墓的耳室,隐蔽地藏在主室旁边。这让江珧开始怀疑这座地下设施本来的用途。 暗室里有软榻和蒲团,矮桌上放着饮具和几本神话历史书籍,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的休息室。 “唔,你平时就在这里面呆着?”江珧问道。 百川点点头。 “这也太可怕了吧,又黑又静,吓死人了。一个人闷在里面不会自闭吗?” 百川眼中闪过一丝受创的神情,低声说:“其实……比我以前打工和流浪的时候好多了。起码周围的人尊敬我,不会被赶来赶去,也不用考虑下一顿吃什么。” 听闻此言,江珧只想扇自己一耳光。小川经历复杂,人也比较敏感,不过脑子随便一句话就会伤害到他。如果不是没人关怀照顾,他又怎么会轻易被归一欺骗。 “你想让我看什么呢?”想不出别的办法安慰他,江珧只能赶紧换话题。 百川打开软榻旁的木质暗格,里面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亚克力玻璃造的透明罩子,仿佛是博物馆里面的展品柜。 “这是……” 在这个透明罩子里,静静地摆着一只牛角状的古代箭囊,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时光粗粝地沉淀在上面,皮质已经酥软到不堪使用,但依然能看出细致的手工。皮子切割成窄条,细细地编织出水波花纹装饰,底部和开口都经过特别加固,已经在长期使用中磨得光滑发亮。这是一件饱含制作者心意的物品,又被使用者爱惜珍藏。 “姐姐,这是你亲手制作赠送给我的箭囊,我就是因为这件东西苏醒的。” 江珧睁大眼睛盯着这文物般的古老容器,被上面附着的久远时光震撼到说不出话。 百川打开玻璃罩子,拉着江珧的手去抚摸箭囊。一股温暖而怀念的感觉从指尖逆流而上,明明根本没有见过的东西,却觉得极其熟悉,像是梦中见过无数次。 “我们曾经形影不离,恩爱无比,你还记得吗?” 百川急切地抓住江珧的双肩,用力得要把她挤到墙上。然而从这双手中,江珧并没感到相同的熟悉,脑中只是一片空白,以至于对他侵略性的行为感到恐慌。 “我、我……” “如果不是记得我,你为什么要关怀我,怜惜我?!” 见江珧毫无反应,百川极端失落,眼圈隐隐地红了。显然,他本来很期待这次会面能对两人的关系有本质改变的。 “对不起,哎……”江珧抱歉道,“小川,你是摸到这箭囊就恢复记忆了吗?还是有人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百川垂头丧气地坐在软榻上:“那有什么区别?”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别人转述,那可能是一个谎言啊。” “我当然想过。”百川苦涩地笑着说,“如果这是谎言,那么我就依然是个贫穷的流浪儿,是社会最底层,永远配不上心爱的女人。如果这才是真相,那我还不如死了好。姐姐,你不明白吗?我必须接受这一切才有可能接近你啊!” 江珧还没能对这番振聋发聩的话做出反应,便感觉到周围的气温骤然上升,明明没有新的光源,但暗室里却明亮起来,甚至刺得人眼睛发痛。 “嘻嘻嘻……她真的不记得你了,不如放弃吧。跟我一对,圣子圣女、水火既济,多相配呀。” 百川脸色大变,站起身把江珧护在身后。 一个十五六岁的明艳少女施施然走进屋中,这阴冷昏暗的地下室立刻被她散发的光和热充满了。 红色虹膜。 黑沼寨那次遭遇战的记忆鲜明跳动,燃烧灰烬漫天飞舞的景象如同刻在脑中,江珧脱口而出:“祝融!” 叫出名字后,江珧却又觉得奇怪,当时看身形明明只是个七八岁的女童,没过几个月,怎么就成长为少女了?容貌上,也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或许是看到江珧迟疑的神情,少女咯咯笑起来:“溟海没告诉你吗?他毁掉了我上一具身体,这是新的。怎么样?我还挺满意的。” 一阵恶寒袭来,江珧有了与气温截然不同的体验。祝融漫不经心的语气,鲜红的眼瞳和青春容颜,这一切矛盾之处都让她感到莫名恐惧。身体原来的主人呢?只是略微一想,江珧就忍不住发抖。这就是图南所说身体与灵魂格格不入的感觉吗? “我没有邀请你,别进我的房间!”百川高声斥道。 少女努起娇艳的嘴唇:“别这么凶嘛,我们现在是同一阵营不是吗?信徒们以为我们是一对呢。” 周围的气温已经高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书页干燥地卷起,家具漆面开始龟裂。百川皱起眉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涌动而出,与祝融的光热相竞,水气的潮湿清爽袭来,气温又渐渐降了下去。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在这狭小的室内翻滚激斗,让江珧几乎喘不过气来。 “谁跟你一对!姐姐才是我的原配。”百川强硬地反抗。 “她恐怕不这么想呢,可怜的孩子……”祝融啧啧摇头,继续挑衅百川。可是突然间,鼻子开始流出殷红的鲜血。 “真脆弱,啧,还没怎么用呢。”她舔了舔血水,眼神赤裸裸地看向江珧,“好羡慕啊,这么完美的匹配度,只有你……” 江珧立刻感觉被火舌舔了一样,皮肤剧烈刺痛起来。 没等另外两人有所动作,忽然一股大力传来,她感觉自己被拽起来,身子莫名其妙向后飞去。小小的暗室面积有限,她本应该立刻撞到墙壁,却并没有碰到任何阻碍,身体不断下坠、下坠。 小川的呼喊声消失了,整个空间感颠倒错乱,无数光影掠过,她眼睛一花,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呼,还好留了一手。” 图南松了口气,笑嘻嘻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江珧。 因为空间错乱的眩晕愣了半晌,江珧抚着胸口,茫然地问:“这是怎么了?” “你受到袭击了吧?我在你身上设了法阵,有危险会自动把你送回我身边。靠吴佳那群废物点心,我真的不放心。” “这也太方便了,你作弊……”江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袭来,让她眼前一黑喉中腥甜。 图南温柔又坚定地搂住她说:“别动,再歇一会儿。这办法方便是方便,对健康可不太好,轻易不敢用,别告诉呆九啊。” 岂止是不太好,江珧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五脏六腑争先恐后要从嘴里往外蹦,好像坐了回超级无敌增强版本的凌霄飞车。 这时江珧才发现,图南虽然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她。 原来是很危险的法术吗?江珧意识恍惚,感觉自己上下漂浮,像躺在一艘颠簸的船上,整个世界飘渺移动,渐渐远去。不知道躺了多久,灵魂逐渐归窍,神思也慢慢清明了,江珧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冷麻木,好在图南怀里暖洋洋的,冰冷麻木的感觉也就融化开了。 “还好没有离魂。”吁了口气,图南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江珧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都汗湿了。视力恢复后,她才发现自己被弹到了图南在大厦顶层的豪宅里,距离归一的大本营有几十公里之远。 见她性命无忧了,他立刻问:“是谁袭击了你?” 江珧喃喃:“箭囊……”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有更紧迫的事要告诉图南,但她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件古物。 “哈?一个箭囊袭击了你?” “不,不是……那个东西很熟悉……哎,不对!是祝融!” 江珧猛然一弹,抓住图南领口喊道:“祝融又出现了!就在归一的地下圣堂里!她换了新身体,跟小川较劲……” “小川?那个搬走的小公兽?”图南眉峰一挑,咄咄逼人起来,“没错,这股气味……他又接近你了?!小混蛋,我明明叫他滚的越远越好!” 眼看图南又要因为吃醋失去理智,江珧双手一合,啪地夹住他的脸,近距离大声喊道:“那不是重点,小川是重生的水神共工!” 图南浑身巨震,双臂一松,把江珧放下了。 “他说他是重生的共工?!” “我亲眼看到他施展神力与祝融抗衡,他还有一个箭囊,说是拿到那个就觉醒了,想起了我,我们曾经是姐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流萤蜉蝣一样低贱的玩意,他怎么敢自称大公!”图南暴怒而起,凤目圆睁,额头青筋直跳。江珧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图南发这么大火。而这样子似乎并不是吃醋,却是另一种浓烈至极的感情。 窗外狂风呼啸,吹得玻璃微微颤抖,整座建筑在风中摇摇欲坠。天边出现了一丝怪异的金红色霞光,天空在这光芒照耀下,变成鱼肚皮一样的灰白色。 图南很快从狂怒中镇定下来,脸上蒙着一层寒霜。他扭头看了看窗外异样的天象,问:“那个箭囊,是不是皮质、有编织的水波纹图样?” 江珧木呆呆地点头。 “啊,我懂了。”他说。《 》 76、陆沉 谢小山玩着手机,忽然觉得室内光线变暗了,他抬起眼来一瞧,只见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转瞬间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天色黑得好像午夜。然而地平线上又有一片金红色的霞光,可这是晌午顶上,既不是日出也不是日落。 谢小山刷新天气预报,上面依然是‘晴’。 “嘿,今儿这天儿够怪的。” 他站起来走到被狂风吹得咔嚓作响的落地窗边,拍了几张乌云翻滚的照片,搭配一张手撑下巴欣赏窗外风暴的自拍,顺手发在了社交圈,附文字——这边风景独好。 但是顶层四面通透,景色应该更好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小山呸了一声,暗恨自己不争气,平地找不快活。 就这几秒钟的功夫,雨下来了。落地窗抖的幅度开始让人害怕,谢小山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天,只见一团巨大的气旋在这栋太古大厦顶上凝聚盘旋,暴雨就从这气旋里倾瀑而落,用瓢泼来形容都不够劲,简直是天给捅漏了。 龙卷风啊?谢小山琢磨从来没有在内陆都市里见过这样的气象,啧啧不已,干脆开始录视频。 “看见没,东边日出西边雨……嗯?!” 天边那金色的霞光中,出现了数十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向太古大厦这边冲刺过来。黑点越来越大,乍看是一群飞翔的禽鸟,但却不是一个种类,有的像巨鹰,有的像老虎,有的长着犄角,甚至还有人影骑在上面。 谢小山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暴雨模糊了视线看错了。 “嘿,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正惊疑不定时,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木料燃烧声,一股焦糊气味钻进鼻孔。谢小山回头一看,火已经从厨房里蔓延出来了。饶是他不学无术,也知道高层起火住户几乎没有幸存的,登时吓得两股战战,缩到墙根。 火势蔓延极快,像是满屋被纵火犯泼了汽油一般,从家具窜上窗帘,接着烧了吊顶,谢小山还没想起来拨打119,就已经被火海浓烟包围,眼看要烧成一根火炬。 “爸爸呀!”他用哭腔喊了一声,只听得背后几声巨响,原来是狂风把落地窗给整面撕了下来,手臂粗的钢筋建筑材料、双层钢化玻璃,在这自然的伟力中简直像木棍纸片般不堪一击。暴雨一拥而入,倒是把室内的烈火给扑灭了。 谢小山浑身湿透,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小命,就平地起飞了。风暴撕开口子后长驱直入,打着旋横扫室内,这所豪宅户型登时变成东西南北四方位通透,满屋的家具连带装修全都被吹飞了出去。谢小山七十公斤的体重,像个塑料玩具一样被卷了起来,眼看要从四十层高的大厦里飞出去。 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双手死死抱住一根横出的钢筋,整个人挂到建筑外墙上,在狂风暴雨中上下翻飞。 “妈妈呀!!!” 谢小山身心崩溃,涕泪横流地哭爹喊娘,卡在水泥缝隙里的手机还在录视频。 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温柔又有力的手抓住他。谢小山泪眼模糊,看到眼前一个美人咬牙切齿,拼命将他往室内拖。 “仙女救我!”谢小山的理智早就被龙卷风吹到九霄云外了,心里想这美女一定是哪位神仙派来救他于水火的女神,甚至出现了对方浑身神光绽放的幻觉。 “你倒是自己也使劲啊!” 江珧绷住种地练出来的肌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谢小山一点一点拖回还有地板残余的室内。怕再次被狂风刮走,两个人不敢站起身,四肢着地匍匐爬向安全通道。此时太古大厦最上面几层已经给龙卷风拆得七零八落,直接变成框架结构,仅剩下摇摇欲坠的逃生通道楼梯还能用。 祝融向顶层喷火,楼下被殃及池鱼。图南见强敌来袭,来不及解释就把她塞进安全通道里,江珧逃命的时候顺手救了楼下的谢小山。 一路狂奔到还有墙的楼层,谢小山一个猛虎落地,给江珧咣咣磕头。 “大慈大悲观世音!仙女啊,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现在以身相许也行……” “你想屁吃呢?!快帮我敲门!” 江珧骂了一句,不停手一层层拼命砸其他业主的门,通知他们赶紧逃命,离这是非地越远越好。幸而上层起火,众人还能往下逃,如果是底层起火,就没人能幸免了。 一路砸门下去,双手疼到麻木,谁知跑到二楼,暴雨积涝已经把一层完全淹没,数十辆豪车被洪水从车库里冲出来,一艘艘像小船般在大水里漂着。 从未见过这般天灾,谢小山六神无主地嘟囔:“死定了,死定了……” “你可闭嘴吧,想活就跳!” 江珧咬咬牙,瞄准一辆加宽劳斯莱斯,后退几步助跑,一下子跳到车顶。车身往下一沉,幸而撑住了。 “来啊,快跳啊,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连声催促之下,谢小山终于哭丧着脸蹦过来,江珧一把拉住他,看这两人如此,其他业主也纷纷以车代船,众人随着洪水从太古大厦里顺流而出,飘到已经变成汪洋泽国的闹市大街上。 只见数不清的车辆树木漂在洪水上,矮一点的房子已经没顶,高层建筑则四处起火。帝都位于内陆平原,附近最大的湖泊是个人工水库,哪里见过如此疯狂诡异的天灾,精神脆弱点的人还没等淹死就崩溃了。 江珧抬头向太古大厦顶层望去,竭力想找到图南的身影,但暴风雨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白点。 被水火轮流肆虐,卓九精心设计的玻璃豪宅只剩下钢筋水泥框架,祝融骑穷奇,百川驭蛊雕,两人以夹击之势围住站在摩天大楼顶层的图南。 虽然心中挂念着江珧,图南面上却丝毫没露出焦急的神色,以水法抵挡两人攻击,护着逃生通道不被火焰灌入,手指挥出便是巨浪冰棱,黑发白衣在狂风中猎猎起舞。 “伏诛吧妖魔!火神祝融、我水神共工都在这里,你死定了!快把姐姐交出来!” 听到百川这句挑衅,图南脸色一寒,厉声吼道:“闭嘴!蝼蚁之辈也敢擅称水神,大公他战八方御六合的时候,你这颗人肉电池的祖宗还在吃土!” 百川哪里见过这样阵势,立刻被慑住了,祝融反而大笑:“你还真的特别爱戴他啊,五千年过去了,还不许别人提他名字。” 图南冷笑,上空的黑色气旋不断压下,乌云如同狂暴的大海般翻滚不休,一双巨翼从气旋中央缓缓伸展开,如同鲲鹏千里之背遮天蔽日,帝都登时笼罩在这浓郁至极的妖气之下,陷入漆黑午夜。 “好得很!好得很!几千年都没有见过大妖魔的身姿了,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壮观!”祝融激动地鼓掌,百川则惊得脸色惨白。 “这么黑,都看不清战场了,我来点几盏灯吧。” 祝融拍拍手,从胸口放出九团小小的萤火,转瞬之间便长成三足乌鸦模样,浑身散发出熔金断铁的烈焰。 “这九只金乌我养了好久,总算有机会用上。” 祝融双手一推,九只金乌尖啸着腾空而起,化成九轮幻日,将这午夜般的黑暗照亮。狂风卷起金乌的烈焰,不断把火球倾吐到大地上,熊熊野火开始在城市各处肆虐。 “这样才有点末日的意思嘛。”祝融满意地舔舔嘴唇,催促百川,“小朋友,看看前辈们,继续努力哦。” 图南冷笑:“你跟将死之人说什么努力,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只虫子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了。” 他一瞥之下,看到百川身上挎着那只箭囊,更是怒不可遏,讥讽道:“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干瘪模样,也敢肖想我的妻主?你就是个弟弟,若不是拿了大公的箭囊,她从你面前走过,都不会望你一眼的!” 百川本来被这上古神魔大战的景象骇得说不出话,听到图南这样辱骂,少年人哪能耐得住,一下子热血上头,咬牙切齿地吼道:“那就看看谁才是真的水神吧!” 好不容易乘风破浪逃出十几条街区,能脚踏实地踩到路面上了,江珧回首望去,只见太古大厦区域电闪雷鸣,硝烟四起,一副末日灾难片的样子,周围所有居民路人都引颈观看,兴奋得举着手机狂拍视频。 江珧知道图南虽然平时玩世不恭看着不靠谱,遇事却真正沉着可靠,应当会控制灾害范围,便大声吆喝吃瓜看热闹的人赶紧逃跑。 “都别看了,快跑啊!” 喊了几轮,却没几个人响应,似乎大家都觉得灾祸离自己很远,可以等等再说,抓拍到轰动朋友圈的奇景才更重要。 江珧急得抓头,突然注意到自己被洪水浸泡的衣服已经干透了。而鼻子嘴巴里黏膜干得冒烟,好像身处沙漠一般,干燥得无法呼吸。只听炮鸣般的巨响一声接一声袭来,路边一排消防栓竟然陆续爆炸,激流从地底猛然迸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江珧身子一晃,只觉脚底下坚硬的沥青路变软了,流沙一般液化抖动,绿化带接缝处干脆塌陷下去,地下水疯狂涌出,登时便吞没了几个围观群众。 “地震了!地震了!”有人尖叫道。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上涨,建筑开始坍塌,十多米高的巨浪裹挟着大量泥沙杂物、车辆与树木,好似高墙一般轰然而至,人被卷进去立刻就消失踪影。 图南的空间系法术能搬运海水,百川却只能抽取空气中的水分和地下水,一下子引发了更加严重的次生灾害,帝都一时间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江珧身不由己地被巨浪裹挟进去,再次被卷回激战区域,一时间天翻地覆,不知身在何处。 水墙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一切,杂物树枝像研磨机一样把她全身皮肤擦伤,假如正面怼上车辆或树干,估计还没淹死就撞晕了。 五感皆失,正慌乱惊恐中,一双冰冷柔韧如海草的手臂从背后缠住自己,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拖着她游动前行。另一种本能的惊慌袭来,她感到冰凉的鳞片贴在自己皮肤上,而拖行自己的动作堪称怪力,像是被什么大型水生生物捕猎了。 念头只是略微一转,这生物就把她拖到一处水流较缓的隐蔽处,托着她浮上水面。江珧忘乎所以地深吸一口气,久违的空气涌进肺里,让她发烧的大脑降温。 转头再看那神秘的水下生物,只见一张亲切美丽的脸庞正关切地注视着自己。 “佳佳?!” 狂喜登时涌了上来,江珧饱含泪水紧紧拥抱闺蜜。 “还好吗?哎呀,总算是赶上了。” 吴佳松了口气。在这汹涌的洪水之中,她双臂揽着江珧十分轻松,一个公主抱就把她稳稳地托举起来,放到一辆公交车的车顶上。此时江珧才发现,吴佳双手利爪尖尖,下半身已经化作强健的鱼尾。 原来战役刚刚打响,图南就暗中呼唤下属,命令他们急速赶来接应。 毕竟是寒冬腊月,稍微松了口气,江珧就开始瑟瑟发抖,见吴佳不着寸缕,关切地问了一声:“水里冷不冷啊?” “嗨,穿着衣服游泳有阻力,我毕竟也有一半妖魔血统,放心吧。” 说话之间,江珧就看到一个无助的路人从不远处飘过,已经失去挣扎的力气,也不知还有没有气。 “我这边没事了,你快拉他一把!” 吴佳转头发出一声海豚般的清脆喉音,呼唤帮手,一条黑黢黢的影子快速从水面下掠过,抓住那个昏厥的路人。它可没有吴佳那么温柔贴心,也不管杂物冲撞,横行把人拖到一辆车旁,粗鲁地随手一扔,那人就离开水面,砰地砸在车顶上。 小黑从水下冒出头,一脸不情愿的烦躁表情,显然并不怎么想听令救人。 “你们俩都在,太好了!” 江珧一声雀跃欢呼,试问在这样的海啸洪水之中,还有比两条鲛人更棒的救生员吗? 虽然不放心好友,但吴佳毕竟是从人类社会中长大,无法对无辜生命在眼前消逝而无动于衷,当下催促男友一起潜入洪水中搜寻溺水的人。小黑对人类并无任何怜惜,只不过此时帝都方圆百里都被图南强烈至极的妖气覆盖,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时候临阵脱逃。 一双鲛人好似鱼雷一般在水底穿梭,悄无声息又迅猛无匹,长长的白色尾流盘旋交织。鲛人是有怪力的水生妖魔,在水中更能发挥种族优势,拖行人类像狩猎一样轻松,转眼十几个落水的人就被抛上房顶车顶。 来不及庆幸有人相助,江珧发现自己身下晃动,连忙抓住车顶天窗的把手稳住身子。水位越涨越高,连大型公交车都漂浮起来,轮船一般在钢筋水泥丛林中穿梭。此时区域内汪洋恣肆,已经与浅海无异。 抬头看天,只见深蓝色的海和灰白色的云交织在一起翻滚沸腾,好似整个大海笼罩天空,而这都市已经沉没海底。天地两相映照,如同深海中颓败的垂天城一般。神州陆沉,百年丘墟,如坠梦中。 吴佳又拉起一个溺水的人扔到电线杆顶上,回头查看江珧的身影,顿时大惊失色,安置她的那辆公交车已经飘走了。吴佳喉头震动,在水底发出一串声波通知小黑,两条鲛人顺着水流追赶上去。 像陆地上的猎人一样,在水中追寻猎物是鲛人本能,吴佳顺水游了片刻,远远看到了那辆绿色公交车,车顶上还有人影,略微松了口气。 但地陷导致建筑倾倒,摩天大楼四处歪斜,各种建筑杂物不断掉落下来。吴佳眼尖看到一块巨大的玻璃幕墙从空中坠落,马上就要砸到公交车顶,这么大的高空坠物,她必死无疑。 圆形瞳孔瞬间收紧变成竖瞳,鱼鳞从身体延伸头颈处,嘴角裂到耳根,挽救朋友的急迫心令美丽的海妖刹那间化作妖魔本质原形。一声尖啸穿云破雾,海妖吼出一股声波,音速冲向高空坠物。 玻璃幕墙在半空中被音波震得粉碎,化作一片晶莹玻璃雨落下。 毫无防备之下,江珧被音波的余震扫到,脑中轰鸣,耳鼻流血,虽然没被玻璃幕墙砸死,却也被震得晕眩倒地,失去了意识。 小黑远远瞥见吴佳的妖魔形态,心中倒生出一些敬慕。本以为她是人类混血的窝囊女,只是被图南逼迫才委身相随,没想到紧急时刻妖力暴涨,令他刮目相看,第一次感受到她的雌性魅力。 江珧被音波震晕过去,图南一下子失去了她的气息联系,心中顿生慌乱,又惊又怒,大声斥骂百川: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拿着大公的遗物这样祸害人间,你哪儿来的脸自称水神?!” 百川用力过猛,伏在蛊雕身上艰难喘息,低头见大地上洪水肆虐,生灵涂炭,悔恨震惊交加,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傲慢的溟主哪里在乎人类死活,百万人口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大蚁穴,只不过今日这万千蝼蚁之中有他最心爱的人在,才竭力控制法力,唯恐她丧身洪灾。百川却是新手中的新手,不知神力的深浅厉害,妒火冲天中闯下无法挽回的大祸。 图南早前分析战场,知道百川不足为惧,主要对手还是火神祝融。他自己身负旧伤,祝融则只能用人类肉身,两人残血互博不知鹿死谁手,却也不惧他。但此时失去了江珧的消息,他又僵持在此不能前去寻找,一时间心急如焚,心中大骂手下废物,但凡他剩下百分之一的水族兵力,也不至于将就用这些虾兵蟹将。 “别分神呀,你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居然在乎起人类的死活,束手束脚地打起来多没意思。” 祝融依附的少女明显两颊凹陷下去,却依然狂态百出,叫嚣不止。 图南冷笑推出一座冰棱巨塔,如同冰刀山一般向着祝融压过去。祝融身前竖起火墙,冰棱一触即雾化成烟,连冰山里面凝结的车辆钢筋都融成钢水。而祝融的阳炎烈火也不能突破图南的水幕结界,两个人激斗半晌,只是互相消耗法力。 祝融性烈如火,急不可耐地冲天上的九只金乌挥手。这些太阳般的鸟儿们振翅啸叫,火焰混着狂风,变成一根根火龙卷,如同九条金龙从天上降临。这火焰温度极高,一切物体触之即溃,化成灰烬。 九条火龙围着太古大厦盘旋不止,并没有急着攻击图南,却在接触地面的地方形成火墙,在区域内画出一个巨大的火圈,一点一点向内挤压收拢。 图南静观其变,见不幸被火墙追上的人类一个个点成火炬,挣扎翻滚惨嚎不已。每死掉一个人,祝融的脸色便恢复一点,渐渐地又神采奕奕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总是用女孩子的身体,野火无性,因为我喜欢啊。”祝融温柔地抚摸自己的手臂,笑言道:“这薄薄的皮肤之下就是柔软的脂肪,作为燃料,更加耐烧。看!这美丽的祭典火焰!听!这激越的惨呼赞歌!世间最纯洁最强烈的信仰,便是人类惨死之时爆发的恐惧!” 此情此景,图南终于明白了为何在失去本体之后,火神还能够继续存留在人间五千年之久。别的神灵聚沙为塔,一点一滴收集信仰,祝融却榨干单体,自然可以以一敌百。 到了以命相搏的地步啊……图南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凤目微阖,双掌合拢凝神聚气。 只见洪水中出现了九个螺旋形漩涡,随着激流越翻越大,形成海窝一般的巨大螺旋。 图南突然睁开漆黑的双瞳,翻掌上推,像是举起什么无形的东西,那九个漩涡带动洪水,凝聚成水柱向上翻腾,变作九条水龙卷,通天而起。 天上的云海连上了地上的水波,九条蓝色水龙与九条金色火龙缠斗在一起,顺势将肆虐的洪水通过空间传送入大海。水火激斗中,浪涛蒸腾挥发,形成白色浓雾,整座城市云迷雾锁,遮住了凡人的视线。《 》 77、射日 江珧呻吟着醒过神来,耳畔嗡嗡作响,头疼欲裂。眼前浓雾弥漫,看不清远处。她摸了一把脸,发现手上都是血。 发生了什么? 她查看周围,发现自己依然趴在公交车顶上,吴佳上身浮出水面,扶着车沿陪在她身边。看到她苏醒,吴佳一脸惊喜地说了些什么,但江珧听力受损,阵阵耳鸣,听不清她的话语。 几个黑影从空中掠过,像是什么大型飞禽,隔着雾气看不清细节。看着吴佳的手势,江珧捂住耳朵伏低身体,不敢做声。海妖再次向空中发出声波攻击,几根大得惊人的羽毛缓缓飘落下来,但感觉并没有击中本体。 一个熟悉的红色连锁店标牌从水中飘过,她今天早晨还在其中一家买过咖啡。江珧昏昏沉沉地想:难道一切都是做梦?这日常生活工作的城市,怎么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平日里隐藏身影的妖魔们,怎么敢在白天集体出动? 还有……图南在哪里? 一股灼热的空气逼近过来,驱散了冬天的寒意。浓雾之中,江珧看到一面熊熊燃烧的火墙诡异地矗立在两栋大厦之间,就在这辆公交车前行必经之路上。吴佳使劲想要推车回去,但毕竟个体力量有限,公交车只是旋转了一圈,再次随水流前行。 吴佳使劲向她招手,要她跳下水。本能地抗拒刺骨的冷水,江珧迟疑了两秒,火墙近在咫尺了。只见一头体型庞大好似大象的公牛斜插冲刺过来,喷着鼻息好似蒸汽火车头,一头撞进火墙之中,把燃烧的杂物冲开,硬是开出了一条路。 江珧看到吴佳欢呼雀跃,手臂挥舞招呼,似乎认识那头牛。公交车顺利飘着过火墙,江珧看到那头巨牛已经冲进了对面大厦,站在倾斜破裂的地板上刨着蹄子,抖落黑色皮毛上残留的火星,冲她点了点头。 没等江珧反应过来,轰隆一声巨响,公交车猛然向下一沉。江珧死死抓住天窗把手才没跌落下来,抬起头来却差点窒息——一头兽身人面的怪物四肢着地,正流着涎水盯向自己。 这张丑恶的人脸歪歪头,喉中发出一声极其违和的娇嫩啼鸣,简直像人类婴儿一样。 食人的妖魔才会这样叫!江珧想起往日同事们的警告。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只人类的断手从里面掉落出来,腕上还带着金表。腥臭扑面而来,人脸妖魔扑了上来,近到江珧能清晰看到它利齿间残留的血肉碎片。 又是一声虎啸狮吼般的叫声,另一头有翼骏马形状的妖魔从空中冲刺下来,以惯性将这人面怪兽撞下公交车顶,江珧险险捡回一条性命。 “骏驰!佳佳!” 虽然焦急万分,但在这些妖魔面前,江珧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根本帮不到同事。雾中的厮杀看不清楚,只听到各种不同的吼叫啼鸣交错,不时飞出残肢断片,热气腾腾的鲜血从空中洒落。 火焰包围圈里的活人所剩无几,祝融榨干了所有信仰,渐渐保不住人形。美丽的长发一缕缕从融化的头皮上脱落,眼珠晶体流淌,挂在面目全非的脸庞上。而百川气息微弱,只靠一股对江珧的执念强撑着不肯倒下,两人的坐骑已经径自脱逃,将骑手扔在附近的楼顶上。 灯枯油尽了吗?图南远远瞥了一眼,心中知道自己也几乎消耗殆尽了。 “姐姐……还给我……”百川靠着一根立柱缓缓坐下,年轻的躯体变得干瘪发皱,看起来再无反抗余力。少年以超绝的毅力战斗到现在,以人类来说,已经算万中无一的奇迹,连两神魔心下都惊叹他的顽固。 “今日,真是开心啊。” 祝融慨然吐出这句话来,整具身躯轰然塌下,融化成一滩看不出人样的血肉。 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这场大战,图南却没有一丝欣喜。腹中旧伤剧痛,身心都逼到了极限。他心中挂念着江珧,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肆虐的妖魔们渐渐消失在背后,浓雾似乎变淡了一点,太古大厦再次回到视线之中。这栋地价昂贵的摩天大楼已经倾斜如比萨斜塔,上面三分之一只剩下钢筋骨架,华丽的墙体没有一处完整。 江珧急切地翘首相望,只见那个白色人影依然屹立在大厦顶层,敌人已经不见踪影,风雨中,那身影显得格外形单影只。她激动地喊了一声,耳朵里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没等她高兴完,那白衣人虚弱地晃了晃,一头从大厦顶上栽了下来。 伴随着江珧的尖叫,衣袂纷飞,白衣人像断线的纸鸢一般从楼顶坠落下来,跌进洪水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不不不!!!” 江珧爬起身,跳上离自己最近的车顶,几次纵跳,以超越自身的灵活爬进附近的大厦,沿着边缘向图南坠海的方向奔了过去。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呼唤“姐姐”,然而江珧充耳不闻,眼睛里只有失去意识的图南。她跑过之后,这个已经消耗殆尽的灵魂终于绝望,执念一散,瞳孔里最后一丝光芒微弱下来,终至熄灭。这一场最美丽的幻觉,终究是消散了。 图南双目紧闭,仰面朝天,浮萍般在水面上起伏飘着,不知是生是死。江珧急得搓手,却一时找不到去捞他的工具。一丛巨大的黑影从空中掠过去,如同秃鹫一般在半空中盘旋,观察着失去意识的图南。 江珧把尖叫声捂在嘴里,缩起身体——那是凶兽穷奇。 这长着巨鹰翅膀、老虎身躯的凶残妖魔,她或是吴佳都不是对手,连文骏驰都曾经在它爪下开膛破肚,伤重不起。死亡之翼的阴影笼罩在上空,江珧脑子极速转动,却一丁点主意都想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穷奇盘旋了几圈,认为这头统治北冥的大妖魔已经形同肉块,可以下去捡尸了,便急不可耐地伸出利爪,振翅俯冲。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看似昏厥过去的图南突然睁开眼睛。 一阵白色冰雾涌现出来,穷奇感到行动迟缓,羽翼沉重,被无数的细小冰凌冻住了。冰雾弥漫中,一头黑白色巨鲸猛然显出身形,张开巨口咬住被诱饵欺骗的穷奇,伴随着强烈的气流一飞冲天,跃入云层。 神话年代的罕见场景再现世间: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鲲鹏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破开云海,以惊天动地的气魄鲸吞敌人,接着扭身从空中落下,再度钻进水中。 洪荒巨兽入水,大浪轰然上涌,江珧被冲出去几个跟头,大量鲜血咕嘟咕嘟从水底涌上来,瞬间染红了附近的水域。 鲜血浓郁的铁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水面却风平浪静,江珧心惊胆战地等了片刻,没有任何人出水。怎么回事?那血到底是谁的? 所有同伴都在战斗,此时再没有其他人能帮忙了,江珧毫不犹地扎进冰冷刺骨的水潭中。但见水下飘着无数杂物,往日生意兴隆的临街商铺全被淹没,招牌仍然鲜艳,却已成断壁残垣,也不知里面的人有没有来得及逃走。 江珧四处搜寻,在无数杂物和泥沙之中,发现了图南的影子。他如同溺毙的尸体一般随波荡漾,白衣处处染血,虽然面容依旧,却再无一丝生气。 江珧根本没有考虑“鱼会不会被淹死”的问题,心急如焚地潜游过去。伸手摸脸,皮肤尚有一丝温度,还没有完全冰冷。江珧转到图南身后架住他两腋,用全身力气向水面上托。幸而有浮力相助,否则绝无可能抱动这样一个成年男子。 好不容易冒出水面,江珧憋得大口吸氧,图南却依然没有呼吸,让人禁不住怀疑他这次真的死了。此时大厦外墙崩塌,五层楼的地板刚好与水面齐平,又是一番辛苦,江珧把他拖上岸,已经筋疲力尽四肢发颤。 “图南!图南!” 江珧急得泪水盈眶,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抱着,怜惜地拨开湿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苍白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往日生机勃勃的神气,虚弱的气若游丝。 一声声呼喊,终于换得他微微睁开眼睛,江珧登时喜极而泣。图南口唇微动,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 噩梦远未结束。 一只只或荧绿或血红的瞳孔在周围徘徊,浓雾中断断续续传来‘嘤嘤嘤’的婴儿啼鸣,让人头皮发炸。妖魔们在观望,在等待。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穷奇,却又敌不过百花霜降的巨大诱惑。这头上古妖魔太过狡诈凶残,纵使重伤,余威仍在。 “别怕,只是装死罢了,想吃我的肉没那么容易,要掂量掂量自己。” 图南强笑着安慰江珧,但其实他现在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了。拼着最后的力气用计吃了穷奇,以此震慑其他虎视眈眈的魔物们,还能拖延多久时间? 梨花带雨的脸庞在眼前模糊晃动,图南心中叹了口气,一时间愁肠百结。香港那个相面的神棍说要行善积德才能获得后裔,他这番拼命,也算得上积德了吧?只不过落得如此境地,别说后裔,大概性命都要了结到这里。 看江珧怜惜万分地抱着自己,这份诚挚做不得假。千万年的等待,终于得她垂怜,转念一想,又觉得死而无憾了。只不过强敌环绕,他死之后,谁来保护…… 两人千愁百绪之间,暗中已有一团阴影忍耐不住,悄无声息地从江珧背后涌动过来。一滩看不出原样的血肉,器官与骨骼都已融化了,垂死中急迫地需要新的身体凭依。祂的目的不是那头大妖魔,而是那具人类身体。 年轻美丽的女孩儿,能够承载神灵魂魄的最完美躯壳。占据她之后,说不定就再也不用在痛苦中频繁更替身体了。 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怀着强烈的渴欲,血肉翻滚着涌过来,留下一行焦糊的污痕,而被觊觎的对象却一无所知。 但听得一声尖啸,雾中一簇能量波如同利箭破空而至,以雷霆之势将这团血肉穿透。 江珧听到背后动静,回头一瞧,正好被肉团炸裂的脓血溅了一身。 这股能量击中目标后便化作一簇黑色火焰蔓延开来,将残余碎片静静焚化。江珧身上也被火星溅到,吓得她拼命扑打,然而黑火没有灼热的感觉,只是将她身上沾染的脓血烧尽后就自行熄灭了,连皮肤都没有破损。 与祝融的烈火不同,黑火过后没有留下一丁点灰烬,地面干干净净,敌人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仿佛被删去图层。 祝融崩逝。巨大的震波轰然扩散出去,百里之内的生物都心神不宁,被一种异样的触动惊扰。那是一位自远古时代就存在的伟大神灵彻底消失的悲鸣。 “哼,真会迟到……”低低抱怨一声,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图南再次陷入昏迷。 “图南?图南?”江珧晃晃他,发现周围的妖魔们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蟑螂,突然一哄而散。 怎么了?江珧惊慌失措地四处查看,但见浓雾之中,一条巨大的黑影从附近大厦上爬了下来,悄无声息钻进水中。那东西的体型远比其他妖魔大得多,以一种诡异的动作蛇形游动过来,水波荡漾扩散,动作看似舒缓,速度却极快,眨眼之间便近在眼前。 “图南!图南!快醒醒啊,再坚持一下,有一个超大只的过来了!” 这一下江珧真的吓到哭出声,使劲拍打图南的脸颊,试图唤醒他再苟一下。然而这一回他彻底昏迷,软软地陷在江珧臂弯中。 水中缓缓地升起一头超越人类想像极限、最可怖的噩梦中才有的生物,以至于之前见到的那些妖魔们变得容易让人接受了。 那是个介于人与极端非人之间的怪物,上身为人,下身是蛇。粗壮巨蟒的蛇身覆盖着五彩斑斓的黑色鳞片,伴随着蜿蜒游动,如同极光般变幻流曳。 而那肤色惨白的人形上身呈现冰冷坚硬的大理石质感,零星鳞片顺着肌肉线条蔓延上恢宏宽阔的骨架,最上方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金色竖瞳一眨不眨,仿佛带着一张傩戏面具。 无声无息的曼妙蛇行,与这极端可怕的娜迦形态结合,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金色的蛇眼紧紧盯着她,江珧从未感觉到如此强烈的恐惧,以至于浑身僵硬,像只陷入应激状态的兔子。 祂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弯腰俯身,关节分明的脊椎上骨刺林立。一条惨白而强壮的手臂缓缓伸过来,竟像是要触摸她的脸。 要被吃掉了! 江珧闭上眼睛,紧紧搂着昏厥的图南,蜷缩成一团簌簌发抖。为了把他拖上岸,她连逃跑的力气都耗尽了。蛇怪终于发现她的身体语言在竭力躲避祂的碰触,停顿片刻,又慢慢收回了手臂。 祝融的灵魂消亡后,受其支配的金乌们顿时失去了秩序,逸散的火神信仰使它们陷入狂化。九日临空,强光使残余的人类无法睁开眼睛。太阳们越涨越大,似乎即将要坠落到地面,大地被灼烧得冒出缕缕焦烟,这末日降临的景象终于到了高潮。 无数火球如同陨石群拖着尾流砸落下来,蛇怪望了一眼天空,爆发出跟缓行游弋截然不同的速度,巨蟒的下身嗖然蜷成一团,把江珧裹在强壮的蛇尾当中,于是没有一丝火星沾到她身上。 蛇山之上,人形半身毅然挺立。祂绷紧倒三角形的脊背,双臂横拉,肌肉坟起,一束弧形的能量便凝聚在手中,好似一张强弓。对准天空中的金乌,蛇怪松开手指,黑火如霹雳弦惊,呼啸着斜飞上去。 一箭命中。垂死的金乌没有炸裂开来,反而出现了日全蚀一般的奇景。黑火吞噬太阳,像黑洞吸走了光芒,闪耀着炫目光芒的三足金乌就这样消失无踪。 一只,两只,三只……蛇怪拉弓不止,一发接一发快速射箭,九轮太阳一个个落下,灼烧大地的强光渐渐熄灭。 这番奇景江珧一点也没能看见。她整个人被卷在纠缠成团的蛇尾之中,眼前是缓缓移动的黑鳞,如墙一般越收越紧。本已濒临崩溃的神经,加上幽闭的恐惧,江珧头脑中的那根保险丝终于支撑不住,断裂开来。 天空干干净净,九轮太阳被一扫而空,连带翻卷的乌云全都消失了,露出原本的爽朗晴空。蛇怪金瞳转动,扫视战场,其余敌人早已争相逃散,大地又恢复了宁静。 祂放下手臂,慢慢松开卷起的蛇尾,把里面的囚犯释放出来。她软成一团,已经晕死过去。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局,怪物俯下身,以最最轻柔的力道将遍体鳞伤的她拥在怀中。 灵魂是安全的,只是略微松动。祂托出一枚圆形化石蛋放在她怀里,然后收紧双臂环抱她们,希望血脉相连的骨肉能如同以往那般抚慰这饱受折磨的神魂。《 》 78、不能说的理由 客厅里,几个伤员或坐或躺,呈扇形围绕着电视,每个台都在轮番播放受灾新闻。全员伤病,只剩下完好无损的卓九走来走去给大家续茶送水果。 一个内陆平原城市居然遭受到如此严重的洪涝灾害,成千上万人因此丧生失踪,世界为之哗然。更加上许多幸存者亲眼目睹了幻日当空和妖魔出没的疯狂景象,一时间流言四起,到处人心惶惶。归一编造的末日预言偏偏以这种形式一一实现,更让人觉得讽刺。 除了电视新闻,整个客厅里只有图南抱怨的声音。作为受伤最重的人,他腰腹缠满写着咒符的绷带,瘫坐在沙发里动弹不得,连骂人都没有以前那么清脆活泼中气十足了,有气无力好似撒娇。 “我费心费力好不容易把两个大怪磨到只剩下血皮了,你轻轻巧巧地跑来捡经验。救驾不力不去跪键盘,还好意思在这显摆功劳?蛇皮厚的不知道害臊,每次都磨磨唧唧来那么晚,你是一寸一寸固涌过来的?!……哎,说你呢臭蛇,车厘子是一颗一颗洗的吗?” 卓九充耳不闻,把特意挑出来最紫红饱满的一碗水果放到江珧手边,才若无其事地向胖鱼吐出三个字:“不用谢。” “谁要谢你了混账!看看你那个不人不鬼的丑样子,都把珧珧吓晕了!” 图南似乎是想要蹦起来干仗,只是伤口疼得厉害,挣扎了一下,哎呦哎呦又躺下了。他本想扮可怜顺势倒在江珧大腿上,只是看她一声不吭盯着新闻画面,脸色阴沉,又不敢放肆发嗲了。 经过医生检查,江珧的听力只是暂时受损,经过休养就会恢复,其余都是轻微擦伤。侥幸捡回性命,她情绪消沉得却比任何一次受伤都严重。 帝都发生这样可怕的天灾,立刻引起了民众巨大的恐慌,超市货架火速被一抢而空,物流暂时中断,一瓶水一颗菜都买不到了。难为卓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蔬果肉蛋,做了易消化的病号餐,然而江珧一点食欲都没有,不多久就消失在鲲鹏的归墟黑洞里了。 看完最新的伤亡和失踪人数统计,想找的人名依然没有出现在名单里。她重重叹了口气,胃里难受得像压着石块。 “你们救我回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看到小川?” 这句话一出口,喋喋不休求抚摸的图南立刻不做声了。卓九转身去厨房,被江珧抬手一把拽住袖子。 “你来讲。” 卓九动弹不得,又不擅长撒谎,气氛一时降到冰点。终于扛不住江珧的注视,他反问道:“你还记得李悟一吗?” 江珧一愣:“谁?” “就是那个在水族箱里跟图南斗法,最后耗干而死的神棍。” 可怕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江珧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一种不祥的想法袭上心头。 “不会吧,难道他们之间……” 卓九点头肯定她的猜测:“就是那样,一回事。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大公的箭囊,随意使用神力,把自己的灵魂消耗掉了。尸骨模样凄惨,我想你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松开了卓九的袖子,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江珧喃喃自语:“怎么会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因为嫉妒才不肯说实话……” 图南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反驳:“谁会吃那么个小鬼头的醋?我气的是他竟然敢冒充大公,不仅顶着水神的名头为非作歹,还差点害死你。死的活该!” “不许这么讲!他是因为被坏人利用。说来说去,你们两个一直瞒着真相,如果我知道些什么,说不定这场灾难根本不会发生!” 越说越气,被蒙在鼓里的憋屈以及小川死难的伤心纠结在一起,江珧难过地喉咙里一阵阵烧灼。被她厉声斥责,图卓二人都低了头,不敢作声。 “一个个信誓旦旦地说要跟我永远在一起,连互相信任坦诚都做不到,什么都瞒着不肯说,是当我弱智处理不了大事吗?!”江珧声音嘶哑,指着电视哽咽道:“你们看看伤亡名单,这一行行字,都是有家庭有朋友活生生的人啊!有的人被冲进下水道就这么失踪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我本来能阻止这一切不是吗?” “你们两个很像……” 被骂了半天,图南小声说出句奇怪的话。他一手托腮,脸偏向无人处,不肯看着说话对象的眼睛。 “谁跟谁像?说清楚!”江珧吼了一声。 “你跟大公,你们姐弟俩。” 江珧愕然,细看图南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面对自己,只见鲲鹏之泪潸然而下,把沙发都打湿了。 “他的名字叫姜川,是个心胸宽广性格温柔的大家长,出了什么坏事都是先自责。我从来不肯提他,是因为亲眼见到他阵亡,每次想起来就好像被手直接捅进伤口里搅……” 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反应,江珧愣在原地。 趁无人注意,吴佳拉着小黑悄悄溜了出去,虽然极其好奇这位大公的身世,但唯恐见到图南哭泣,事后被他灭口。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大公派人传我去见他。我踩着泥浆,还没走进军帐中,便隐约闻到一股尸体腐败的气味,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失去信仰支撑后,‘天人五衰’的征兆。 那时,中原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洪水,高阳将这场天灾嫁祸给他。人类是多么善变啊,只不过短短一两个月,臣民对大公的爱戴全部变成对恶神的憎恨。爱之奉为神,恶之欲其死。自洪荒以来,从没有一个神灵是以这种理由、这样惨状消失的。” 图南竭力忍着泪冷静叙述,忍到肩膀颤抖,可见对那一幕的记忆有多么深刻。 “我掀开军帐走了进去,见他从头到脚裹着一张肮脏的麻布坐在那里,想是不忍心让我看到他弥留的样子,我一下就哭了出来,心里乱成一团。 大公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温言劝说:“阿海,不要哭了。今后炎帝部落就靠你一个人了,你要赶紧长大啊。” “他的手,已经枯萎的好像老人的手了……之前四君叛变,蚩尤阵亡,我都没有这样慌过。失去了大公,臣子如何统领?军队怎么指挥?妻主怎么才能救回来?他外表虽然是少年模样,却稳重可靠,军国家事样样处理得井井有条。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以前大家是多么依赖他,以至于失去了他就像屋子失去顶梁柱。 “大公向我交待了后事,留下将印,便乘龙飞向昆仑山脉。为了阻止高阳通过那条通往天界的道路封神,大公拼着最后一点神力,撞断了不周山……从此世间再也没有祭祀共工的庙宇,对水神的信仰也都转移到龙王身上,他留下的只是让洪水肆虐的千古恶名。” 图南说到这里,脸色惨白,捂住腹部的绷带,江珧不得不过去抚摸他的头发肩膀安慰。图南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胸腹之间,委屈地倾诉道: “这些旧事不是我故意隐瞒,实在是说不出口。亲眼见过大公天人五衰陨落,绝无可能复活,现在有个骗子跳出来假冒他,我怎么可能不发火?” 眼见触动了图南心中的旧伤,江珧才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然而这些旧事和帝都的洪灾一样,都是无可挽回的过去式,再怎么追悔都来不及了。她冲动之下责骂图卓两人,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单纯发泄情绪罢了。 冷静下来想清楚这些,江珧更是消沉到极点。 帝都遭此大难,大半个北方都陷入了停滞状态,电视台只有新闻部门加班加点,其他一切娱乐节目全部终止,《非常科学》栏目组也进入没有期限的停播。江珧无所事事,连续看了几天灾后新闻,社交平台也都是寻人启事和哀悼,简直要患上抑郁症。 父母担心,不断打来电话,她当即决定趁着停播回一趟老家,希望能从家人那里得到安慰。然而几小时后,她发现这根本不可能。民用航线已经全面停飞,以她的资历背景,哪里可能混上军用航班,两个月内的火车票也早已抢售一空。 万事通言言表示无能为力:“比春运还难,我是真没辙了,你又不能藏到行李箱里混上去。还是让图大魔王想办法吧,他约个包机还不是手到擒来?” 江珧叹了口气挂上电话,心里却极不想在这种时刻搞特殊待遇。 又打了几个电话,依然是没有门路回家,江珧抱着蛋蛋,唉声叹气地躺在沙发上。来回翻看和爸妈出去玩时拍的合影,居然有流泪的冲动。果然是变脆弱了吗? “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卓九站在沙发旁边,犹犹豫豫地低声说。 江珧眼睛一亮,一骨碌爬起来:“有票?要加钱没问题!” “不要票。” “顺风车?自驾开到四川得多久啊……”江珧咬了咬牙,“行!我分摊油钱。” “也不用油钱,一会儿就到了。不过就是……” 难得看到卓九这样吞吞吐吐,江珧猜测是有什么苦衷,怪道:“到底是什么交通工具?” 卓九低下头说:“就是我自己。我可以用原型载你飞回去,但你可能会怕。” 江珧沉默了。 与时常炫耀可爱原型的图南不同,卓九一直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见识过令人惊恐的娜迦形态后,他和江珧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过那件事。 看到她迟疑,卓九撤回提议:“还是算了。” 怀里抱着蛋蛋,江珧感到一阵难言的尴尬。毕竟人家是来救援的,自己却很不给面子地吓晕过去,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回忆。 想要回家的想法终于压过恐惧,她硬着头皮问:“有行李限重吗?”《 》 79、烛龙衔魂 天刚擦黑,江珧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半箱子都是铁盒装的京式点心,虽说并不和她口味,但一年没有回过家了,总要给父母亲友带点心意。 与往年春节大不相同,这次预约的交通工具十分特别,归家的兴奋之外是强烈的忐忑不安。回想在天山遭遇应龙的时候,也曾被卓九藏在嘴里“乘坐”过一次烛龙特快。但这次是有规划的行程,自然又跟紧急情况逃命不一样。 卓九最后一次检查厨房,确认煤气总阀门关上,容易腐烂的食材放进冰箱,水池地漏全部盖好免得从邻居往家里跑蟑螂。擦擦手上的残水,看了一眼钟表,已经快要午夜了。 “收拾好了吗?这就走吧,再晚熬夜不健康。” 江珧腹诽:明明是你说晚上起飞不容易引起注意,而且这么奇幻的出行方式,还要强调不能熬夜,不觉得特别违和?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推出来行李箱。两人悄悄走进寒冷的夜色里,感觉像偷偷摸摸去干什么坏事。 “真的不会被看到吧?分钟寺人口那么密集,这个点肯定还有很多人还没睡。”江珧担心地问。 “用障眼法,最近两千年我还没有被看到过。”卓九单手轻松拎着她满当当的箱子,都没用到滚轮。 那两千年前呢?所以有那么多烛龙的神话传说留下来吗? “就在这吧。” 走到一处没停车没摄像头的空地,卓九左右看了看环境,决定就在此处了。江珧立刻紧张起来,然而他停顿片刻,也没有什么作为,只是背对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害怕,中途也能拒绝,我不会生气的。” 原来还在担心这个啊。江珧心里感慨,这是他第n次忧虑外形问题了。天生的狰狞形象还要计较她的看法,不知道怎么有点怜惜的感觉。难道她曾经像许仙一样被原形吓死过? “你看,机票和火车票都没戏,我现在真的只能靠你才能回家过年,所以拜托了!” 故意说得非你不可,其实江珧心里根本没底。她口袋里特地装了一盒清凉油,如果吓到‘晕车’的时候可以醒神提气。 看她意志坚定,卓九点点头,站在原地渐渐消失,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浓雾越散越大,在空地上凝聚成弯弯曲曲一条巨型蟒蛇的形状。 江珧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镇静。但见那巨蛇并不是上次见到半人半蛇的娜迦形态了,而是烛龙本体原形。身似山峦、头如谷仓,浑身覆盖黑色鳞片,狰狞的蛇头上遍布骨刺,两盏大灯笼似的金色竖瞳在夜色中莹莹发光,确实有一眼把许仙吓到归西的实力。 自己的身躯还不如对方一根牙齿大,在熟悉的人类社区里骤然看到这等幻想中的怪兽,激发了江珧本能的巨物恐惧。幸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没有一下背过气去。 仔细观察,这巨蛇只是委委屈屈缩成一团,老实伏在地上,头上支楞的骨刺尽量收拢在脑后,像猫的飞机耳一样。而那可怖的蛇头中央,盖着一张不规则的明黄色布料,江珧定睛一瞧,原来是卓九日常做饭用的小鸡围裙。 它用这件东西捂着脸,自以为可以降低她的恐惧,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反差。江珧噗嗤一下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不管怎样,有点效果。 看她确实没有要昏倒的征兆,烛龙缓缓张开嘴巴,示意她走进去。 原来不是骑乘飞行吗?她还特地穿了最厚的防风外套……事到如此,江珧无论如何说不出退缩的语言,咬了咬牙,手脚并用爬上这张利齿森然的大嘴之中,有点自投罗网的壮烈意思。 “啊?咦?” 与她上次进来不同,烛龙的口腔里明显经过特意装饰:舌头‘地板’上铺了花样可爱的暖色地毯,矮桌上有消遣用的杂志报纸,懒人沙发旁边放着她的行李箱。最令人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一台冰箱。 通往喉咙方向的黑洞,立着一扇任意门般突兀的木门,上面贴着“员工通道”的标识牌。这意思是再往里就非请莫入了吗?江珧被这些魔幻陈设震惊到僵直,一句话都说不出。 怪异,太怪异了! “坐吧。” 卓九的声音从360度笼罩的特殊方式传进她耳中,一头雾水的江珧下意识地点头哈腰,像是去别人家拜访一样,心里还琢磨是不是要脱掉鞋比较礼貌。 也不知道卓九为了这次旅行做了多少准备,把自己嘴巴里改造成了豪华头等舱,牙齿也刷得雪亮反光,就差一条写着“欢迎江珧同志莅临参观访问”的红色横幅了。 “舱门”缓缓地阖上,江珧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踩着柔软的地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可是烛龙体内啊…… “这就,出发吧?”她犹豫着小声问了一句。回答是卓九平常淡定的口气:“嗯,已经进入平流层了。” 呜哇!这也太快了! 震惊于烛龙特快的平稳,江珧哪里有心情翻看杂志。在这特殊的舱室里,卓九像是看不见人影的驾驶员,只通过广播跟她随时联系。 “冰箱里有雪糕和饮料。”广播又提示道。 连服务都是头等舱级别,但冰箱到底是怎么供电……江珧感到周围非常暖和,便脱下了外套。气温虽高,气氛却冷,日常的寒暄在这种场景下感觉都不怎么合适。以后请你吃饭?她还不是天天都在吃他做的美味。 相对于任□□撒娇的图南,卓九的存在感实在不强,硬要比喻,他就是台沉默又功能强大的冰箱。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依赖了他很多。 “其实……那天我晕倒了不是被你吓的,我有幽闭恐惧症,而且之前体力实在到了极限。还有好多好多可怕的妖魔,佳佳她们也受伤了……” 斟酌良久,江珧决定道个歉。那样的绝境之下,他神兵天降一样力挽狂澜,实在不该落得丑到吓死人的话柄。 “仔细想想,那个形态还是挺酷炫的,书里写远古神都是半人半蛇的模样嘛,盘古啊女娲啊伏羲啊那些大神,哈哈……” 卓九不接话,强行尬聊,江珧越说声音越小,几乎快要放弃了。一个人坐在这里自言自语,实在是奇怪。 “我知道。”他说。 “嗯?” “知道你怕黑怕密闭空间。” “哦……”江珧突然意识到,虽然没有任何光源,但烛龙的嘴里非常明亮,不易察觉的微风在周围流动,是个不会引发幽闭恐惧的惬意空间。 他理所当然会知道不是吗?在她毫无记忆的数不清个前世,都是这个男人默默收集灵魂碎片。当身长千里的烛龙从空中飞过时,或许会有人类看到它微微张开的嘴中泄露出灵魂的光辉,如同极光梦幻流曳。 除了表姐苏荷,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从小反复做的关于那条黑色巨蛇的梦境。饮过无数次忘川水,却还留有一点烛龙的印象,这该是多么深刻的羁绊啊。 “图南说,你是生殖信仰形成的神灵,是这样吗?也怪不得人类社会怎么变化,你都不会受到影响。” 想象着平流层能够看到的满天星光,江珧问了一些更加私人的话题。他对自己无所不知,那她理所应当有询问他私事的资格吧?此时没有别人插嘴,倒是方便闲聊。 卓九闷闷地回答:“不知道。” 江珧怪道:“不知道?你都不清楚自己从哪儿来吗?” “我意识到自我的时候,就存在了。”卓九顿了顿,说:“然后,就看到了你。” 这就是我思故我在吗?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所以对第一眼看到的羁绊特别执着? 江珧想着这些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无糖苏打水。想了想如果中途想上厕所还要麻烦他着陆,又心生犹豫。 “到了。” “哈?” 江珧还没决定要不要喝水,烛龙特快就宣布到站了。这张巨口缓缓张开,一股四川盆地特有的湿润冷气涌了进来,眼前是熟悉的小区建筑物。它停在江珧家附近的花园里。 怎么会这么快?江珧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才过去不到半小时。这比洲际导弹还要快了吧?还是说这就是烛龙的某种能力? “穿好外套再出去,外面冷。” 这是卓九以烛龙原形说的最后一句话,江珧着地后回身看去,只见巨蛇全身黑色鳞片上凝结了一层透明冰晶,闪闪烁烁如同把天上的星河带到了地上,想是平流层太冷结霜了。 这一幕只是昙花一现,她还想仔细看看时,卓九已经变回人形,拎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了,黑色的影子在灯光下延伸出一长长条。 两人沉默不语,颇有默契地慢慢走到小区楼下,卓九把行李箱交到她手里。 “上去吧,早点睡。” 他居然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结束了梦幻的行程,仿佛只是顺路开车送她回家似的。 说再见吗?他把那出租屋收拾得那么干净,又不知道这没有期限的寒假将持续多久。最终,江珧什么也没有说,独自拎着箱子上了电梯。 在进家门前的最后一刻,她又到走廊窗前看了一眼。那个有着长长影子的男人还站在楼道口,孤独地抬头望着楼上的光。 晚安——她在心里说。《 》 80、普通朋友 午夜突袭回家,一家三口都大吃一惊。老两口忧心忡忡,担心女儿买不到回家的票,困在帝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愁地睡不着觉时,她竟然拎着箱子自己杀回来了。 而让江珧大吃一惊的是,家里到处摆满了她自己的饭圈物料。照片摆台、挂历海报,全是二老从《非常科学》节目视频里截图出来去定做的,一眼看去好似疯狂粉丝巢穴。自己家装饰成这样,每个来的亲友客人都能看到,真让人羞耻到脚趾抠地。 她哭笑不得地抗议:“爸!妈!你们咋个搞成这样嘛!” 江母白了她一眼:“你这娃儿,好容易培养出一个主持人、大明星,还不许爸妈显摆显摆哦?告诉你,这些照片你祖祖还要去一半,也要摆在客厅的。” “?!” 江父连忙打圆场:“这时讲些啥子嘛,你怎么回来的?也不打个电话提前讲。饿不饿?造孽哦,看你瘦了好多,啷精精的一阵风都要吹倒,听说那边超市断粮了?” 不顾江珧反抗,思念独生女已久的老两口把她团团围住,各种嘘寒问暖、摸头捏脸,好一阵热乎。老两口又煮了醪糟荷包蛋,面对面盯着她连汤带水吃完,才放她去睡觉。 推开卧室门,江珧又倒抽一口冷气。她的房间别的陈设都没变,只是床头上多了一副婚纱照似的等身大相框,是她在电视台的工作照。也不知道父母对她这份坑人工作有多么高的期待,对着自己像素高糊的脸,还真是难以入睡。 虽然各种啼笑皆非,但家中特有的熟悉氛围,一下子让半个月来的心灰意冷得到安抚。江珧感觉自己好像变回幼猫,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被舔得湿漉漉的。 打开箱子,拿出洗刷用品和睡衣,江珧觉得衣服卷里鼓囊囊沉甸甸的,在床上一抖,一颗圆溜溜的化石蛋掉了出来。 “……” 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塞进来的?盯着这个不速之客沉默了片刻,江珧放弃了思考。换上睡衣,拉出被团,倒头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黑沉黑沉,晕死过去一般。醒来之后,眼前是自己住了十年的卧室,再回想帝都那滔天的洪水,凄惨的灾况,一切仿佛都是噩梦。 揉了揉眼睛,江珧一看手机,竟然都十点多了。这么费命的工作,整天神经紧绷,还要操心信用卡交房租,她有多久没睡过这么安逸的懒觉了? 江母宠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幺儿起床啦?你老汉儿买了早饭,刷刷牙赶紧吃。” 江珧往餐桌上一瞧,不禁幸福地欢呼一声。爸爸看起来是想把她一口喂成胖子,有红油抄手、叶儿耙、白糕和小面,都是家乡特有的美味碳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回家就从社畜变宝宝,简直不能更巴适。 蓬着头发,叼着牙刷,江珧肆意享受被父母宠爱的快乐,忽然听见大门外隐约有争吵的声音。 对门的邻居吗?大清早火气挺大啊。 还好没吵几句就安静下来,接着门上传来了三下不轻不重的礼貌敲门声。江珧凑过去往猫眼里看了一眼,脸色刷得就白了,浑身僵硬倚在门上做不得声。 “杵那儿干嘛,开门撒。” 又敲了三下,老两口也听见了。江母扒拉开女儿,按下锁柄往外一推,只见门口站着两名个头高高的年轻男子,一个雪白俊俏,一个黝黑健壮,手里都拎着许多礼品。 “阿姨好,叔叔好!”图南腼腆地抿嘴微笑,自我介绍道:“我是珧珧的同事,图南。” 卓九拎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麒麟瓜,几扇新鲜排骨,不甘示弱地跟着打招呼。 老两口一看这两人模样,岂是一表人才能够形容,简直是人中龙凤,一下子心花怒放。江母连忙拢拢头发,作势责怪江珧:“瓜娃儿呦,来客人怎么不提前讲,家里卫生都没收拾……哎呀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江珧嘴里还咬着牙刷,满嘴泡沫,瞠目结舌看着这两个妖孽轻松自在迈进自家大门。 图南一改风骚时髦的打扮,身穿牛角扣灰色大衣,脱了外套,里面是粗毛线织的米色毛衣,白衬衫领子翻出来,好似大学生一样青春洋溢,看起来特乖。带的礼物是高档护肤品礼盒和大牌丝巾,他十分殷勤地递到江母手中。 江父接过了排骨西瓜,仰头看着穿黑色高领衫的卓九,心里又生疑惑:要说是男朋友,怎么一下子来了两个? “珧珧,这两个人是……” 江珧回过神来,已经无力回天,含糊不清地大叫一声:“都是普通朋友!” 图南坐在沙发上与江母摆龙门阵,卓九则去厨房帮忙处理他送来的排骨。两个人就这么毫不羞耻地溜进她家里,跟她一无所知的父母打成一片。 仔细打量,图南头发染回黑色,耳钉指环全都摘了,斯斯文文一脸乖巧纯良。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江珧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生怕自己还没睡醒。 “哦哦,你就是珧珧的上司图编导啊。” 江母上下打量,心里想起江珧的表姐苏荷曾经透过风,说是有个上司对女儿图谋不轨。但眼前这个清爽礼貌的大男孩,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潜规则的浪荡子。虽然长得极漂亮,谈吐举止却很文雅,一看就知道是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孩子。难道情报错误? 江母不动声色,问道:“你跟珧珧是工作中认识的?” “是的阿姨。我当时第一眼见到她,就、就……” 之前对答如流的图南突然支吾起来,害羞地偏过脸去,只见雪白的脖颈和耳廓蒙上了一层红晕,纯情得仿佛初恋。 江母心中大慰,江珧却对这他如此不要脸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当时亲眼见他从人变成一坨果冻胖鱼,都没那么吃惊过。这神乎其神的茶艺演技,颁给他十座小金人绝无问题。 不能当着亲妈戳穿这作精的真面目,江珧实在听不下去,转悠到厨房。卓九干练地撸起袖子,正在把食品袋分装好的排骨码进冰箱。 让客人帮忙,江父有点不好意思,说:“你个头那么大,这里卡卡角角蹲不下。我一直想把冰箱挪到阳台去,就是婆娘帮不上忙,我懒得整。” 卓九一听,二话不说关掉电源拔掉插头,单人就把三门冰箱扛了起来。 “叔叔想放在哪儿?” 江父又惊又喜,指挥他挪动。搬好之后,卓九又把原来位置的陈年积灰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心思细腻,是把干活的好手。等他修好两个经常接触不良的插座,一个漏水的龙头,调整了主卧衣柜的位置后,江父已经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中午本来打算出去吃,两个年轻人却异口同声说不必破费,在家吃顿便饭就好。 于是卓九帮厨端碗,图南斟茶布菜,两个人配合得亲密无间,再无一句龃龉。平日里这两个人为一根草棍都要吵三句,今天却突然展示战友情,江珧翻白眼翻到眼皮抽搐。 图南奸懒馋滑被卓九的好厨艺掩盖,而卓九不善言谈的短板又被图南长袖善舞的满点交际技能弥补。 老两口一时挑花了眼,想到女儿有这么多青年才俊追逐,未来幸福指日可待,亲友之间也有了新的吹嘘话题,笑得合不拢嘴。至于江珧反复强调的“普通同事”“普通朋友”,根本左耳进右耳出。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卓九收拾干净厨房,图南已经拿到老两口的联系方式,还约了时间去茶馆打麻将。 “那就不多打扰二老了,咱们后天见。”图南礼貌地起身告辞,江母连推女儿:“别愣着,快去送送。换上件好看的衣服,不用着急回来,反正你在家也是闲耍。” 江珧强忍怒气,披上外套,把这两个团伙诈骗犯送出小区,直到父母窗口看不到的地方。 “你们俩是皮痒了哇?还敢跑到我家来鬼混?生怕我爸妈不知道我在帝都那些八卦!我要怎么跟他们解释突然冒出来两个前夫啊!” 图南一秒恢复了嬉皮笑脸的轻佻样子,说:“不要低估人类的接受能力哦,说不定相处时间长了,二老会觉得我们三个人一起挺搭配呢。” “搭配个头!我在帝都的名声已经完蛋了,可不想在老家也出名!” 吼了一嗓子,江珧觉得精神一阵虚脱。早饭没来得及吃,午饭又因为他们俩的表演神经紧绷。出了家门神经稍一放松,就觉得饿了。 图南笑嘻嘻地提议:“好久没来蜀地了,要不要来个三人约会?我想吃蛋烘糕,红糖糍粑,冰粉还有赖汤圆……” 卓九跟捧哏一样接茬:“离这五百米有家地道小吃店。” 江珧理智上想让他们俩有多远滚多远,可生理上却扛不住,只听图南报菜名,馋虫就从肚子里跳踢踏舞,口腔里自动分泌出涎水。图卓两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径直往小吃店逛过去。 江珧惊问:“等等,你们俩不是打算让我请客吧。” “当然,本地人做东是老规矩。”图南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说。 江珧尖叫:“我没带钱包!” “嗳要么说咱们命中注定呢,我未雨绸缪,替你拿上了。” 图南手一挥,不知从哪里把她的钱包抓了出来,笑嘻嘻地递到她手上。眼看这头爱甜食的鲲鹏摩拳擦掌,江珧只能为自己见底的存款祈祷。不知不觉间,帝都发生的那些事,暂时被忘在了脑后。《 》 81、眼镜的秘密 三个人挤在狭窄的小吃店里,图南豪迈地顺着菜单一页页点。卓九明明不需要吃东西,却怕吃亏一样跟图南比着往嘴里塞,眼看桌上空碗盘越叠越高,江珧的心和存款一起流血,不停哀怨祈求: “哎哎~悠着点宰,差不多行了,现在节目停工了我只拿基本工资啊!” 图南充耳不闻,食物迅速消失在嘴边,还不耽误他呱唧呱唧聊天。 “哎呦~人家辛辛苦苦流血流汗保卫世界和平,还不值得吃一顿点心啦?老板~再加五份蛋烘糕~这次要奶油的,饼皮脆一点!” 卓九马上追单:“……跟他一样。” 两个黑洞胃孽障吃到旁人都来围观的地步,江珧觉得要上本地新闻,果断叫停埋单。一算账倒抽一口冷气,一顿小吃花掉了大几百。江珧心头滴血,嘟囔着:“比以前涨价好多哦。” 相熟的老板笑道:“幺妹儿好久没来过,早就不是老价格喽。你们要是肯网上打广告,我就给你打折。” 江珧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已经惹了一堆闲言碎语,她可不敢再给自己多找麻烦。 擦擦嘴走出店门,江珧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这家无名小店位于小巷深处,车都开不进来,只有常住附近的老街坊知道,卓九怎么会知道精确位置的? 可疑度30% 江珧故意小声自言自语道:“今天月初,也不知道《新闻百分百》上市没……” 身边的人都知道那本杂志她每期必买,只不过在书报亭逐渐绝迹的今天,经常要走很久才买得到。此话一出,果然有人上套。卓九自然地转向右手边,江珧也不做声,故意落后他半个身位,三个人一起走进小巷深处。 左拐右拐,在这片极容易迷路的老城区里,他像是自动驾驶一般,用最短的距离走到最近的小书店,在门口摊开的杂志架子面前站住不动了。 可疑度60% 江珧皱着眉头,拿出自己要的杂志付了款。这时候想质问卓九,却想不出由头,于是顺便走进店铺瞧瞧看看。从小学起就经常光顾的这家老书店,真希望它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幺妹儿好久不见咯,这是回老家过年?”老板笑着打了声招呼,也同时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因为店面狭小,两人并没进来,老板眯着老花眼问: “小老师还教你啊?你现在都大学毕业了吧。” 警报:可疑度99% 江珧心里咯噔一下,终于察觉到潜意识里的疑惑来自哪里。 书店老板口中的“小老师”是她高中时的家教。因为偏科,江母曾找了一个附近大学的男生教江珧数学,两个人偶尔会一起来书店买教辅材料。 时隔多年,老太太眼神不好,只因那个男生出众的气质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看到卓九跟江珧走在一起,便下意识地叫出外号。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珧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浇了下来,站在昏暗的小店里逆光看外面的男人,身高,肩膀,剪影一一重合。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那可是她最宝贵的初恋回忆啊…… 抱着最后百分之一的微弱希望,江珧丢下两人,撒腿往家跑去。 一口气冲进家门,不顾父母诧异的眼神,江珧一头扎进卧室翻找起来。书桌抽屉最下层的一个眼镜盒里,放着一副普普通通的黑框眼镜,其中一个镜片摔裂成蛛网。 再仔细观察,这其实是一副平光镜,并没有近视度数。曾经戴着它的那个人,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用一副平光镜来模糊自己的容貌?她当年没能想通,而现在答案明明白白摆在面前。 江珧抓起珍藏已久的眼镜盒,在父母大惊小怪的叫声中又跑出家门。 图南和卓九站在楼下,两个人同时露出了做坏事露馅的诡异神情。图南事不关己地眼神乱飘,卓九慌得手足无措。江珧拿出眼镜,强行怼到卓九脸上,退后几步观察。 五官容貌自然有细微差别,但这点变化对他们而言不是很容易的事吗?神态动作,别无二致。 江珧勃然大怒,怒槽积累到顶点,叫一声:“老子数到三!快招!” 她揪住卓九的外套领子,狂暴地推搡起来。想到少女时代每个夜晚千回百转的憧憬期待,他不告而别后的失落茫然,一腔纯情都付给这只榆木脑袋的孽畜,江珧恨不得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打死他。 怪不得卓九知道她熬夜念书时吃什么夜宵!怪不得图南会有她中学时的偷拍照!这两个家伙从很早前就潜伏在她身边,根本是经验丰富的资深stalker。 “你到底为什么要假装家教?啊?还一呆就是大半年!” 卓九手足无措,讷讷地回答:“因为你模考数学成绩不理想,又想考m大……” “就这?就因为这?!” 万没想到是这样简单到朴素的理由,江珧绝望地质问:“那你不声不响就辞职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二模分数够了?”卓九仍然是状况外的表情,根本不懂他打碎的是多么珍贵的回忆。 江珧眼前一黑,只觉得丹田如沸,经脉逆转,马上就要走火入魔。图南适时过来捏肩揉背给她顺气,并顺便攻讦搭档:“我当时就说他那种行为不妥,实在太过分了,还有脸拿阿姨给的辅导费……” 江珧按下暴跳的青筋,回头看看一脸奸诈的图南,心想以他缜密敏锐的心思,当年肯定看出来她暗恋家教,只是绝口不提,让卓九自动退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然而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再发火也没有时光机送她回去戳破这场骗局,只能收拾一地的恋心碎片,当自己当年瞎眼喜欢一条狗。 “你们俩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活动的,从实招来!” 卓九张了张嘴,江珧看他又要从天玄地黄宇宙洪荒讲起,赶紧划范围:“就从我这辈子开始说!” “大概是阿姨怀孕28周。” “……” 江珧一阵虚脱,转头瞪向图南:“你呢?!” “我上岸晚了,只来得及看到你学走路。小时候的你超级无敌可爱粉粉嫩嫩简直让人想咬一口,当时我就说要抱走你,但是呆九说人类的婴儿很难养活,稍一疏忽吃错了什么就完了,还是放在父母身边比较安全。” 像是怕她不信,卓九连忙补充:“我失败很多次了,真的太容易出意外。有一回,你吃了一口蜂蜜就没气了,真是匪夷所思。” 江珧双手捂脸,带着哭腔说:“我生气的不是你们没从小抚养我好吗……” 一次性得到的信息太过炸裂,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经历都像楚门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没有秘密。一时间自己的前半生千疮百孔,爆发都不知道该掐哪个点。 等一等……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小时候运气才会特别好吗?明明差点被车撞,对方却突然熄火侧翻了;奇怪的男人在楼道里拉扯她,转眼那人就不见了;对她开黄腔的远房亲戚很快得绝症死了,甚至她从来没有在公交车上遭遇过咸猪手。 江珧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个健康女婴无风无浪平平安安长到成年,是一件多小概率的事。闪念一想,或许她根本没资格抱怨,反而要感激他们的保护? 刚刚吃下去的冰粉在胃里翻腾,江珧心乱如麻,挥手叫他们走远点,让她自己回家冷静冷静。 一开门,就看见老两口泡了一壶酽茶,正表情严肃地坐在客厅里开会。见女儿又回家了,但没人跟着,也就懒得招呼她。 江珧边脱外套边旁听,才听到两句就头皮发炸,背后一阵恶寒。 “还是那个白皮肤的娃儿更好,那做派,那教养,一看就是上好家庭,还是珧珧上司,有他照应今后工作肯定顺利。” 江母旗帜鲜明地支持图南,江父却另有看法。 “过日子要找可靠男人,我看那个小白脸轻飘飘不牢靠。还是卓老师安逸,工作体面稳定,干活一把好手。我问过咯,他在帝都买了房。地段是偏了点,但是全款呀,拎包入住不还贷款,他还会做饭做家务,珧珧日子巴适得很……” “那个娃儿黑黢黢,板着脸一句话不说怪吓人的。你看编导嘴甜人乖,那个鼻子,那个嘴巴,长在我的外孙儿脸上该多好看呦。”说着说着江母两眼放光,已经开始幻想第三代的相貌了。 “建筑师也不丑呀,仪表堂堂个子高,外孙长那样也好得很。” “要是生孙女儿呢,随他那么黑,孩子该多伤心。” “哎呀婆娘就知道看脸!” “不看脸你找我干嘛?!” 眼见父母吵得要急眼,话题已经进行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江珧有气无力地干嚎:“他们两个就是普通朋友,不是男朋友!” “闭嘴!你懂个铲铲!”老两口异口同声一致对外,把女儿排挤出家庭会议,不给她半点发言机会。《 》 82、青鸟传音 帝都一团混乱,开工遥遥无期。江珧住在老家被父母宠爱,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神经日渐松弛。毕业时以为从此与寒暑假告别,没想到一场洪灾竟然带给社畜意料外的悠长假期。 闲来无聊,上网冲浪,她发现原本只在小众范围内分享的归一教义,竟在网上广为传播。洪水、火灾、地震、幻日……这些本来因为编造痕迹过重而显得虚幻可笑的内容,反而因为帝都这场大灾变成了精准预言书,被许多人奉为圭臬,顶礼膜拜。 仔细搜索网络,江珧发现其实在这场灾难之前,各地就频繁发生了许多奇怪的气候变化。几个月里洪涝干旱轮番上阵,六月暴雪,深冬冰雹,幸亏海运发达,没有影响粮食供应,是以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并没有什么概念,但看农业论坛的帖子,广大种植户早已深受其害。 这些事表面看起来是自然灾害,细想却很不对劲。要说与神魔复苏有关,又没有直接证据。小川作为一个人类,竟然能爆发出那样惊天动地的神力,这绝不可能是他自己悟道摸索出来的。共工的箭囊,瑶姬的珊瑚手链,这些上古遗物前后出现也不会是单纯巧合。 是图南口中那个“高阳”所为吗?但他明明只是人类,有可能活五千年之久吗?紫薇相遇……天无二日…… 江珧把这些疑问一一写在笔记本上,感觉过去与现实交织,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 用筷子抄抄碗底,让通红的油辣子均匀地混合在面里,呼噜呼噜吃上一筷,辣椒的鲜香瞬间弥漫在口腔中,带来爽快的官能刺激。坐在路边小店里,江珧享受着家乡美食,得意地看图南眉毛拧成一团。这胖鱼有条娇气敏感的舌头,只要她选择激辣食品,就不会被他痛宰。 “我发给你们的邮件看了没有?”一边吃面,江珧一边发问。 “看了啊,没什么特别的。”图南嫌弃地抽动鼻子,感觉空气都呛人,虽然也有不辣的小吃,但他觉得这里的锅碗都被红油腌入味了,不肯尝试。 “相邻的两个村,一边洪涝一边干旱,这很奇怪啊。”江珧再看向卓九,他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表情,跟江珧无关的人事一概不关心。 江珧顿时一阵脱力,觉得这队伍好生难带。 吃完小面出门,江珧站在十字路口,考虑是外面逛逛消食还是回家继续查资料,正迟疑的时候,一张传单塞到自己手中。 “看一看,神的国近了,末日要来了,想得救就看看!” 发传单的人明显跟兼职打工仔不一样,情绪亢奋又专注,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大有引路人的责任感。 江珧低头一瞧,觉得好生眼熟,原来是归一的宣传摘要。那个传销组织竟然蔓延到四川盆地来了! 图南冷哼一声,接过她手中的那片纸捏成一团,精准地丢进了垃圾桶。 一阵沉默后,江珧缓缓说:“虽然我们打赢了,但对方却达到了目的。归一不但没有受创,反而发展出更多信徒,影响力也扩大了。” “他就是那种人,所有事都能算计到。当年就是这样,一直在打胜仗,最后却输了。” 想到图南拼死挽回战局,因此还受了重伤,却是这样的结局,江珧也觉得难过,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话说回来,你又没亲眼见到高阳复生,怎么证明就是他在归一背后捣鬼?不过是算命的随口一说,或许根本是别人呢。” “绝对是他!肯定是那个贱人!” 图南声音立刻拔高八度,一副全天下的坏事都是高阳所为的样子,搞得江珧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国破家亡身受重伤,会有这样的创伤应激很正常。 “不管是谁,我们不能总等着对方上门,还是要主动出击。” 想了想,江珧跑回路口,又跟发传单的人要了一张新的,折叠好夹在本子里,权当是收集资料。 图南一时心情不好,央求江珧陪他逛街购物,说要愈疗。左右无事,她也就答应了。两人抬腿要走,卓九却站桩一样不动,扭着头看向街角。 “那两个人一直跟着我们。”他淡淡地说。 图南不耐烦地挥手:“快射死。” 江珧朝卓九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见一高一矮两个藏民打扮的少年正伸头探脑,似乎想来搭话又不敢。四川甘孜有藏族聚居地,这里偶尔也能见到康巴汉子,然而那两人的打扮却又不是本地藏民服饰。 卓九并不听图南命令,反而看向江珧:“要杀吗?” “别!”她推搡了一把图南:“都不知道人家身份,干嘛那么暴力,到底谁才是坏蛋啊。” 发现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两个少年又慢慢靠近了些,似乎并没什么敌意。江珧仔细打量,见那两人都不是中原人相貌,肤色黝黑面孔立体,黑发结成细细的小辫子披散在肩头,辫梢缀着青金石和珊瑚珠。高个英挺刚毅,矮个机灵俊俏,相貌都很出色。最引人瞩目的是,他们每人都背着一个外卖箱那样的大盒子。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问道:“他们不是人类吧?” 图南翻翻眼睛,不耐烦地说:“两只扁毛青鸟。” 身边有图卓两个跟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看那两少年仿佛有事要说,江珧决定干脆主动接触一下,便冲他们招了招手。 高个子拘谨地点头打招呼,自我介绍说:“我是大啾,这是我弟弟小啾。” 一听名字就不是常人,江珧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青鸟兄弟对看一眼,颇为难地开口道:“我们想求溟主一件事……” “本座休假呢,恕不接待!”还没听详情,图南就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江珧伸手弹了他一个爆栗,对大小啾说:“说来听听。” 看起来十分机灵的小啾眼泪汪汪地说:“我和哥哥带着主上的包裹远道返回昆仑,路过中原时落地歇了歇脚。因为我太不小心,丢失了一件东西。哥哥说北方是溟主的地界,我们才来求助。” 原来是快递丢件了! 不顾图南反对,江珧从路旁店里买了两杯热奶茶,递到青鸟兄弟手里,大啾小啾咕噜咕噜嘬着奶茶,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我带的东西是两尾未成精的金鳞,其中一条趁我休息喝茶的时候,钻破箱子逃进了旁边的水库。” 小啾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快递箱,果然见到箱子一角破了个乒乓球大小的洞洞。 大啾解释说:“虽然金鳞是稀罕的食材,丢失一条还不至于被主上责罚,但它逃了之后潜心修炼,想要趁最后的机会化龙,那影响就会很大了……” 江珧惊问:“会怎么样?吃人吗?” “那倒不至于。只是急着修炼的精怪会迅速吸光附近的精气,导致方圆数十里地气干涸,寸草不生。在那区域里生活的生物都会精力不济,常常生病。” 图南对江珧请两只青鸟喝茶十分不爽,嗤之以鼻道:“地荒了出去买粮食就行了,又不会死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要总是发表这种‘何不食肉糜’的暴君言论行吗?你好歹是地头鱼,保护费都收了,负点责任好不好。” 想起去年年底寄到办公室堆积成山的礼物包裹,江珧皱着眉头批评了他一句。地下世界人人都知道肉山大魔王可怕,大小啾虽然畏惧还是硬着头皮来找他帮忙,肯定是丢件的后果更可怕。 聊了一会儿,她忽然心中一动,问道:“那条金鳞逃走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小啾呼噜噜吸走最后一颗珍珠,回答说河南某地水库。 果然!江珧想起来查资料时看到的新闻,相邻两个村一边干旱一边内涝,地点似乎就在小啾说的附近。 知道懒鱼很难指使得动,也心疼他刚受伤没多久,江珧把希望放在卓九身上,打算让他去瞧瞧。谁知图南突然发难,沉着脸大步走开,显然是发脾气了。 江珧只能跟青鸟兄弟暂别,快步跑过去追他。 这难缠的家伙生了两条大长腿,走着比她跑得快,江珧追了一条街才抓住他外套,硬生生拖住了。 “怎么啦,怎么啦。是怪我当着外人批评你了吗?” 图南哼得一声别过头去,显然是说中了。 “你干嘛请那两只扁毛喝茶?看上了?跟你说,家里没有编制了!” 听了这番话,才知道是胖鱼又吃飞醋了。江珧哭笑不得:“你整天瞎想什么,我跟禽类有生殖隔离的好吗?” “那没亲没故的,凭什么热心给他们帮忙?” “我刚才想起《山海经》里说,西王母有两只青鸟帮忙传递食物信件,所以猜测会不会就是这兄弟俩……” 江珧眨眨眼,说:“如果那本书没有乱写,西王母是为数不多还存世的上古神了吧,应该知道很多当年的秘密。如果趁这个机会跟她结识,说不定能回答我的疑问。这样说满意了吗?” 图南露出“这还差不多”的神色。薄情人专爱厚道人,但正因她人好,所以很容易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怪东西碰瓷。 他撇了撇嘴,凉薄地说:“两个扁毛自己不小心把金鳞丢到我的领地,自然就是属于我的东西了。对抗祝融那一役我受了伤,正需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补一补。我可是掐着日子等着食材熟成,都等得不耐烦了,才不要还回去呢。” 江珧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这个胖鱼一直闪烁其词,不理旱灾也不肯帮忙找包裹,原来早就知道那尾金鳞的下落。他最爱吃差一口气修成正果的精怪,怎么肯放过这样难得的美味,已经算着日子计划好怎么料理了。 “妻主不心疼我吗?我都大半年没回北冥吃饭了,现在好难过好虚弱啊~” 图南又换上一副可怜的嘴脸撒娇,全然不像刚吃了上百个蛋烘糕的人。江珧翻了个白眼,揪着他袖子一路拖回刚才喝奶茶的地方。卓九和大小啾还乖乖在原地等着,江珧对青鸟兄弟说: “商量一下吧,我们负责抓住金鳞,但是负面影响已经造成了,你们要把这金鳞送给我们,怎么样?”《 》 83、西王母的居所 事不宜迟,江珧跟家里说电视台有特别采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带上图卓和大啾小啾两只青鸟赶往事发地。 金麟逃掉的水库地处中原黄泛区,历史上就是天灾频发的地方,车子经过的地方,地表裸露着土色,触目都是稀疏枯萎的植被,连本应该四季常青的松柏和冬青都奄奄一息,确实是地气被吸干的样子。 与此对比,波光潋滟的丰盈水库看起来就格外奇怪。还好金麟逃了没多久,影响区域暂时不大,只有水库附近的几个村落而已。 车停在水库旁的村子里加油,江珧趁机在村里逛了一圈。此时元宵节已过,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去了,耕地又因为干旱抛荒,草绝人稀,显得格外凋敝,连看门狗都没精打采地趴着打瞌睡。村头小卖铺里倒是米面油俱全,多亏了现代农业技术和发达的物流,这场旱灾如果发生在古代,那本地居民可要饥荒逃难了。 大啾指着东方说:“就是这里了,我们兄弟俩不会水,没办法进去找。” 图南不肯落地马上就工作,还想找点本地特产尝尝,吊儿郎当地说:“再耽搁一会儿不会怎么样的,我现在可是休假啊!” 江珧不理他,问两只青鸟:“耽搁下去究竟会怎么样?” “金麟要化龙,会吸干一省地气,到时候就是千里旱地了。化龙那刻又会引来狂风骤雨,旱灾完了接洪灾。” “噫,那可不能拖下去了!”江珧拖着图南,好言好语把他哄到水库边上,催他赶紧动手。 “那两只扁毛忽悠你呢,化龙哪儿有那么快的,看看这大太阳。”图南指着天空,强调道:“起码要乌云翻墨未遮山,才算有点苗头。”他那经验丰富的神气好像查看果实成熟度的老农,不肯早早摘下青涩的果实。 江珧哪里不知道这胖鱼肚子的小心思,立刻戳破:“我不可能让你拖延到化龙那一刻去大饱口福的,是因为肚子疼打起来很困难吗?阿九你也来帮忙。” 卓九平淡地回答:“不需要吧,就在那地眼里藏着,拔出来就行。” 图南猛瞪同伴,恨他老实不会帮着圆谎,看来金麟这口鲜肉是注定吃不上最可口的状态了。胖鱼撅着嘴嘤嘤了几声,无可奈何地说:“起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吧,不然要闹个大新闻了。《非常科学》现在停播,我可不想加班。” 这个道理说服了江珧,她同意等到今天晚上。 一行人等到丑时,附近的村落已经陷入沉睡,整个水库万籁俱寂,只有惨白的月光洒在水面上。图南站在水边,伸指在空中画下符咒,天空顿时聚拢起厚重的雨云,翻腾着挡住月亮。 江珧以为鲲鹏要与金鳞展开激斗了,却发现水位迅速下降,像是有台看不见的巨大抽水机开足马力运行,不一会儿丰盈的水库就见了底,不少鱼虾在淤泥里慌乱地挣扎着。江珧猜测,大概是图南用了搬运之术,暂时把水库的水转移了。 算准方位,图南跳入池底,径直朝着地眼大步走了过去。江珧试探着也想跟过去,但被卓九抓住肩头。 “很危险吗?!” 卓九摇头:“也不是,淤泥湿滑,摔倒要受伤的。” “……行吧。”江珧嘴角抽了抽,顺从地留在了岸边。 只见图南在池底跋涉了片刻,走到一处没有任何特征的地方,弯腰伸手在淤泥里掏了掏。 只听“啵”的一声脆响,他像拔萝卜般从地眼里揪出一条长长的生物。那东西浑身沾满黑色泥浆,不断扭动挣扎,看起来像条大号泥鳅。 江珧一头雾水,大啾小啾喜形于色,同时雀跃欢呼起来:“抓住了!” ??? 就这?就这?! 本以为要一场激战才能捕获的金鳞,竟然这么容易就得手了,简直像在开玩笑。随着金鳞出水,地气溢散,一种生机勃勃的奇特气息弥漫开来,天上开始淅淅沥沥落起雨,许久未见甘霖的干涸土地贪婪地吮吸起来。 图南抓着金鳞走回岸边,十分嫌弃地展示给江珧:“看,才这么瘦一条,都不够塞牙缝的。” 江珧心情十分复杂,这条泥鳅般黑漆漆的生物没有片鳞半爪的绮丽之处,跟她想象中一遇风云便化龙的神奇生物差着老远。 图南倒提着金鳞尾巴晃晃,突然噗嗤笑出声:“长得挺像呆九。” “瞎说什么。”知道卓九在意自己原型丑陋,江珧忍住笑意呵斥图南,又回身拍拍卓九安慰道:“不像的,你的鳞片有七彩折射,很好看。” 卓九从始至终是那副面瘫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怒。 图南把脏兮兮的金鳞扔进黑色塑料袋扎上口,用湿巾擦干净手,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捕获行动就算结束了。 “嗯哼,本座亲自出手相助,还毁了一双限量版的鞋,你们俩要怎么报答我呀?” 青鸟兄弟大眼瞪小眼,不解地说:“金鳞已经献给溟主了呀?” “在本座地盘里丢的失物,本来就是属于我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可不算谢礼。” 大啾小啾这对神鸟常年住在人迹罕至的昆仑山中,天性单纯自然,又是西王母下属,外出采买时人人都礼让他们三分,哪里见过图南这样霸道的大妖魔,一时被他不讲理的言论惊呆了。 图南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道:“天这么晚了,本座不耐烦在这荒山野岭跟你们啰嗦。左右距离帝都只有小半天车程,你们跟我去办公室好好聊聊。”话毕不由分说把青鸟兄弟往商务车最后排一塞,砰地关上门。 大啾小啾战战兢兢,低声叽喳讨论要怎么才能摆脱困境。江珧知道图南是为了面见西王母才假装耍横,看兄弟俩可怜,也只好忍着不说话。 囫囵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刚微微透亮,江珧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叠盖着两件外套。 经历过大灾的帝都如今才开始恢复交通,震中尚有许多废墟没有清理出来,商店大多关着门,路上行人面色凝重,繁华的国际大都市一夜间变成这般萧条,不知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让江珧好生感慨。幸而裤衩大楼结构坚固,从地震中幸存下来。 图南忽悠过楼下保安,乘坐电梯来到节目组的办公室,许久没有来过的工作岗位也显得亲切起来。 推门一瞧,江珧愣住了。 她忘了办公室里还住着一个不交房租的房客,以噩梦为食的梦魇。小孟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报纸,身边依偎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可爱小姑娘。 “小孟,这对双胞胎哪儿来的?!你不是拐孩子了吧!” 一开始江珧以为这是梦魇的新宿主,仔细再瞧,却发现两个孩子长得跟孟寅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黄色的自来卷头发,睡眼朦胧的圆眼睛。 “嗯,是我刚生的女儿。”小孟十分淡然地说出一句效果炸裂的话。 江珧瞳孔震动:“什么?你又有丝分裂了?” 想想帝都遭此大难,天灾人祸百业萧条,多少人都沉浸在噩梦中不能自拔,确实是梦魇一族最佳的收获季节,估计每天都能吃到撑。小孟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两个孩子也脸颊鼓鼓,小胳膊跟白莲藕似的一节一节都是肉。 江珧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又问:“你之前那个孩子呢?” 孟寅回答:“他成年了,独立出去了。” 这么快!感觉几个月前看起来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果然是因为噩梦来源太丰富而迅速成长了吗?想象又有一匹小黑马奔驰在城市中,从人们惊恐的噩梦里汲取营养,江珧实在说不出祝贺的话语。 “不能吃的玩意儿不停抱窝,配好的人鱼一个蛋都不下……”图南气哼哼地抱怨着,被江珧听见,狠狠掐了他一下。 说话之间,梁厚和文骏驰两人抬着一个半墙高的大鱼缸进门,图南指指点点选定位置安放下来,灌满了海水,又扔进去两根海草点缀,接着拿出盛金麟的黑色塑料袋,揪住袋底往鱼缸里一倒。 那条黑漆漆的丑泥鳅刺溜钻进水中,在缸底游了两圈,当即洗脱满身淤泥,露出金光灿烂的本色鳞片。即便没开观赏灯,这条金麟折射的光芒也让缸中水波粼动,美得勾魂摄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江珧情不自禁地赞道:“哗!好漂亮啊。” 图南在鱼缸四角写上咒符,免得金麟再次逃脱,退后几步观赏,满意点头:“办公室嘛,还是需要一条风水鱼的。” “你打算把这个养在这儿?!这间屋里的珍稀生物也太多了吧!”话一出口,江珧才想到,除了自己,似乎同事中并无正常人类,她才是那个珍稀的。 图南让不敢作声的青鸟兄弟坐在沙发上,还特别大度地扔了几个仙贝给他们当点心。 “别见外啊,吃吧。”图南一边说着招待话语,一边特别不见外地翻起大啾小啾携带的快递箱。 兄弟俩这次看来是跨境海淘,箱子里有一台限定版带周边的游戏主机,几盒刚发售的游戏卡带,以及一些季节限定的和果子。 “真是个大宅女……”没有找到合心意的食材,图南嘟囔着把卡带扔了回去。 小啾无助地争辩:“这些都是主上的东西,不属于我们的!” “知道知道,本座才不稀罕你们两只小扁毛的破烂玩意儿,只需要你们帮忙带个路而已。” 图南拖出一只椅子,椅背朝前骑坐下来,一副审问的态度面对青鸟兄弟: “西王母的神殿,还在k2峰顶吗?” k2,又叫乔戈里峰,位于喀喇昆仑山脉,海拔8611米,是仅次于珠穆朗玛峰的世界第二高峰。显然,西王母居住在昆仑山只是古代神话中一个模糊的说法,图南却掌握了现实中的地理位置。 图南这话一出,青鸟兄弟瞳孔瞬时缩小。小啾激动地想要说什么,被哥哥一把捂住嘴,空气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不知溟主从何处得知,您应当听说过,我们主上非常不喜欢别人拜访。”大啾谨慎地开口道。 “不要多想,那地方是我自己查到的,不过有西王母的结界保护,并不知道入口的具体位置。”图南指了指江珧说,“我知道西王母讨厌男人,不过这一位你们应该认识,她是与你们主上齐名的大女神转生,以这位的身份,应当有资格入神殿拜访。” 江珧连忙说:“我没有恶意,只是因为没有过去的记忆,想向她打听一些人和事。” 大啾迟疑道:“我倒是听主上提过几次瑶姬大人……” “对吧,说不定我妻主还是西王母的老友呢。朋友叙旧,无论如何不算唐突吧?”知道这两只神鸟淳朴,图南开始了各种话术纠缠。 小啾摇头说:“职责所在,我们不能带任何人进去。以前山上还算清静,可最近几十年常有人类来爬山,丢下很多垃圾跟尸体,主上已经不胜其烦了。” 图南立刻回应:“没说要你们带进去,我们自己上山,只要你们出入结界时给留个口子就行。以西王母之大能,若真的不欢迎我们来访,就算敲响大门,也无法进入她的神殿不是吗?” 眼看大小啾依然不吭声,图南神态一变,凤眼微阖,蛮横地扬起下巴:“你们是西王母座下神鸟,若是不同意,本座也不会为难你们。只不过以后出了昆仑山,再不许从本座领地经过!想跨境采买禁止飞过大海,什么刚发行的游戏卡带呀,应季的鲜果珍蔬呀,统统没有!” 肉山大魔王冷笑一声:“除非你俩像精卫一样,叼石子衔树枝花上几万年把海填平了,否则别妄想跨出陆地一步!” 图南软硬并施,一通恐吓,青鸟兄弟苦了脸。寰宇之内,北冥之主的领地乃是最为广阔,虽然水族已经没落,但单单这条有吞天食地之能的大妖魔就极其难缠了。哪怕他们能平安回到昆仑,以后的快递工作也别想顺利开展。 江珧在一边旁听,心中十分感慨。她被图南爱恋纠缠已经十分头疼,若是被他讨厌,日子该过得多凄惨啊。 以图南察言观色舌灿莲花的能力,单纯的青鸟兄弟哪里是对手,没过几招就让他绕晕并说服,勉强同意在他们上山时给予方便。 大啾小啾带着快递箱飞走了,江珧简单搜了搜目的地的资料。k2在喀喇昆仑山脉和昆仑山脉交汇处,中国与巴基斯坦边境,万年被冰川覆盖,地势险绝高峻,堪称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以西王母的孤僻程度,地表再也没有比乔戈里峰更合适的隐居地点了。 “社交距离海拔八千米,太酷炫了吧……”江珧感慨了一声,又说:“我有个问题,大啾小啾不能带我们上山,那是你们俩带着我飞上去吗?” 想到又有乘坐烛龙特快的机会,她心里隐隐有些开心。 图南摇摇头,极难得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西王母的结界周围,一切法术都会失效。就算我跟卓九,也仅仅只能保持人形,别的能力一概都不能用,必须步行登山。虽说跟青鸟们谈好了,但你要不要亲自爬上去,咱们还是再仔细讨论下。” 江珧一下子愣了。 在乔戈里峰的资料页面上,还写着一些可怕的内容。虽然只是世界第二高峰,但k2的登山难度却是公认世界第一,即使有各种现代登山装备支持,登顶的死亡率也接近三分之一,比攀登珠穆朗玛峰还难。这是只有付出生命觉悟的专业登山者才敢挑战的禁区,可不是只爬过旅游景点五岳的江珧可以碰触的。 江珧在老家度过了一个悠长的假期,再次回到熟悉的分钟寺出租屋,感觉生活又回到了往昔。但江珧心里知道,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去以前那个平和热闹的时间线上了。 吴佳救护有功,带着小黑回意大利养伤度假去了。屋子好久没有住人,门窗上层层叠叠糊满了归一的宣传单。此时上面印的不再是虚构编造的故事,而都是有真实新闻作证的天灾了。 “高原反应会死的!都不说意外跌伤,急性脑水肿、肺水肿……” 卓九喋喋不休,把他那本《人类死亡的一千种可能性》笔记翻来倒去倾诉,然而江珧只是往耳朵里塞上两个耳塞,“不听不听蛇蛇念经”,完全投入到查找资料中。 平时话最多的图南这回倒不怎么言语了,他心里知道随着年岁渐长经历增加,江珧主意越来越大,她决定的事,旁人怎么说都无法左右。如果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她权衡危险系数后,应当不会上山。但…… 卓九看说了半天都没人理他,焦虑地瞪图南:“你怎么不劝她?” 品了口各地来贡的茶,图南悠闲地说:“她要是软弱可欺没主意,就不是我爱的妻主大人了。跟你离婚你都拦不住,还想拦着她爬山吗?” 卓九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虽然他战力最强,却也是最晚进门的侧夫,脑袋又不甚灵光,在家里向来是听候指示,远在五千年前就一直如此,现在家里人口少了,权力结构也没什么变化。 正当江珧犹豫不决时,一个电话让她下定了决心。 江母来电说她们一个远房亲戚因为洪涝引发的泥石流丧生了,同时遭遇不幸的有二十多人。四川自古享有“天府之国”的美誉,都江堰的建成解决了岷江水患,从来风调雨顺物产丰饶,家乡如此频繁的天灾,实在是从未耳闻过。 再想到京城洪灾数千人死难,百川小小年纪夭折,她不过是仗着有神魔护体才幸免。这么多惨事发生,躲在家里惜命如金,实在说不过去。 “我决定还是去见一面西王母。” 江珧向两人说出自己最终的决定,卓九顿时一脸绝望。 “如果敌人的身份和来历搞不清,只是干等着,早晚会出别的大事。”她顿了顿,态度坚毅地说:“就当我信了归一的鬼话,去主动会会这末日吧。” 说干就干,江珧先是联系了几个商业登山组织,发现虽然还赶得及今年春夏之交的窗口期,但费用却很惊人。攀登八千米以上的山峰至少需要两三个月的训练适应时间,这种极限运动不仅要有绝佳的身体状态、不怕死的心态,还得有长时间的空闲以及非常鼓的钱包。 先帝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跑了一天没有头绪,江珧往沙发上一栽,头疼地说:“拯救世界需要那~~么多钱,想当个英雄可真不容易啊!” 卓九又来劝阻,刚要张口,江珧眼疾手快抄起一个苹果,用力往他嘴里塞去,堵上了即将出口的良言。 “我还没死呐,别整天说那些不吉利的话行吗?” 奔波了一天,她耐心大幅下降,不想听卓九关于人类死亡的种种生动描述。 图南凑过头来,嗷嗷待哺:“我也要吃水果,喂我!” 江珧假装没有听见,脸朝里趴下了。歇了一会儿,手机短信嗡嗡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瞧,原来是航空公司发来的出票通知。 “新疆喀什?!” 怎么回事,身份信息被盗?网络诈骗? 图南笑嘻嘻地说:“商业登山组织都是团体游,跟一群陌生人整天绑在一起多不自在,还是咱们几个小团去得好。我对那一带山脉地形了如指掌,绝对比任何人类向导强得多。卓九照顾你饮食起居,咱们一边儿玩一边办正事,岂不美哉?” 说着把他指定的旅行计划发给了江珧。 八千米海拔,达到了喷气式飞机巡航的高度,气压和空气含氧量都极低,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别说爬山这样的剧烈运动,坐着不动喘气都难。目前世界上通行的习惯是阶梯性适应。 先去海拔两三千米的地方逗留几日,让身体适应,再往上移动几百米,如此不断增加海拔,同时进行攀登训练,最终让登山者被动适应高海拔的低气压低氧气环境,虽然还是会很难受,起码能承担爬山的烈度。 江珧已经做好了知识储备,再看图南这份计划书,每个落脚点的吃住行都有安排,细节面面俱到,确实非常专业。最后一页是采购单,他已经把三个人登山需要的一切装备都买齐了。 “我是不是很能干?是不是特别宜室宜家?喂我一颗草莓嘛。” 胖鱼一脸乖巧,摇尾乞怜,跟对付青鸟兄弟时的刻薄嘴脸大不相同。对于好吃懒做怕麻烦的他来说,这番用心实在难得。江珧大为诧异,忍不住伸手摸摸鱼头以示鼓励。 一切准备就绪,登山计划看似完美无缺,她实在没有想到,这趟旅程是从未经历过的意外频发、痛苦折磨。《 》 84、海拔8611 从喀什落地之后,刚开始几天的旅程非常幸福。这里日照强温差大,瓜果极其甜美,牛羊肉风味十足。加上新疆人能吃辣爱吃辣,口味跟川妹子重合度很高,江珧掉进了无法拒绝的美食陷阱,本来还想稍微克制一下,向导图南却笑嘻嘻地劝她: “吃吧吃吧,爬山可是会掉很多很多肉,专业登山家一次能消耗十几斤脂肪,不提前增加能量储备怎么行呢?” 浓香四溢的手抓饭、油汪汪的烤包子、激爽超辣的炒米粉,香酥离骨的炖羊肉……吃完再来一壶金红透亮的茯砖茶解腻。一天六顿不重样,再逛逛周边的名胜,江珧感慨:这不是来拯救世界,是来度假享福。要不是每天有大量体能训练要完成,她感觉自己的意志都快被消磨光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三个人登上帕米尔高原的时候,这趟旅程的真实目的才逐渐展现出狰狞的面貌。最先出现的症状是头疼和恶心。体能训练的表现差得令江珧自己都吃惊,原本一口气跑七八公里很轻松,现在没走几步就觉得极度疲惫,喘不上气。专业向导图南给出的建议是:躺着,休息。 像样的酒店开始绝迹,能找到干净的小客栈已是幸运,江珧在厕所里吐了一通酸水,开始明白图南在喀什说“现在不吃以后就吃不下了”的真正原因。牦牛肉抓饭依然美味,但肠胃却无法承受那份油腻。 爬回床上,江珧掏出高度计读数,呻吟道:“才海拔3800米,还不到乔戈里峰的一半就这么痛苦了,我真的能顺利爬上去吗?” 卓九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汁缓解恶心,又劝:“还是回去吧,高海拔实在不适合人类生存。” “那也未必哦。”图南把一本写攀登珠穆朗玛峰的书抛到床上,说:“千年前夏尔巴人为了躲避战乱搬进深山,平时起居就在海拔四千米以上,身体也就逐渐适应低气压低氧气的环境了。现在爬珠峰,没有夏尔巴人担任向导和挑夫,根本不可能上去,女人孩子都能在海拔七千米工作。只要慢慢来,过几天你应该会舒服很多。” 卓九眉头紧皱:“她又不是夏尔巴人。” “当然不是,她是我的心上人,盖世的明君美人,岂是普通人类能比的。”图南朝卓九努努嘴,“喂夏尔巴蛇,行李都放好了吗?出去转转有什么开胃的小吃给妻主买回来。” 图南深谙江珧不肯服输的性格,知道这时候强行拉她回帝都,过后她肯定会后悔,倒不如借此机会磨练毅力,变成更加可靠的一家之主。卓九却见识过人类的脆弱,看到江珧因为高反奄奄一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从行李里翻出蛋蛋塞进她怀里。 “喂,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要是摔了碰了……”江珧猛然坐起,一阵眩晕袭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她又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当爹的就是不靠谱……”抱着蛋虽然稍微舒服了一些,但想到旅程颠簸,前途未卜,怎么安置这颗松花蛋,江珧的头痛又更加剧烈起来。 果然如同图南所说,人类虽然体弱,适应性却很强,过了三四天,高反的不适逐渐消退,又能跑跳自如了。于是以附近较矮的山脉练手,熟悉绳索、安全带、冰镐等攀岩工具的使用,顺便把新登山靴穿得软和一些。 时值三月末,中原已经进入草长莺飞的春天,帕米尔高原上却还是千里冰封。这里的严冬长达半年,从十月到来年四月一直寒风凛冽,喀喇昆仑山脉上数万年来积累的白色冰川则从未融化过。 适应了海拔3800米,继续前进上行,来到从中国境内攀登乔戈里峰唯一的通道,高原荒漠中一个叫做苦鲁勒村的小村子。从这里开始,地表不再有道路,只能靠双腿前行。 三十多户柯尔克孜族牧民居住在这个海拔4000米的村庄中,以驯养牦牛和骆驼为生,为徒步者和登山队提供帮助。在柯尔克孜族语中,苦鲁勒的意思就是“岗哨”。 放眼望去,视野以内只有黑褐色的荒漠和远方巨大的冰川,人类的影响力已经完全消失。住进苦鲁勒村休整的第一天,意外地下了一场大雪,温度骤降,在室内都要生火取暖。 燃料只有牦牛粪块,无法完全燃烧,小屋里pm值爆表,呛得江珧一直咳嗽流泪。离远了冷,离近了呛,简陋的小屋被经年累月的粪块烟火熏得到处黑漆漆,只有图南雪白干净的俊脸在眼前摇晃。这一回他没有喊脏喊累,用羽绒睡袋给她铺出干净柔软的卧处。 因为高原反应,江珧持续食欲不振,从早上起只吃了一包榨菜。卓九担心她的健康,出门想买点辣酱开胃,结果一去不归,直到天黑透了也没见人影。 江珧坐立不安,一直问图南:“不会是遇到敌人了吧?” 图南嘴上说着“肯定是那个呆瓜迷路了”,却不由得暗暗心惊,以烛龙射日如熄灯的战力,他想不出天地间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干掉卓九。江珧催促他出去寻找,图南只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根本不敢离开这间小屋,一边收拾行李准备转移,一边心口不一地安慰她。 到了半夜,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嘈杂声,几个牧民聚拢在外面,神色非常沉重。村里会说汉语的人很少,他们跟图南江珧指手画脚一番,干脆拉他们出来观看。只见一头牦牛拖着辆木板车,车上躺着个浑身冻得硬邦邦的年轻男子。 为首的那位老牧民摇首叹息:“死了,死了。” 江珧大惊,扑过去一瞧,果然是卓九。 他脸色发青,气息全无,虽然看不到明显伤痕,但也没有一丝活着的迹象了。图南跟牧民问清了情况,原来他们发现卓九倒毙野外,不知道是突发疾病还是冻死的,村里别说医院,连个卫生所都没有。人救不回来,只能用木板车把尸体拉回来送还给客人。 江珧震惊到哭不出,图南却是松了口气,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谢过好心的牧民,他拎着卓九的领子给拖进屋里去了。 “要人工呼吸吗?”江珧手足无措,卓九不仅没有呼吸,摸摸胸口,连心跳都停了,一副死透了的模样。 “人工个头,烤烤火就行了。”图南粗暴地把冻成冰棍状的卓九扔到铁炉旁边,捅了捅里面的牦牛粪块,让火烧得更旺。 “还指望这货做饭搬货,居然就地冬眠了,没用的玩意儿。” “冬、冬眠了?!这不对吧……”江珧不可思议地质疑道:“他载我回四川的时候,还飞到过平流层呢!”那时一身晶莹冰晶的烛龙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外面再冷,也不可能冷过高空吧? “原形当然不同。我们变成人形算是节能状态,像这种冷血蛇类就会怕热怕冷,你不是见过他夏天中暑吗?”一想到刚才还以为敌人来袭而提心吊胆,图南气得用鞋尖去踢陷入沉眠的伙伴,卓九纹丝不动,像一节横倒的树桩发出空空声响。 “宝贝吃点东西去睡吧,就算昆仑山倒了,这个大呆瓜也不会有事的。” 虽然有图南保证,江珧依然无法放心。一夜里无数次起来去摸卓九,直到快天亮时,这人才嗯了一声,茫然地醒转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出去买辣酱的自己躺在炉边睡觉。 海拔越高,气温越低。 从这天开始,卓九就跟接触不良似的,在户外时不时就会站着发呆瞌睡,陷入无我之境的冬眠状态。不仅不能指望他做饭干活,还得时刻注意小心别弄丢了他,否则旷野无人,被雪一埋,这条蛇可能就睡到下个世纪去了。 图南恨得牙痒,夏尔巴蛇掉线了,他又舍不得因为高原反应难受的江珧伸手,只能由自己来了。这条平日懒得油瓶倒了不扶的胖鱼,竟然被迫承担起带队照顾大家的职责,看到图南跪在便携式煤气炉前摆弄研究的模样,一时间江珧感觉自己因为大脑缺氧而出现了幻觉。 过了苦鲁勒村,就再也没有带房顶的地方可以住了,通往山脚下的八十多公里山路没有一寸是平的,拼命走也得六天才能到达音红滩大本营。图南买下牧民的几峰骆驼用来搬运物资,一行人徒步翻越海拔4800米的阿格勒达坂,进入克勒青河谷,威严而陡峭的乔戈里峰就矗立在眼前。 江珧被严重的高原反应折磨得不成人形。头痛欲裂,食不下咽,在喀什积攒下的美食能量消耗掉了,她开始迅速消瘦,手脚都露出青筋,没有脂肪垫着,双脚被靴子磨出了血泡。为了训练体力,适应环境,她坚决不肯乘坐骆驼,靠自己行走。 “西王母她……真的是世界第一……高冷女神……” 因为空气稀薄,江珧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海拔八千米那么高,零下五十度那么冷,真正字面意义上的高冷。 冰川侵蚀过的大地怪石嶙峋,跟中原的地貌完全不同,说是西域,其实更像外星球。图南用缰绳牵着骆驼,江珧用安全绳牵着阿九,一行人畜在乱石中艰难跋涉,搞得江珧混混沌沌的大脑里一直回响着西游记电视剧主题曲。 好不容易挨到山脚下的音红滩大本营,她只能躺着倒气了,图南独自支起帐篷,把驼峰上的物资卸下来。阿九浑浑噩噩,好像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图南骂骂咧咧推开他,开火煮茶烧饭。 幸而现在食品科技发达,各种罐头和压缩粮食种类丰富,只要烧开热水扔进去,就能做出味道还不错的一餐饭。 江珧尝了一口图南端过来的饭菜,居然不是黑暗料理,心里大吃一惊。如果不是阿九断断续续冬眠,还逼不出这尾胖鱼的潜力。 “你这次还满可靠的。”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图南又是骄傲又是感慨:“自我出生以来,只给大公烧过一次饭呢。” 江珧歇过一口气,把阿九牵进帐篷里,喂了几口热汤,过一会儿他便软化下来,只是看样子还不太灵光,要么望着她呆呆出神,要么就缠上来甩不脱。 可靠的人突然掉线,不靠谱的倒是顶了上来,生活真是各种意料不到。 图南帮江珧脱下靴子,看到她的袜子被血粘在脚上撕都撕不下来,心疼地掉了泪。 “要么就算了,不管世道变成什么样,有我们在,总是不会让你吃亏。末日就让他去好了,管其他人死不死呢。” 江珧坚定地道:“我都走到这里了,才不要放弃,见不到西王母我是不会回去的。”攀登果然是磨练意志的最佳途径之一,缺氧导致认知能力下降,当大脑中纷乱的思绪被恶劣的环境扫光,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最明确的目标: 山就在那里,而她要上去。《 》 85、山巅驿站 女神的居所雪白圣洁,山巅终日云环雾绕,令人无法一睹全貌。 乍一看静若淑女,可绝大多数时候,天气却像西王母的脾气般捉摸不定,瞬息万变。当速度超过每秒25米的风暴夹杂着冰粒肆虐,突如其来的雪崩随时能淹没一个营地时,她就展现出鬼母真身,尽显狂暴。 音红滩大本营周围矗立着十几座用乱石垒的坟墓,都是在攀登乔戈里峰时遇难的登山者留下的。简陋的木板上刻着他们的姓名与生卒年月,像是献祭给女神的纪念品。正是靠着恶劣的自然屏障,西王母才能安然享受她万年不变的独居生活。 在帐篷里休整时,江珧跟图南发生了争执。图南想把掉线的卓九丢下,只带蛋蛋上山。而江珧则跟他意见相反,要把蛋蛋留在大本营,只带卓九上山。 图南十分嫌弃地说:“这个大呆瓜现在一点儿用都没有,还得费心照顾他,丢在这里不会饿死的啦。” 江珧摇头:“不行,他要是睡沉了变回原型,还不把营地里其他人吓死了吗?” 虽然极少有人挑战登顶乔戈里峰,但大本营是许多徒步组织的集合点,四月初的登山季刚开始,就有十几顶五颜六色的帐篷散布在音红滩上,骆驼们悠闲地在红树林里啃草根,各种长枪大炮摄影器材随处可见。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肯定会通过卫星通讯瞬间传遍网络。 说话之间,卓九又瞌睡起来,直挺挺地朝江珧身上倒下去,她哪里撑得住这么大个的男人,一下被压在睡袋上动弹不得。 “臭蛇不要脸!”图南气得嗷嗷叫,一把扯起瞌睡蛇推到帐篷边。 “别压坏了蛋!你们好歹共事五千年了吧,就不能互相体谅下吗?”江珧紧急抢救,心想要用抵御暴力快递的力度把蛋包装好才能放心。 图南一看更是嫉妒:“反正跟它爹一样半死不活,孵不出来了,倒不如好好利用起来。爬上山去你的高反会更严重,抱着这玩意也能舒服一些……” 话没说完就被江珧用手指狂戳额头。 小小的帐篷里人影翻动,布料被挤得扭来扭去,路人好奇的目光不断投射过来。一些思想不纯洁的人连连摇头叹息,暗道年轻人污染了圣洁之地。 斗了半天,图南拗不过江珧,只能气哼哼地按照她说的去办。给卓九贴了一身暖宝宝,三个人开始了真正的升山之旅。 音红滩大本营之上是海拔4700米的前进营,再往上,图南选择了一条无人挑战过的神秘线路。根据国际登山界的惯例,他在这条线上设置了四个营地,每个垂直距离相隔几百米,以方便露营休息,让身体逐渐适应高海拔的恶劣环境。 攀爬雪山与普通的土石山截然不同,脚下的冰川千沟万壑,有的裂缝深达百米,上面又覆盖了新雪,肉眼看不出来,简直是天然的致命陷阱。哪怕随时带着氧气面罩,心脏也随时感觉要罢工,走上三五步就要停下喘息,前进速度媲美龟爬。图南用登山绳把自己和江珧连在一起,免得她踩进冰川裂隙里摔死,三个人连成一串蚂蚱,在狂风呼啸的雪中蠕蠕前行。 有人指引道路,帮自己背氧气瓶和登山工具,也不用耗费体力铲冰扎营,江珧知道自己的条件比普通登山者好上太多,而图南这次格外靠谱让她觉得十分惊讶。在一块大石头后避风休息时,她问: “你为什么对这一带的山脉那么熟悉?没见过你有登山爱好啊。” 图南在雪镜后眨眨眼,笑道:“真的想知道?” 江珧老实说:“想。” “那知道了不许生气?” 他故意卖关子,江珧更好奇了,“我尽量。” “其实我追求过西王母。五千年前,我上岸来寻觅终身伴侣,到处探访有名气的女神,以西王母为目标,把这方圆千里的群山踏遍了。” 图南这番话说出来,江珧愣了一分钟,缺氧的大脑艰难地运转了好久,突然拍膝大笑:“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过西王母居然让我这样天下第一的大帅哥吃闭门羹,连面都没见上,哼,真是个社恐宅女,估计脾气超凶。” “你就瞎编吧,整天躺在沙发上咸鱼一条,吃零食都懒得走去冰箱,还访遍群山呢。” 江珧扶着石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粒,拽上卓九打算继续上行。 图南追上去,继续讲述当年的丰功伟绩:“你不信吗?我还追求过月亮哦,不过她身材干瘪,还有个超爱嫉妒的老公。还好最后遇到妻主,对你一见钟情,其他女神在我眼里就都是庸脂俗粉了。” 江珧皱眉叹气:“追不上就说人丑,你也修修口德。人家既然有原配了,你插足当三吗?” 图南不以为意:“受欢迎的女神大部分都有老公啊,要不是我又争又抢,也当不成你的三号嘛。” “我跟你们群婚制的年代没话说……” 两人正说着话,身旁突然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江珧还以为雪崩了,心道要完。结果雾气散去,图南身旁多出小山般一大堆杂物,好像快递爆仓了似的铺开来。 “???” 两人同是一头雾水,只见那堆东西五花八门无所不包,琳琅满目的大牌衣服和配饰,成箱成箱的点心零食,还有两顶高山帐篷、上百个氧气瓶,漫山遍野滚动的罐头,吃穿住用无所不包。 图南呆立了几秒钟,啊的一声恍然大悟。 “这块表失踪好几年了,原来放在这儿了。”他从杂物堆里抠出一块满钻腕表,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可恶,已经过时了。” 江珧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等等,这堆东西是怎么回事?” 图南颇为遗憾地说:“我们到了西王母的结界边缘了。在结界之内,一切法术都会失效,我空间袋里的备用物资也带不上去了。”说完随手又把腕表丢回杂物堆。 原来是鲲鹏肚子里掉落的装备! 江珧恨恨地道:“肯定是你在别人家院子里讲主人坏话才会这样!” 图南心中也是犯嘀咕,嘴上却不肯承认。 高山攀登,物资储备是至关重要的,缺少哪一样都可能面临生命危机。如此一来,他们要靠最笨的办法肩扛手提了。卓九虽然时时断线,还好能走能背。图南收拾出一个超级巨大的登山包,把卓九当做临时驮兽用起来。 他振振有词:“本来有我们两个在,人手是够用的,现在卓九掉链子,临时根本雇不到登山好手帮忙,不用他用谁?” 在山下一斤重的东西,到了高海拔区域感觉上有十斤那么沉,江珧负担自己的体重已经气喘吁吁,加了冰爪的登山靴重得好似铅块,没有任何余力帮忙。 海拔六千米以上,帐篷内的气温只有零下二十度,呼吸出的湿气凝结在帐篷内的布料上,形成一层厚厚的冰霜。出生在冰海中的图南自然不会怕冷,把江珧裹在自己睡袋里,用体温去温暖她。 生命禁区,身体所有的器官都在抗拒运转,食物难以下咽,伤口恢复也变得极慢。疲劳逐渐积累,每天早上把自己肿胀磨破的脚塞进靴子里,都要费上很大力气。图南曾想背着江珧爬山,省却她攀登之苦,但只不过一小时,她就出现了意识朦胧、心率缓慢的状况,吓得他几乎大哭。 不能使用法术的现在,妖魔也不过比肉身凡胎结实些,无法保护她的无力感让图南终于体会到为什么卓九不肯让她升山。 江珧感到头疼欲裂,像被魔山的大掌挤住头骨,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山巅远在天边,似乎永远爬不到头。在这漫长而剧烈的痛苦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些幻觉:苍色的猛禽从空中缓缓盘旋;长着粗尾巴的银色大猫一闪而过;许多不认识的面孔由远及近,无声地向她倾诉着什么,而她耳中只有长河奔涌,血脉澎湃。 扑通一声,身上的登山绳绷紧了。江珧本能地回头一看,只见卓九直挺挺地卧倒在雪中,面朝下一动不动。她使劲拽了拽相连的绳子,他纹丝不动。 暖宝宝失效了吗?还是温度实在太低了?江珧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隔着手套一摸,他身体已经冻得像硬邦邦的冰棍了。图南气得骂了半天,但卓九呼吸都停了,更别说给出反应,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他看起来只是雪中一截枯木,不仔细看,跟周围风化的石头没有区别。 “扔了吧!这没用的家伙!”第一百次,图南要求把蛇丢弃在山上。 江珧也不知如何是好,牵着能走还可以同行,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冬眠,根本没处安置他。 “带着这冰棍什么都别想干了,等我们下山时再搬他。”图南四处张望,看到左手边数十米处有一抹露出雪地的荧光绿色,知道那是一具不知名登山者的干枯遗骸。他把卓九从登山绳的安全锁上解下来,单手拎着走到那具倒毙的尸骨前,把卓九并排放下了。 这里稀薄的空气无法支撑直升机旋翼,人力更受到高海拔的严重削弱,一旦有人遇难,尸骨很难运下山,基本上只能留在原处,逐渐变成路标。珠穆朗玛峰上就有超过三百具露天尸骨,k2上虽没有那么多,也不是稀罕之物。 江珧气喘吁吁,摘下氧气面罩小声喊:“你把他跟那东西放一起干什么?!” 图南理直气壮:“不然一场大雪下来,上哪儿找他去?那死鬼穿着荧光绿衣服,倒正好做个标记。” 江珧总觉得这不太对劲,但因为缺氧而降智的大脑想不出更妥帖的办法。 两个淡淡的影子在无遮无拦的雪地上掠过,图南大惊,三两步赶回江珧身边,把她搂在怀里保护。影子虽淡,但能看出是翼展超过五米的猛禽,在高空中绕着他们盘旋,没有离开的意思。 图南心道不妙,不知道在法术失灵的现在,他能不能赤手对付这么巨大的妖魔。正想着,那两只飞禽突然速降,滑翔着擦过头顶掠过去,苍青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流光四溢。 江珧觉得眼前一花,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幻觉。前方横出的一块巨岩上,有两个人影盘腿而坐,正吸溜吸溜喝着热茶,神态自若地好像这里不是海拔八千米的生命禁区,而是牧场上温暖舒适的毡房。 图南这次没敢高声叫骂,小声咕哝了一句:“扁毛小畜生……” 江珧摘下雪镜揉了揉眼睛,傻乎乎地问图南:“你也能看见吗?” “当然能看见,是大啾小啾啊。” 如此一说,江珧手搭凉棚再仔细看去,那两人确实有些眼熟。走近过去,果然是青鸟兄弟,喝茶的保温杯还是日本产的新款型号。 “日安!”大啾朝江珧挥挥手。 “一起喝茶吗?”小啾热情地邀请道。 江珧虚弱无力地摇摇头,指指脸上的氧气面罩。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咽下去的东西总共只有两块巧克力,现在不仅没有喝下午茶的心情,估计离原地去世也没有多远了。 “我妻主历尽万难亲自来到这里,你们两个该履行诺言了。”图南厉声说。 大小啾把保温杯收进快递箱,站起身来,朝着他们坐着的那块巨岩后面一指:“就是这里。” 乔戈里峰峰顶终年不休的狂风停住了,寒冷冰雾渐渐散去,视线中出现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房子。 这间门面如果放在城市的街道旁,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在海拔八千多米与世隔绝的陡峭山巅,就显得十分突兀,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门楣上的标牌印着四个字——青鸟驿站。《 》 86、她的圣殿 刚才还是白茫茫一片的岩壁上,凭空冒出来一个快递驿站。江珧揉了揉睫毛上的冰碴,又掐了自己一把,胳膊冻太久了也不觉得疼,感觉木木的。 再仔细看,那并不是一间房子,而只是扁扁的门头,后面部分整个嵌进冰封的岩壁之中。在人迹罕至的荒野,突然出现了一个闹市中最常见不过的设施,就显得十分诡异。 k2山顶终年呼啸的风雪暂时止住了,绵密云团中出现一线裂隙,露出头顶上方一小片晴空,此时的天空显得极近、极蓝,澄澈得不可思议,似乎已经接近了天堂。强烈的阳光直射下来,甚至晒得人头顶有点烫。 这就是青鸟所谓的“留一点门缝”的意思吗? 江珧感慨着不可捉摸的天气现象,在青鸟兄弟引领下,走进了这个神秘的小驿站。 屋里面积很小,陈设相当朴素:贴墙一排货架,对面是两张木头条凳,地上铺着一层半旧的羊毛毡。屋角的煤气炉烧得旺旺的,炉子上还热着一壶茯茶,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毡房。大啾小啾卸下肩头的快递箱,揉揉肩膀,招呼江珧坐下喝茶歇息。 因为太过普通,更加显得反常。背后的门一关,让人痛苦不堪的高山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驿站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加点儿这个吧?” 小啾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裹的黄油,用随身小刀切下一块,热情地放进江珧的杯中。 来这里爬山之前,她一直想象不出茶里放黄油是个什么怪味道,直到被零下四五十度的寒风教训过,才晓得为什么高原人民喜欢酥油茶。 从进入驿站之后,环境温度与空气含氧量都趋于正常,江珧感觉稍稍恢复一了一些,喝了两轮茶水,被冻住的五脏六腑有了一丝暖意,她坐立不安,问:“什么时候能见到西王母?她住在这里吗?” 图南低声说:“这里应该只是门房。” 被他一提醒,江珧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因为高反变得傻乎乎的,连明摆着的事都反应不过来。再看图南,倒是一反平日里的嚣张态度,难得地拘谨起来。 江珧终究是个急性子,等到不耐烦,去问大啾:“能帮忙跟西王母传达一下吗?” 大啾老实地道:“我们兄弟俩的职权范围就只到驿站这里,能不能进入神殿,要问大哥。” 江珧心里奇怪,除了这兄弟俩,难道还有另一只青鸟? “请问大哥是……” “是我。” 近在咫尺的男中音从背后响起。 江珧猛然回头,只见一个跟大啾小啾相貌相似的年轻男子站在墙根,他身后本应是岩壁的方向冒出了一扇刚刚根本不存在的门。驿站内的面积本来就很小,毫无征兆地多出一个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这男子外型美得惊人,既有大啾的英挺,又有小啾的灵秀,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缺憾。 “我是青鸟,主上请你入神殿小叙。” 男子的嗓音很好听,但说话的语气却波澜不惊,几乎没有声调起伏。 最初的惊讶过去,江珧感觉这个大哥虽然比大小啾都帅,但神态却没那么生动活泼,端端正正完美无缺,好像建模出来的,给人感觉高冷生疏,距离感十足。见到兄长,刚才自在喝茶的大小啾立刻起身,恭敬地低头。 或许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近距离服侍西王母吧…… 最怕的就是爬到山顶却被拒之门外,得到主人的正式批准,江珧大大松了口气。图南把登山包往长椅上一扔,站到了带子身后。 “主上只邀请了她一人。”年长的青鸟毫不客气地说。 图南冷哼:“我可不放心把妻主交给陌生扁毛,西王母不会社恐到这个地步吧?” 青鸟没有多解释一句,干脆利索转身走进内侧的门,江珧连忙跟了上去。一步跨过门槛,她发现自己跳进了一个异空间。脚下是一条银光闪耀的透明桥梁,周围则是摸不清看不透的虚空。 大惊之下,她转头寻找图南,结果发现身后的门已经关上,小小的驿站浮在空中,好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图南则像笼中抓狂的小动物,正焦急万分地挠门。他喊叫着什么,回身推搡大啾小啾,但在这些冲突在她所在的空间中都化为寂静。 只邀请一个人,其他都禁止入内吗? 江珧再回身想要求情,却见引路人已经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出好远了。生怕被丢在这个奇怪的空间中,江珧顾不上被丢下的图南,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请问……请问怎么称呼?” 不知道该怎么渡过这段安静尴尬的路,江珧主动攀谈起来。 “说过了,我是青鸟。”青年用那平淡至极的语调回答。 你们三兄弟都是青鸟好吗?又不是问品种……江珧嘴角抽抽,尽量礼貌地问:“我是问名字。” “就是青鸟。我是所有同类的原始形象,天地间第一只青鸟,我的名字就是青鸟。” 引路人平铺直叙地说着,以固定的速度向前行走,不曾有一丁点改变。 迟缓的大脑转过弯来,江珧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称呼弟弟们为“同类”是不是有点奇怪? 银河般的桥另一端,并没有任何建筑物,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孤零零矗立在虚空中。站在门的下方,其宽高都无法估量,只觉得压迫感极强。除了雕刻精美的花纹,上面有一个圆形金属门环,是一条黑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青鸟说:“这是神殿的入口。” 他伸手拍了一下衔尾蛇门环,大门豁然洞开。 一条恢弘的长廊通向深处,像是凿山为葬的帝王陵墓道,有种不属于人间的特别气息。昆仑神山,天帝下界之都,难道这里通往山的深处吗?正式进入神域,江珧心中紧张,正迟疑间,入口的门已经在身后关闭了。 这条不知长度的走廊四壁布满精美的石刻壁画,如同敦煌石窟一般,描绘着各种奇花异卉、珍禽异兽,都是现实里没有见过的生物。一足火鸟、三尾狸猫、四翼猛虎、九头大蛇……满壁镶嵌着美玉和宝石,没有明显光源,壁画中透出的光让这些珍贵的石头熠熠生辉,美得惊人。 江珧瞠目结舌,心想神话中将昆仑描述为满山珍宝的神山,竟然是真的。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想摸摸壁上红宝石镶嵌的眼睛,谁想那只白狐竟然扭头跳开,把她吓了一跳。 壁画在动! 仔细再看,所有的画面内容都在不断变化,日月交替、草木枯荣,像是播放视频一样。江珧站定看了一会儿,这些异兽活跃时,天地间波澜壮阔,壁画灿烂辉煌,整个神道内亮似白昼;接下去沧海桑田,人类崛起,奇异的生物逐渐走向消亡,壁画便开始黯淡剥落,像是在弹指之间经历了数万年岁月那样。 所有东西化作尘埃,神道陷入混沌黑暗中。又过了片刻,荧光渐起,新的内容从墙里浮现出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如同轮回。 江珧被这些奇妙的壁画吸引住,心头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回过神来,引路的青鸟已经快看不见背影了。来不及看长廊壁画的其他内容,她连忙小跑着赶上去。 气喘吁吁地追了好久,江珧恳求道:“请慢点!”说着顺手拉了一下青鸟的衣袖,结果手却像从空气中穿过一样,没有碰到任何实物。这下她发现青鸟与两个弟弟的根本区别,他没有影子,也没有气息和温度,似乎只是个完美造物的投影。 变幻莫测的神道壁画,幻影般的引路人,这一切都如坠梦中,连时间流逝都忘记了。 青鸟的步伐再次停下,给了江珧片刻喘息。神道已到尽头,青鸟站在另一扇金属大门前,尺寸花纹跟入口那扇一模一样,区别只是上面的门环是一头银色雪豹咬着自己的粗尾巴。 “这里便是终点,主上在里面等你。” 青鸟摆出请进的手势,大门打开了,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未知的混沌。 江珧咽了下口水,鼓足勇气跨了进去。 登山靴踩到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一座古老宏伟的殿堂包围了她。其空间面积无法估量,正中央是一座金字塔型神坛,其余部分都逐渐隐没至广阔无限的黑暗中。 在那高高的神坛之上,蹲坐着一位半人半兽的神灵。她蓬头散发,头戴高高的昆山玉冠,上身是清丽少女,而下半身则是银色的雪豹,周身悬浮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半透明荧幕。 神坛周围摆放着各种形态的主机,大多数改造组装过,已经看不出原貌。数不清的线材从她身边蜿蜒而下,从神坛四面八方延伸进黑暗的神殿空间之中。屏幕上发出的光是神殿中唯一的光源,看不懂的数字符号从屏幕上快速掠过,散发出的蓝白微光照亮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庞,以及质坚色寒的筒形玉冠。 已经见识过许许多多不同形态的异类,然而这一次,江珧能够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生灵散发出的威严气息,不言而喻摆明了神族的身份。 这就是世间最有权势的女神,这就是“司天之厉及五残”的西王母啊! 被她那不属于人间的气势所震慑,江珧呆立在神坛下,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神却无法抑制地被西王母的豹尾所吸引。她人类的面孔僵硬冷漠,如瓷制的傩戏面具,没有丝毫情绪流露。毛茸茸的粗尾巴却摇来摆去,生机十足。 神坛上下,一高一低两个人无言对视,沉默良久,江珧迟钝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遗忘的那件重要事情,哎呀一声:“坏了!我的同伴冻僵了还躺在外面呢。那个,能不能求您让他进神殿来暖一暖?” 看不到西王母口唇翕动,但一个响彻殿堂的无机质声音冷漠地道:“不行。” 被拒绝得如此干脆利索,江珧一时呆住,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恳求。 尾巴摇了摇,那冰冷而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说:“还未到相见的时候,孤故意将祂留在外面。” 故意?留在外面?难道卓九冻僵是西王母特意安排的? 震惊之余,江珧没有注意到这话背后隐含的其他信息。高反的影响仍有些许残留,她脑中一团混乱。 “人身豹尾、蓬发戴胜”——西王母的形象正如神话传说所描述,然而这些漂浮的透明荧幕、嗡嗡作响的机械主机、闪烁不停的指示灯,一切都跟她所想象的古代神灵完全不同,环境违和到诡异。 对了……她千辛万苦拼上性命爬山,是为了干什么来着?《 》 87、颛顼高阳氏者 江珧跟西王母大眼瞪猫眼半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诉求来。认知能力下降是因为高反导致脑细胞大量死亡和休眠,就算回到正常环境中,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终于,大猫的耐心告罄了。粗尾巴嘭嘭嘭砸下,侍从青鸟无声无息地显出身影。 “给她药。”西王母居高临下地说。 青鸟垂首应了,原地消失。一次呼吸之间,他再次出现,手中托着个银盘,盘中是一朵小巧娇嫩的雪莲,在空旷的殿堂中发出羸弱微光。 江珧想起临行前图南的嘱咐:千万不要吃西王母给的任何东西。 “羿请不死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许多神话传说中都提到了西王母掌管不死药,引得无数英雄帝王求之若鹜,只不过吃下去的下场往往不太理想。 作为人类,如果她拥有了无限的生命,不就从根本解决了会衰老死亡的顾虑,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们在一起了吗?那么为什么图南害怕她吃下不死药呢?或许是怕她像嫦娥般一去不回?…… 萤火般的小小雪莲在盘中缓缓旋转。她发现这朵花和青鸟一样,并没有可以碰触的实体。凝神细看,那些白色花瓣是由无数发光的微小字符组成的,如同包围西王母的虚拟屏幕。 这东西安全吗?她不敢乱动。 正迟疑之间,雪莲突然在盘中解体溃散了,化作一串串符号。江珧一惊,后退一步,这些微小的光便融入她的肌肤中。她感到大脑像喝了一剂冰镇藿香正气水般,纷乱的思绪涤荡一空,头脑突然清明了。 所以并不是不死药,而是加智商buff的蓝药? 当知觉恢复敏锐,眼前所见的一切就显得更加古怪,种种细节诡异违和。非人感极强的上古神明,蹲坐在赛博朋克风格的神殿之中,日常起居由一个ai般的虚拟人物侍奉。 没有史料可以参考,也没有同伴可以商量,江珧只能抓住这此生唯一的机会,向西王母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跟我前世有纠葛的高阳,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空旷沉静的大殿之中,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小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片刻之后,一个听起来像是阅读说明书一样平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下来,洪亮如同广播通报: “颛顼高阳氏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幼丧考妣,无怙无恃,叔少昊收以养之,八岁佐白帝,十二而冠,十六发姜水为质……” 一段古文劈头盖脸地灌进耳朵,江珧手足无措,十有八九听不明白,连忙大叫: “我听不懂,请您用白话说行吗?” 那广播般的念白截然而止,如同虚空中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沉默在蔓延,江珧感觉自己背后都是冷汗。西王母那张像是傩戏面具般的脸瞪着她,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却感觉到一丝遮掩不住的厌烦。 好想要带注释的字幕啊…… 此刻,江珧领会到神灵赐予天书,凡人却看不明白的丧气无力,心中只是祈求西王母别把她赶出神殿。 良久之后,西王母瓷白色的面孔有了一丝松动。这位厌恶人际交往的神明放弃了官方说明,冷漠刻板的声线从她淡色的嘴角溢出,如同一线清透冷冽的泉水从神坛上流淌下来: “针对你的要求,为你整理相关内容如下:高阳是黄帝的长孙,太子昌意的独子。父母因为政治斗争失败自杀,被叔父白帝少昊收养,远离政治中心,在叔父的领地东夷长大。高阳十六岁那年,黄帝与炎帝、东黎联军开战,但惨败而归。这时候黄帝想起了被放逐的高阳,将他强行召回,给了太孙称号,送到敌国为质。瑶姬因为怜悯收下了质子,你们两个宿命的纠缠从此开始。” 不顾唐突,江珧掏出采访笔记本拼命抄写,心里庆幸自己学过速记。 “少年高阳在你身边长成青年,学习礼乐弓马,水利农桑。六年后,成为炎帝的第八个侧夫,但你们两个之间没有后代。十六年后,高阳三十八岁那年,你再次临产。你的元配姜川远在蜀地,溟海回故乡孵卵。 趁此机会,高阳遣走烛龙,将你封印,以炎帝号令兴军攻伐东黎,诛杀盐母蚩尤,又用太孙正统身份拉拢黄帝部落,以清君侧为名除掉了九君中大半,用五十年时间统一中原,登基称帝。高阳囚禁你的神魂五十年,在他九十岁高龄时,你自碎神魂而死,已称颛顼帝的高阳焚化了你的尸身,不久他的人身也老死了。” 西王母用最简练的话叙述了一段宏大的上古战争,这中间发生过多少血流漂杵的残酷征战,多少惊心动魄的阴谋背叛,白骨累累、尸山血海上的霸业,只能靠想象去填补。 虽然故事残酷,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的实感,似乎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江珧的心里只有探究好奇。 “那么我、瑶姬她身为与您同时代的女神,怎么会被一介人类封印?她身边的神魔都打不过高阳吗?” “一、高阳笼络祝融,熔五色石铸就神器轩辕剑。二、你孕育溟海的后代时,同时也孕育着烛龙的子息,元气消耗过甚。三、高阳操纵公议,击溃了瑶姬、共工姐弟的信仰来源,从根基上削弱了炎帝阵营的力量。五十年后你再次临盆,就是自尽的时机。” 西王母提供的信息量太过密集,江珧的脑子开足马力吸收,心道:高阳这家伙是个上古公关大师啊。不过人类确实是听风就是雨,非常容易受流言影响的生物。昨日造神,今日毁神,乐此不疲,互联网的出现更加速了这种现象。 另外,不同父亲的双胞胎,还分两次生?群婚制真厉害…… 她继续提问:“那么高阳的动机是什么?当了十六年侧夫,突然有一天不能忍了吗?” 西王母平淡地回答:“孤不懂人心,孤所知只有真实。” 通过几次问答,江珧差不多明白了西王母的知识范围,冷酷的她根本不理解爱恨情仇,所叙述的都是清清楚楚发生过的事实。 雪豹的尾巴不耐烦地来回甩动,扰乱了沉寂神殿中的空气。看起来这亘古未有过的珍稀耐心已经见底,马上就要召唤青鸟送客了,江珧抓紧时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高阳到底还活着吗?现在?” “作为人已经死了。作为别的生物,差不多还算活着。” 又是一句听不明白的神喻,而西王母也没有解释的意思。青鸟再次显身,摆出送客的手势。 江珧感到半人半兽的西王母开始在眼前模糊,她蹲坐的神坛距离也越来越远,一个空灵冷彻的声音直接钻进脑中: “还有件事,这里有一条信息留给你,来自公元前3422年。选择接收吗?” 江珧一头雾水:“哈?公元前的信息?” “选择接收吗?”西王母的声音像是机器一样冷漠重复。 “那不是五千年前了?谁留给我的?” “选择接收吗?”那声音以完全一样的语调重复。 看起来不点确认键,对话会无限重复下去,江珧无奈,只能说:“接收。” 然而声音并没再响起,一阵黑暗的沉寂过后,神殿彻底消失了。她和青鸟再次进入那片虚空混沌的异空间,脚下是闪闪发亮的银河。 江珧急道:“请等等!我还没听见信息是什么啊!” 青鸟面无表情地说:“下山时你就知道了。” 又是转瞬之间,江珧被送回那间小小的青鸟驿站。只见满地凌乱羽毛,大啾小啾贴墙站着,图南按住哥哥作势要打,弟弟一脸惊恐泪痕,看到江珧安然无恙,才大喜叫道:“瑶姬大人回来了!” 图南扔下大啾,回身一把抱住江珧,从头到脚查看,眼神明明都是惶急,嘴里却仍恶狠狠地说:“若是我妻主掉一根头发,我今天就要吃烧鸟串!” 江珧心想她没有脱发,这两只可怜青鸟倒是掉了不少毛,看来她去觐见西王母时,图南没少为难兄弟俩。 “还在别人家里呢,别那么嚣张行吗?”她特地拔高声音,显示自己很有活力。 图南仍不放心:“你没吃西王母给的奇怪药丸吧?” “那个,应该算是没有吃……”江珧支支吾吾地有点心虚,又解释不清在那神殿里发生的一切。 “慢走。”青鸟又是一声送客,驿站消失了,江珧图南两人站在岩壁旁,身边的雪地上扔着她们携带的背包。像是登山者的一场梦,货架、炉火、青鸟都不见了,除了保温瓶里面灌满了热茶,没有任何奇遇的痕迹留下。 低温和缺氧的感觉又开始上头,图南连忙拿出氧气面罩给她戴上。天空仍是晴的,然而远远看去,山脊上停着一片云雾,那是风雪将至的迹象,继续逗留会被困在山上,必须趁此机会赶紧下山。 “我们走吧,今天还能赶到三号营地,我给你煮点热汤喝。” 图南背上登山包,扯着江珧的手就往下走。 “喂喂,你忘了点什么吧,卓九还在那尸体旁边躺着呢!” 故意忽略的事被她指出,图南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去挖掘冻僵的同伴,荧光绿色的标记十分显眼,没办法用找不到当借口。 带子因为缺氧而傻乎乎的可爱模样也消失了,图南心中颇有些惋惜。 就像算好了时间一样,在他们到达三号营地,钻进帐篷的那一刻,风暴如约而至。雪粒如同飞沙走石般将帐篷打得摇摇欲坠,幸而图南的钉打得牢固才没有被吹飞。 匆匆咽下几口简单的晚餐,江珧躺进羽绒睡袋里,却因为极度疲惫一时睡不着。地底深处传来一种喀喇喀喇的细微崩裂声,像是山在解体。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图南回答:“是我们脚下的冰川在流动。” 冰体看似坚固,却一刻不停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如同不可阻挡的时间,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横过千万年历史。 帐篷外的风像野兽般狂啸,图南的怀抱却温暖安全。江珧闭上眼睛,西王母的时光壁画在脑海中一遍遍轮回上演。 高阳还活着。 那个来自公元前的信息,到底是谁留下的?《 》 88、来自公元前的信息 漫天雪片轻缓无声地落下,如同白色的羽毛落到她的头发肌肤上。崇山峻岭不见了,狂暴疾风也消失了,视线之内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江珧发现自己光脚站在雪地中,却没有感觉到刺骨的冷。落雪模糊了山川界限,四下寂静无声,天地之间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存在。 啊,原来是梦。 自从进入帕米尔高原,雪带给她的只有身心痛苦,现在却可以单纯从美学角度欣赏这晶莹纯粹的世界。一只脖颈纤长的仙鹤从空中飞过,优雅的白色羽翼上下翻飞,通体只有头顶一抹朱红,如同这漫天飞雪中的一滴鲜血。 江珧被这只美丽至极的禽鸟所吸引,朝着它飞翔的方向追去。 覆盖着厚雪的连绵山丘如同白色的象群,沉毅地在广阔大地上漫步。眼前的这座山丘顶上,孤寂地矗立着一座雅洁的茅屋。那只仙鹤飘然落在屋前的庭院中,一足独立,静静地梳理羽毛。 江珧驻足观看,但见茅屋四面敞开,一个宽袍缓带的白衣人跪坐在回廊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闲云孤鹤,飞雪拂过三千青丝,除了束发的红色璎珞,那人雪白的肌肤几乎融进了背景之中。 被白衣男子冰雪般的绝色姿容所震撼,江珧屏住呼吸,生怕些微声响破坏了这水墨画般的清寂景色。 “瑶姬,你来了。” 清越的嗓音如同昆山玉碎,却十分淡漠。他没有抬起眼帘,仍专注地凝视棋盘,淡淡地对江珧说,“我复盘这局棋已经很久了,依然看不到胜算,你来点悟我一下吧。”说罢招手邀她坐到身边。 江珧一时犹豫,只怕亵渎这位吸风饮露、不食烟火的姑射仙子。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做梦,想来那头胖鱼不会钻进来跟她哭闹,也就从善如流,登堂入室,与他同坐在棋盘边。 白衣人求她点拨,但江珧只会下五子棋和跳棋。随便往棋盘一看,只见黑白对峙,连她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黑子已经胜券在握。白衣人指尖如葱玉,手执白子,已经被逼到绝境。 “不好意思呀,我完全不懂围棋。”她抱憾地说。 白衣人诧异地抬头望了她一眼,似乎刚才沉迷在棋局中,没意识到这个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这黑白棋最初是聪明绝顶的北冥之主所创,原本中央置有一枚黑白色大鱼棋,双方只要争夺到这枚大棋便能获胜。后来若水君改动规则,去掉了大鱼棋,每一枚普通棋子都可能决定大局,多出了千千万万种谋略变化,不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再没有别的游戏能比这纵横十九路深奥繁复。我第一次接触,就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这清冷的白衣人竟然像开蒙幼童一般,跟江珧诉说围棋的起源,似乎教她一会儿就能变成高手似的。讲到后面,已经像是自言自语。 好在美人如玉,只是看着就赏心悦目,哪怕他讲的是外语呢。毕竟是梦,江珧也不在乎逻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也认识一个北冥之主,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位。那么若水君又是谁?” “你都不记得了啊……”白衣人轻声一叹,也并没有显出不耐烦地神色,认真地道,“若水君就是执黑子的一方。他生于蜀地若水,我与英招、句芒几个散仙便称呼他若水君。他还有许多名字:静渊、短命的、黑帝颛顼、高阳氏……” 听到高阳二字,江珧大叫一声,几乎从梦中惊醒。 “你认识高阳?你到底是谁?!” “哦,瞧我又自顾自地说话,忘了礼数。”白衣人这才意识到应该自我介绍,敛襟正坐,朝江珧拜了一拜,说: “我是陆吾,长居于昆仑山天帝下界之都,乃炎帝瑶姬侧夫,排行第四。姬君,好久不见了。” 听闻此言,江珧心惊肉跳,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敢情不是美梦是噩梦,又冒出来一个前夫? “你、你……” 看她这样惊慌,自称陆吾的白衣人淡淡地道:“老友莫慌,我正身五千年前便已作古,留在此处的不过是对这局残棋的一点执念罢了。” 是个鬼!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慰作用,倒让江珧只想拔腿就跑。再看陆吾那没有血色,近乎透明的肌肤,又有别样感受。最终是“五千年前”这个关键词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心想难道这就是西王母所说的“来自公元前的留言”? “陆吾你、你想对我说什么话吗?” 虽说死不瞑目、抱恨黄泉之类的词用在这样仙子般的艳鬼身上很不合适,但他自白有所留恋,那还是加以安慰疏导更好。 “我已说了,请你指点一下这局棋。”陆吾仍然是那副淡淡的孤寂神情,毫无久别夫妻相见的激动。他这般冰清玉洁,倒让江珧自感想得太多,渐渐面有惭色。又想这人死了五千年还在挂念一盘棋,美则美矣,脑子似乎不怎么灵光。 “你跟高阳的这盘棋,为什么没有下完呢?” “因为他将我杀了,我身已死,自然不能继续对弈了。“陆吾坦然答道:“况且我始终想不通棋局怎么会变成这般局势,也想不通若水君怎么会变成那样的人。” 江珧忍不住摇头叹气:“或许他一直在欺骗你呢。“ “不会,我天生便能看透魂魄与原形,那样莹然如玉、坚韧如金的纯净灵魂,是作伪不得的。我陆吾视为挚友的人,自然不会是凡夫俗子。“ 江珧心想,他虽然自称是瑶姬侧夫,但显然更执着于跟高阳的关系,也算是怪事一件。 她心中不忍,劝道:“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可能不懂,高阳是个人类,人心就是善变的,有时候也没有什么原因道理。“ 陆吾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因为你现在也已成为人类,所以能够体会到人的心吗?果然破解这局棋的,注定是你。“ 他伸手指向棋盘上一块黑白纠缠交错的区域,说:“复盘了五千年,我觉得变化的关键就在这里,就在那一天,那一刻。“ “哎,你怎么不听人话,我真的不懂围棋!“ “我看不懂的局,你一定能够懂得。“ 陆吾固执地牵起江珧的手,拉向棋盘。没等江珧挣扎,在她碰触到棋子的那一刻,只觉天旋地转,如坠入一片浓雾中。 等到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江珧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夯土为壁的简陋房子里。 茅草屋顶之下,近十个姿容各异的男子身着玄衣,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或如春风温文,或似夏炎热烈,或如秋霜清冷,夭夭灼灼,顾盼多姿,如同一群璀璨的星星,辉光使人睁不开眼睛。 陋室之中,美男子浓度高到不可思议,江珧自诩见过世面,却还是被这景象震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仔细再看,这群美男子里居然还有个她认识的。斜前方一人以手支颐,独自侧卧在墙边,长发曳地,绫罗遍体,不是图南又是哪个? 江珧想要张口招呼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控制手脚,好像是在别人的身体里。再看那人,又跟自己认识的图南不太一样。 其他人都分成小团体低声闲聊,而他孤身卧在那里谁也不理,其神态动作倨傲之极,透出一股骨子里的骄横霸道。别人身着棉麻,只有他穿着镶嵌珍珠的丝绸华衣,在这土木陋室之中,更显得十二分扎眼。 “陆吾君,你园中那株大椿快结实了吧?” 身边一个潇洒闲逸的男人提出问题,江珧莫名其妙,却自主回答:“快了,再四五百年便有收获,到时我办果宴请你们来聚。” 嗓子里涌出的声音如冰泉清冽,竟然是陆吾的声音。她这是魂穿到了陆吾身上!所以那盘棋,是有具体所指吗? 古拙的建筑器物、衣冠饰品都不是现代款式,这一场景是发生在陆吾还活着的年代吗?那么这群男子,就是瑶姬当年的九君?想想也是,如果不是炎帝侧夫,什么时尚晚会也集不到这样一群风华绝代的美男子。 江珧登时打起十万分精神,透过陆吾的眼睛,贯穿五千年的迷雾,仔细观察他所说的“关键”时刻。 江珧心中暗暗点数,算上自己,屋里只有八个人,还缺一个。 大部分外表看起来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只有一个身着麻衣的男子,脸上能够看出一点岁月痕迹。 除非丧失信仰,神魔容颜千万年也不会改变,只有人类会面临衰老死亡。 江珧顿时心脏狂跳,意识到自己面对面看到了宿命中注定的对手。 那男子虽然衣着朴素,但风骨峭峻,气质沉静,光阴流逝磨去了少年锋芒,却增添了睿智与气魄。 静渊,若水,想起他的这些称呼,实在是非常妥帖。 凝视了片刻,江珧注意到他胸膛中隐约透出一股清澈温润的白色光芒,如同美玉一般,这就是陆吾所说的那种能看透灵魂的能力吗?他与陆吾等几个散仙坐的很近,言语来往间看得出关系不错。 “若水君,何时有空与我下完那盘棋?” 哪怕是在回忆中,陆吾还是忘不了棋局。 “等到此间事了吧,现在不合适。”被称作若水的男人回答。 陆吾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又说:“尽快,我只怕下次再来访时,你已寿终正寝,那就太遗憾了。” 真不会说话啊……江珧心里吐槽,却知道陆吾说这话时肯定神情认真,不存他念,心里这么想就这么说出来了。 高阳氏显然也知道这群神灵的脾性,只是苦笑一下说:“我尽量多撑几年。” 不论怎么看,此人的言行举止都没有丝毫瑕疵,没有书里描写反派那样“鹰视狼顾”的特征。 一个熟悉的刻薄声音响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砸下一块石头。 “蚩尤,你来看看这个人类是不是已经老了?”图南慢悠悠地朝一个精壮黝黑的男子抛出问话。从他那神态看来,这可不只是单纯的问候。 被称为蚩尤的男子一愣,回首看了看高阳,回道:“咦,看起来是有些衰老了,好像才赘进来没多久啊。” 图南鲜艳的薄唇一勾,露出了恶毒笑意:“人类嘛,比蜉蝣略好一点,眨眼间就老死了。又没有子息,再过几天就会失宠被赶走了。” “我想也是这样,但姊姊她很宽厚,可不像我老母那么寡情。当年本来要把他送与我家大姐的,她嫌弃不肯收……” 蚩尤与图南两个大妖魔就这样公开讨论起高阳的下场,言语之间毫无顾忌。高阳却恍若不闻,行止自若,可见这种排挤不止发生过一两次了。 “老了也不是完全没用嘛,到时打发回他老家去,再换两车丝绸与我裁新衣。黄帝那鸟不拉屎的贫瘠领地,也就这样特产还能瞧。” 图南抚摸着自己身上丝滑的衣料,露出了恶意满满的笑容,刻薄地连江珧听了都想打他。 “都住嘴!姐姐临盆在即,我招你们来待产,不是叫你们闲言碎语的。” 一个年轻而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对话,江珧看去,原来是最前排的一个少年发话。他的外貌看起来是在座之人里最小的,但显然身份崇高,他话音落下之后,无人再敢闲聊八卦,图南虽然撅着嘴,也一声不吭低头坐好了。 原来瑶姬正在生产! 江珧好奇地朝里望去,只看到一张粗布帘子分隔内外,听不到到任何动静。也不知这些老公们懂不懂女人生产的危险痛苦,全场人看起来只有这个少年最是紧张,大概就是瑶姬一母胞胎的亲弟弟,元配姜川。 “我不在家这些年,多亏了静渊日夜操劳辅佐妻主,你们几个谁管过家事孩子?不许再对他无礼了。” 这位少年家主话语不多,每句都很管用。高阳眸光内敛,不卑不亢地朝他微微一拜,以示感谢。无论是当众受人排挤,还是被家主维护称赞,他都态度自如,宠辱不惊。 姜川问道:“已到这时候了,阿九在哪儿?” 高阳回答:“去检查北方布防,一刻内便会回来。” “是了,妻主此时专心生产,结界不稳,确实要注意布防。”姜川点点头,“第一次参与产祭,他可有玄色礼服?” “前日已裁了新衣给他。” 姜川又询问了几样外政内务,高阳对答如流,可见平时确实都是他在管家。忽然之间,屋外传来儿童嬉闹尖叫的声音,两个黝黑壮实的顽皮儿童闯进室内,模样跟蚩尤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看到一室的人,两个孩子先拜了大公,又敷衍地朝蚩尤叫一声阿爹,接着就一前一后扑到高阳身上,“八叔、八叔”亲切地喊着,麦芽糖一般沾着不肯下来,跟他叙述刚才如何赢了角抵游戏。 “低声,低声,母亲要生小宝宝了。”高阳微笑着搂着孩子,跟他们小声谈了几句,哄他们出去玩耍。江珧看到他魂灵散发出的光芒柔和浓郁,显然对两个孩子情真意切。 蚩尤身为孩子生父,却因为走婚,长期不住在此处,与他们关系疏远。看到高阳这个抚养人得到孩子亲昵爱戴,心中大是别扭,脸膛显得更黑了。 以上不过是片刻间发生的日常琐事,陆吾理解不了复杂的人心,江珧细心揣摩,为这一家看似和睦底下却暗流汹涌的关系捏了把汗。她没听图南说过瑶姬还生育了其他孩子,难道在当年的战争中都死了吗? 两个孩子被哄了出去。如同高阳所说,没过多久,一个高高的熟悉身影从门口出现了。阿九身着短打黑色猎衣,背着弓箭矮身进了门。 江珧心道:九君齐了。 “产房见兵刃不吉,阿九,把弓箭放在门外吧。”高阳轻声对来人道。 “哼,命短事多。”蚩尤嗤了一声。 看大家确实都没有佩戴兵器,阿九顺从地卸了弓,放到门口,又转身进来。 看到他与高阳站在一起,江珧心中一动。刚才第一次见到高阳,她就有种熟悉的感觉,如今看到阿九,才猛然发现这两人莫名其妙有些相似的地方,气质姿态、衣着举止,如同原版手办和仿制品放在一起。 姜川招阿九过去问他布防的事,阿九只有“嗯”和摇头两种表达,要么就沉默以对,看来语言表达还不怎么顺畅。 问完之后,姜川抬起头仔细打量阿九,夸道:“比我上次来长高了。” 他见阿九虽然穿了新衣,但交叠凌乱,衣带草草缠在身上,便伸手给他理衣。推平布料褶皱,解开衣带死结,在腰间系成漂亮的扣。这小少年利索地给比他高大半头的男人整理衣服,态度却显得无比自然。 整理完毕,姜川上下审视,拍拍阿九宽阔的肩膀:“好了,去吧。” 阿九便回到门口最后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室的男人,有的像蚩尤豪迈地盘腿席地而坐,有的像散仙们不羁地或靠或卧,只有高阳背脊笔直,敛襟跪坐。自由自在的神魔不需要礼仪彰显自我,人类却需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用形式表达内心。 阿九仔细观察高阳的仪态,模仿他收敛衣襟,挺背跪坐。此时那种奇妙的相似感更加浓烈了。刚才江珧一时不能明白,此时突然间却懂了。 不学神灵,不学妖魔,雏鸟般初生的他,连衣服都不会穿着,却本能选择了九君中最受宠爱的那个人类模仿。 回想香江的自白,图南哭着说那人是她的挚爱,这来自天南海北、种族各不相同的九个男人,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是明白的。 内室的粗布门帘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女子呻吟声。 姜川表情肃穆,沉声宣布:“产祭开始了,诸君静候以待。” 室内的气氛立刻变了,九君肃然静坐,一齐躬身向内室叩拜,祈祝主君顺利生产。《 》 89、不周山 石塘中的木柴噼啪作响,火光逐渐微弱,只剩下几点将熄的火星。内室的门帘下飘散出淡淡的草药味道,,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血腥气。九君立腰扶膝,正襟危坐,默默等待着。 这次生产必然是艰难危险,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变暗了,姜川给火塘里添了捧柴,昏暗的茅屋里又有了照明。 江珧注视着膝头陆吾那雪白纤长的手指,心中思绪纷纷。 想起图南说过在座九人被策反了一半,到底是哪些人?排除掉忠心耿耿的姜川和蚩尤,还有幸存的图南卓九,剩下的也就那四个散仙了。但这群神灵看起来都跟陆吾一样单纯,谈论的都是赏花、对弈、听雨、喂鹤之类闲情雅趣,实在想不出他们叛变的理由。 是被高阳欺骗?又或者只是图南一面之词? 对上古这段纷争,江珧所知大部分内容都是图南讲的,但她越来越感觉他所述并不怎么可靠。亲眼所见,这只刻薄的胖鱼才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像反派的家伙。 等到她几乎要在这场梦中梦里再睡着时,粗布门帘后终于有了动静。一个气质威严的老妇面带笑容走了出来,向等待的人们宣布: “主君安然!” 九君都松了口气,姜川连忙又问:“姐姐安好,怎么没听到婴儿啼声?” “瑶姬大人说,那孩子还需要回海里孵一段时间呢。”她说话之间,又有一个中年妇女捧着白布走出内室,将“新生儿”展示给大家。 一枚圆形的卵如夜明珠般照得满室生辉,半透明的外壳之下,隐约能看到一尾小鱼的影子。溟海一跃而起,眼中充满不敢置信的狂喜。 “恭贺溟主。”那中年妇女朝溟海拜了一拜,“主君为孩子赐名‘图南’。” 溟海整个人放出光来,小心翼翼接过白布里的卵,嗓音颤抖地喊道:“是我的!这次是我的宝宝!“ 众人都面露喜色,为新父亲感到高兴。江珧却知道这对父女未来的惨烈下场,满心怜悯。此时陆吾突然心有所动,回首望了一眼后排的高阳。 江珧看到那男人面无异色,挺立的肩膀却松弛下来,似乎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他垂下眼帘,隐隐有泪闪现,胸膛中那团代表灵魂的光骤然黯淡下去。 江珧心想:这人类年纪已长,这次又不是他的孩子,估计以后更加没有机会了,想必十分失望吧。 两相对照,兴奋的溟海举起手中的卵,高声宣布: “四海有新君了!妻主与我的孩子,定然是史上最有力量的王!海族兴旺有望了!” 他喜极而歌: “君赐骊珠,明月入怀。 抟风万里,水击九垓。 绝云负天,星河为带。 图南展翅,逍遥万载!” 鲲鹏高亢的歌声绕梁不绝。如同掩饰情绪,高阳俯身下去,朝着溟海深深一拜,看起来像是恭贺他一般。然而江珧意识到,他其实是在向内室的瑶姬跪拜。那庄重缓慢的仪态,透着一股决然之感。 这就是背叛的关键一刻了吗?为何看起来像是诀别? 高阳的额头在地上逗留了很久,再次抬起头来时,眼里泪光已经消失,神态一切如常。然而在陆吾那能看穿一切虚幻变化的清澈眼中,这个人类胸膛中的灵魂骤然大放光明,变得更加璀璨耀眼,如同炼制神兵的白炽火焰,消金熔铁,无坚不摧。那是绝对的理性与冷酷,再无半点温情。 陆吾必定对这变化很迷惑,怔怔地看了良久。 悲喜交加,众生百态,跪坐在屋子一角的阿九则对发生的一切感到茫然。那名出来传话的老妇人悄悄走到门口,对出神的阿九低声说:“瑶姬大人唤你去说句话。” 他立即起来,跟随她走进内室。 梦中梦到此为止,迷雾再起,将这早已逝去的远古一幕遮蔽起来,江珧发现自己仍然坐在棋盘旁边。 陆吾专注地凝视着她,迫不及待地问:“你可懂了么?” “有一点吧……” 陷在五千年前的奇异景象之中,江珧仍无法回神。曾经那浓稠至极的重重谜团,如今似乎透出了一点微弱光亮。 回味良久,她突然问:“陆吾,高阳他真的想要登仙成神吗?” 陆吾略一思索,摇摇头,以笃定的口吻说:“不,他的志向一直都在人间。” “有什么理由这么肯定?他可是个很擅长掩饰目的的聪明人啊。” 陆吾笑了笑,淡然道:“如今说出来也无妨了。我终年住在昆仑山,与西王母为邻,名义上的工作是照管天帝花园。其实,我真正的职责是掌管来往神界的阶梯、不周山的钥匙。” 江珧大吃一惊,断然没有想到这个离群索居的仙人竟然身负如此重要职责。 “三界中知道此事的人极少,若水君是其中之一。如果他真的想成神,必然要通过我的帮助。但……”陆吾顿了顿,惨然一笑,“他只是干脆地将我杀了。没有所求,为的只是斩断天梯,不让任何神灵再来往干预人间。” 绝地天通!果然如此! 江珧捂着自己鼓动不止的胸口,感到重重迷雾中的亮光似乎又变强了一点。 诉说出所有的执念与遗憾,陆吾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看起来即将消散。不知不觉间,雪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一束束贯通到大地上,如同连接天堂的阶梯。 “这局残棋终于有人接手,接下来的就都靠你了。” 陆吾的表情也变得明朗起来,他最后从碗中摸出一枚白子,郑重地放在江珧手心,欣然一笑: “落子吧!” 说罢便如一缕白雾飞烟,消散在阳光下。 “先别走!等一等!”江珧放声大喊,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 帐篷内壁由于呼吸湿气凝结成的冰粒子呼啦啦掉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急雨。江珧从睡袋里坐起来,只觉怅然若失。张开手心,又哪里有什么棋子,只是冷汗。 枕边人温柔地说道:“做梦了吗?离天亮还有点时间,再歇一会儿吧。” 看到图南的脸,江珧回想起他在梦里的恶行恶状,登时怒上心头,伸指捏住他两腮使劲发力,把个胖鱼扭得嘤嘤直叫唤。 图南一头雾水:“为什么扭我呀!” “因为你欠揍!拉那么大仇恨,还不是要我来擦屁股!” “???” 江珧出了一口恶气,转头看到愣愣坐在一边的阿九。从峰顶下来之后,他就从深度冬眠里逐渐苏醒,只是意识神智还有些迷茫,没睡醒一样盯着她出神。 下山时图南扛行李一样横拉硬拽,把卓九一身衣服弄得凌乱不堪。昨夜冻硬了没法收拾,现在已经能自己坐起来,江珧叹了口气,披上外套,给他整理冲锋衣拉链和领子。忽然想起,她现在干的不正是姜川当年做的事? 这两个有射日搬海之能的上古神魔,有时候却像不懂事的小孩儿一样,反过来要她操心。一想到那盘大棋与自己肩头担负的重任,江珧的高反头疼便更加剧烈。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削,以为她做噩梦心情不爽,图南用生火煮茶为借口偷偷溜出帐篷。江珧从拉链缝隙朝外望了一眼,天色虽暗,但东方边缘已经翻起鱼肚白。 正犹豫是不是再睡个回笼觉,忽然地面微微震颤,似乎地底深处的冰川中有块巨大的冰破裂了,一阵如同珠玉相撞、禽鸟清鸣的声响随即传过来,与之前听到的冰川移动声截然不同。 昆山玉碎凤凰叫,江珧若有所悟,回想梦中那冰肌雪骨的姑射仙人,一时听得呆住了。 天气晴朗,气温上升,回到音红滩大本营时,卓九已经恢复到能对话了,江珧还没松口气,就发现他们留在大本营的帐篷失窃了。 篷布给利器割开几条大缝,遍地凌乱不堪,值钱的精密设备和进口补给品被一扫而空。但这些都不重要,江珧发现自己上山前特意装箱打包好的蛋蛋也被偷走了。 “谁这么缺德呀?偷别人蛋要遭雷劈的!” 怎么会有人想要那么丑丑的一个怪东西?难道以为是化石恐龙蛋? 江珧气得肺疼,这方圆三百里内都未必有一家派出所,上哪里去报案?转头一看卓九居然一点儿不着急,从凌乱的帐篷里捡出来几个被落下的罐头,低头沉思晚餐菜色。 江珧抓着卓九领子大骂:“你这是亲爹吗?蛋丢了都不管?” 卓九一脸懵逼:“你现在需要蛋蛋吗?”那口吻像是问她要不要喝口水。 江珧被气得倒仰,突然觉得身后背包一坠,似乎有人塞进去些东西。 她卸下背包,拉开拉链,只见里面沉甸甸地放着一枚灰绿色的化石,不是蛋蛋是哪个? 卓九淡淡地说:“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会回到你身边。晚上吃蒜茸吐司喝罗宋汤行吗?” 还是个自动巡回蛋!江珧又一次被震惊了,心道怪不得卓九总是把这珍贵的遗腹子随手乱扔,感情根本不担心丢失。 同样驻扎在音红滩的一队徒步者看到他们失窃,关切地来问需不需要帮助。 “这地方原来不会出这种事的,肯定是淘玉的人干的。” 昆仑山自古被誉为天下最大的宝库,山上融化的雪水冲刷下来形成的河流中,经常能发现各种玉石宝贝,引得人类蜂拥而至。只是成千上百年的搜刮之后,早就已经枯竭,用挖掘机翻河床都挖不出玉石了。 江珧好奇地问:“现在还有上山淘玉的人?” 对方答道:“就你们回来前三五天的事,山上好像有块大玉石碎了,雪水冲下来许多品级超高的玉片,这群人跟闻着蜜一样寻来了。可惜忙活半天,除了不值钱的碎片什么都没捞到,才会打帐篷的主意。” 江珧一下子联想到她在山上听到的那珠玉崩裂的清越声响。 难道是陆吾……看来,他真的彻底离开了。 徒步队的人送了些补给食品给她就离开了,江珧问图南:“以前的昆仑山,真的漫山遍野都是财宝吗?” “是真的。虽然世人都说我豪奢,但我也没有西王母那么浪费。她喜欢把信息储存在纯净的玉石里面,用过之后就从山上丢下来。她那么嫌弃人类登山留下的生活垃圾,可人类反倒喜欢她扔的电子垃圾呢。” 卓九解冻复苏,图南终于能从临时厨师的职位上退下来,乐得跷着脚聊天等饭。 休息整顿,一行人收拾行李离开。乔戈里峰的壮丽背影从身后渐行渐远,江珧感觉自己也从那如梦似幻的古老神话中脱身出来。 “对了,不周山也在昆仑山脉区域吧?现在还有没有遗迹?” 图南神色一暗,“你想去看吗?” 江珧点点头:“就算是这趟行程最后一个景点吧。” 昆仑山脉绵延千里,不周山和西王母的居所虽然都在其中,实则相隔极远。幸而离开女神的结界范围,卓九和图南又恢复了飞行能力,江珧得以再次乘坐烛龙特快,否则靠人类交通工具,进入群山环绕的无人区可要大费周折。 为了攀登乔戈里峰,江珧已经体力告罄,此时能省则省,连公园假山都不想爬了。飞行途中,她特意选择与烛龙独处的机会,悄悄询问他梦中的事。 “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卓九诧异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江珧好奇心爆棚:“只有你一个人被叫进去,我怕勾起图南伤心,不想当着他的面问,好不容易等到现在。” 卓九干脆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哈?” “我被叫到内室,你已经筋疲力尽昏睡过去了,我又不能去叫醒你问。” “……” 江珧本以为有什么大秘密,结果竟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回答,实在是令人失望。 “后来你就没有再问问瑶姬吗?” “没有,我马上被派去找药材,下次见面,就是你被火化那一刻了。” “……你们的时间观念,还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就算身为九君,曾亲历过那场产祭,卓九依然神游天外,与众不同,让江珧想吐槽都不知怎么开口。别对人是往事如烟,对他是往事如粥,一概混混沌沌拎不清。火葬场都追不明白,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 江珧无奈地使劲揉揉太阳穴,以己心度人,或许瑶姬只是想告诉阿九他的孩子还需要再加工一会儿,否则如果是交办事情,何不叫弟弟或者高阳进去呢? 这对双胞胎真是命运多舛,小图南还没见到天日就流产了,蛋蛋到底能否孵化还是未知数。既然能自动巡回,说不定还有点希望?不过以他们神魔的时间观念,估计她骨灰化了都见不到孵化那一刻了。 没聊上两句,烛龙特快就抵达目的地了,从巨蛇利齿之间跳下来,江珧见四面群山环绕着谷地,凹陷处有一汪青如碧玉的美丽湖泊,平静的湖水倒映着晴朗天空,将那白云蓝天收纳在怀中,仿佛大地上的一块镜子。 江珧惊叹:“哇,这儿可太美了。要不是人烟罕至,肯定会变成‘天空之镜’那种著名景点吧。” 她又往周围扫视过去,虽然风景如画,群山俊秀,但并没有乔戈里峰那样宏伟的险峰,哪一座看起来不配叫做神话中支撑天地的“不周山”。 她不解地问:“还没到地方吗?要继续步行爬山?” 一到此处,图南就情绪低落,再没有往日堪比导游的聒噪,被江珧问道才说:“就是这里了,那一汪海子就是不周山的遗址。当年大公以神魂撞碎天柱,不周山坍塌之后,雪山融水就形成了内湖。” 也没有讲出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小,眼圈儿却早已经红了。 江珧暗暗吃了一惊,再看向那平静湖泊时,心境大为不同。 “你、你就当这海子是大公的墓碑吧……他身为水神,葬于水中也算得体……” 图南哽咽着挤出这句话,转身离开,想是找地方独自哭泣去了。 江珧怔怔地站在湖边,遥想梦中姜川音容笑貌,心中大是酸涩。如同逝去的其他远古众神,共工姜川离去的非常彻底,连水神信仰都转移给其他新兴神灵了。上古大战的遗存沉于水底,不留丝毫痕迹在世上。 那明朗少年,就化身为这样一汪澄澈湖泊,永远倒映着天堂。湖水静谧,正如他水晶镜一般清澈透明的品质。 默默地为这前世的兄弟哀悼了片刻,江珧见图南收拾好心情又回到她身边。毕竟五千年磋磨,历经国破家亡之痛,当时那年少轻狂的溟海已经成熟许多。 “西王母告诉我,高阳还活着。” 时机已到,江珧向身边两人叙述面见女神的详细经历。 “我早就知道!”图南眼中涌出惊惧仇恨的神色。 阿九迷茫地问:“他还没死,已经成神了吗?” 江珧摇摇头:“西王母只说是别的形态,不算是人类了。” 图南紧紧抿着嘴唇忍耐,不想在姜川牺牲的地方破口大骂。 “不管是人是鬼,我们都要阻止天灾继续发展下去。我猜高阳的目的并不是要毁灭世界,只是想利用末日降临,收集人类惊恐之下产生的信仰。” 回想西王母所述高阳生平,以及陆吾托梦的细节,江珧对敌人的手段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她不忍告诉图南,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或许是被高阳利用了。 他散布自己想要登仙的消息,引姜川撞断天柱,一石二鸟解决掉敌军首领,又达到绝地天通的目的,从此神灵无法再干预人间事务,滞留人间的神灵只能靠极不稳定的人类信仰苟延残喘,就不得不听从高阳号令,成为他对付妖魔的工具。其心思缜密、料事如神,简直超乎想象。 颛顼帝以一介人类的血肉之躯,逐神魔、断天柱,为人类统治陆地扫平了所有障碍,陆吾、姜川那样单纯善良的思维,哪里能料到人祖的决绝心肠,图南蚩尤这种靠力量震慑同类的大妖魔,又没有步步为营的复杂谋略。身为炎黄子孙,五帝后人,江珧也不得不感慨祖宗的手段高妙。 望着不周山的遗迹,回想一路上的坎坷,江珧不禁感慨命运无常,如今继承瑶姬魂魄的她变成了人类,而高阳已经不是人了。这一回对弈,又会鹿死谁手? 登顶之行正式结束,江珧没带回什么纪念品,倒是在乔戈里峰留下了近十公斤体重,达到自己史上最轻记录。可惜暂时没有上镜的需求,形销骨立无用武之处,想想顿生遗憾。 刚刚进入帝都境内,还没见到朋友同事,她的手机先收到两条信息,一条是万众一心共建首都,一条是信用卡还款催缴通知。刚树立起要拯救世界的雄心壮志,一时又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 帝都人心惶惶,房价大跌,分钟寺的拆迁也暂时搁浅了,江珧父母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趁着低价买房。买房可是所有北漂的共同梦想,江珧虽然心动,只是想起催缴还款的短信,不得不面对没有存款的现实。 “买什么买?那些买了房的主,现在还在为水底下的房还贷款呢!” 找借口挂了电话,江珧心中气闷至极,竟然冒出了救世主绝不该有的邪恶念头:都快末日了还得还信用卡,这样的世界要不然还是毁灭算了。 这群册上有名的神魔们要么富可敌国,要么财宝满山,却谁也不肯支援她买套一居室,要他们有何用?如今关系大不相同,图南再来索要房租时,她也敢恶声恶气地拒交了。 吴佳那一对鲛人情侣从意大利度假回来,感情甜蜜得如胶似漆,干脆搬出分钟寺的小破屋,过起二人世界来。水底的免费豪宅随便住,何必在肉山大魔王眼皮下陪小心。对水族而言,洪灾后的帝都环境反而更适宜生存了。 图南心事重重,自己虽死不悔,只是生怕再一次把江珧折在高阳手里。想劝她抛下人间,跟他躲到天涯海角,但心里清楚这是躲不过的孽缘。现在只能祈求阿九能够护卫住江珧,高阳当年就是忌惮这个最晚进门的神魔,才故意将他支出去寻药。 众神已逝,千古创伤,历史即将再度迎来重大的转折点。 所有人都在思度未来,唯有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阿九一切如常,出门买菜做饭。 只有市场的些许改变能让他动容。这天晚上他拎着环保袋回家,眉头微皱,略带忧愁地轻叹道:“排骨已经五十块一斤了。”《 》 90、排骨的预兆 卓九对排骨价格的担忧,江珧初时感觉是杞人忧天,还有点好笑。毕竟他身为资深建筑师,再怎么不求上进,收入也能实现菜市场自由了。但很快,江珧发现他并不是白白在人间度过了五千年。 短短十几天,排骨就从五十元一斤突破了百元大关,并很快翻到两百块,从街头巷尾到所有网络平台都在讨论这吃不起的奢侈品。如果只是排骨涨价,那么还有鸡鸭牛羊很多替代品。但人们很快惊慌地发现,替代肉类也开始跟着涨了起来。 至于原因,有人说是今年天灾频繁造成减产,又有人说有资本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不管怎么吵,每个人一天三顿饭都少不了,连江珧这样基本不下厨的人都晓得,该为了家里的冰箱行动起来了。 超市的生鲜货架一直是空的,根据邻居大娘的指点,她起个大早,到最近的农贸市场准备买点囤货。结果到了一看傻眼,排队的人都赶上早高峰的地铁站口了。站的腰酸腿疼,好不容易排到了,她发现自己带的那点菜钱,别说排骨,连下水都别想吃上。 案板上稀稀落落,放着一些一看就不是新鲜肉类的冷冻陈货。只不过多看了两眼,卖肉的大汉满脸不耐烦催促: “到底不买不买?不买一边儿去,让后面的来!” 江珧连忙拿了两包五花肉和几块猪肝,拿出银行卡准备结账。此时老板接了个电话,收起pos机,理直气壮地说:“不刷卡,只要现金!” “啊?” 那卖肉的人干脆站到木条箱上,朝后面排队的人大喊:“只收现金!没带钱的别排了回家去吧!” 江珧正要发火,后面的人已经举着钞票推推搡搡地一拥而上,可见人家根本不缺顾客。电子支付方便安全,她好久没有带大额现金的习惯。如今翻遍全身,凑出来的钱只够买一小包肉馅。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江珧丧着脸准备去银行提款,却发现银行门口排队的人比菜市场还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她消息不够灵通。发愣之间,江珧看到一个银行职员从大堂出来,往门上贴了一张告示:每人每天取现限额2000元。 一阵骚乱之后,排队的人瞬间变成两倍。江珧站到台阶上远望,见队伍的尾端一眼看不到头,干脆放弃了取钱的想法。 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图南依然没心没肺地躺着玩游戏,江珧过去拔了他的降噪耳机问:“喂,你有没有现金?” 图南懒洋洋地抬头:“要钱干嘛?买菜做饭有呆九,他肯定有办法买到肉。” 江珧狐疑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图南断然否认:“我才不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江珧掏出手机,准备看看网上有没有消息,卓九拎着一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回家了。看到他有收获,江珧大喜:“你买到肉了?在哪儿买的,多少钱一斤?” 卓九一愣,摇摇头,见到桌上放着一小包冻肉馅,问:“你买的吗?不要买肉馅,不知道什么东西切碎了做的,不干净,想吃饺子还是肉包告诉我就行。” 江珧问:“你不是去买菜了?那塑料袋里是什么?” 卓九有条不紊地关门换了拖鞋,把那满当当的一袋东西往餐桌上一倾,这个随手拎着好像垃圾袋的容器里,倒出来半米高的成捆钞票。 江珧目瞪口呆。 她以前经常笑话卓九,说巷口卖烤地瓜的大爷都会刷卡,卓九肯定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不会用电子支付的家伙。完全没有想到,电子支付的末日竟然毫无预兆就到来了,而手头有现金的人成了王者。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抢银行了吗?!” 鉴于他以前的不良行为,江珧十分惊慌,连忙去把屋里的窗帘都拉上了,生怕立刻就要听到门口警笛鸣响。 卓九说:“没有抢,是平时存的。” 江珧目测这堆钱怎么也得有几百万,忙问:“你的收入也不可能存下那么多吧?” 图南慢悠悠地说:“他在人间呆了那么久,也该存下一点私房钱了,应该问怎么会只有那么一点儿才对。喂,有没有小金库藏私?” 卓九闷闷不乐地说:“大头是金条和银元,埋在地下,被市政工程挖走了。” “行吧……只要不是盗库银……”江珧欲言又止,一堆话涌上心头,只能接受他诡异莫测的行为模式。毕竟她本身就没什么存款,现在只是从一种穷变成了另一种穷。 说来也是奇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起头,仿佛转瞬之间,所有人都连锁反应般拒绝电子支付。大部分人也不明白原因,只怕自己吃亏,跟风拒绝交易。 有些小店好说话的,同样的东西,售价电子货币比现金贵两倍。银行怕挤兑,每天只限时限量允许客户取现,让市面上的现金风刮得更烈,许多身家亿万都在银行的富豪,一夜愁白头。 此时卓九手握现金心不慌,餐桌上的菜色和以前一样丰盛,丝毫不打折扣。只不过他的行为模式也有了变化,开始大量囤积食品和日用消耗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注折扣和保质期,不管多贵只要有货就买,仿佛那堆钞票都是没有价值的纸片。 江珧隐隐感觉到世道有什么不对了,本来爬乔戈里峰就瘦了很多,此时不再理会身材管理和上镜形象,拼命吃饭贴膘,似乎多一斤肉就多一分安全感似的。 很快,荤腥干脆从超市菜市场的货架上消失不见了。 与它共同消失的还有很多其他食物品类,超市悄然引入了限购制度,大米面粉每个人凭身份证三天只能购入一次,一次不能超过五斤。鱼肉蛋奶这些本来不稀罕的普通食品,竟然变成了排队都买不到的俏货。三十多年没有尝过匮乏滋味的城市居民,一夕之间陷入了恐慌之中。 大学同学小知带着哭腔打来电话时,江珧正在超市门口排队。 “带子,我失业了,这可怎么活啊。” “这时节裁员,你们老板良心被狗吃了吗?哪怕降薪也行啊。” “不是裁员,整个公司都没了……呜哇!” 就在听小知哭诉时,江珧眼睁睁看着超市员工划掉了“今日有货”白板上的鸡蛋和花生油,人群中发出了不满的抱怨。 “分钟寺的房租是不是更便宜?“ “什么?你想搬到这里来吗?” “听说你们那有农贸市场,也没什么抢劫的新闻。”小知打听过房源信息,嚅嗫着恳求:“带子,能借我十斤大米吗?等我排队拿到现金就还你!” 江珧被这个请求震到,没有立刻回应,“今日有货”上又划掉了火腿罐头和方便面。排队的人群出现了惊慌的骚动,开始向前推搡涌动,队伍一下子乱了。 小知以为她不愿意,连忙说:“我知道你手头也不宽裕,五斤、三斤也行。我还钱的时候保证用当天市价给你。” 骚乱已经淹没了通话声,江珧对着手机大喊“没问题”,整个人被人流裹挟,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动向前。超市的玻璃大门瞬间就碎了,被扎伤的人哭叫着却无法逃出来。江珧感到胸腔被挤得无法扩张,一口气都透不出,一阵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涌上来。 要发生践踏了! 一双强壮的手臂把她举起,像托着孩子般让她坐在肩膀上。得到了上方的空气,江珧大口呼吸,图南举着她从人群中逆行,破冰船一般缓慢坚定地推开罐头一样密集的人体,来到安全的外围。 回首再看那蚁巢般黑压压的人头,不知有几千人被困在其中,江珧抚着胸口,一阵劫后余生地后怕。鞋子都被挤没了,图南也不放她下来,干脆背着她往家走。 “就说不要你来排队,为了抢那仨瓜两枣的赔上性命,根本不值嘛。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听着图南数落,江珧没法回嘴。本来只是想着自己闲着没事,不要浪费一个人的购买额度才来超市排队,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 从帝都那次洪灾之后,全世界各地天灾频发,耕地减产,瘟疫肆虐,局势紧张。现在的农业科技如此发达,怎么想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只是食品供给不同于别的商品,只要有1%的短缺,哪怕是暂时的,也会引起大面积的恐慌。 市政清洁工作没那么及时了,街边布满垃圾,九成店铺都关着门。侥幸开门的店铺前大排长龙,人们发了疯一样,无论什么货都要抢、要囤。百业停摆,人心惶惶,没有人在乎排骨多少钱一斤了。食物触手可得似乎就在昨天,仅仅半个月前,她还点过最后一次外卖。沮丧地趴在图南背上,江珧思索着这一切。 如果大家能耐心等待物流周转,不是这样惊慌失措地抢购囤积,商家捂货惜售,根本不至于如此。假设每个人都是理性经济人,或许局势不会恶化的那么快,但…… 人人都做最坏的打算,恐慌情绪蔓延开来,像蝴蝶效应一样,在市场上放了一把无法熄灭的野火,信心先于实业崩溃,到达某个极限后,一切日常就猛地垮塌下来,世界似乎一步迈入了某个混乱的时间线。 几辆警车朝向踩踏发生的地方呼啸而去,江珧略微松了口气,祈祷人群能尽早散开。再看手机弹出来的新闻,都是大批粮食副食正在途中周转,一定能满足帝都需要,请市民不要恐慌抢购的提醒。 人类组织有自我调节的能力,或许只是一时混乱,很快就会回归日常——这样想着,两人走到了家里。 开门一瞧,江珧彻底愣住了。 只见客厅里满当当地码着一人多高的罐头食品,大米面粉小苏打,还有一层又一层叠起的泡沫箱,铺平的黑土上栽培着成行的菜苗。卓九在小本子上勾勾画画,正在盘点数量和保质期。 看着这满地抢手的货物,江珧嘴巴长得老大:“你从哪儿买到的?!” “以前就一直准备着,根据保质期不时更换新的。”卓九淡定地说,“毕竟可能会乱上几十年。” “以前就准备了?!你有预知能力吗?” 在居住面积极其紧张的帝都,不是经营谁也不会囤那么多东西。 卓九愕然:“当然没有。” “普通人谁会一次性买那么多罐头食品啊?再说事情变成这样,实在太快太奇怪了……” “人间几十年没有战乱才奇怪。”卓九平静地说,“就我在人间的这五千年里,这种匮乏的状况才是‘普通’常态。” 图南瞅了一眼客厅的东西,鄙夷道:“就这么点儿,还不够我一口吃的。” 卓九断然拒绝,伸手护住:“一口也不给你吃。” “你别动!”江珧惊慌地扑在罐头上,现在可不是能随便吃零食的境况,就算有剩余口粮,她还想节省下来帮自己亲朋好友渡过难关呢。 卓九把阳台蔬菜箱搬到二楼平台上有光照的地方摆好,心算了一下生长速度,摘了一把蒜苗准备给江珧炒腊肉吃。人类这样脆弱的生物,吃饱并不能保证活得好,营养不均衡很容易生病。 如同江珧所想,食物供给的问题很快就被解决了,一周之后,国家粮食储备敞开供应,令人咂舌的通货膨胀暂时被压制住了。街道居委会每天按人头发放粮票,凭票可以到超市购买两到三天的平价食物。虽然副食品明显不如以前丰富,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然而经济形势没有好转,地下黑市的生意反倒越加兴旺。大量失业人群没了生计,有个别心狠手黑的就开始走歪门邪道,社会治安一下子恶化了。偷窃和抢劫时有耳闻,本来晚上十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的大都市,天黑后就空空荡荡,市政府颁布宵禁之后,晚上只有些行踪可疑的游民成群结队闲逛。 图南和卓九不再让江珧独处,无论外出在家,总有一个人陪着。小知和艾晴两个大学要好的舍友为了节省开支搬到分钟寺,江珧本来想邀请她们跟自己一起住,然而这两个大男人整天母鸡抱窝一样守着她,实在是无法跟朋友解释,只能就此作罢。 好在住得很近,站在二楼平台上就能互相守望,心理上觉得安全不少。江珧送了一箱米面给两个女生,作为乔迁安顿的礼物。 卓九陪她一起上门,艾晴视线盯着他,肘关节捅捅江珧,抱怨道:“都同居了,居然不跟姐妹们说一声?你这不是送温暖,是送狗粮来了。” “咳咳,合租的男人而已。”江珧的回答有些气虚,以前确实是合租的室友,至于现在嘛…… 小知对江珧的帮助非常感激,说:“不管有谱没谱,现在的情况,多人合住总是安全些。” 江珧怪道:“这是怎么讲?” 两个女孩脸色一沉,放低声音说:“我们连保证金都不要了急着搬家,其实是有原因的。我们那个区……有奇怪的命案。” 江珧立刻支楞起耳朵,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 “我们也没亲眼看见现场,听说特别凄惨,户外直接就碎尸了,那可是住宅区啊。” “监控给上面拿走了,也没调查出个所以然,只是警告小区住户谁都不许在网上说。” “听说尸体缺了很多,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一户家属天天晚上烧纸哭丧,听着实在太慎人了……” 两个人描述的细节非常都市传说,江珧心里将信将疑,只是现在偷盗、抢劫事件确实相当多,她赞成她们不立危墙之下的搬家举措。两个女生把特意买的男士衣物挂到阳台,男鞋摆在门外,祈祷能有一丝丝的保护作用。 忧心忡忡地和卓九一起回去,进门之前,江珧打量自己家这栋两层的自建房,感觉窗户和门都很薄弱,原来房主安装的防盗护栏,也被图南以丑陋碍眼的理由全部拆掉了。 这样的房子,能防御住强盗或者变态杀人犯吗? 卓九看她迟迟不肯进门,问:“哪里不对劲?” 江珧叹了口气:“整个世界都不对劲。”《 》 91、窗外的脸 这天晚上,江珧翻了一遍社交平台,毫无所获。这年头不是缺少信息,而是想从数量惊人的无效垃圾里辨别出有用的信息太难。 她确实搜到几条隐晦提到杀人碎尸的文字,要么地点对不上,要么眨眼间就被删除了。帝都这样几千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治安再好,每年刑事案也有上百起,根本无法确定是不是艾晴她们说的那件。 揉揉酸痛的眼睛,惯例跟父母打电话报平安,再把赖着不走的图南踹出卧室,江珧准备洗漱睡觉了。 正咬着牙刷神游天外,她忽然听到窗外轻轻一声叹息。 “哎……” 江珧朝外望去,外面黑沉沉静悄悄的,没有一丝星光。为了省电,附近大部分住户都早早关灯睡觉了,早没了往日灯火通明的热闹夜景。 “哎……” 窗外的叹息再次响起,听着似乎是个老男人的声音,沉重而哀愁。 是哪个路人在哀叹生活艰难吧?江珧心里想着,顺手把窗帘拉上了。不是她没有同情心,只是现在的世道,人人家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她自己还有一肚子苦水想要倒。 拔出牙刷漱漱口,江珧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忽然眼角余光一闪,镜中背后的窗帘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哎……” 老男人的叹息声再一次响起,她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因为声音的来源如此之近,似乎就藏在窗帘后面。 江珧猛然回头,视线正好跟一双没有眼皮的眼珠对上。眼睛长在一张丑陋人脸上,虽然五官都在该在的地方,可面积却有盆子大小,苍白的皮肤上布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此时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贴在玻璃上,正从窗帘缝隙里死死盯着她。 一阵恶寒袭来,极度恐惧之中,江珧觉得四肢发麻,动都不会动了。她的卧室在二楼,外面根本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这家伙是怎么贴在窗外的?! “哎……” 又是一声叹息,人脸张开嘴,唾液顺着獠牙滴答流淌,哈出的雾气朦胧了玻璃。苍白而巨大的人脸,隔着薄薄的玻璃,持续与她对视。 恐怖突破了底线,江珧嗓子里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叫,喉头肌肉一动,四肢也跟着动了,她转头奔向门口,门后放着吴佳搬走时留下的金属球棒。 双手握住球棒的同时,卓九和图南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她的身边。 护卫赶到,人脸嗖地后退,图南上前一把扯开窗帘,只见一头毛色灰白的巨猿攀在墙体上,体型大到覆盖住整扇窗户。被图南威吓,这个长着人脸的怪物发出“唧嘎”一声尖啸,敏捷地扭身飞跳,从这栋楼跨到街对面。 图南拉开窗户就要追,回头看到举着球棒的江珧,迟疑了一下,那怪物几个纵跳,迅速消失在混沌夜色之中。腥臭的夜风从敞开的窗口涌了进来,中人欲呕。 “是猾归还是长右?”图南开口问道。 卓九说:“看毛色像是朱厌。” 图南砰地甩上窗户,嫌弃地扇扇鼻前:“朱厌有那么臭吗?” “沾了尸臭就这样。” 江珧浑身僵硬,手掌像粘在球棒上一般,这两个人没有丝毫紧张,居然聊起了怪物的品种,实在是让人无语。 因为应激也因为恶臭,她呕了一声,图南连忙过来哄:“别怕别怕,肯定哪家动物园的门没关好,放出来这头猩猩。” “你放屁!什么种类的猩猩那么大个儿,还长着人脸?” 卓九抚摸着江珧的长发,斥责道:“别逗她,魂魄都吓得不稳了。” 劫后余生,江珧崩溃地冲图南大喊:“都怪你拆了护栏,它差点儿就进来咬我了!” 听卓九说魂魄不稳,图南也有点慌,柔声安慰道:“进不来的,这房子虽然破,里外有我和呆九的封印,就算哪尊大神想硬闯,也得费一番功夫。” 怪不得两人一点也不紧张! 白白受了一场惊吓,危机一解除,江珧两条腿都软了。开窗通风,她下到一楼,坐到餐桌旁,卓九进厨房开火,用高汤煮了一缕挂面。清汤寡水没有浇头,只放了几颗干贝,洒上一撮葱花。 热腾腾的面汤顺下喉咙,纠结的五脏六腑烫开熨平,三魂七魄才算归位。江珧沮丧极了: “局势都这样了,难道我就不能觉醒点打怪的异能吗?” 图卓二人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这残魂寄在人身上,好不容易才保住,哪敢胡乱挥霍。 卓九严肃地说:“我听说建国后不许成精了,没大编制了。” 图南忙道:“你这大德鲁伊不是当得挺好?想召唤谁召唤谁。” 江珧长叹一气,回想起百川李悟一等人,凡人妄想拥有那种力量,下场就会变成干电池。 “那怪物是妖魔吗?进不来,为什么还要在窗户外面守着?” “哎呀,毕竟你拥有丰台区最美味的□□和灵魂,附近的妖魔谁不馋?拼着被我吞了也忍不住来过过眼瘾。” 江珧揉着太阳穴,觉得脑仁突突刺痛,心想自己这是被当成玻璃柜台展示的点心了。 “所以,刚才的妖魔是会吃人的那种咯?” 卓九与图南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实话。这番表情,江珧心中有数了。此时回忆起朋友们说得那桩碎尸命案,她灵光一闪,有了别的想法。会是妖魔下的手吗?假如警察在监控里看到了无法理解的生物,那确实不方便公开案情。 “吴佳或者言言那种可爱的就算了,为什么居民区里会出现这么恐怖的生物啊……” 江珧的疑问,卓九和图南都无法回答。吃过热汤面,定下心神,江珧拿出纸笔,仔细询问两人。根据黑夜中一闪而过的影子,他们把范围缩小到两三个品种以内。 “这几种妖魔的共同点……长得像猿猴,以人为食……还有吗?” 图南说:“能模仿人的声音。在以前,部落里武装力量够强的话,它们就藏在丛林中,引诱人类走出安全的房子。” 江珧一阵恶寒,脑海里回响起那极似大叔叹气的声音,胳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卓九想了想,添上一句:“都出现在天下大乱的时代。” “怎么个乱法?” “比如洪水、饥荒,能倾覆朝代的战乱之类。” 江珧心里咯噔一下,笔芯断了。 那只猿猴一般的妖魔消失后,第二天卓九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高价从黑市换了最后一批物资,塞进他那辆大容量四驱suv里,告诉江珧要带她出城。 江珧懵了:“去哪儿?我登记的地址就是这里,出城了就没办法去居委会领粮票了啊。” “再不动身就出不去了。” 天将大乱,妖孽辈出,多年的乱世求生经验,卓九已经预见到最坏的可能。 出城的路上一路堵塞,满当当的立交桥蔚为壮观,显然嗅觉敏锐的人都感到了某种危机。城外没有设卡,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平时被帝都吸血的周边农村地区,显然不想承接上百万人出逃的衣食住行,已经提前用工程车把出城的路挖断了。 此时suv的越野性能展现出来,卓九碾过跑车爬不上去的马路牙子,从草丛里穿行绕过前面的堵车,停在泥土新鲜的沟壑前,催促图南下车。 图南大为不满:“你怎么不下去!” 卓九冷冷地说:“谁让你那些跑车装不了货。” 遇到这样的危难时,图南平日里奢靡的座驾就显得华而不实了。他只能嘟着嘴,穿着限量版的鞋子跳进泥沟里,充当一回千斤顶鱼。江珧只觉得车身略微一晃,已经连人带车被图南托举过去。 “哼,讨厌……” 拍打着衣服蹭的灰,图南嘀嘀咕咕地回到车上。只是一条不起眼的泥沟,提前开过去的车辆,就跟堵在后面的人命运产生了巨大差别。 卓九并不是漫无目地逃出城,目的非常明确。出了六环外,在一片片青黄不接的农田和荒地包围中,矗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别墅。这别墅跟附近村里的农民自建房没有什么区别,红瓦屋顶,土里土气的瓷砖外墙,院墙一圈还插满了防盗的碎玻璃,哪哪都看不出是建筑师的房子。 图南夸张惊叫:“你说全款在郊区买了房,就这个丑玩意儿?呜哇,看一下都觉得眼睛疼。” 卓九倒车入库,忙着卸货,像是没听见。他把塞满物资的整理箱塞到胖鱼怀里,示意他少说话多干活。 两人各自抬着一摞箱子,江珧拉着行李箱,三人一起进了屋门。别墅内也是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四白落地的简陋装修,没有住过人的迹象。 “哇这风格!纯正的搬砖打灰存够钱回老家盖房的味道,真有你的。” 图南手不闲着,嘴巴也不闲着,极力贬损卓九的农家乐别墅。 江珧倒是没有不满意,毕竟在城里,她可租不起这样宽敞的独栋房子。周围人烟稀少,都是农田,想来从地里刨食也容易。 “你这豪宅,连张床都没有,要在屋里搭帐篷吗?我家带子怎么能睡水泥地上,早知道就带一张床垫来了。” 图南提出的这一点倒是实际问题,但卓九显然早有准备。 “不住地面上。”他带着两人走进房子里的地窖。 北方农村自建房,常有储存蔬菜的地窖,这一间看起来也没有特别之处,墙角堆叠着一筐筐的土豆、红薯和萝卜。看到这些东西,江珧大大松了口气,内心浮出了安全感。 但卓九没有止步于此。 他挪开土豆麻袋,露出了墙根的一扇圆形暗门。在朴素的地窖中,这色泽崭新的装甲好像宇宙飞船的舱门,显得相当突兀。 江珧惊讶地咦了一声,卓九已经用生物识别打开了门。 “小心,有台阶。”他说。 江珧和图南都没想到,舱门之下,有一整个地堡。《 》 92、夜巡 舱门之后是一段下行台阶,走到第一个平台,面前是个很有冷战风格的机械式电梯。 到底有多深?眼看这绝不是一个地下室的规模,而卓九一向独来独往,连图南都不知道这里存在。 江珧吃惊地问:“你什么时候搞了这么大的工程?” “从你来到帝都上大学。”卓九启动了电梯,补充道:“已经第三个洞了,前两个还没完工就被房地产商开发了。” 话音落下,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带穹窿的房间,天花板衬着一层金属色材料,地板是朴素的磨光大理石,四个通道分布在房间周围,通往别的区域,另外有一个继续下行的楼梯,说明不止这一层。 发电机轻微的嗡嗡声带来稳定的电力,空气流动,没有地下室潮湿发霉的气味,这里是一座给人极大安全感的坚固堡垒。再加上地面那栋朴实无华的自建房当做掩护,可说是固若金汤。 不知道为什么,江珧想到了图南那栋大厦顶楼豪宅。就像三只小猪的故事,懒惰虚荣的小猪盖的玻璃房子早就被飓风吹飞了,勤奋老实的小猪盖的砖房牢固地藏在地底,感觉能抗住核弹。 图南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说:“怪不得你跟我要带铅板的装甲,原来是要铺在这里。白泽曾经辨认你是烛龙,我瞧他是看走眼了,你明明是个地龙(蚯蚓)。” 江珧问:“你不上班又不在家的那些时候,都消磨在这里了?” 卓九点了点头,像是生怕她不喜欢这巢穴,补充说:“还没来得及上软装,等你选喜欢的风格。” 把所有房间参观了一遍,虽然图南故意处处鸡蛋里挑骨头,但在江珧看来,这座地堡实在无可挑剔,边边角角都透露着设计施工者的强迫症思维。 水处理、发电机、燃料仓、空气循环和逃生通道都有b选项甚至c计划,最远的出口距离这里有十公里远,让人叹为观止。让人感觉这座设施根本不是为了小小动乱设计的,而是按照爆发世界性核战争的规格建造的 江珧一边参观一边赞叹,心想卓九选择从事建筑行业,或许根本不是为了那几个钱的工资,而是为了施工知识和便利条件。 参观完毕,江珧沉吟良久,问:“这地下最多能住多少人?” 卓九一愣,他显然没想过让第四个人进来,但还是如实回答:“只是暂时住几天的话,五十人左右还可以。但要考虑到饮食和水电的长期消耗,最多只能住十个人。” 江珧掰着手指,万分为难地计算着。末日来临时,假如你仅有区区几张船票,要怎么跟亲友分享?而亲友又是否能放弃自己的亲友,干脆地拿票上船呢?不管怎么算,她想要带进来的人都太多了。 最终,江珧叹了口气,抱憾地看着卓九说:“对不起,虽然你费了那么大功夫,可我不能住在这里。” 图南捂住嘴噗嗤偷笑,卓九则一脸茫然:“你不喜欢吗?” “不是好恶问题,是我太贪心了……”她叹了口气说,“一个人得救太鸡贼了,只要我继续住在分钟寺,有你们两个的气息在,周围的人反而会更安全。” 和朋友同事们交流过,她发现分钟寺的居民虽然同样为生计发愁,但恶性事件却极低。偶然遭遇到的那只妖魔也很快逃走了,这恐怕不能用城中村人杰地灵来解释。 就像小知和艾晴,在帝都其他区域的市民争相出城的现在,分钟寺的租户反而有增加的趋势。 图南笑嘻嘻地说:“我的妻主,自然不是那些苟且偷生的小人物。” 看到卓九失望的神情,江珧连忙说:“我有件重要的事要拜托你,只有你能做到。”说罢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回城的路是一路逆行,看着大家大包小包逃命般想要出城,江珧心里也不是没有犹豫和后悔。 想起童年时有次和小伙伴在河边玩,那个孩子为了捡帽子而落水,她想要救助却因为人小力微被一起被拖了下去。已经记不清怎么获救的了,冰冷浑浊的河水没顶而过的恐惧感却一直留了下来。 这样的境况,想要一个人力挽狂澜,现在的自己,和当时一样不自量力啊…… 正百爪挠心之间,艾晴发来信息,问她要不要分享刚排队领到的鲜鸡蛋。江珧精神一振,心想朋友们还记挂着自己,她要是不告而别,那可真是坏了良心。 图南开着车,见她一直沉默,突然伸头过来问:“呆九那个地下室好憋气,要是换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你愿意去吗?人类有七十亿,怎么作也不会死绝的。” 江珧苦笑:“可我也是个人类啊。” 刚到分钟寺,就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吴佳拎着一兜河鲜,站在门口疑惑地四处嗅闻。看见江珧,她笑出来: “我正想呢,你不会不声不响就搬走了吧。” 接过朋友的礼物,江珧说:“差一点就走了。你怎么在这?小黑呢?” “不放心你,搬回来了呗。”吴佳瞅了一眼她身后的图南,缩回脖子,“咱们互相不当电灯泡,我跟小黑住北边那条巷子。” “怎么?免费的水下豪宅住烦了?”江珧打开门,使劲推拒图南想要帮她拎东西的意图。 “嗨,才爽了没几天,污水处理厂就直接往淹没区域排放污水了。世道不稳,连公共服务也乱七八糟的没人管。再说我也有点烦原生态了……” 一进门,吴佳就掏出七八个充电器,熟练地给自己的各种电子设备充上电,并讪笑着解释:“我租的那个房欠费还没通上电。” 看起来,这个半妖是没有办法放弃自己身为人类的享受了。 等江珧上楼放好自己的行李,回到楼下客厅,吴佳拿来的河鲜已经消失不见了。图南咂着嘴挑剔:“一股子土腥味,难吃。” “难吃你就不要吃呀,我还想分一半给小知她们呢!”江珧哭笑不得,可咽都咽下去了,又没办法从他嘴里抠出来。 图南指着吴佳理直气壮地说:“这家伙来我的地盘充电,带来的东西自然是交换资源用的,当然归我吃了!” 叽叽喳喳闹了一场,江珧忐忑的心情开朗起来。吴佳这个开心果一回来,她就觉得心情也充上了电。 此时敲门声响起,是街道居委会的大娘带人上门统计户口,并且征召志愿者晚上宵禁时巡逻。 江珧立刻答应下来。本来摸不着头绪的事,一下子有了目标。想想自嘲:就算不上班,天生也是干活的命。 一夜之后,卓九回来了。 “已经安排妥了。” 江珧大喜,激动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卓九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径直打电话去了。 拨了半天电话一直打不通,才想起地堡那边深入地下,没有手机信号,又回头跟卓九要了座机号码,终于跟对方联系上了。 “妈!你们到了哦,我老汉呢?”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兴奋的回应:“到了到了,真是想不到啊,房子下面有洞府,又妥帖又安全,到处亮瓦瓦滴,你老汉乐得找不到北咯。” 江珧的爸爸夺过电话,大声喊道:“就说还是你老汉眼光好,九那个娃儿多能干呀,下面还有个开紫外线灯种菜的地方嘞。” 接下来就是二老对卓九的各种夸赞,如何可靠,如何沉稳,怎么把他们从危机中解救出来一路护送到京郊,如何合适做女婿,两个人都是直性子大嗓门,直夸到图南在旁边不忿地做鬼脸。 总而言之,除了四缺二不能打麻将以外,都是满分。 此时卓九沮丧的神情也和缓了,毕竟江珧把父母托付给他,说明是极其信任他。虽然江珧心系邻里回到了分钟寺,但她安排父母住进地堡,四舍五入也等于她亲自去住了,更何况有绝大的亲密福利赠送。看江珧忙着煲电话粥没空理他,卓九美滋滋地做饭去了。 图南气闷地趴在旁边,好不容易等江珧摆完龙门阵挂了电话,伸头凑过去,指着脸嚷嚷:“我也要!” 江珧明知他说的什么,却伸出二指,拧他腮帮:“一边儿玩去。” 这天晚上,居委会召集志愿者十点到凌晨一点巡逻。 江珧早计划好了,结果临出门,图南还要沐浴更衣做发型,磨磨蹭蹭把她急的冒火。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图南拿出吹风机递给她,要求她给自己吹干,否则就不肯出门。还振振有词地说: “我可是有伤在身,湿着头发出去感冒了怎么办。” 江珧忍耐急躁给他吹头,抱怨道:“你原形光溜溜的一条大胖鱼,一根毛都没有,人形又哪里长出这么多头发来?该不会是为了麻烦我故意变出来的吧!” 才吹了个六七成干,屋里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手里的吹风机也熄火了。江珧心里嘀咕,总不会是功率太大把保险丝烧了?卓九出去查看电闸,回来说是整个片区一起停电了。 “没听见有停电通知啊……”江珧转头催促另一只:“行了吧?没电可没办法继续吹了。” 图南心里舒坦了,懒洋洋地伸展肢体,这才肯一起出门。江珧拿上金属球棒,带着两个保镖,紧赶慢赶终于按时到达居委会集合地点。 报名巡逻的志愿者不少,来的人只有一半,只见七八个中青年人聚在门口,有人持西瓜刀,有人拿拖把棍,有人携园艺铲,五花八门蔚为壮观。 居委会哪里有像样的武器发给大家,每人给了一顶亮黄色安全帽,一件反光条马甲,算是把志愿者们武装起来。 停电的夜里,一行人抱团在街上四处溜达,好似一群移动中的荧光蘑菇。只有图南嫌弃这幅打扮,插着兜不肯合群。 巡了半小时,江珧精神上快顶不住了。 长夜漫漫,不能玩手机,同行的大爷大妈们八卦心爆棚,明里暗里打听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几个回合过去,江珧甘拜下风,找了个借口带着图卓二人跟大部队分头行动。 停电的夜里,路灯也是黑的,居民区竟然呈现出一种荒郊野外才有的凄凉感,阴森森的怪渗人。夜风凉凉的很舒适,其中却夹杂着阵阵垃圾发酵的臭味,没有清洁工人的日夜维护,原本整洁的街道变得肮脏泥泞。 在手电筒有限的光圈中,往日熟悉的街景变得面目全非,商店全盖着卷帘门,窗户用木条重重钉上防盗,低层的民宅全都严实拉着窗帘,生怕被贼人窥探。 以前有的公共设施也多数被破坏了,绿化带无人照料很快疯长成荒草,走着走着就能碰上井盖缺失的陷阱,每一步都要小心脚下。 城市就像一架精密机器,一旦某个齿轮坏了,又没能及时修好,就会产生崩塌式的连锁反应。 越巡越是气闷,江珧逐渐沉默,也没有心情聊天了。再说在这样死一般寂静的深夜里,发出任何声响都觉不妥,本能感觉会引来危险。 到了一处本来能通行的小巷,又被附近居民用砖头堵上了,没有办法只能绕行。密布的胡同网络,现在处处好像战地壕沟一样,居民各自划分地盘,禁止外人通行。 “这巷子里本来有个小摊的麻辣烫很好吃……”江珧小声嘟囔着,心想不知那摊位主人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世道如此,她还有机会再次品尝街头小吃吗? 江珧心情沉重,转身要离去时,忽听得巷子另一端传来了犬类的惨吠哀鸣,凄厉的声音刺破了寂静的夜,叫得人心头一颤。 江珧瞳孔收缩,转头回去,发现距离声源最近的路就是这条巷子,却被一堵破墙堵住了,她正要开口让那两人帮忙推一把,却见图南在空气中鼻翼翕动,嗅了嗅,眼中凶光乍现。 他不等命令,一脚踹塌了那堵并不结实的砖墙,率先冲了进去,其反应之敏捷,行动之迅猛,怎么看都不像身上带伤的样子。江珧心想这货平日绝不是怜惜小动物的家伙,难道有蹊跷?连忙握紧球棒,跟在他身后跑了进去。《 》 93、补天司 穿过这条小巷,又是另一条窄路,手电筒的光照进逼仄的黑暗中,依稀一头像是狐狸的红色动物,正低头撕咬一头狗。不速之客的到来让它吓了一跳,背脊弓起,竟然竖起透明鱼鳍般的骨刺。 是妖魔! 那东西朝向来人处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尖啸,虽然没有发动实际攻击,江珧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明明对方外形不算什么可怕猛兽,可她仍感到一阵极其冰冷的恐惧冻结了血液,令四肢僵硬。 图南一个健步追上去,那头红色的生物扭头就逃,两个身影先后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手电筒也照不到了。 卓九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拂掉衣服上的灰尘一样,那股尖锐的恐惧感立刻消失不见了。 “这是……这是那个狐狸造成的吗?” 从这股异样的感受里解脱出来,江珧觉得非常奇怪。 卓九点点头:“是朱獳,那东西体型小很难狩猎成年人类,就会耍些精神恐吓的小手段争取逃跑时间。” 这是第二次发现妖魔入侵居民区了!江珧忧心忡忡地走过去,查看受害者。 一条流浪狗躺在血泊里,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眼中似有泪光。被那妖魔撕得惨不忍睹,内脏流了一地,眼看是没救了。 江珧怜惜地蹲下来,不知要怎么帮它才好,就在她伸出手想去抚摸狗头时,卓九抢先一步,干脆利落地把它颈骨折断了,江珧的一双手就落在空中。 “你!……”她倒抽了口冷气,震惊过后,却也说不出什么,对于这样的重伤,可能速死才是最好的临终关怀。 反而是卓九看起来心有余悸,说:“你可不要耗费心神去救这个。” 江珧一头雾水:“?说什么呢,我只是想摸摸它……”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图南容光焕发地回来了,一脸刚吃过宵夜的餍足。 卓九看他两手空空,皱起眉头:“你把猎物全吃了?” 图南撇撇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就那么小小一只,都不够塞牙缝的,难不成还给你留一点?” 卓九不满地说:“朱獳的后腿肉味道像猪梅肉,去去腥烤成叉烧,直接佐餐或者做点心都很好用的,背鳍晒干磨粉还能治咳嗽。” 图南大叫:“你囤了满坑满谷的存粮,还缺这一点儿肉星吗?!” 卓九回道:“新鲜的跟速冻的当然不一样,于情于理,你都该把猎物留下一半给家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起来,江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不敢置信。危机刚刚解除,他们就讨论起‘能好怎’了! 她心惊胆战地揪住卓九的袖子晃晃:“喂,喂,你们说什么呢?” 卓九低头看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很喜欢粤式早茶的叉烧包吗?” 江珧一阵恶寒,胃里翻江倒海,大骂道:“我才不要吃妖怪啊!你不是最讲究食品卫生安全吗?野生的有传染病寄生虫怎么办?图南你回去用肥皂洗嘴巴刷牙!” 噼里啪啦把两个人骂了一顿,江珧清了清嗓子,商量着到居委会借一把铲子,把那条可怜的狗埋到路边去。 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这条黑黝黝的小巷子一侧,一扇窗户拉开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从屋里伸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别埋,给我行吗?” 江珧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可能有点扰民了。因为停电,所有窗口都是黑的,但其实居民们只是沉默地闭门不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躲避未知的危险而已。 她提醒道:“狗已经死了。” 那男人说:“我知道,我要的是肉,趁着还没腐烂。” 江珧愕然。就在两个神魔商量要怎么吃朱獳的时候,这个人也在考虑消化狗的尸体。在文明社会生活久了,她早就忘了,猫狗这样的家庭陪伴动物,也会被一些人当作食物看待。社区虽然有粮票配给制度,还没到挨饿的地步,但副食品早就不像以前那样丰富了。 以为她的沉默是不愿意,那男人焦急地强调:“我家里有老人有小孩,需要补充营养,给我吧!” 江珧低头看了看血泊中的尸体,又注意到周围的墙头上出现了好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是野猫——它们也在等待开饭。 当食品危机发生,第一时间被抛弃的就是家庭宠物,街上多了很多流浪猫狗,而最近这一周,又渐渐变少了。江珧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之间的联系,现在她想到了。 “他在骗你,屋子里没有幼崽的气味。”图南冷冷说。 江珧摇了摇头,带着他们两个走开了,不想再看身后发生的事。既然已经死了,被成人吃,被小孩吃,被野猫吃,又有什么区别呢?妖魔狩猎人类和动物,反而被图南吃掉,接下来动物的残骸被人类和其他动物分食,组成了一串毫不浪费的食物链。 今夜的巡逻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集合报告的时候,听说其他志愿者也看到一些可疑的踪迹,但没有证据,只能停留到怀疑的阶段。人们疲惫的脸孔上,多了一些惊疑不定的神色,不知道明晚巡逻时,还会有多少人再来。 江珧暗自希望人越少越好,最好只有她们三个。今夜侥幸遇到的是体型小的妖魔,如果是专门食人的巨猿,那可没有好下场。 下半夜回家补觉,上午睡醒后,电还没有通。一夜过去,许多居民冰箱里珍贵的食物都化冻了,大家心里明白,电力——这文明的象征,今后也不再有保证了。 早餐居然真的吃叉烧包,卓九端上蒸笼来时,江珧不免怀疑馅料到底是什么肉,手里的筷子迟迟不肯落下。 “是猪肉。”卓九说,“冰箱里的速冻食品都化了,安全起见,赶紧吃掉。” 江珧对他们昨晚的对话依然心有余悸,问:“你居然还知道那妖魔的肉什么味道,难道以前经常料理?” 像那些怀古伤今的人一样,卓九惋惜地感慨:“以前,这些东西还是挺多的,最近才变得稀罕。” “前几年?最近几个月?说清楚点啊。” 在江珧的催问下,卓九不得不详细回忆:“明末清初时还常见,乾隆年间人口大爆发,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江珧一声绝叫:“你的时间概念也太宽泛了吧!” 或许是她声音太大,图南打着哈欠出来了,一手伸进睡衣里挠肚肚,露出若隐若现雪白耀眼的腹肌来,大清早的闪瞎人眼。他挨着江珧坐下,往她耳朵眼里轻轻吹气,笑嘻嘻地说:“刷过牙了,香香的,要尝尝吗?” 江珧夹起一个滚烫的叉烧包,塞进鱼嘴里:“嗯,尝尝。” 图南舌头怕辣也怕烫,趁他嘶哈嘶哈地对付热包子,江珧又问了卓九一些妖魔的事,得知朱獳常在乱世出现,单独一两只还没什么危害,如果数量多,它们也很愿意品尝人类的血肉。 “见则其国有恐。”妖怪大百科《山海经》上如此描述。这些早已经在人间绝迹的妖魔们,究竟是它们的再次出现导致了乱世,还是乱世重新创造了适宜它们生存的环境? 灯突然亮了。早上又来了一阵电,分钟寺的居民都知道不稳定,赶紧把能充电的电器都插上。 卓九抬头看了一眼灯,突然想起什么,立刻冲进浴室快速洗了个澡。之后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江珧面前,把吹风机递到她手上。楞个大个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图南发出一声不屑的“切”,嘀咕道:“脑子不机灵,抄作业倒是专业的。” 江珧拿着吹风机,一阵无力。心道:平起平坐,雨露均沾。给那个狗吹了头毛,也得给这个狗吹一回,谁都不肯吃亏。 人家前世姻缘都是来报恩的,她上辈子的债是分期的,这辈子还得继续还。不知道他们有九个大编制的时候,那碗水该用什么高超技巧来端平。 “坐下,你太高了,我够不着。”她无奈地说,“控制一下荷尔蒙,不然我怕我控制不住。” 乱哄哄的早餐还没结束,这座不起眼的小房子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几辆神秘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前,首先来敲门的是白泽。 江珧穿着睡衣开门一看,见对方一行五六个人,都身着气派的深色西装,不像做客,倒像是公务人员来办事。 “白主任?哎稍等。” 江珧上楼换衣服,图南却丝毫不顾礼貌,大大咧咧盘腿而坐,蓬发睡衣见客。 其他人在门口等候,只有白泽和一个陌生女人进门。见了图南,白主任仍旧是那副恭谨讨好的模样,上来先问候江珧,然后是一段深刻的自我检讨,什么最近社会混乱,他忙于工作,忘了及时问候领导。 图南卷着自己的头发,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我们带了两部冷冻车,是冰鲜产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只是车太宽不好开进巷子来,还麻烦溟主亲临检阅。” 说到带了冰鲜礼物,图南脸色才和缓了一点,吆喝卓九去倒茶。卓九哪里肯理会他,得了吹头发的好待遇,乐颠颠琢磨做叉烧包剩下的发面怎么充分利用去了。 江珧也不知道哪里有茶叶,翻出来两罐可乐,权当茶水递给客人。 从进门开始,白泽就滔滔不绝,另一个人却沉默如金,江珧打量了几眼,见那女人古铜肤色,瘦削的脸上有好几条狰狞伤痕,看着有点眼熟。 仔细一想,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了。在齐栎引起的惨烈交通事故后,她曾经和白泽一起出现,负责清理善后,是“补天司”的一员。 唠叨了半天,白泽终于说出真正目的:“溟主啊,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外面的局面您也看到了,上面实在搂不住,想请您出山,清理门庭、斩妖伏魔。” “清理门庭?哈,又不是我的门庭,与我何干。”图南大喇喇地冷笑道,“人间越混乱,妖魔越可以浑水摸鱼,猎点野味。你们这些吃公粮的家伙,被人类驯养久了,早就忘了身体里还有野性了吧。” 江珧出了一把冷汗,她还记得白泽名义上是上司,图南却出言不逊,一点面子不给。哪知道白泽这样历经万年打磨的掮客,比狐狸更奸,比泥鳅更滑,怎么会在乎这样的挖苦,面上没有一点不悦,仍是笑意亲切。 “溟主知道我们也不容易,世道艰难,丁口凋零,都是混口饭吃。”他望了一眼江珧,感慨说: “上古时我也常在炎帝座上斡旋,不图荣华富贵,也只是想求个果腹平安。当日姬君晏驾,如日月无光、山陵崩塌一般,我们一干人都哭傻了……天可怜见,您今日又大好了。” 他诉了一会儿苦,又讲起当年为瑶姬办事的情分,念她如何贤明仁厚,眼泪扑簌簌滚下来,看起来十足情真意切,丝毫没有伪饰矫情。 “当日炎帝最爱惜子民,溟主便看在她的份上,帮帮忙吧!再说如今姬君人类之身,受不得风雨摧残了,人间乱作一团,与她前途安危也大不利。” 白泽曲线救国,频频绕着江珧的利益说道,图南略有心动,嘴上却依然拒绝:“这些半截入土的臭老头,一边求我帮忙清理门庭,一边往我的领地倒垃圾倾废水,从我嘴里密网夺口粮,他们可想得美呢。“ 白泽连忙说:“关于这事,上头当然知道过分了,求溟主大度原谅,以后不敢放肆了。” 接着拿出厚厚一册调查报告摆在茶几上,说是最近几个月来的异常情况并案件总结。江珧忍不住伸手翻阅,被那些血淋淋的凶案现场照片吓了一跳。 白泽那双眼睛多么老道,察觉她面有不忍之色,知道今天这事妥了,也不再多叨叨,痛快地告退离开了。 客人一走,江珧立刻开炮:“白泽早就知道我前世身份,把我拉进栏目组,这一切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图南见她脸色不妙,马上甩锅:“怎么能说算计,是为你考虑啊!都怪呆九,非把你投胎到前途无光的草根家庭。我怎么舍得你被资本家蹂躏,当然是想办法混到你身边保护才放心。” 江珧冷笑:“托你福,我的职业生涯变成比社畜还惨的调查记者。哪个资本家比得上你这样的巨型压榨机哦,这么费命。” 卓九耳朵也尖,哪里容得图南甩锅给他,从厨房探头出来辩驳:“健康第一,再好的家世,生出来病殃殃地早夭也白忙。要么重男轻女,不是男孩就溺死;要么缠小脚弄残疾,亲骨肉也下得去手戕害。” 这短短几句内涵惊人,江珧愣住了,此时也没空细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头呛图南:“对,我爸妈草根普通人,配不上北冥之主高贵的身份,你找别人去吧别赖着我了。” 图南自知失言,哭丧着脸嘤嘤嘤认错撒娇,牛皮糖一样粘上去,江珧把他一推,严厉地说:“刚才那伙人明显是有组织的,你好好交代‘补天司’的事,拉我进来干什么?” 图南无奈,只得好好解释:“就像是镜子的ab面,我们的节目是明面上向公众解释的a组,他们就是暗中处理事故的b组。各司其职,目的是解决神魔存在造成的各种问题。我当然对这些破事没有兴趣,只是为了找个因由让你慢慢接受我们,免得毫无准备,一见丑蛇真身就给吓得咽气。” 他指天戳地,赌咒发誓说:“绝无隐瞒,全是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啊对了,我代号‘岛’。” 江珧转头问卓九:“你呢?也有隐藏身份?” 卓九摇头:“我不知道有组织,也没人邀请过我。五千年来,只有我一个收集你的魂魄。” 江珧心想绕来绕去,其实她跟那些黑衣人还是同事。也怪不得图南跟她确定关系后,就对编导工作毫无兴趣了,连上班都懒得去,根本不怕没有素材开天窗。 她趁机要求:“既然是同事上门来求你帮忙,又是处理妖魔吃人的事,你就上上心。”说着又翻开了白泽留下的资料册。 图南从她手里抢过册子:“别看了,小心恶心反胃。” 江珧好言哄他:“你心胸最宽广了(物理尺度),出去巡逻跟吃宵夜都不冲突,那吃夜宵跟处理麻烦绑定一下也是顺便嘛,遇到祝融那样的你就赶紧回家。” 图南撅着嘴说:“哼,你心疼被吃的陌生人,不心疼负伤还要斩妖除魔的我嘛~” 江珧摸了摸鱼头,转头指派:“也是。算了,你要真不行,就在家歇着吧,我带阿九去……” 图南哪里忍得下“不行”二字,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去我去!我好得很!我很行!” 几个回合,图南再不能借口偷懒,无可奈何地接了新工作。从此三不五时就消失几天,狩猎兼觅食,只是心里拴了绳子不愿走远,就在帝都周围溜达巡逻。江珧不是不担心他,心想离家近,万一遇上硬点子,卓九可以帮衬一下。 妖魔的事还能帮上点忙,人类的事可就插不上手了。水电气不再全天供应,想烧饭洗澡得掐点算计,网络也时断时续,跟亲友联系难上加难。 公共交通陆续停摆,医疗机构关闭后,最开始丧生的,是有基础病的人和免疫力差的儿童,药物成了比食物更加紧缺的商品。 有关系有手段的人早就逃出都市,大部分人无处可去,只能留下苦熬。进入六月,天气越来越热,偶尔能上网时,搜索引擎上的热点问题,从“如何减肥”“如何赚钱”变成了“如何处置死在家中的亲人遗体”。 此时别说女孩子不敢单身出门,就算五大三粗混不吝的汉子,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随时要提防被人朝后脑勺一棍下去。坊间谣言四起,有人说西城有公开抢劫的,又有人说封城了大家都出不去。 分钟寺这片人员混杂,生活设施密集,有很多私人打的非法机井,此时都派上用场。加上图南卓九两尊大神镇守,妖魔不能肆虐,原来治安一言难尽的分钟寺,现在倒成了相对安稳的区域。江珧留在帝都的大学室友、同事熟人都纷纷跟她打听,想要搬过来住。 而她每天从早到晚当志愿者,联络邻里,扶老助幼,夜里还要巡逻,反而比上班时还忙。因为出勤率极高,以前又是国民度很高的节目主持人,江珧在社区里的声望日益增长。《 》 94、城市探险 这天在居委会门前集合开会的时候,乌压压有上百号人,江珧心里纳闷,又不是领粮票的日子,怎么会那么多人在外面。居委会主任李大娘看见她,立刻热情招呼:“小江啊,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今天有物资发放吗?怎么那么多人?” “要搞社区居民自卫队了,你们这些志愿者们,以后也有正式组织和补贴啦,每个月有两袋大米一桶油呢。” 原来针对治安恶化,各社区逐渐自行成立了一些保卫邻里的组织,如今正规化起来,要往民兵队靠拢。 看人来的差不多了,李主任往台阶上一站,矮墩墩的身躯里发出嘹亮的声音:“今天有两个事,我简单讲一讲啊。 第一件,民主选举出自卫队的正副队长。以后轮流巡逻、分配物资、处理遗体这些事,居委会就不管了,看队长调配指挥;第二件,根据大家反应,最近最缺的就是常用药品和卫生用品,附近的药店大家都看到了,连维生素都没有剩下一片,许多病人已经给拖死了。” 这已经是老议题了,目前只有黑市上还有日常用药,其价格已经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了。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擦伤,就会发展到严重感染,志愿者队伍也因此不断减员。 “还是走远一点试试。”江珧提议说,“我听说爱乐商城没被偷盗,那里面有两三家连锁大药房。” “那在另一个区啊……” “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很乱的地方。” “不可能没被偷吧?哪里来的消息?” 一时间人多嘴杂,大家都想要药,但走出熟悉的街区,就要面对未知的危险。如今妖魔出没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分钟寺还没有发生过,但各地区早就有食人怪兽四处狩猎的传闻了。 乱哄哄地商量了半天没有头绪,主任李春梅建议先选队长。经过这许多天的磨合,大家对谁勤劳公道,谁偷懒耍滑都看在眼里,心里多数都有了人选。自卫队这活听着酷炫,还能经手物资,但其实有很多辛苦活,仅夜里巡逻这件事,就很少有人愿意干。 投票过后唱票,江珧不出所料当选。她当即决定自己带着卓九图南去一趟爱乐商场,要是消息是假的就算了,如果能找到医疗物资,那就太好了。李主任把物资仓库的一串钥匙当众交给江珧保管,本来对她当选没什么异议的人群,突然因为这串钥匙产生了一点骚动。 “女的当队长不合适……” “当志愿者还行,民兵要女的干嘛……” “那女的名声可差了……你不知道……” 本来就只是几个人悄声讨论,江珧只当没听见,图南却是锱铢必较的心性,立刻跳起来骂:“哎那个胖子,嘟囔什么呢,有话大点声说。” 被点名的男人本来不想惹事,这会被图南一指,也来了脾气,高声叫道:“我说新队长人品不行,私生活混乱!保卫社区这种大事儿,怎么能交给一个女主播干呢!” 于是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心知肚明的哄笑,此时江珧跟两个男人一起同居的事早就人所共知,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为面子谁也不想说破,这时候一些心理猥琐的人便故意当众找茬。 江珧感到身边两侧人影一动,不假思索双手捞住,刚好扯住要上去打人的卓九和图南的衣服,好像遛猛犬的主人一样被拖出去好几步才勉强站住。两个人当然不敢使劲,否则就把她当风筝放了。 “冷静!冷静!” 每当这种选拔的时刻,就有些人拿性别说事,挑不出工作的错,就指摘私生活。不管有没有影子,先泼一盆脏水上去,心理上就大获全胜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身边那两个可不是吃素的。天气虽热,江珧出了一头冷汗,生怕图南当众表演一个鲸吞。 知道她不许伤人,图南转念一想,冷笑着揽住江珧肩膀,作势要走:“芝麻芥子大一个小队长,瞧你嫉妒成什么样。你能耐大,这趟出去找药的差事就给你干吧,我们人品不好,就回家躺着休息去了。” 接着跟江珧笑言:“食物配给制还能给他吃成那脑满肠肥的模样,也该多动动锻炼一下。说不定他着急出去找降糖药救命呢。” 此时不是选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头领,当队长确实要冒生命风险的,但凡熟悉社区事务的人,都知道这趟差事只有江珧家三个年轻人敢去。 那个胖子整颗头颅憋得猪肝般紫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街道主任李大娘狠狠骂了他几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转头对江珧说了一箩筐好话,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回来了。 自卫队选队长的事就这样尘埃落定。 爱乐商城是帝都首屈一指的购物中心,坐落在最繁华的cbd,直线距离十几公里,以前去那,不过是倒一趟地铁的事,现在可要靠两条腿走过去。江珧一行先回家收拾行李,再做打算。 收拾行李的时候,图南跟卓九又又又显示出截然不同的策略。图南揣上一只保湿喷雾,两手插兜就打算出门;卓九则翻出无敌巨大的登山包,事无巨细,妄图把所有家当都塞进去。 在江珧再三强调夏天她不需要喝热水的情况下,他依然塞进去一个两升容量的保温瓶。想到几个月前去爬k2时都没有这么紧张,可见世道恶化到了什么程度。 图南嫌弃卓九收拾东西耽误时间,不耐烦地吆喝:“都说了不要那么麻烦,我自己去一趟就行了。” 江珧腹诽:你要是靠谱我也就不发愁了,嘴上却说几个月没出远门闷得发慌,一定要去逛逛。 收拾好背包,来到分钟寺与外面大道的连接处,只见一排明黄色的隔离带横在路当中,连接处用水泥墩子加固,上面歪歪扭扭喷着四个油漆字:严禁出入。几个月以来,只有政府派车运送补给时,才允许穿过路障进入社区。 图南跳上墙头,卓九托着江珧举高,图南伸手一拽把她轻轻带了上去。三个人就这样翻过了路障,跳进了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略显陌生的世界。 落脚之处是一堆垃圾,里面混杂着玻璃碎片和铁丝网,江珧庆幸自己穿了运动鞋,卓九小心翼翼地拉开杂乱的铁丝,让她从垃圾堆上安全出来。 在居委会和志愿者们的努力下,分钟寺勉强维持着生活秩序,隔着一条街区可就完全乱套了。街旁底商的门窗没有一扇完整的,玻璃砸碎、卷帘门撕开,残存的铁片在风中吱呀呻吟,还有好几家店有被焚烧过的迹象。 路上停满了沉默的汽车,加油站停运以后,任你多少钱的豪车也都是一堆废铜烂铁。 满目疮痍,江珧震惊了半晌,路边有一家连锁便利店,她以前上班时经常买包子当早餐,如今已经人去屋空。她走到门口望进去,满地都是垃圾,不仅商品被扫荡一空,货架都没剩下几件了。墙上涂鸦着许多绝望而愤怒的脏话,好像经过了一场大革命。 “这也太夸张了吧,又不是打仗。” “破窗效应嘛,只要有一家被抢,接下来又没人及时管,那谁不加入抢劫就吃亏了。” 图南走到以前放巧克力的位置,发现原地的货架只剩下一堆包装纸垃圾,失望地切了一声。 卓九从废弃纸箱里翻到一罐关东煮的调料,拿在手里检查封口和保质期,可惜没有多余的背包空间,只能惋惜地扔了回去。一时间,江珧不知道自己一行人的行为是打劫还是拾荒,只觉得荒谬极了。 大白天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所有留在城市里的居民都消失了,配上荒凉的街景,显得有些渗人。 江珧左右张望,问道:“人呢?不可能都撤离了?” “?”卓九似乎没有明白她的问题,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回答说:“到处都是人啊?”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江珧立刻寒毛耸立,叫道:“喂喂,别吓我,你看到什么了?” 卓九指向两侧的高层建筑,一扇扇窗户紧闭,白天也拉着窗帘。 “里面住着很多人。” 江珧眯着眼睛望去,依稀瞧见窗帘晃动,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垃圾堆后面有三个人蹲着。”他又指道,“那家五金店里有六个。” 原来不是没人,而是藏了起来。不知道是怕抢劫的暴徒伤人,还是他们本来就是埋伏的暴徒,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如同钢铁森林里警惕的动物。 江珧紧张地捋捋背包带,低声说:“我们也低调点好了,以后说话都小声点……” 她话音没落,只听背后叮当一声巨响,图南一脚踢飞了个横倒在地的垃圾箱,金属箱体呈抛物线划过马路,远远落在一辆天窗被打碎的轿车里,发出巨大空旷的噪音。 “耶!得分!”他双手握拳,开心地欢呼起来,表情活像撞飞海豹当取乐的虎鲸。 “……” 江珧又一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她迅速而安静地探索城市的计划,大概率不可行了。对图南这样的大妖魔来说,世界只不过是游乐园换了新主题,从一种玩乐变成另一种玩乐,除了吃不到巧克力很可惜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场旅途刚刚开始,江珧就发现三人的计划出现了重大失误。 理论上的到达时间是以道路畅通无阻来预计的,而现实是三步一堵五步一绕,时不时还有别的社区设置的哨岗路障,幸亏居委会提前给开了介绍信,没有动粗就得以通过。 在这座面目全非的都市中游荡,不时能在烧焦的废墟上看到归一教徒悬挂的黑色标语横幅,什么《末日降临,悔改吧!》《懂得敬畏神明才能得救!》《信仰是通往天堂的唯一路途!》江珧不禁连连感慨,从未见过这样实诚的末日派邪教,说到做到。 卓九到底捡了一根他很中意的登山杖,拿在手里指指戳戳,免得虚掩的垃圾下面藏着陷阱,比如没盖的下水道。 刚开始腐败的气味极其冲脑,但走了两三个小时后,竟渐渐地注意不到了。只是垃圾味中有另一种腐烂的臭气,如同针尖一样尖锐突出,那是习惯城市生活的人从未接触过的味道——尸臭——各种生物尸体腐烂的气味。 江珧看到成群的野狗在废墟之间游荡,眼睛散发出猎食动物那种令人胆寒的凶光。单独的猫狗会成为人类的猎物,而它们集结成群后,关系就逆转过来了。 远远看去,那群狗围着一具生物的尸体在撕咬,江珧迟疑着驻足不前,不知道自己是怕狗,还是怕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尸体。 此时一直在周围蹦来蹦去的图南回到江珧身边,她心中奇怪,一群狗不值得两个人联手对付吧?却见他们俩凝神望着同一个方向,而野狗们似乎也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悄无声息夹着尾巴溜了。 一阵隐隐约约的颤音从那方向传了过来。 江珧一愣,呼吸之间,一大片黑云般的东西由远而近,像是数不清的蝗虫聚集在一起,翅膀互相摩擦,遮天蔽日,让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无数尖锐的叫声汇聚成刺痛脑子的嗡鸣,声波比虫潮更加迅速地扑面而来,让江珧极度不适的是:这种细小的尖叫仿佛是从人类嗓子里发出来的。 飞行的虫潮如同分开的大海一样,从三个人站着的位置劈成两片,轰然从两侧飞了过去,接着黑云一样裹住了刚才野狗撕咬的尸体。几秒之后,黑云重新腾空而起,向着下一个目标前进,而原地只剩下一具白色的骷髅。 明明没有被沾到,江珧却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脑震荡一样,卓九搀扶她坐下来,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那是什么鬼东西?”她问。 “是钦原。”图南不知何时捉了一只,两指捏着翅膀给她看,“很罕有的妖魔呦,居然聚集了那么大一群。” 只看了一眼,江珧就头皮发炸,差点尖叫出声,反射性地想脱了鞋碾碎它。 那虫子长着蟑螂般油黑发亮的躯体,头部的花纹却酷似一张人类的脸,面无表情地放声鸣叫:“噫!噫!噫!噫!” “我的妈呀,快扔掉!离我远点!”江珧蹦起来后退一丈拉开距离,从灵魂到汗毛都在拼命拒绝。 消耗了一张宝贵的酒精湿巾,强迫图南把手消毒干净,她才能平静下来对话。 “又不会咬人,那东西就像清道夫一样,只爱吃死物,以前常在战场上看到。”图南被凿了个爆栗,委屈地解释说。 “那我怎么会头疼的?” 卓九淡淡地说:“钦原吃了死人,就会把原主的灵魂化为自己的同类,繁殖出新的虫子。或许是因为这样,它们的叫声会让你感觉不舒服。” 怪不得虫子头上长了人脸…… 本来罕有的妖魔却滋生出那么大一群,不知吃掉了的多少死人?想到那片乌云虫潮会继续壮大下去,死灵的合唱团在城市的废墟中游荡,江珧就浑身发毛。妖魔虽然不是都对人类有害,但它们的存在,就足以让人心恐慌动摇了。 休息了一会儿,卓九本来提议原地吃顿简餐,但见识过人面虫后,江珧一口水都不愿意喝,坚持要一鼓作气继续前往目的地。 一路走进城东最繁华的cbd区域,更觉得人如蚂蚁在参天巨树下穿行,人类的伟力能够铸就如此夸张的建筑物,却也能在一夕之间失去秩序,像蚂蚁一般溃散逃离,这些被抛弃的摩天大楼就变成了曾经文明的纪念碑。 一行人的目标——爱乐商城就静静地矗立在纪念碑之间,乱象发生还不久,因此建筑物外观并没有明显残破,只有一些玻璃被打碎了。 然而登上正门的华丽大理石台阶,江珧的心立刻凉了半截。上锁的大门已经被强行攻破,抢劫的人显然有备而来,有些金属件是需要用电焊钳才能弄断的。门口散乱地放着十几辆超市购物车,看来是搬运物资时的运输工具。 “哎,这不就是考古学家看到盗洞的心情吗?” 眼看太阳西斜,计划当天来回是不可能了,翻山越岭走了一天,也不甘心两手空空就这么打道回府。江珧硬下心肠,决定干一回违法乱纪的事。 “走,进去看看有什么剩下的。” 带头的一声令下,两个目无法纪的跟班自然更没有异议,从善如流从大门的破口低头钻进去。 曾经金碧辉煌的中庭,到处都是没用的杂物垃圾,环绕中庭的顶级奢侈品店铺,多少囊中羞涩的人只能在玻璃橱窗外驻足观望,如今都被抢砸一空。 失去了耀眼的灯光烘托,高不可攀的奢侈气质也变得灰暗破败了。塑料模特被扒了个精光,歪歪斜斜倒在玻璃碎片中。 江珧注意到,只有一个模特身上的衣服还在,那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真丝吊带裙,想来是春夏季的最新款,本来应当相当抢手吧。然而在这样的末日环境中,又有谁需要一件不能保暖也不能蔽体的真丝裙子呢? 抱着寻找残留物资的心理,江珧踩着碎玻璃走进店里,发现所有货物都被抢空。 “哦?仓库门没有被攻破呀。” 图南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伸手拉开了堆积的杂物,露出一扇看起来极为坚固的防盗门。想来也是,这些奢侈品曾经身价极高,有这样的安保措施很正常,虽然门上也有敲打的划痕,但锁头并没有被破坏。 图南伸手一推,门框发出金属断裂的吱呀声响,图南又推了一下,直接把门从框上卸了下来。早已失去供电的仓库黑洞洞的,卓九拿出手电打开开关,只见三面墙上摆满了皮包,中间两排则是成衣,以及细带凉鞋与高跟鞋。 江珧顿时一阵失望,这些东西还不如打包它们的防尘袋有用。翻了一圈没有所获,悻悻然要离开。图南却兴致勃勃,从衣架上抽出一件斗篷披在肩头,又搭配上一副墨镜,接着开始折腾墙角的保险柜。 “喂喂,过分了啊。” 江珧没来得及阻止,那铁皮柜子已经像礼物盒一样被他拆开了。里面存放的是奢侈品店里最珍贵的东西:珠宝。图南取出一条设计繁复的海蓝宝钻石项链,套在自己脖子上,高高兴兴地唱着歌出去了。 天色已经昏暗,没有照明的商城空旷无人,飘荡着鲲鹏高亢美妙的歌声。图南硬拉着江珧,一起跳上中央的喷水池,在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下转圈圈。 末日的废墟中,他披着新衣,颈上的珠宝折射出千万点美丽的碎光。《 》 95、沉重的脚步声 图南扯着江珧又唱又跳,玩了好一会儿,兴致过去了,就把那条大几百万的项链扯了下来,随手往垃圾堆一扔,弃之若敝履。 等江珧回过神来,心想书上描写古时的昏君酒池肉林、裂帛碎玉以取乐,以为是文学夸张,今日亲眼看到这位亡国之君的作为,才知道那可能都是纪实文学。他这样天真烂漫又骄奢淫逸的性格,放在哪儿都不适合当领导人。 而她受他美色与歌喉的吸引,竟觉得这一幕美极了,也不算什么有理智的表现。 太阳彻底落山后,停电的城市陷入了最原始的黑暗之中。按照以前的时间观念,这正是人们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还算很早。但在整天赶路和神经紧张的情况下,疲倦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让人眼皮打架。 见江珧神情委顿,卓九去仓库里抱出来一堆衣服,给她铺了张简易卧榻,看起来三人今晚就要在废弃的商城里过夜了。 累得没有胃口,只想睡觉。江珧感慨着身下这一堆奢侈品服装,没过几分钟就进入了梦乡。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天气闷热没有空调,周围野猫叫春的声音此起彼伏,垃圾滋生的蚊虫更是扰人。以前cbd最奢华的购物中心,如今还不如最廉价的乡村招待所。 翻来滚去做了一堆怪梦,江珧实在睡不下去了,翻身坐了起来。眼睛还没习惯周围的黑暗,只觉得一阵阵微风拂过面颊。 她眯着眼睛眨了眨,中庭的透明玻璃之上,夜空缀着一片星星。星芒不再是隐约朦胧的,而是像孩子的眼睛,清晰而明亮。强烈的光污染以及空气污染消失后,自然的一切逐渐恢复了上风。 星光映出了黑暗中一个人沉默的轮廓。卓九手里捏着一片宣传页,正扇来扇去给她赶蚊子。 江珧觉得燥热无比,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却哑了。卓九掏出保温壶,给她倒了一杯叮当作响的水——原来他带的不是热水,而是满满一壶冰块。 冰水沁人心扉,里面带着一丝柠檬的酸意,一下把喉咙里的燥渴打了下去,而胃里的饥火就变得明显了。 车水马龙没有了,人声鼎沸消失了,在这往日最繁华的地段,如今最响亮的是野猫嘶叫和虫鸣。强烈的对比感让她觉得自己还没醒,依然沉浸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中。 “……图南呢?” “狩猎去了。”卓九模模糊糊地低声说。 在这样的夜里,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入耳,让人极有安全感。像在远古时代的洞穴里醒来,篝火劈啪燃烧,身边依偎着忠诚的巨獒。有它守护,黑夜中的一切洪水猛兽都不再是威胁。 从卓九背包里翻出一包方便面,不想吃泡的,江珧掰开面饼,就着冰水啃着吃。卓九依然是那样,不跟他搭话,他就一声不吭等着。 “这些妖魔,到底都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不知道。它们比人类存在的时间更久,是原住民。” 江珧静静地想:不周山的天梯断裂之后,神灵不能来往,对妖魔们倒是没有妨碍。人间盛世与乱世交替,人类和妖魔也就此消彼长。究竟是妖魔出没导致乱世,还是乱世塑造了适合妖魔繁衍的环境? 思考了半天因果,没有答案,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新的《山海经》。 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以前没想到的怪事。 “阿九,你被高阳差遣去天界找药,之后不周山被姜川撞断,绝地天通,你又怎么从天界回来人间的?” 卓九歪了歪头,像被问了个不知道怎么解释的问题,想了半天说:“就,顾涌回来的。” “……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卓九摇了摇头。 江珧一时无言。别的事都能用逻辑解释,但面前这一位的存在却总是超乎常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他本人对此懵懵懂懂,也不在乎,一切都没有柴米油盐重要。 此时风向略一转,一股热浪卷了过来,江珧发现十几米外有一堆景观石头,中间围着些闷燃的木柴,看来是卓九就地取材,垒了个简易的炉灶。这季节虽然不需要烤火取暖,但暗红色的光却给人以心理上的安慰。 “吃午餐肉吗?我去煎几片。” 江珧正沉吟间,突然听到暗处有响动,有什么人踩着玻璃碎片靠近过来。 “来点新鲜的吧,你不是整天叫着不许给她吃垃圾食品吗?” 图南拎着一条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走进火光范围内。可能是狩猎有成,他神采奕奕,看起来心情极好。 图南把带回来的猎物交给卓九,摸过来向江珧挨挨蹭蹭,撒娇邀功。卓九立刻抽出小刀准备料理,被她皱着眉头阻止:“你们等等,那是什么东西的肉?” 图南眼珠一转,迅速答道:“是牛腿。” “我从来没听过世上有长着蓝色羽毛的牛。” “嗨,那主人很时髦,给牛染发了。” “呸!”江珧一脸嫌弃,双手交叉拒绝,“过分了哦,我才不会吃妖怪肉。” “哎呀,你试一试,味道很妙的,对健康也有好处哦。”图南劝诱道,“差一点儿我就全吃完了,还不是呆九吵吵一定要给你带回来。” 卓九也跟着说:“确实比午餐肉强,还能温补脾胃,味道跟鸡肉差不多。“ 图南又道:“春夏养阳,秋冬补阴,这是正当季的好食材呀!” 两人轮番吹嘘,江珧绝不松口,坚决不肯尝试。于是图南丢了个眼神给卓九,说:“那好吧,剩下的烤一烤我自己享用。” 卓九心领神会,熟练地抄起工具剥皮肢解,没几分钟就就把一条腿切成两指宽鲜红色的肉条,这一番料理,刚才令人敬而远之的妖魔肢体就变成了食品柜里最常见的模样。 卓九用冰水将肉冲洗一遍,码在烧红的石头上,再洒上随身携带的椒盐孜然。“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石板上的肉发出呲啦呲啦的诱惑声响,美拉德反应的香味一下子充满了商城中庭,声色气味无孔不入地袭向江珧的大脑。跟石板烤肉一比,手里的方便面饼简直就跟硬纸壳一样难以下咽了。 没等烤到五分熟,图南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捏了肉往嘴里塞,接着大呼小叫地赞叹起来:“哇!这个脂肪的香味超高级!纤维的柔韧也恰到好处,嗯嗯,毕方果然最合适炙烤风味……” 他发出美食家的专业评价,还不时嘬嘬指尖上的油脂,吃得香极了。明知道他在耍花招,江珧依然抵挡不住本能强烈的诱惑,口水不争气地分泌出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抵抗了不到五分钟,江珧精神崩溃了,被这头深渊里的妖魔引诱到灵魂。她一边哭一边凑到火堆边,捏了一小块肉战战兢兢地塞进嘴里。 “什么嘛……不就是烤鸡肉串的味道……呜呜真是该死的美味……” 理智跟本能的交锋,本能第n次大获全胜。肉质柔嫩多汁,江珧没有尝到想象中的腥臭怪味,但也不敢联想这妖魔的原型是什么样了。末日以来,有多久没吃过烧烤了?或许跟人共餐的味道才最香,有图南在旁边抢肉,江珧大脑放空,痛痛快快地吃到饱。 餐后血糖上升,身体泛起类似犯罪后内疚又满足的复杂快意,她郁闷地双臂环膝,头埋在大腿间,希望自己生来只是一颗蘑菇。 图南大大咧咧地躺在她旁边,轻松地说:“看,这不是很快乐吗?” 江珧虚弱地呻吟:“你简直是引诱浮士德的梅菲斯特……” 图南故作天真地道:“怎么会?我这么纯洁可爱忠贞善良,是少女玛甘泪啊!要知道毕方只有一条腿,唯一的鸡腿让给你吃,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此时全身心都在为消化器官服务,江珧没有力气再跟这头胖鱼斗嘴。比起卓九的“三不知”,图南更像是“不多想”。无论是乱世还是人面虫,只要不妨碍他吃喝玩乐谈恋爱,就不会去琢磨追究。相处越久,江珧越觉得比起人类,神魔更容易活得简单快乐,让人羡慕。 失去电力照明,人的作息就很容易恢复到原始社会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过这顿细思恐极的晚饭,江珧身心俱疲,决定睡一觉等到明天早上再去寻找物资。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自然将她唤醒。以江珧的经验,剧烈运动后的第二天通常都会乳酸堆积,但今天竟然神清气爽,丝毫没有肌肉酸痛的感觉,感觉睁开眼睛就能继续为人民服务了。 “嚯,还真是大补。”江珧翻身跳起来,卓九递给她水杯,叮嘱道:“多喝水,吃了毕方容易上火。” “行吧,你这是喂出经验来了……”江珧咕哝着接过水杯,不知道是因为睡得足心情好,还是天气晴朗,她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特别顺眼,连他嚼冰块时喉结涌动的样子都很性感。 “???” 江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体温正常,没有发热。转头再去看图南,他果然已经丢了昨天的衣服,换上了店铺里的新款,一件很有夏天感的无袖t恤,腋下的口子开得特别低,连肋骨处的锯齿肌都露出来了,显得很不正经。 “???” 江珧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太正常,早就对两个家伙熟视无睹了,难道这毕方肉,还有补肾壮阳的神秘功效?想起昨夜野猫们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宿,它们也没吃上杂碎呀?她甩了甩头,决定学习“不多想”的优点,赶紧上路搬砖。 她依稀还记得爱乐商城里的两家连锁药房的位置,电梯不能用了,多数楼梯也被故意堵住,一行人找了好久才发现隐蔽处的安全通道,由这里的楼梯爬了上去。 药房的门玻璃已经被砸碎,货架七零八落多数都空了。但可能是囤货充足,一两轮洗劫之后,还有些可以拿的东西。江珧大喜过望,赶紧拉开背包往里装。 “有布洛芬!还有红霉素眼膏!天哪是碘伏棉球!” 此时此地,这些标价便宜的药品比保险柜里的珠宝珍贵多了。最令她惊喜的是,药房仓库里还有不少卫生用品。虽然没有洗发水还能忍一忍,但对社区里的女性来说,没有卫生巾就很难熬了。她只恨自己没有八只手,不能把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扛回分钟寺。 正开心囤货的时候,她听到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出现在店门口,三个男人背着双肩包出现在视线中。 刚开始,江珧以为他们也是来搜索物资的人,心里计划分出去一半。但本能提醒她不太对劲,仔细看去,这三个人步履僵硬,双臂松弛下垂,毫无生气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对话的意思。 与此同时,一股隐隐约约的腐臭气味飘进店里。《 》 96、妇唱夫随 这时节人人都吃不好,脸色难看很正常。只是这青黑色的脸也太过夸张,江珧略一迟疑,本能地产生了一股恐惧厌弃的心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不正常之处——眼睛。 这三个人的眼睛浑浊无神,瞳孔歪斜,根本没有对焦。 这种反应她不但见过,还刻骨铭心。想起被那种恐怖生物挟持的记忆,江珧后背窜上一股冷气,忍不住后撤。伴随着她的动作,那三个“人”突然警戒,喉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嘶鸣,仿佛气管漏气了似的,青黑色的脸朝向江珧所在的位置。 卓九伸出一只手按住江珧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江珧忍着恐惧感,屏住呼吸。或许它们视力不佳,没有感到物体移动,又停止不动了。走廊深处,一阵若有若无的鼓声传来,说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图南凝视着这三个“人”,满脸疑惑。他回过头,在某个无声的频道跟卓九交流了一会儿,才下定主意。 他伸长手臂,吱嘎嘎从门框上硬掰下一根铝合金封条,在手里抻直了,标枪一样扔出去,把其中两个“人”当胸扎透,像鸡肉串一样串在一起。接着飞起一脚,把落单那个踢出去,人体从四楼垂直掉落至中庭,仰面朝天摔在装饰用的栏杆上,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人体当场从腰部断成上下两节。 江珧这时发现,这三个“人”的行动比普通活人迟钝了许多,也没有正常的畏惧反应,被金属杆穿透了还挣扎着向前扑。图南抓住金属杆向后一推,一头戳进墙壁里,接着手腕一翻,把另一头折成l型,这两位就被固定在墙上,任凭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了。 控制住形势,图南吁了口气,连忙后退免得头发衣服被尸臭味粘上。 “很久没见过活尸了。”卓九也是诧异。 江珧虚弱地说:“我去年倒是见过,在湘西。” 图南说:“按理说那只是出现在特定区域的特殊情况……难道盐母部落还有……” 三个人看着那两具被穿成串仍在扭动的尸体,忽然听到中庭一声女性的惊呼声传来。 “哎呀老徐!” 江珧连忙跑出店门,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见中庭一楼断成两截的尸体旁边站着一位长发绾起、打扮利索的女性,只看背影就觉得极其眼熟。 “苏何姐?” 江珧试探着喊了一声,那女性抬头望过来,虽然不像以往那样妆容精致,但确实没认错人。 有网络信号的时候,两人还互相问候平安,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万万想不到,竟会在这种魔幻的场景下再见。站在那肚肠摊开的半截尸体旁,苏何没有害怕的神色,只是眉头紧锁,看起来很烦恼。 “表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苏何拍了拍背上的双肩包:“拾荒啊,你不也是吗?” “地上那个……” “哎,一言难尽,等会儿碰头说。” 苏何不顾血腥,小心把那两截尸体拢在一起,又从旁边店铺扯了一挂窗帘裹上,看起来似乎跟那死人有些关系。 等她弯弯绕绕来到楼上药房跟江珧会合,还带来了另一个熟人。 “果然是你,阿注!” 看到这张肤色黝黑的脸,江珧一下子明白了。赶尸人站在苏何身后,腰间还绑着驱赶尸体用的小鼓。苏何按着他道歉:“都是我管教不力,各位受惊了。” 被图南插在墙上那两具活尸见到操纵人后,都不再挣扎,温顺地回到真正的死人状态。 江珧捏着鼻子问:“苏何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楼下断成两截的是我同事老徐,这墙上两位是邻居。别误会,他们三个都是因病死亡。使用他们的遗体,也是经过生前个人嘱托以及家属同意的。” 苏何似乎是想抽根烟,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只能叹口气。几个月的乱世,让这位精英女性憔悴了不少,但她显然没有放弃,依然拼命抵抗。 她继续道:“我们那个小区正好夹在三不管的地方,糊口都有问题,所以每天都得有人出来拾荒。外面有多危险你们也知道,我跟阿注人手不够,为了减少活人伤亡,带它们几具尸体出来当护卫,也算是搬运工。” 几句话道尽心酸艰难,江珧恍然大悟:为什么每具活尸身上都背着双肩包,这个谜题被破解了。 阿注能够操控尸体的秘密,看来也没有继续瞒着他的同居人。乱象频出的环境,让人们对这些曾经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事物的接受能力突然拔高。艰难的生计也让人懒得多加解释,只要对生存有用就好。 去年刚入职的时候,任何一点灵异事件都能让“非常科学”节目编上三五集内容,而如今人人都可见到异象,也就没必要掩藏什么了。 阿注的赶尸技能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并不怎么灵光,操纵三具尸体就到了极限,稍微精神不集中,活尸就会脱离控制,看来也是心余力绌了。趁着苏何跟江珧聊,他把戳在墙上的两具尸体小心取下来,用针线仔细缝补被图南暴力破坏的部分,看起来确实很珍惜这两个“工具人”。 跟苏何交流了一下信息,江珧才知道为什么爱乐商城还残留那么多物资。有几只食人的妖魔看中了这个结构复杂如迷宫的建筑,在此筑巢,普通人可没有胆量擅闯。如果不是弹尽粮绝被逼无奈,苏何她们也不会冒险进来拾荒。 江珧心想自己从昨晚来到以后就没发现什么异动,肯定是托赖有图南卓九两人守护,以妖气驱逐了巢穴里的妖魔,否则哪有她吃肉的机会,肯定反被妖魔狩猎了。 那边阿注已经把完整的两具尸体修好,拍几下鼓点,它们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阿注满意地打量了几眼,又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用粉扑往它们身上撒了一些。 图南嫌弃地问:“这玩意儿还用得着爽身粉?” 阿注爽快地回答:“是石灰啦。天气热了容易招苍蝇,扑点石灰,驱虫又除臭。” 江珧好奇地打量那两具活尸,推测它们生前的想法,突然想到,或许这也算是某种遗体捐献了。死后还能够为自己的亲友服务,或许他们心里也乐意? “活尸咬了人,会把其他人变成活尸吗?”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电影里的基本设定,阿注被问住了:“不知道,我没让它们咬过人。” 在上古时见识过盐母部落赶尸的图南和阿九则是摇头。 “不会变成活尸,但会变成死尸。” “啥?” 卓九认真地说:“那时候卫生医疗条件很差,尸体本身就携带很多细菌,咬伤后特别容易感染,没有抗生素非死即残。” 江珧感慨:“这不就跟现在一样?分钟寺有个大姐,做饭切菜不小心切到手,拖了半个多月,发展成败血症了。” 从出生起就享受现代医疗科技的便利,人们怎么也想不到失去这一切时,靠身体自己的抵抗力有多不堪一击。世道还正常时,江珧哪怕稍微擦伤一点点,卓九都会严肃对待,用碘伏消毒,她还觉得是小题大做,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的种种反常之处,都有深刻原因。 “这药房里的东西我们平分好了,你那边搬得动吗?”江珧问。 苏何清点人手后说:“老徐的身体不能丢在这,我跟他共事十年,没办法跟他家人交代,起码得留全尸。这样我只带三个人背的数量就行了。” “那你先挑紧要的装。” 拾荒也有基本法,超过自身负重能力的贪婪,会让自己陷入丧命的危险之中,有时不得不忍痛做出抉择,苏何的冷静干练证明了她已经是个中高手。 抗生素和外用伤药最重要,拆掉药盒包装节省空间,只留一份说明书。她忙着挑选打包的时候,阿注小声跟江珧要了一盒薄荷味的喉糖。 “给她留着。”他悄悄指了一下苏何,“压力大的时候总犯烟瘾。” 江珧心中老大欣慰。虽然当时阿注嫌弃她穷又凶,但看来他对表姐倒是真心实意。 正事办好,苏何把江珧悄悄叫到一边,从怀里拿出一本用保鲜膜包着的旅游地图册。 “你用心记一下,这些地点以后不要去,经过也最好绕路。” 江珧粗略一扫,爱乐商城赫然在内。 “这是花了很大代价得来的经验,地图上的点都是妖魔集中出没的地区。就算你那两个护卫身强力壮,遇到猛兽一样的怪物还是死路一条。如果不是阿注有赶尸的本事,我今天无论如何不敢进来这里。” 江珧知道这份地图的重要性,心中感激苏何的分享。两伙人大包小包满载而归,在商城门口道别。那位“老徐”的尸体被窗帘裹着放在购物车里,由阿注推着。江珧想让图南去送送表姐,被她笑着拒绝了。 “有缘有命再见。”苏何潇洒地挥挥手,带着护卫们走远了。 目送苏何一行“人”推着超市购物车离开,江珧有些后悔。心想如果邀请表姐去阿九挖的地堡住,那她就不用再为吃喝发愁了。 图南一下看穿了她的想法,直言道:“她不会去的。” 江珧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想的什么?” “你可是亲自下去参观过了,还不是一样自愿回分钟寺受苦受累?她跟你一种类型,不是为了自己冒险。” 图南这样一说,江珧回忆苏何的话语,重点全都是“同事、邻居”所需,并没提过自己的难处。地堡虽好,她大概也不能抛下急需照顾的熟人。 平时最骄纵自私的图南竟然说出这番话,江珧惊讶:“你倒是很懂。” 图南笑嘻嘻地说:“那自然,我这样的小公主,最喜欢你那种心善人美的大好人,不然谁让我占便宜抱大腿呢。你瞧那个黑碳头小子,不也巴巴地上了你表姐的车。” “嗯嗯,是不如你白。”江珧敷衍了一句,“还好有阿注在,苏何姐起码有个照顾。”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免得以后你怪我不说。”图南道,“那小子是蚩尤的直系后代,几千年混血,妖魔的血统已经极其稀薄,上回见面,基本就是个人类了。但现在他身上妖魔的味道变浓了,闻起来像个半妖。” 江珧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什么情况?” “谁晓得?可能是生活需要?” 听他这么一说,江珧心里立刻忐忑起来,对苏何的担心又多了一层。 “这……不会突然豹变成什么危险生物吧?” 图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还不是整天跟半妖好的换衣服穿?” 江珧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吴佳,立刻为自己的恶意推测感到惭愧。 图南突然联想到什么,恨恨地说:“开始看着忠诚可靠,突然变脸残害枕边人的,我只见过人类里有这样的贱人。” 因恨高阳而开启了地图炮,江珧无话可说,只能拍拍他表示安慰。 回程的路上乏善可陈,倒是碰见了一队由坦克护送的重型卡车,上面站着荷枪实弹的兵哥,正严阵以待地戒备着路边的每一道阴影。 江珧知道这是为社区运送物资的队伍,心下老大安慰,心想虽然有很多人类品行败坏,但还有更多同类在努力自救救人。人类这个物种的复杂度不是一两句话能描述清楚的,对单纯的神魔来说,确实是很难理解。 江珧带回了社区急需的珍贵药物,她的声望地位更是暴涨,人人嘴里都是溢美之词。就算心里不服,也没人敢当面阴阳怪气了。消息传出去后,连隔壁社区的领导都冒险过来交流经验,学习取经。 江珧觉得这回最大的收获倒不是药物,而是苏何提供的那份地图。回到家后,她翻出来一张自己的地图,按照记忆绘上标志,给图南卓九传阅。 听说这些是妖魔聚集之地,图南食指大动,叫道:“是米其林指南啊!表姐好样的!” “米其林个头!”江珧轻轻弹了个爆栗,“安静坐下听我讲。” 图南两只手立刻乖乖放到膝盖上,跟卓九两人并排端正坐好。 “先说最直观的,妖魔聚集的地方必然剩下的物资最多。但是不管我们三个人怎么努力搜刮,对全部被困的人来说都是杯水车薪。要解决现在的乱象,还是得找根本原因。” 江珧说:“如果只是经济上的混乱,应该早就由政府市场两只手调配平息了,叠加上妖魔出没才会乱上加乱,一塌糊涂。我是不信什么乱世浊气吸引邪祟的迷信说法,图南你说过,妖魔对栖息地的要求很高,不管是土里长的、水里冒的,这么多怪物总得有个来处,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她用力一拍地图,掷地有声地说:“我要找到妖魔的老巢。” 出去搜索物资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江珧坚定了要尽快结束乱世的想法。文明是很脆弱的,人的生命则更加有限,经不起如此酷烈的消耗。补天司前来请求图南,说明现在能够对付妖魔们的手段可能只剩下他们了。 正雄心壮志的时候,卓九突然站了起来,看向门外。 图南叫道:“喂!你怎么回事,妻主开会呢。” “有东西进了储物间,可能是老鼠。”他答道。 如今没有比食物更贵重的资产,垃圾堆积的后果是社区里蚊虫鼠患肆虐,加上天热,储备品损耗率极高。 江珧也跳起来:“这是大事,快去快去。”她顺手抄了把笤帚跟在卓九身后,又问:“我们要不要收养只流浪猫来抓老鼠?” 没有想到,图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占据你大腿位置的只有我!” “你连猫也嫉妒吗?”江珧匪夷所思地横了他一眼,跟着卓九走到街对面。 自从卓九搬过来住以后,他以前租的房子就改为储藏室了,倒也不浪费地方。 图南仍在叽叽咕咕:“绝对不行,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想进门,美得它们,家里绝对不许再进第四个喘气的生物……” 江珧隔着窗玻璃一瞧,模糊看见一只棕白相间的小动物撅着屁股,一拱一拱地正在撕扯塑料包装袋,撒了一地薯片。这可绝对不是老鼠,因为它并排长着两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卓九用钥匙开了门,江珧举着笤帚跳了进去,听到声音后,那小动物惊慌地前肢人立起来,小熊猫般的面孔上是一对可怜兮兮的圆眼睛。图南没有给它逃走的机会,一把捏住后颈的皮毛便捉在手中。 “言言?是你吗?” 江珧惊疑不定地问了一句,毕竟她分不清原型状态的妖魔。仔细看,这只生物皮毛凌乱,浑身脏兮兮的,跟流浪猫没有区别。 “是她,可能饿得失智了。”图南骂骂咧咧地说,“看看!又是上门蹭你便宜的。” 江珧哭笑不得:“怎么说话呢,这可是我们同事啊。” 虽说是食素的小妖魔,挣扎起来也会伤人,卓九拎着狸猫后颈皮毛,就这样带回家了。吃了整整两罐黄桃罐头又休息了半天后,言言终于恢复神志,变回人形爬起来道歉。 “不好意思,真的饿昏头了,最后想到的就是来投奔你……”她仔细舔了舔手上的糖汁,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看着面黄肌瘦的同事,江珧怜惜地问:“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房子被强盗占了,我的蓝光碟收藏,我的全世代主机,我还了八年的房贷!呜呜呜呜!” 原来她一直以年轻女孩的身份独居,个头又小,早就被人盯上。幸好遭劫时变成原形装神弄鬼逃脱,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悲剧。说到老巢被端,言言悲从中来,趴在江珧膝盖上哭得呜呜咽咽,图南直翻白眼。 图南毫无怜悯之心,骂道:“废物点心,依附人类太久了,求生本能都忘了吗?” 言言假装没有听见,扎进江珧怀里只是哭,果然她开口让图南闭嘴到旁边玩儿去。 刚才还在讨论怎么端了妖魔的老巢,马上就来了一个被人类抢劫的可怜妖魔。可见也没什么立场正邪可言,形势随着力量强弱随时逆转。再不恢复秩序,所有弱势的生物都会遭殃。 把言言安排到吴佳以前住的卧室,江珧决定立刻行动,按照苏何的地图指示去探探虚实。 临走之前,卓九警告言言:“不许私自进储物间了。” 图南威胁:“否则把你挂起来晒干了做储备粮!” 言言一脸乖巧地点头,表示绝对遵守家规,虽然没本事看家护院,驱赶老鼠还是做得到。 出门很久之后,图南还在忿忿不平:“我早告诉过你了,连猫的岗位都有人觊觎,我怎么能不警惕!” 江珧苦笑:“这我可预料不到。” 图南指着卓九数落:“这家伙曾经就妄想当你的坐骑混进家里呢。” 江珧愕然:“这是什么话?” 然而卓九并不分辨,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看来是默认了图南的指控。 坐骑是什么鬼?说是保安都比较好理解啊…… 江珧百思不得其解,对那光怪陆离的史前时代更加一头雾水。 有两个强力护卫在,一路上仍然是平平安安。除了图南大快朵颐外,前面几个探索点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乱世对他这样的大妖魔而言倒更加适合生存,虽然早就到了六月,图南并没有像往年那样急着去南海的渔场狩猎,如此美妙的本地餐厅,让他对结束乱世的任务根本不上心。《 》 97、米其林指南 开始的搜索并不顺利,那些地点只是因为位置或者建筑结构合适,成为一些普通的妖魔栖息之所而已。 与喜欢群居的人类不同,大部分妖魔都没有家庭、亲缘关系的概念,出生后就独自谋生了。少数聚在一起也只是为了捕食方便,如钦原那种类似虫族的妖魔。 “上古时,像我们鲲鹏那样有智慧的妖魔不少,能组成国家和部落。现在嘛,剩下的都是些只有食欲和杀戮欲的白痴废物了。” 围着炊火,图南一边大啖妖魔的肉,一边点评猎物的能力。江珧全神贯注听他说话,尽量不去想自己吃的是什么。瞎吃是一条不归路,尝过一次毕方后,出门夜宿就没理由拒绝端到面前的晚饭了。 一行人踩点扫荡地图上的标志地,除了图南大快朵颐外,并没有别的收获。江珧旁观鲲鹏吞天食地,想起两人刚认识没多久,他要求她请客,一口气吃掉了两千八百块的烧烤,如今看来,真的是非常为她节省了。 就这样边吃边走,直到来到某栋写字楼的时候发现了端倪。这栋大楼临街的店面全部空无一人,拉着卷帘门,没有被抢劫的迹象。不仅如此,周围连生活垃圾都很少,看来没有人类活动的踪迹。 这两个现象都让江珧觉得蹊跷,大楼正门已经上了锁,她绕道大楼侧面,发现了下行的车道,看入口的指示牌,地下还有两层停车场。 站在停车场入口处往里看,黑洞洞的深渊一般,一股阴冷的气流升腾而出,让人在暑热中打了个寒战。气流中夹杂着浓烈的腥臭气息,江珧对这已经熟悉了,然而令她在意的是地下传来一阵阵隐约的婴儿哭泣声。 卓九从道旁的绿植中发现一根寿司刀形状的尖锐羽毛,捻在手中看了看说:“是蛊雕。” “发出这种叫声引诱人类上钩啊……” 身为女性,江珧对婴儿哭声更加敏感,假如没有跟妖魔们打过交道,她是很有可能因为好奇而去寻找声源的。相对于豺狼虎豹那些以蛮力伤人的野兽,江珧对这种模仿人声引诱猎物的手段感到更加厌恶。 “走,我们下去看看。” 江珧打开了手提的户外照明灯,沿着螺旋向下的车道慢慢走入地下车库。空旷无人的停车场在失去照明后,其黑暗程度跟野外洞窟没有两样,根本看不清面积,灯光边缘一片混沌。 和通常一样,因为图南的存在,居住在此的妖魔已经躲藏逃避了。没有生气的黑暗中,婴儿娇嫩的啼声更加清晰,使人感到不寒而栗。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不止一个声源,假如不是这样的环境,简直像医院新生儿病房。 江珧脚下啪的一声,她以为踩断了树枝,低头仔细一瞧,却是一根长长的白骨。她举高了提灯,见四周地面上散落着不少骨头和衣料碎片。 “呕……”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卓九接过了她手里的灯说:“出去吧。” 干呕了几下,努力压下恶心,她擦了擦嘴说:“先不忙走。你们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图南说:“蛊雕一般是独自行动的,相对而言也比较爱干净。这里妖气的浓度……有点过高了。” 四处走了一圈,到处都是蛊雕生活过的痕迹,却没有看到蛊雕的影子。婴儿哭声并不在这层,而是来源于更深的地方。站在进入地下二层的通道口,江珧迟疑了,就算理智知道不会有多少危险,但强烈的恐惧与厌恶让她本能地停下脚步。 “回去吧,让白泽他们来处理。”卓九再次劝道。 “……他们处理过后,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吧?我下定决心要改变世界,如果连真相的样貌都看不得,那也未免太懦弱。” 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提灯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水声,以及更加呛鼻的腥臭味道。不知道是水管破裂,还是地下水倒灌,江珧发现地下二层的停车场有一半淹没在积水中。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很多木头造的格子,每个格子约一平方米,在可见范围内,江珧看到一只似鸟非鸟的无毛怪物倒挂在格子里,像蝙蝠一样以锐利的尖爪固定自己,胸膛一鼓一鼓地发出啼声。那丑恶的生物一身死尸般的青白皮肤,与模仿人类婴儿的娇嫩叫声形成强烈反差,让人厌恶到极点。 图南掩鼻道:“噫,第一次见蛊雕的幼年体,好丑哦。” 一声声同样的啼哭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传过来,不知道这地下车库里还有多少蛊雕幼鸟。水声微动,波澜散开,一只更小的蛊雕从水面下钻出来,顺着管道往天花板上爬。 “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 成年后的蛊雕和鹰隼一样在空中翱翔觅食,为什么山海经中说它们在“水中”,眼前的一切给出了答案。几具尸体面朝下漂浮在水面上,已经泡涨了,大概是幼兽的储备粮。 “看起来成年蛊雕在水里产卵,孵化后幼兽钻出水面挂在木头上,等羽翼渐丰后就能出巢觅食了。” 江珧看图南只是吐槽,推了推他:“别光站着,动手呀。” 图南后退一步,摇头坚拒:“不要!这么丑的东西,我吃了也会变丑的。叫呆九上。” 江珧转向后备力量,卓九也不行动,低头看着她说:“我可能会弄塌大楼地基,可以吗?” 江珧闭上眼睛思索。调查记者的责任,只负责揭露问题,并不负责包揽解决一切问题。交给他一顿拆,万一大厦地表之上还有别人居住,那就坏了。 她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既然地下已经没有活人了,还是联系白泽吧。” 叫图南把地下二层用冰封上,临时处理了一下,从这个噩梦般的地下车库撤离,回到地面时就像返回了阳间。 想到那天来访时白泽的那个同伴,看起来并不像吃素的,江珧想补天司应该有一队专门处理类似事件的组织,自己调查到巢穴的详细位置,也算是帮上了忙。 “那些木头格子……这个鬼地方肯定不会是蛊雕自己盖的,肯定有人悄悄打造了这个适合特定妖魔生态的巢穴,推动蛊雕繁衍,搞了一条食人怪物生产流水线。” 这种阴险的恶意,以及车库里的无名尸体,让江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大地上还有多少这种巢穴存在?历史上那些妖魔游荡的乱世,也有人背后操纵吗? 心事重重地回到分钟寺,白泽等人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有劳主君了。”白泽深深作揖道,“若非发现老巢,只凭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 江珧并不想说话,打了个招呼,交待图南卓九告知地址和详细情况,就疲惫地回房休息去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的自己一直在洗澡,却怎么都洗不掉身上的尸臭味,她用了最大力气搓洗,却见自己的皮肤如泡烂的纸板一样纷纷剥落。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躺在一具漆黑的棺材中,四壁都是厚重石板。自己是死了正在腐烂吗?还是将死未死被活埋了? 正惊恐之间,有东西碰了碰她的胳膊。江珧一下子惊醒了,她使劲抱紧了手边的毛绒玩偶,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在毛茸茸的触感中得到了抚慰,她惊觉这玩偶竟然热乎乎的。 “言言,没敲门不要随便爬到别人床上好吗?”她叹了口气说。 那小熊猫般的可爱动物收回了蓬松的大尾巴,张口说:“我听见你做噩梦哼唧了好久,才进来瞧瞧。” “谢谢你叫醒我,哎,梦见我最怕的东西了。” “考试?还是贫穷?”言言好奇地问。 “你对人类很了解嘛。”江珧否定了她扎心的推测,“都不是,是又黑又窄的某个地方。” “哦,我听说过你有幽闭恐惧症。”言言扭身用尾巴拂过朋友的手臂以示安慰,“一起玩游戏吗?或者刷个喜剧片?” 江珧苦笑:“我可舍不得用备用电源玩游戏,你要是闲着,陪我整理一下楼顶上的蔬菜好了,你可以摘两个西红柿当零嘴。” “哦耶!”言言欢呼一声。 两人到楼下拿工具,看到桌上有一张卓九留的纸条。 “地堡太阳能板坏了,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不要出门。” 纸条旁边放了两根洗好的水果黄瓜,如今食物稀缺,有点心已经很奢侈了。她递给言言一根,两人咔嚓咔嚓嚼着黄瓜,准备一起度过无所事事的一天。 “对了,大门备用钥匙在鞋柜上那个虎鲸玩具的嘴里。现在没有配钥匙的,你出门回来记得放回去。”江珧说。 言言摇摇头:“用不着。这屋子的结界,我拿着火箭炮从外面也打不开,有吃有喝,何必出去冒险。” 江珧一愣,突然想起吴佳是有大门钥匙的,但最近来找她玩时都是敲门。 地堡也有这样坚固的结界吧?江珧念及父母,想到他们大概也在每天无聊地照料蔬菜,因为四缺二打不成麻将而抱怨,她便感到十分安心,昨日的精神污染淡化了不少。下次阿九再去时,给他们捎一副扑克牌吧?…… 正神思飘飘时,门突然当当当响了。 是吴佳来玩吗? 江珧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却见是同事文骏驰面有忧色站在外面。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门打开了,张口问道:“图南怎么啦?” 文骏驰是所有同事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位,平时低调到好像不存在。但几次危急时刻,都是他出面解围,是图南最倚重的手下,一旦他出现,定然不是小事。 果然,文骏驰急促地低声对她说:“溟主旧伤复发了。” 江珧急问:“被打了吗?怎么没扶回来?是动不了吗?” 文骏驰苦笑道:“他受了伤,旁人很难挪动。” 江珧一拍脑门。要是被打出了原形,以鲲鹏的体态躺在那儿,别说120急救车,来几台叉车怕也是无能为力。 她立刻回屋拿了出门的背包,“快带我去瞧瞧!” 文骏驰已经化作白色骏马,站在门口等待了。江珧迟疑了两秒,不管是否会被邻居瞧见,抱着马脖子翻身骑了上去。虽说早就见过他们的原形,但既然有同事关系,平日绝不会提出骑乘的冒犯请求,只是火烧眉毛,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可以选择了。 骏马咯噔咯噔跑了几步,后蹄猛蹬,江珧眼前一花,一人一马已经飞上了半空。 分钟寺社区被迅速抛到身后,只见大地之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马路上废弃的车辆歪歪扭扭挤成停车场,几乎所有的空地都被垃圾掩埋了,废墟中依稀能看到几个拾荒的人,佝偻着腰在垃圾里翻找资源。江珧忐忑不安,满心都是图南衬衫染血的虚弱模样,根本没有心思仔细打量地面。 想到鲲鹏巨大的体型,她本以为文骏驰会带她去郊区,但白马却一路奔向帝都核心地带,远远看到那些熟悉的经典建筑,她心中疑惑,但空中风压吹得张不开嘴询问。 等到白马降低高度落了地,她发现自己眼前是一座熟悉的宏伟建筑。 “国家博物馆?!” 江珧疑窦丛生。这里被保护得极好,没有受到骚乱损坏,也没有看到任何妖魔战斗后的痕迹,她不禁看向带她来此的人。 文骏驰平静地说:“他在里面等你。” “图南?” “你进去就知道了。”文骏驰没有给出肯定回答。 就像被出租车司机拉到陌生环境的单客,江珧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本能朝周围扫视,空旷的广场空无一人,周围拉了两米多高的铁丝警戒线,她就算是长跑选手也插翅难飞,更何况旁边真的有个能飞的妖魔。 仔细再一想,她身边总是起码有一个人守卫,或图南或卓九,这会儿却罕见地两个人都不在家,不能不说是个奇怪的巧合。 图南出门的原因是她指派的狩猎任务。卓九呢?留言字条说地堡供能系统坏了。地堡的供水供电通风换气等一切设施运行全部仰赖燃料供能,如果是她父母来电报修,身为女婿候选人的卓九当然不能推诿拖延,当会立刻应召。 “你是……从什么时候背叛了?” 江珧思前想后,忍不住问了出来。被信任的人背刺绑架的滋味实在太令人愤怒了。 文骏驰表情平淡,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波动,他歪歪头,思考了一下,说:“从一开始。我本来就是被溟主以命要挟,供他驱使。” 江珧咬牙,心道果然又是那家伙埋下的祸根。这暴君整天威胁要吞天食地,又怎么让属下保持忠诚?就他那种领导方式,有人反水一丁点都不奇怪。 文骏驰站在咫尺之间,耐心地等着。距离这么近,他那看似普通的深色虹膜中,依稀能看到非人的竖瞳形状。江珧突然想到,虽然他一直安静低调,却是图南下属里面,唯一有攻击性的食肉妖魔。撕破脸的话,恐怕她会当场血溅三尺。 无所遁逃,江珧只能心中暗骂,被迫走上大理石台阶。《 》 98、姜寨发掘展 大学时代,她经常和朋友一起来国博参观,免费参观游览的景点是学生党最爱,更何况这里收集了各种国宝艺术品,能让人逛到双腿发软。 门口摆放的主题是姜寨史前遗址考古展,限时的主题展早已过期,却没有工作人员前来更换。物料上印制的时间停留在四个月前,世界线依然“正常”的时候。 走进大门,她紧张地咽着口水四下张望,却没发现有任何人。大厅居然还有电力供应,镜子般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耀眼的灯光,展柜干净明亮,感觉完全没有受到乱世波及,往常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么寂静空旷,实在有些诡异。 “喂?有人吗?” 她试探着问了一声,回答她的只有四壁回声。 江珧不知如何是好,却也不想回头向文骏驰问个究竟了,索性看了两眼大厅的展品。没想到一看之下,根本拔不出眼睛。 博物馆展厅正中央一般摆放的都是地位最重要最抢眼的文物,这里也不例外,透明的玻璃展柜周围有一圈灯光,将展品360无死角展示到游客面前。 那是一个脸盆大小的彩色陶盆,质地是红泥陶,内壁以黑彩绘出波浪纹样。盆底画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大胖鱼,憨态可掬,尾巴翘起,为了突出此鱼之大,还在鱼鳍下面画了两个非常迷你的火柴棍小人。 ??? 这不是图南那货吗? 江珧仔细看了看展品说明,上面写着:波浪鱼纹彩陶盆,国家一级文物。出土于陕西姜寨遗址,仰韶文化的典型代表,属于距今约5000-7000年之间的新石器时代。 她抬起头,再看展厅墙壁上的金字,只见金灿灿地塑着:华夏民族的起源,炎黄子孙的祖先。 “什么鬼啊……” 江珧一头雾水,干脆从资料架上拿了一份科普册子,粗略浏览了一遍。这个姜寨遗址是近几年才刚刚在陕西发现的,因为原址计划开发成新城区,所以进行了抢救性发掘,这场展览就是向公众展示最新的考古发现。 “黄河中游母系氏族公社时代的早期人类生活遗迹,是华夏民族的源头之一,而其中母系向父系社会过渡的证据,展示了人类社会结构的变迁……” “母系氏族公社……姜寨,姜……瑶姬姐弟是不是就是姜姓来着?不,当时应该叫氏族?姜瑶,姜川……” 一时之间,周围耀眼的灯光让江珧感到头晕目眩,如坠梦中。 科普册子写到,姜寨遗址出土的鱼形纹样工艺品极多,还有大量不属于内陆的海贝,这些海贝证明了当时黄河中游地区已经与沿海地区开始交流。 “真不是图南带过去的嫁妆嘛?”江珧小声嘟囔。 一个展厅接一个展厅的看下去,生活用品,渔猎工具,农耕工具……她浏览这些出土于五千多年以前的古物,敦厚的石铲,尖锐的骨针,形状各异的彩陶容器,做工笨拙的首饰,早期驯养牲畜留下的猪狗骨骼,那些远古人类生活的痕迹就这样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 从墓葬的发掘来看,姜寨是典型的母系氏族社会,埋葬尸体时一般以一位身份尊贵的女性为中心,其他人围绕她下葬,这可能就是每个大家族的族长。此外,虽然整体陪葬品都比较简陋,但女性的陪葬品略多于男性。 聚落里储存粮食的谷仓以及牲畜骨骼是集中的,房屋也没有明显的大小和质量区别,可见当时还是没有阶级和剥削的公有制社会。如果不是生产力的极度落后,还真是个田园牧歌般的桃花源。 看到那些与年轻女孩一同下葬的骨珠手链,江珧想到了瑶姬的那串珊瑚手串,除了原料不同,款式和制作工艺如出一辙。 就是这里了吗?瑶姬姐弟曾经在人间生活过的痕迹?原本神话传说中的故事,一下子变成考古证据摆在眼前,实在让江珧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对绑架者的目的更加迷惑不解。 当站在某个展柜的前面,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柜子里是件已经朽烂不堪的皮革箭囊,在专业人员的精心修复下,能看得出原来的形状结构。 这就是小川带在身边汲取神力的那种箭囊啊!曾经困扰她多时、造成巨大破坏的那些古代器物,难道都是从这样的史前遗址中发掘出来的?因为有瑶姬姐弟的神力残留,没有严重朽烂,被人拿去利用……这必然是熟悉姐弟俩的有心人干的。 真相呼之欲出。 她走到最后一个展厅,那里正中央陈设着姜寨遗址的微缩建筑模型,还原了几千年前居住于此的先民生活—— 畜栏、谷仓、陶窖,上百座小小的房子包围着中央的大广场,广场正中是一株果实繁茂的大树,一座比周围稍大的房子就坐落在果树旁边,成为所有建筑的中心。 此时,江珧的注意力并没有落在这座活灵活现的遗址模型上。 除她之外的另一个参观者站在模型边,正凝视着广场中的果树和小房子。他是那么的专注,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到此的江珧。衬衫雪白,容颜清爽,他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般站在那里,全然没有末日中挣扎求生的痕迹。 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人,而她早已见过他。 江珧自己都感到意外,看到是‘他’的那一刻,讶异一晃而过,剩下的居然是勘破真相的坦然,以及对自己没有及早发现的怒意。 北极星,北辰,在古代被称为帝星紫微,家中开着北极星疗养院的温北辰,不等于早就把真实身份告诉她了吗?而她却幼稚地以为那是只是一次失败的相亲,心中还有些莫名遗憾。他究竟在自己身边潜伏了多久?从策反文骏驰来看,说不定已经非常久了。 “真是好兴致,外面乱成那样还来逛博物馆,温大夫……还是应该叫你高阳?!” 在安静的展厅中,江珧尖锐的讥讽声听起来格外刺耳,而温北辰却恍若不闻,双手插在兜中,如同上次那样朝她轻轻点头,礼貌地打招呼:“别来无恙,江小姐。”其态度轻松自然,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约会罢了。 这样的表现更是点燃了江珧的怒火,她尽量与他拉开距离,站在姜寨模型的对角线上,指着沙盘中的小房子吼道:“这是瑶姬过去的家园,你竟然好意思在这里见面?” “这里也是我过去的家。从十六岁以质子身份来到姜寨,直到三十八岁起兵离开,算是身而为人的几十年中,记忆最深刻的一段时光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沙盘模型上,流连在果树与小房子之间,专注到面前的江珧只是透明人一般。 江珧冷笑:“别在我面前装深情了,我可是很清楚你当年干了多少没天理的坏事。不光是有竞争关系的九君,连自己的爱人都不放过,你是不是还要发表一番舍己为人牺牲全家的大道理?别费劲了,我不会被你洗脑的。有你这样阴险毒辣的祖先,我真觉得丢脸。” 江珧控制不住噼里啪啦一顿倾泻,骂完心里才有点后悔,不应该用言语激怒绑架犯。没想到温北辰不为所动,抬起清癯的面容,眼中饱含的情意已一扫而空。他看着江珧,声音柔和却不带一丝波动: “我曾享远古圣王的祭祀,也背负过疫病之主的恶名;我确立了人间的秩序,也亲手埋葬过疆域广阔的王朝。凡人的传颂或唾骂,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温北辰看着江珧,如同俯视一个还不会走路的稚童,带有一丝怜悯,以及不屑与之争辩的从容。 “在世间行走几千年,我早已不在乎评价,只有神祇才会对信徒的爱恨斤斤计较。” 江珧感到嗓子发干。 这一刻他抛却了人间的伪装,那个谦逊温和的医生消失了,在她面前的是真实的他:年轻又极端古老,意志如圣人坚韧,灵魂如千丈深渊。蛮荒时代,以一介人类身份使诸神退位、众妖伏诛的传说。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像婴儿般弱小无力,以她短短二十年生命经历,根本没能力在传说面前说三道四。就算图南卓九,还不是轻易就被他调虎离山? 江珧张了张嘴,气势已弱了半截,干巴巴地说:“你既然瞧不起我,那为什么之前要约我见面?” “瑶姬是我的毕生挚爱。”男人笑了笑,“亲手将她送上葬礼的柴堆之后,我作为人类的情感就几乎没有了。听到她的神魂竟然重新凝聚,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震惊和好奇。” “所以是你安排了那次相亲,装模作样地看我出丑……”江珧恨恨地说。 她内心深处知道,自己的愤怒有一部分是恼羞成怒,因为温北辰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因为虚荣和幼稚,她那时竟暗自期待,以为有真正的良缘。 “你见了我,却放过我,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罢了。”高阳兴致索然地说,“观于海者难为水,她是独一无二的,失去的究竟是不能回来了。” 江珧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没有瑶姬的记忆,没有女神独特的经历,她生而为人,多么渴望以自我认知的身份被承认。他们爱的是早已逝去的女神,还是她这个普通人类?难道她江珧就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吗? 在周围所有的非人一直灌输江珧就是瑶姬再生的时候,只有面前这个宿命中的死敌,与她的想法一致。 多么讽刺。 展厅陷入一片沉寂,江珧心中翻山倒海,对自己的存在发出了哲学三问。人的本质究竟是人格记忆,还是虚无缥缈的灵魂?一块硬盘格式化了所有数据,可还有原来的价值? 心乱如麻地想了半天,江珧忍不住问,“你现在还算是人吗?人类是不可能活上几千年还不死的。” “算吗?这要看人的定义是什么……”高阳凝神自语,似乎也不能肯定。他解开右臂衬衫的纽扣,将袖口一折一折的缓缓翻卷上去。 江珧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他臂上覆盖着一层鱼鳞状的青灰色,那可不是正常人类应该有的皮肤。 “所有帝王在年老时都会因为怕死,寻仙问药以延长寿命,这很可悲,我也未能免俗。自我开始,去昆仑山探访西王母就变成了帝王们的固定节目,你也去过了是吧?” “是,但我是去打听你,可不是为了求不死药。”江珧道,“西王母说你已经变成了似人非人的东西了。” “我失败了,没有拿到药。”高阳苦笑着道,“为了达成目的,我不得不用秘术跟最痛恨的妖魔合体,以获得额外的寿命。” 江珧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厌恶地说:“你、你竟然干了这种事?”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有鱼偏枯,名曰鱼凫。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凫。颛顼死即复苏。’如果你多读些书应该早就知道了。那是一种于鱼和鸟之间互相转化的妖物,灵智混沌,寿命却极长。” 江珧半信半疑:“既然不是秘密,那为什么只有你做到了?” “因为其痛苦超过了人类对永生的渴望,帝王们追求不死是为了继续享有至高权力,不是为了受苦。凭依在妖魔身上,每次蜕化都是一次酷刑,尝试过的人要么中途放弃,要么维持不了人格理智的完整,反被鱼凫占据上风,变成了纯粹的怪物。经过几千年的折磨,其实我也觉得厌倦了,如果不是心愿未了……” 他顿了顿说:“虽然我不承认你是瑶姬,但你确实是我见过唯一成功转生的例子,不依赖信仰支撑,也不像祝融那样需要经常更换皮囊,灵肉契合,浑然天成。” 高阳第一次认真注视江珧,眼中有一丝异样的探寻意味。 “我真的很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 江珧紧张地咕咚咽了下口水,还没彻底想明白,本能地带动身体,拔腿转身就跑。 她本以为高阳会为自己的过往编出一通大道理,谁想他这样坦荡,根本没将她当做说服拉拢的对象。经历过那么多次危机,江珧自认为很见过些世面了,但无论多么狰狞的食人妖魔,都不如原地站着不动的高阳给她带来的压迫感强。 也怪不得图南只是从算命人口中听到高阳还没死的信息就慌得方寸大乱,这样的敌人,她现在不是对手。 从展厅逃了出去,身后并没有传来追逐的脚步声,江珧心中惊疑不定,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展览结束的出口。墙壁橱窗里赫然陈列着十几个姜川的箭囊,又有数十串瑶姬的红珊瑚手链摆在货架上,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什么鬼?!” 江珧大受冲击,仔细打量,才发现这里是博物馆售卖文创的商品区,登时感到一种命运巧合的黑色幽默。 博物馆出口的大门被铁丝网从外面堵死了,此时不想束手就擒,只能另寻出路。她瞥到商品区的角落里有一扇标有员工通道的小门,推了一下发现竟然没锁,当即闪身藏了进去。她心想就算没有出口,能拖延时间也是好的。 门后是一排更衣柜,里面散发出食物腐烂的臭味。可能是几个月前博物馆员工上班带来的午餐便当,没来得及吃就撤离了。再往里是个没有窗户的小储物间,满满的纸箱堆叠到天花板,应该是没有卖出的周边产品。 局促的空间和昏暗的光线让江珧感到很不舒服,正想回头,却被人轻轻一推,储物间的门在背后关上了,锁头咔哒一响,灯泡应声关闭,江珧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恐惧猛然袭来,她惊恐地回身拽门把手,又踢又踹,门板纹丝不动,哪里弄得开,接着连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也消失了。 被关在这个又黑又窄的空间内,猛然爆发的焦虑和恐慌让呼吸都难以为继,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江珧一下子失去了反抗能力,跌坐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 99、绝望与希望之间 过去多久了? 可能有一万年那么长。 也可能只是十分钟。 她失去了时间感,也不确定自己还活着。看不见,听不到,也不能动。她觉得自己已经躺在棺材中……是的,一具冰冷坚硬的石棺,和过去那些逝去的伟大君王一样,停灵在神殿庄严的祭坛上,被鲜花与香草环绕供奉。 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被下葬。 整个世界被缩小到这又黑又窄的空间里,意识被困在躯体中,躯体困于石棺,这是一场永无尽头的囚禁。半梦半醒之间,她祈求真正的安息,然而呐喊消失于意识的黑洞…… 周围那么安静,没人被允许进入这最神圣的禁区。只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偶尔从身畔传来。他在倾诉,不需回应的自语。 “……我赌了一次。起兵前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还心存一丝侥幸,用一生赌那场产祭。假如诞下的孩子是我的,我就甘愿放下一切,壮志、尊严、理想、所有。 “我将尽心辅佐您和自己的孩子,直到垂垂老矣,无怨无悔奉献一生。可是我的运气依然那么差,似乎从小就注定了,所有事都终结于悲剧,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孤独回荡。 “我赌输了,孩子不是我的,并且是所有的可能性中,最差的那种选择。请您不要误会,这不是我与溟海的私怨。炎帝与北冥之主的继承人,世间最强大的神灵与妖魔的血缘联盟,当那个混血儿长大成年,人类在神州大陆上将再无一片自由之地,只能任由宰割。 “我对妖魔的看法,始终与您不同。或许因为最凶恶的怪物在您面前都很温顺吧……十二岁行冠礼后,叔父开始带我出征。从那时起,我就经常命悬一线与妖魔厮杀。人类总是败多胜少。 “我带兵去援救一座被妖魔侵犯的村庄,看到同类的血肉骨骸层层叠叠悬挂在树梢上,死人的头发纠缠成团随风滚动,那些怪物争抢着最肥美的猎物,将哭泣的孩童撕裂成块……这些噩梦般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所以当我第一次来到炎帝部落,来到您的身边,看到人类平静和美的生活,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不用惧怕妖魔侵袭掠夺,也不担心神灵的反复无常时,我是多么惊喜,以为来到了天上。 “我深深倾心于您,您是我追随的贤明君王,是我志同道合的伴侣,是我对尘世间一切最美好想象的凝聚。即使此间的风俗与家乡不同,为臣为夫,我甘之如饴,二十年如一日尽心侍奉,绝无半分懈怠。 “但我渐渐地衰老……也发现了这田园牧歌的美丽景象,只是在您神力护佑下的一个小小后花园……边境之外,尸山血海,一如往昔。人类始终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靠天、靠地、靠侥幸、靠施舍。这不是我的理想。 “我向您倾诉这些,并不是想祈求您的原谅,为自己辩解。我从不后悔犯下谋逆之罪,只悔恨对您背信弃义。自叔父也回归天界之后,我再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了,这就是孤的意义吗?永远高高在上的孤独……” 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心中充满心碎与哀伤、混乱与愤怒。她是谁?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体会这无比漫长的死亡过程?信仰逐渐消散,神力随之虚弱,她似乎曾经是个强大的君主,如今却在自己躯体的囚牢中慢慢腐朽,终点遥不可及,直至信仰散尽,天人五衰。 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只有腹中尚存一点暖意。是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吗?还未瓜熟蒂落,就不幸被一同囚禁于此。或许这又是一种幸运,倘若已经出生,它又会遭遇到什么命运?慢一点,再慢一点,她默默地对腹中的生命说,这样你还能活得久一些。 虚无的深渊中,时间已失去了意义。这绝望被铭记在她的灵魂之中,以至于沧海桑田,时代流转,依然深深地影响着她的每一世。 男人依然时不时来探访,只是说得越来越少,多数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或以手叩剑低声歌一曲。他冷冽的声音逐渐苍老,矫健的步伐渐渐沉重,终于在脚步声中,出现了拐杖的杂音。 “今日,孤准予‘禁兄妹婚’‘禁女子多夫’之律,违者将受笞刑。多少年过去了,孤一直以为自己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是为了天下苍生,然而老来却发现,自己的私心只是藏在宏图伟业之下。 “我依然在计较当年的事不是吗?想要独占你的欲望,不甘与嫉妒……我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无私。二叶不除,将用斧柯,我杀死了亲手带大的孩子、你的骨肉…… “或许人与神魔最大的区别并不是寿命,而是人类善变。皮囊的衰败会污染灵魂,我已经变了,由内而外。啊!我已经不敢幻想你会醒来的那天,你依然是惊鸿游龙般的神女,而我艾发衰容,行将就木……我多想再听你唤我一声‘静渊’,你为我起的名字……” 拐杖跌落,老人伏地痛哭,哀声凄苦。 而她心如槁木死灰。人类选择摆脱神灵护佑,独立生存,如同孩童终将长大,离开母亲。他们不再需要她了。在这漫长的囚禁中,她依靠着腹中的一点暖意,维持着理性不崩溃,如果没有它,自己应该早就选择结束一切了吧? 然而降生的时间已经到了,她必须做出决定。 她已经失去了护佑众生的神力,想要保护最后这个小生命不受屠戮,她要终结自己的生命。只要她真正死去,无论葬于水、焚于火、埋于土,这孩子都能得以存活。而这也是她最后的心愿——终结囚禁,永获自由。 永别了,她所爱的一切。 一团宇宙中至坚至美的神魂炸裂开来,玉碎星坠,化作无数耀眼的光片,散入漆黑夜色。天地失色,万物哀鸣。意识朦胧中,她看到一条黑色的巨蛇朝自己飞来…… ———— 一只鬼鬼祟祟的小动物从天花板的中央空调出风口里探出头来,谨慎地观望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便叼着一根迷你手电筒,悄无声息地顺着纸箱堆潜入进来。 昏暗的储藏室里,江珧双目呆滞,一动不动地缩坐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包。 “带子!带子!”言言把手电放到地上,压低声音唤了两声,又以爪推挠,江珧却毫无反应。 情势危急,言言没有办法,只能以虽不锋利却很坚硬的门齿往江珧手上狠狠咬了下去。 “啊?!” 江珧手上被啃出血来,本能地痛呼出声,身体一震,眼神才渐渐重新凝聚起来,呓语般喃喃:“什么……我……我是谁?” 大梦初醒,庄周梦蝶,江珧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又发生了何事。 言言急道:“你是江带子!再不逃,就变成死带子了!” 被咬了一口,稍微回神,江珧仍死死抱着包,像是抱着救命法宝一样不肯撒手。 “哎呀,什么时候了,舍命不舍财……” 言言跳上去扒弄她,双肩包的拉链被拉开半截,里面露出一块崎岖不平的灰绿色蛋壳。 言言惊讶道:“我藏在包里时没看见这个呀?它怎么进来的?” 江珧惊魂未定:“我也不知道……” 言言看江珧虽然醒了,却痴痴傻傻魂不附体一般,便寻了一瓶矿泉水从她头上倒下去。冷水浇头,一个激灵,江珧的三魂六魄才归位一半。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珧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惊奇地问。 “文骏驰来敲门时我觉得不太对劲,但要拦他,我恐怕不够塞牙缝的。如果就这么放你出门去,等图大魔王回来,我又不够塞他牙缝的……左右为难,我只好藏到你背包里跟着来了。等到了博物馆又偷偷钻出来躲着,见机行事呗。” 言言递出手里剩下的小半瓶水,让江珧慢慢喝了下去。 “门外有守卫,我打开锁你也出不去。怎么办?” “那你怎么进来的?” 言言指着天花板:“那里。” 江珧抬头查看,心想如果顺着纸箱爬上去,要达到那个位置也并不算难。 “出风口通到哪里?” “通到主管道,然后可以从别的房间出去。不过,你不是害怕又黑又窄的地方吗?” 江珧回答:“只能试试了,总不能坐以待毙。” 说罢把双肩包拉好交给言言,自己爬上堆起来的纸箱,把出风口的栅栏拽了下来。幸好她的体能一直保持得不错,而博物馆的中央空调用了工业级别的大尺寸管道,她能勉强挤进去。言言拖着双肩包在前面带路,江珧咬着手电筒艰难地跟在后面蠕动。 真是奇怪,做了那个漫长的噩梦之后,她竟然能扛得住这种以前避之不及的环境了。又或许,梦境与记忆的边界并不清晰……但如果不能逃出去,她就没有机会再向人诉说感受到的一切了。 通过通风管道,两个人爬到尽可能远的房间,打开出风口栅栏后跳到一张办公桌上,再通过张贴的消防安全疏散图找到了可能的出口。一路提心吊胆,敛声屏气地走到西门,却看到两个人影在门口晃来晃去。 江珧焦虑地啃咬指甲,换一条路吗?但别的出口肯定也有守卫。她身上附有图南的咒符,却一直没有发挥作用,恐怕也要逃出这栋建筑才能起效。 正犹豫间,却听见高阳的声音在身畔一步之地响起,她一时间万念俱灰,全身血液仿佛都凝结了。 “你们两个,到展厅东边去看看!”言言捏着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道。 那两名守卫听到主人的声音,却没有看到影子,疑惑地互相对视。 “听到吗?快点!”声音继续催促。 显然高阳平日举止莫测,守卫没有询问的胆量,他们依从命令通过走廊,离开了出入口。 江珧的心脏卡在嗓子眼狂跳,等守卫的人影看不到了,她给言言比了个大拇指,两人立刻闪身开门逃了出去。《 》 100、自我认知危机 离开国博不到半小时,面无人色、几乎疯魔的图南和卓九发现了她们。 江珧感觉有一千个鲲鹏同时从四面八方聒噪,吵得她天灵盖都要掀开了,一时头晕脑胀,疲惫非常,半句话都不想回答。 她指了指远处的建筑物,让他们去查看一下,心里却觉得以高阳的手段,大概率根本不会有发现。这一趟虽然有言言帮助,回想出逃的过程,却顺利得不可思议。 卓九去简单扫了一下楼,果然已经人去楼空。看江珧精神萎顿,他们也无心恋战,只想赶紧带她回家。 从她被文骏驰带走,到从小黑屋逃出,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六小时。江珧却觉得已经过了千万年,有种重生后的陌生感。 从图南骂天骂地排山倒海的各种抱怨里,她知道卓九中了调虎离山计,被叫到地堡去维修。既然不可能是江珧父母故意害她,那就是有人进行针对性破坏,地堡的位置已经不再安全。 “别骂了,就算这次阿九没中计,高阳总能想到别的办法让他不得不出门。”江珧沙哑着嗓子阻止图南的宣泄。卓九低着头闷闷地给她处理爬管道时留下的各种擦伤,看着心情十分沮丧,她自然不忍心多加责怪。 江珧心想神魔虽然不像人类那样会变心,但都过去五千年了,这两只还依然跟远古时一样单纯好骗。当时高阳怎么把他们玩弄于股掌,如今技艺只有更加纯熟。 图南又转去骂背叛的文骏驰,以及所有不得力的手下,倘若他们有祖坟,早就让他骂得冒黑烟了。 “对言言客气点,这回要不是蛋蛋和她救护,我怕是又要重新投胎了。” 江珧话毕,卓九腾地站了起来,去地下室里翻出一盒抹茶冰激凌来,递给了这次的顶级功臣。如果不是有备用发电机,冰激凌这种宝物哪可能留存到现在。言言大喜过望,捧着战利品转了两圈,去角落美美享用了。 图南嘀嘀咕咕:“我说那个冰柜外面有那么多道咒符,原来你偷偷藏了这个。” 两个人就储备资源的使用问题又要起口角,江珧叹了口气,“梦”了那么久,她怕是好多天都会失眠了,有些话最好早点交待。 “都安静,我有要事跟你们俩说。”江珧顿了顿,严肃地说,“我知道瑶姬为什么自尽了。” 图南卓九满脸震惊,顿时被定身了一样僵住了。 “我梦到了、或者说我回忆起当年的一些事……”江珧抬手阻止激动的图南,补充说:“只是被封印蒙难的那段,不是全部。” 江珧注视着阿九,缓缓地道:“她当年产后叫你过去说话,是想告诉你,她肚子里还有个胎儿。蛋蛋和小图南其实是异卵双胞胎,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一样,出生时间也不一样,可能因为种族区别导致胚胎发育时长不一样吧……” “被信任的人背叛,国破家亡,信仰散尽,理想也破灭了,被囚禁在躯壳中逐渐衰弱,她早已心存死志,只是因为蛋蛋的存在,她多撑了几十年。”江珧把在小黑屋里感受到的各种复杂而强烈的情感诉说出来。 “也是因为蛋蛋发育成熟即将临盆,她清楚高阳不会放过这个孩子,才决意在临产前自尽。让蛋留在体内下葬,希望它能瞒天过海活下去,这是被封印的她当时唯一能做到的事了。结果如她所愿,阿九后来在她的骨灰里发现了蛋蛋……简而言之,她是因为绝望而死的,也是因为希望而死的。” 江珧从双肩包里掏出这枚珍贵的遗产,抱在怀中轻轻抚摸,怜惜地说:“它是真正的遗腹子,是瑶姬用生命换来的。” 说完这段话,图南早已经泪雨如注,哭得几乎晕死过去,卓九则震惊中混着茫然,浑浑噩噩不能回神。 不知道是因为记忆复苏还是被瑶姬的情感影响,一梦醒来,江珧对这颗松花蛋竟产生了一些特别的柔软情愫。 “现在,有些自我认知上的问题需要解决,下一步要怎么走,我得思考几天。” 无力安慰眼前的两个男人,江珧疲惫地上楼回到自己卧室。与高阳的这次交锋是一场彻底的败仗,她侥幸活了下来,却受到了看不见的伤。 这段复苏的回忆解开了一个亘古谜团,但也给她带来更多身份上的迷茫。 她究竟是谁?她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她已经知道,女神的陨落是因为事业的分歧,理想的破灭,也是人类的选择。人类主动离开了神,而高阳的背叛是群体意识的集中体现。瑶姬姐弟不只是被一个人抛弃,同时被千千万万的人抛弃了。 与此同时,在这个人的推动下,母系的威能从神话信仰到人间权柄都被削弱、迁移,这场战争从未停止,从古至今一直在延续。 而她江珧自己呢?从内心深处,她认同高阳的话——她不是瑶姬。身为一个普通人,好过做失去信仰的神留在世间的残影,贪恋那些即将消失的崇拜,未免太过可怜。 可是那些梦境、那些记忆,切肤之痛的真实感受,涌上心头的充沛情绪……又何尝不是她亲自体会到的呢?特别是对高阳刻骨铭心的悲恋,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强烈共鸣,以至于到现在她还觉得碎掉的心在胸口疼痛。 “天哪,我快精神分裂了!” 江珧哀嚎了一声,抱紧总是沉默的蛋蛋,在床上蜷曲成一团。怪不得它总能给自己带来身心安慰,这颗蛋就像连着脐带,将她和远古的瑶姬紧紧联系在一起。它所拥有的凝聚魂魄的特殊能力,也因为这特殊的血脉关系吧? 真奇怪,自己从未爱过的人,却感到了失恋的痛,被背叛的恨。自己还未婚未育,却已经有了亲生的孩子。不提那些麻烦又危险的前夫们,不用亲自承受孕产的痛苦血腥,好像也挺不错…… 所以蛋蛋还能孵化吗?孵化出来是什么形态?大概不需要考虑出生证明和上户口的问题?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江珧的思绪纷乱,从“我是谁”的严肃哲学问题,很快跳到了无足轻重的杂念上面。 或许真的如同那个盲眼算命人所说,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她跟高阳是宿命的敌人,必须得死一个才能结束这段孽缘。就像力的相互作用,她存在的意义非常单纯:就是要干掉高阳。 旧的谜团解开,新的疑问又来:曾经不惜牺牲恋人,背叛主君,亲手把神魔驱逐出人间的王,现在为什么又引导末日,造新神、养妖魔,颠覆自己曾经为之浴血奋斗的理想?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人类的善变? 曾为人的如今已经非人,曾为神的却身心都成为了人。江珧弄清了高阳曾经的目的,却不能理解他现在的行为。 无论如何,高阳好奇她灵魂永生的秘密,可他并没有亲自孕育的骨肉,也没有上穷碧落下黄泉收集魂魄的固执烛龙,想要模仿江珧的模式纯属做梦。 想到高阳几千年来不断附身妖魔转生的痛苦,江珧甚至产生了一丝快意:天道好轮回,瑶姬心碎而亡,罪魁祸首并没逃过折磨。 小川,祝融,文骏驰,苏何,阿注,西王母,青鸟,陆吾…… 所有那些熟悉的面孔不断从眼前浮现,江珧抬起手,注视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陆吾曾在梦中将一枚棋放在这里,让她落子,如今天下如同混战的棋盘,各方势力势同水火,她是否真的有能力下赢这盘残棋,结束乱世、终结孽缘? 最最让人恼火的就是,一直以来,高阳对她们一伙的行动洞若观火,而自己却对敌人一无所知,可能就是通过叛徒文骏驰传递的消息。但有些只有她们三人知道的事,没有告知过文骏驰,高阳又是从什么渠道得知的呢,难道还有其他奸细? 想到这里,把身边人一一捋了一遍,江珧陷入了迷茫又内疚的感情中。瑶姬就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而她又怎么可能探知女神都无力辨别的幽微人性呢?倘若因此对朋友们心生嫌隙,感觉又中了高阳的陷阱。 想得头疼欲裂,江珧从床上坐起来,脚底噗嗤踩进一汪水里。她低头一看,只见水从门缝外汩汩往室内涌入,像是水管爆了似的。 她心道不妙,连忙跳起来打开门,果然见图南杵在外面哭得泪人一般。他惨然道:“我要怎么证明我爱的就是你呢?把心剖出来看吗?上一次我没能阻止你自戕,若是这次你再有个好歹,我决不独活在世上!” 江珧心想,原来这傻鱼担心她想不开寻短见。 “哎,你想什么呢。瑶姬当年自杀是因为她身陷囹圄,没有办法。我现在是特别能苟的人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咸鱼也要折腾几下。好了别哭了,这么好的实木地板,叫泪水一泡都起鼓了。” 她踮着脚,搂住他脖子安慰道:“别哭了,我叫阿九再拿个冰激凌给你好吗?” 说着牵住他手往楼下走,就看到卓九坐在沙发上,两手按住膝盖,端正的好像机器人重启姿态似的。 江珧心中感慨,要说生死,没有比眼前这位经历更多了。自己这五千年来生来死去不知道几百轮,如果是感情激烈的图南,应该早就崩溃了。这条蛇是如何禁受得住呢?难道因为天生迟钝,反而能看淡一切么? “每次都是你。”卓九开口道。 “什么?” “每次重生都还是你。就像……就像初始的源代码,是永远不变的,虽然每次数据都会清空,但总是会往同一个方向发展,只是根据输入数据不同,性格稍有区别。” “啊?还能这样解读?”江珧呆滞了,心中大受震撼。 卓九为了想出这个比喻,似乎用了极大的努力,双手把裤子都抓皱了。 “所以不是硬盘,而是ai养成那种吗……” 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听起来挺有逻辑。将信将疑的江珧决定先把自我认知问题搁置一旁,先处理眼前最紧急的情况。 安抚下图南,江珧腆着脸指示卓九去地下室拿个冰激凌。后者见胖鱼脸庞湿漉漉的,心里就明白了,沉下脸要求:“那我也得要一个。” 江珧皱眉:“比赛找茬?他每次胡闹你都跟进,你们俩是斗气小学生吗?” 图南一下收了泪,贴在江珧背后嗤嗤偷笑,大有幸灾乐祸的样子。 卓九一时想不到怎么辩驳,抬头思索,冷不丁看见二楼哗哗往下漏水,他灵光一闪,威胁道:“不给我,我就不擦地了。” 江珧头疼欲裂,骂骂咧咧地带着两位大爷去地下室,亲自开冰柜拿零食。图南托着圆圆一盒冰激凌,卓九举着一根长条雪糕,两人互相瞪着对方,不甘示弱地吃了起来。 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一幕,江珧心里嘀咕,这两只应该没有做二五仔的那份智商。 那么吴佳呢?一直合租的闺蜜,可以说跟她形影不离,交了男朋友后还搬到了隔壁……不,吴佳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种鱼,绝不会当奸细。 历数这些跟自己最亲近的人,怀疑每一个心里都很难受。但话说回来,当年高阳也是瑶姬最亲密最信任的枕边人呢。 要说身边智商高,来往又密切的…… 江珧脑海里冒出一个人选,然而又不知道要怎么证明。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琢磨了一会儿,决定直接约谈。《 》 101、谁是二五仔 以往与白泽联系都是通过图南,极少是她主动,因此图南很是狐疑。江珧先声夺人,肃容道:“是聊公事,别每次我跟个平头正脸的异性说话你都找茬,再这样我跟你处不下去了。” 图南慑于她的气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或许是想到远古时瑶姬也曾跟白泽共事过,并没发生什么艳情关系,现在主要的防范对象还是高阳。 危险环伺的环境下,自然不敢约到外面见,白泽答应第二天登门拜访。 他一来,江珧就把卓九图南赶出客厅,开门见山地说:“这次请白主任来,主要是想聊聊文骏驰的事。” 一听这话,白泽文质彬彬的完美笑容微微抽动一下。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汗,掏出准备的套话:“这叛徒潜伏在主君身边这么久,都是属下督查不力,万幸主君英明神武才能逃脱魔掌,这就是古语说的吉人自有天相呀!” 江珧尴尬地脚趾抠地,虽然现在待业在家,名义上白泽还是她的上司,他却称呼自己主君,这种混乱的称谓关系让对话很难顺畅继续下去。 “我不是想追究谁的责任,毕竟是我自己轻信于人才被他骗出门去的。既然已经发生这样糟糕的事,接下来就要吸取教训,不想再犯同样的错了。” 江珧开诚布公地说:“我现在毕竟是个人类,对你们圈子的事了解太少,很可能有什么没注意到的细节,还请白主任帮忙,梳理指导一下。” 白泽松了口气,感慨道:“毕竟是您,宽宏仁慈是不会变的。” 两个人把文骏驰从入职到叛变之间的所有行为梳理了一遍,把他日常对接的人物划线标了重点。 江珧说:“有件事我不明白,我问过卓九,过去五千年间他独自养魂,期间没发现高阳来骚扰过。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太迟钝没注意到……总之这不是很奇怪吗?我这辈子就那么倒霉,神神鬼鬼都那么凑巧一块找上门来了?” 白泽说:“主君有所不知,卓九大人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他的气息溶于天地之间,流转万物一体,如果不是主动发难,藏在人间谁也不会注意到。而溟主大人嘛,那妖气是相当不容忽视的存在了……” 江珧嗤了一声:“谁说烛龙没有气息?大热天的,他能让一条街的野猫都发情。”连她自己都被勾得□□焚身,真是丧心病狂。 白泽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说出。 江珧察觉到,立刻拍胸脯保证:“别怕,我绝不会让那两个难为你的。” 白泽吞吞吐吐,苦笑说:“臣倒也不是惧怕这个……” “那你说呀!” 江珧连连催促,白泽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吐露真相:“还请主君宽恕,卓九大人是不是烛龙也未可知。当年一条大黑蛇于极北之地顺流漂到炎帝领地,引起了大骚乱。您请我去辨认那是什么生灵,我看过后其实也不知其所以然,心想这大蛇神识未开不能自辩,就随口编了一段‘常寒山有烛龙’云云的话来敷衍塞责。 “奇的是,自从我这样说明后,卓九大人就真的处处表现出繁衍之神的大能,后来不仅渐通人性,还成了主君的入幕之宾……真是奇哉怪哉,乃是臣几千年来都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这番离奇的旧事一说,江珧张口结舌,又气又想笑,白泽这个上古糊弄学宗师竟然临场编造,而黑蛇又如此捧场地成为了他顺口胡诌的神奇生物,真是没有比这更莫名其妙的事了。 想来是因为瑶姬性格温柔宽厚,白泽现在才敢承认错误,如果当年骗的是图南,那真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所以卓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心想事成,言出法随,甲方满意神吗? 江珧下意识四处扫视,寻找家中卓九的身影,他正在二楼修理被图南泡鼓的地板,撬起木条搬到天台上阴干。感受到江珧注视,他立刻对上眼神,敏捷地站了起来,询问道:“你需要什么?喝茶吗?” 白泽应声站起来,殷勤地客套:“不敢劳动寒山君,我来我来。主君想喝什么茶?” 江珧连忙收回眼神,摆手拒绝。这条蛇看似迟钝,动作却很灵敏,一个眼神就能随棍而上,缠住了极难摆脱。 白泽的话可靠吗?可提这些旧事并不能改变现状,他要骗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江珧摇了摇头,决定继续刚才的话题。 “也就是说,高阳他们是注意到图南的妖气,才顺便发现了我?” 白泽微微笑着,不肯定也不否定。 江珧没有办法,只好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自己去厨房。除非偷吃,这里是图南绝不会涉足的地方。 “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我去哪里,干了什么,高阳都能马上知道、甚至提前就埋伏?文骏驰作为剧务一直和我们共同工作没错,但私下里我们根本不熟,我并没有跟他分享过工作以外的生活。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的盲点?” 白泽被逼得没有办法,沉吟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名片,抽出一张递给江珧。 “???”江珧一头雾水,低头看名片,依然印着“《非常科学》栏目组制作人”的职位,白泽去校招时给过她的那张。 “人类的身份地位是通过外在的东西定义,穿着打扮、交通工具、鱼符牙牌、随臣仆从……如果一个人赤身裸体地独自站在那里,他的同类是无法辨别此人身份的。所以除非发了疯,没有人类会将自己置于那种境地。” 江珧略有所悟:“神魔与人类不一样,会有标志性的个人气息?” 白泽点点头:“主君聪敏,一点就透。神息是神灵的‘名片’,野火燃烧、暴雨如注,祝融与共工不会隐藏自己存在的痕迹。妖气是妖魔的‘名片’,就像掠食野兽会将体味留在自己领地的四周。愉悦、愤怒、求偶、呼唤,气息中包含很多线索,除了狩猎的瞬间会隐藏这些,其他时候我们从不‘赤身裸体’。” “所以感觉不到气息的阿九很特别,而图南……图南去了哪儿,在干什么,其实都有明显的标记?” 白泽再次点头:“地位尊贵的大妖魔尤为如此。对我们来说,力量足够强大,就没有必要隐藏自己,震慑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江珧灵光一闪:“除了吴佳,我很少见到图南给同类打电话,你们却总能殷勤周到地伺候他,是不是他能用气息告诉你们想要什么?就像在世界频道喊话?” “没有文字那么详细啦……不过基础的命令是这样传达。” 江珧不禁按着太阳穴呻吟出声,众里寻他千百度,原来身边的二五仔就是图南本鱼。 送走白泽后,江珧又跟吴佳、言言分别聊了聊,印证了前者说法的真实性。 图南的“个人广播电台”确实存在,她发现自己不仅主持一档神棍电视节目,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某出狗血家庭广播连续剧的女主角。 “我真不敢置信,你们居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江珧心情沉痛地说。 “你也从来没有特意跟我说明你每天穿什么内衣内裤啊。”言言耸了耸肩,“本来就存在的常识,很难有人会特意关注吧。” 吴佳怜悯地看着发现自己又一次社死的朋友,说:“有件事或许能安慰到你,其实我也听不清广播内容,像耳背似的,大概因为我是个串串的缘故。” “所以图南只会常常给你打电话,为什么我就从来没注意到这事呢……”江珧绝望地说。 言言说:“其实城市里的妖魔渐渐不太用这个系统了,毕竟网络交流更加清晰快捷,只是偶尔发个状态而已……但是作为小妖魔,提前知道上司的心情是好是坏还是很重要,所以不得不关注他的心情频道和朋友圈。” 江珧想起上次让她暴怒的偷拍合影事件,以图南聒噪爱炫耀的脾气,在她不知道的那个社交平台上,估计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这么一想,巨大的尴尬让她能徒脚抠出个避难地堡。 然而就像言言说的,这只是妖魔们本能的一环,严格说来并不是图南的错。再说只要批评他,他就会迁怒白泽等手下,搞得大家都战战兢兢。想清这一环,江珧只能平复自己的心情,摆出一副笑脸去找图南。 “嗯?不要再用妖气释放任何信号?那怎么可能……你能忍住有网的时候不玩手机吗?!” 图南果然不解,看着他那天真无辜的眼神,江珧手痒,伸出指头来蹂躏他鱼胶饱满的脸,像在猫咖里撸猫一样揉圆搓扁,搓得图南满头雾水。 “听我的,先忍一下。现在不是冷兵器时代了,信息战才是决胜的秘密。既然你能散发信息,那反过来应该也能读取周围妖魔的信息了?” 图南被她揉得脸颊泛红,愤愤地说:“那不成了我看别人脸色?不行!” 江珧觉得手掌下的皮肤q弹q弹,手感好得舍不得松开,“不行还是不能?讲清楚。我已经告诉你们了,高阳现在附在妖魔身上,处于一种不人不鬼的状态,说不定也会散发妖气呢。” “这么说吧,我的频道就像一个光芒万丈的巨大宝贝,放在那不管是谁都能注意到。那些蝼蚁一样的小妖魔们就像乘坐直升机往下撒了一袋米,虽然它们确实存在,但谁又能一一注意到?” “你们应当能注意到。”江珧严肃地说,“我在博物馆跟高阳见了面,近距离发生接触,肯定有气味之类的线索留下,你敢说没有?回来的路上你们挨挨蹭蹭的,是不是重新用妖气覆盖了我?” 图南脸色一变,眼珠骨碌碌转,显然是被她说中了。 江珧身上确实有些复杂的陌生气息,但其中并没有他记忆里高阳的气味。上次因为百川的事他大闹一场惹得江珧离家出走,这次就忍着没说,只当没发生过。其实心中千回百转忐忑不安,已想了一万种可能性了。 江珧捧着图南的脸,半是命令半是哄劝说:“我这趟被抓不能白受罪,好不容易得到高阳的重要线索,就靠你把他找出来了!” 图南没有想到江珧这么迫切想要抓住高阳,往日的爱恨情仇涌上心头,声线颤抖着说:“那么这次再见,你没有对他、没有旧情复燃吧?” “旧情个屁啦,他快把我整死了!刚巧我想起来的记忆都是他狠毒那一面,此仇不报非带子,我可没有恋人滤镜。” 听了这话,图南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一下红了眼圈,紧紧抱住江珧。 “你放心,高阳也没有把我当做瑶姬,现在我和他只是单纯的宿敌。”江珧说,“所以,快把他找出来吧!” 图南哽咽着点了点头。 释放信号是单通道,寻找信号却是要分辨许许多多气息,这必然不是简单的事。江珧说服图南后,他就老僧入定一样进入冥想状态,难得地沉默下来。屋子里缺了鲲鹏嘤嘤不绝的聒噪,一下子静得让人感到不适应。 休息了一夜,江珧想起要跟孟寅联系,但办公室的电话却打不通。骚乱以来,断电断网都是常事,许多人都因此跟亲朋好友失联,幸好还有阿九。 “陪我去一趟裤衩大楼吧,我想去办公室拿点东西,顺便咨询点事。唔,你有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小朋友的礼物?” 卓九不像图南那样问东问西,江珧开口,就从善如流地跟她出门,在变成废墟的书店里一起淘了几册儿童绘本。别的店铺都被洗劫一空,书店里的货物却基本完好,人们只有缺少燃料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个曾经代表文明的地方。 江珧琢磨这样噩梦充足的大环境,孟寅一家怕是已经四世同堂了,也不知道那间办公室够不够住。 远远看去,裤衩大楼依然光鲜亮丽地矗立在那里,然而近看才能发现外观的玻璃碎了很多。一楼的几个大门都被堵住,卓九直接飞到空中,把江珧放在走廊里。妖魔光天化日之下横行街道已经不是新闻,此时也没有必要隐藏原型,反而方便很多。 办公室外静悄悄的,里面似乎没人,难道因为人口太多住不开已经搬走了?江珧伸手握住门把手一扭,果然没锁,于是推门而入。 只见门口装着金鳞的鱼缸完好无缺,办公桌横七竖八地摆着,孟寅孤身一人瘫坐在沙发上,睡眼朦胧地看着不知过期多久的报纸,背带裤、鸟窝头,完全没有变样。 “小孟,好久不见,你的宝宝们呢?不是都成年飞走了吧?” 江珧开口一问,小孟才茫然地从旧报纸里抬起头,怔怔地说:“唔?” “上次来我还看到一对双胞胎呢。”江珧左右查看,办公室里确实没别人了,只有那条筷子长的金鳞在鱼缸中游荡,徒劳地想要越狱。 “它们被剧务老师带走了。”孟寅淡淡地说。 没想到听到这个回答,江珧心中大震,出声惊叫:“文骏驰?!你怎么放心让他带走孩子?” “周围的人变少了,食物也少了,剧务说带它们去个人多的地方。”孟寅的语气淡漠,仿佛那是别人家的小孩一样。 江珧这才想到图南说过,有些妖魔对待自己的后代像野兽一样,没有人类那种亲密情感,孩子能独立觅食后就把它们赶出自己的领地。 裤衩大楼周边本来是市区内人烟最密集的地带,骚乱爆发后,这里却不再适合居住,迅速衰败下来。 原本只是来咨询睡眠问题,却没想到得到这样的信息,江珧隐约觉得大事不妙,急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孟寅低头看了看报纸日期,迷迷糊糊地说:“两三个月以前?“ 他也看出江珧的急切,慢吞吞地解释了一句:“没有问题,老大也是跟剧务走的,我们和其他妖魔食物来源不一样,没有竞争关系。” 江珧被他气得倒仰,一下丢了三匹小马,这个生物爹还很无所谓。不、梦魇没有性别,只是外表看着像爹,其实是妈妈?…… 又把孟寅盘问了半天,江珧急得出汗,他始终梦游似的。卓九在旁边听了半天,拍拍江珧的肩膀示意她歇会儿,然后走到孟寅跟前,伸手往后颈一捏,小孟的人形就化作一团灰黑色的烟雾,然后在卓九手掌中凝成一匹小黑马。迷你梦魇踏着蹄子,却不敢逃出五指范围,着急地转来转去。 “天已经黑了,先回家吃晚饭,这个带回去慢慢盘问。” “你说得对,不能让他再被骗走了……不过会不会让邻居们做噩梦?” “加个封印就没问题,一两个月饿不死。” 对待江珧以外的生物,卓九非常粗线条。从杂物里翻出来一只塑料保鲜盒,把梦魇塞了进去盖上盖子。江珧回头看了一眼鱼缸,那条半年没人喂的金麟看起来还挺活泼,如果不是破坏力太强,这些生物确实是很省心的桌上宠物,不用精心照顾还挺耐活。 回去的路上,江珧望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线阳光,心情惆怅又迷茫。曾经彻夜通明的都市陷入最原始的黑暗,人类退回只能使用火焰的年代,钢铁丛林与原始丛林并无二致。 她突然问道:“阿九,你说现在和远古那时候的世界,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江珧没有打算得到确切的答案,只是一种感慨。因为卓九的语言通常不能解答疑问,只会让人更加迷茫。 一阵沉默之后,烛龙隆隆的声音回响:“应该是天梯吧。” “是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现在已经没有了……”伴随着一位伟大神灵的牺牲,神话年代随之结束。 “天界是什么样子的?”她好奇地问。 “就是看起来那样。”烛龙回答。 江珧扁扁嘴:“你能详细形容一下吗?有花草树木吗?什么类型的生物?” “就是那里应该是的那样。” 烛龙不负期望地给出一个标准“卓九式”的回答,好像那个地方并不能用这个世界的语言来描述。 江珧叹口气,晃了晃保鲜盒里的梦魇,决定先处理看得见摸得着的人间事。《 》 102、入梦 “绝大部分的梦会被遗忘。” 在图南卓九的瞪视下,孟寅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战战兢兢地说出了一条基本定理。这很符合江珧日常生活的经验,人在整晚睡眠后,一般来说只对醒来之前的最后那个梦有点印象。 “也就是说,被你们附身以及吃掉梦的人,其实很难发现自己有异常?” 小孟点点头:“我们是弱小的妖魔,不隐藏踪迹被发现的话,就可能有危险。” 江珧想起自己在那个北方工业小城遇险的经历,连图南和卓九都感知不到梦魇的妖气所在,只有侥幸找到宿主后才一举抓住小孟,可以说是一种既弱小又狡猾的妖魔了。 和梦魇交流之后,那股大事不妙的隐约感觉越来越真切地显现出来,特别像在课堂上即将被老师点名之前的那一刻。江珧咬着指甲,焦虑地说:“坏了,难道二五仔竟是我自己?” 卓九奇怪道:“这是怎么讲?” 图南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狠狠地拍了下沙发扶手,大骂:“狡诈!” 江珧叹息着解释:“我大概被敌人窥探了梦境。” 最近几个月以来,她经常被睡眠问题困扰。有时是噩梦,有时只是单纯的睡醒后又困又累。以江珧频繁面临的各种事故和压力,发生这种现象非常正常,而她年轻力壮,并没因此生病,所以谁都没往奇怪的方向想。 “高阳的计谋可是这样施展的:指示文骏驰带走小孟的幼崽,用来刺探我们的信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很可能在梦里还原各种计划想法,但因为睡醒就忘,我自己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这样就能解释重要信息泄露的原因了。” 江珧长叹一口气,瘫在沙发靠背上,不由得赞叹高阳这招真妙,不仅直接从我方首脑获取一手信息,还间接损害了我方成员之间的关系,搞得她这段时间疑神疑鬼抓间谍,离间了同志们的信任。 “我怎么就想不出这么好的点子呢?这家伙真是人老成精啊。”她气得直拍大腿。 图南说:“梦魇觅食根本不需要接近猎物,因此普通的守护封印防不住。” 卓九反驳:“这也只是推测,并没有实际证据。” 江珧点点头,果断地说:“小孟,我批准你进入我的梦境,看看有没有同类啃食过的痕迹。这可以做得到吧?” 孟寅畏怯地看向卓九和图南,并不敢立刻答应。 卓九皱着眉头,抿紧了嘴唇,对于任何生物干扰江珧灵魂的行为本能反感。图南思索了一会儿道:“我陪着她一起进去,谅这家伙不敢在本座面前蹦跶。” “以气球形态吗?”卓九以极不信任的眼神看着他。 江珧疑惑地问:“什么气球?” 图南脸色一变,大叫:“别再提那事了!你这臭蛇又好到哪里去!” 于是卓九归于沉默,不再提出反对意见,事情就这么定了。 虽说睡觉是人人每天必做的事,但一旦有了明确的目的,很难倒头就睡。 江珧平躺在自己床上,陷入焦虑的失眠状态。她使劲推了推并排躺在旁边的男人:“别挨那么紧。话说一起入梦而已,有必要躺在一起吗?你回你屋不一样睡?” 图南纹丝不动,他把真丝眼罩、助眠熏香、记忆枕头都拿来了,坚决不肯挪窝。 江珧无奈,转头看向另一边,卓九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安心睡吧,我会负责保护魂魄。”他说。 “不是这个问题……你们这样盯梢,这谁能睡得着啊!”江珧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一头长发被挠得凌乱不堪。 “我给你唱个催眠曲好不好?”图南殷勤地给她戴上眼罩,点燃熏香,把枕头摆到最舒适的位置,开始轻声吟唱。 江珧本来担心他在自己耳朵边乱吹,谁知那歌声却像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一般,柔和飘渺,似有似有。歌声听不懂内容,似乎只是一些音节重复呢喃,却有极深邃的情感蕴含其中。 戴上眼罩的黑暗视野里,竟出现了雾蒙蒙的大海的影子,隐约的海浪声与神秘歌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海中引人的海妖在倾诉衷肠。 这家伙真是有一副天籁嗓子呀,江珧暗暗地想,只可惜平时说话总那么欠揍,让人忽视了嗓音的美妙。 咦,为什么眼前的水流没有海洋那么广阔?岸边秀丽的山峦绵延起伏,充沛的水汽轻抚面颊,舒服又熟悉,像是老家的岷江。 “啊,原来想家了吗?”图南笑眯眯地站在她旁边问道。 江珧一愣,再看眼前的景色,天地之间水雾弥漫,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视野边际融化在朦胧之中,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图南穿着一件被打湿的白色长衫,也看不出是什么朝代的服饰,薄薄的布料贴在躯体上,透出了皮肤白皙的颜色。头发也像刚洗过澡一样湿漉漉的,微微卷曲贴在美丽的脸庞上,显得又仙又欲。 “原来你喜欢这种款吗?”图南似乎也惊讶于自己的造型,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眼帘,意味深长地对着江珧勾起嘴唇。 “谁、谁喜欢落水狗,你别污蔑人。”江珧满脸通红,见图南试图凑过来亲昵一下,猛推他胸口,恼羞成怒嘟囔一声:“滚。” 于是面前这位吨位惊人的肉山大魔王竟被她一下推得腾空而起,轻飘飘化作天边的一颗流星,只留下了一个讶异的表情包。 江珧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自己何时练就了这样四两拨千吨的高超功夫。 “定理二:在梦中,梦的主人拥有随心所欲的能力。” 一个淡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前提是,要拥有足够坚毅的意志力。” 江边不知何时来了第三者。那是个身材极为瘦削的男子,穿着黑色夹克,尖尖的脸肤色惨白,如同一片抽象的剪影矗立在她身后。最让人生畏的是那双诡异的眼睛,应该是眼白的位置是黑色的,眼珠则是恶魔黄。 江珧本能地退了一步,却觉得这个明显非人的家伙有那么两分眼熟,连声音都很像。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小孟?是你吗?” 那怪人点点头,江珧猛然发现,从发型到脸型,同事孟寅跟此人轮廓完全一致,只是配色大不相同,给人的观感就极为陌生。现实中的小孟像个整天瞌睡人畜无害的大学生,而梦中的这位却有着强烈的非人感,惨白的脸和黑色的巩膜对比刺眼又诡异,令人脑中警铃大作。 “我想象中的你应该没那么……朋克风。”江珧忍不住吐槽。此时面前这个非人,确实有传说“梦中恶魔”的那种味道了。 孟寅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本体的人形模样。对梦魇来说,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而你们清醒的时候对我只不过是个梦。” “好吧,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你们还真是一种哲学生物呢,怪不得整天跟梦游一样。”江珧嘟囔了一声,“所以刚刚图南是被我不小心赶出了梦境?” “是的,其实他没有必要在此护卫。只要你意识到自己是这里的主宰,就没有什么能伤害你,包括我。”孟寅说。 江珧深入问道:“重点在自我意识的觉醒吗?那意志力薄弱的人呢?或者我一时忘了这是梦,感到软弱害怕呢?” 孟寅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皮夹克下面干瘪的胃。 江珧打了个哆嗦,小声说:“行吧,薛定谔的主宰,不太靠谱……” 梦境是光怪陆离无法预测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故,要一直保持清醒的认知,还真是个挑战。 孟寅终究要考虑自己本体的安全,给了江珧一个珍贵的提示:“你可以给自己设定一个原点。” “原点?” “嗯。无论坐标移动到哪个位置,始终以原点为中心,就不会迷路。” 江珧觉得好像有点懂了,但又好像没懂。 虽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但她还是努力冥想,岷江江畔的秀丽景色渐渐融化,光线暗了下来,江珧觉得自己站在思维的黑暗宇宙中摸索寻找,一个微小的亮点出现了,渐渐凝结成一个具现化的形象——一只闪烁着微弱磷光,缓缓煽动翅膀的蝴蝶。 “梦和蝶的主题还是很搭配的,就这样吧。”让这只小生灵保持在自己视线内,江珧突然想起:“对了,我入梦是为了什么来着……啊,快带我找被你的同类啃食的痕迹!” “好的,你找吧。”黑白剪影孟寅站着不动。 江珧一头雾水:“喂喂!你消极怠工?” “梦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们梦魇只是溜进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感情还是自助餐! 江珧忍住了吐槽,问道:“你这样讲我真的一头雾水。” “那就试着回想一下最近能记得住的梦境吧。” 孟寅的话音落下,混沌的梦中世界开始改变,雾中渐渐出现了一栋方方正正的现代建筑,水泥色沙砾墙壁,规整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看起来有点年头了。 “是我的高中教学楼!”随着江珧的声音,这栋建筑的每一扇窗户都被点亮了。看到自己的母校,江珧顿时感到五味杂陈,既有怀念,又有因为高三留下的痛苦记忆,至今她压力巨大时还能梦到在教室里考试的修罗场。 江珧犹豫着要不要踏进教学楼里,问:“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梦到这种场景?” 孟寅点点头:“最常见的,可以说是主食了。走,进去吧。” 迈进教学楼正门,那股熟悉又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大厅空荡无人,白墙反射着冷光,本应喧闹不休的地方现在静得吓人,只有白炽灯管发出的丝丝电流声惊扰凝固的空气。 “奇怪,我回忆中的学校总是人挤人,但是梦里的学校却很少有人。” 一说话,空旷的大厅传来回声,江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人物模型多了运行内存会暴增,大脑是很会偷懒的。”孟寅对着大厅指点,你这里的细节算很不错了,楼梯有护栏,地板铺了瓷砖,许多人的学校梦只有两三张课桌。 江珧再细细打量,果然发现了偷工减料的痕迹。一侧的宣传栏上虽然贴了几张花花绿绿的通知和海报,但靠近细看才发现内容都是马赛克。窗外的景色也不是回忆中的操场景色,而是朦朦胧胧的灰色雾气,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毕竟是睡觉,精确地复制重建整个世界也太累了,第二天哪里有精神起床通勤搬砖? “行吧,上楼去我高三教室看看。” 学校生活是经常梦到的主题,江珧对自己的压力来源很清楚,或许是不想把认识的人牵扯进来,今天的学校里没有见到当年的同学老师。熟极而流地走到教室,门口挂的三年二班的牌子上,还有那时淘气的同学甩上去的果汁痕迹。 江珧抓住门把手推门而入,却在脚跨进去的瞬间被孟寅一把拽住了。 看清面前的情况,她一阵后怕——门外一切正常,而房间内部本应是教室的空间整个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混沌模糊的黑洞,如果她惯性走进去,那就会发生坠入电梯井的惨剧了。 高三教室是高考主题噩梦的核心场所,变成这种奇怪的模样,难道……江珧愣了愣,脱口而出:“这就是梦魇啃食过的痕迹吗?” 小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入梦的目的如此简单就达到了,第二只靴子落了地,她所猜测的得到了证实,自己的梦境确实被窥探了。 “哎,回去吧,跟他们商量一下……” 留在梦里再无意义,接下来要做的只能是应对,看如何能从这种劣势中翻身。江珧转头准备离开,随口问道:“只要我拼命想醒来就能结束梦境了吧?” 孟寅还没回答,她突然觉得眼角余光中多了点东西。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那里,但因为光线黯淡,根本看不清相貌衣着,只是一片模糊轮廓。那鬼影一动不动站在那,看形状是个小孩儿,似乎在盯着江珧。等她凝神想看清楚时,那里却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 “等等,你看到没?”江珧心头一惊,连忙问同伴,而小孟却摇摇头。 眼花了?不应该啊。作为三年二班唯一硕果仅存的非近视,江珧向来对自己的眼神很有信心,不至于做梦时就变成老花眼了。走廊尽头老旧的灯管发出呲啦啦的电流声,一种麻酥酥冷冰冰的感觉慢慢爬上后背,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恐惧。 明明只想扭头就跑,眼睛却无法移开。 江珧不由自主地向看见鬼影的走廊另一端走了过去…… 咦? 虽说学校走廊是所有建筑物里面最长的,可江珧感觉自己已经走过了百米赛道的距离,还是没有离另一端近多少。抬起头来一看,依然是“三年二班”带污渍的牌子。 周围更静,只有自己哒哒哒的脚步声,孟寅明明就在身边,却没有任何动静,脚步轻得滑行一样,加上那双黑白颠倒的诡异眼睛,与其说是同伴,倒不如说他更吓人。 “味道变了。”他突然说。 “怎么?” “梦的味道改变了。”孟寅嗅嗅空气,好似附近真有什么食物供他品味,“或者说,你所恐惧的核心内容改变了。” “也就是说,不再是考试噩梦了?但我们还在教学楼里……” 两人说话间,江珧又走了长长一段路,可依然无法离开高三教室门口。走廊另一端仿佛远的无穷无尽,走过一截,又延续一截,四面八方的墙壁似乎逐渐缩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够了!够了!可以醒来了!江珧内心尖叫着,两条腿却惯性地继续迈步。 不知何时,不知道走了多远,路过的两侧房间里依稀站着些人影,江珧仅以余光扫过,不敢转头去仔细看,只是低头前行。 它们沉默地盯着自己,男人,女人,高的,矮的,鬼影幢幢中,江珧感到置身冰窟,唯一的同伴却对此置若罔闻。蓦然间,江珧发现自己标志为原点的蝴蝶已经黯淡到只有萤火虫那么一丁点了,风中残烛般飘在自己身旁,似乎立刻就要熄灭。 孟寅本来一直跟她保持两米远的社交距离,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紧紧贴了过来,近到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清他夹克之下瘦骨嶙峋的肋条,那股阴森森的寒气就是从他身上蔓延出来的。 江珧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马上要失去自我,深陷噩梦之中。 “你走开点,别靠那么近!”她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警告,声音之尖锐吓了自己一跳。 蝴蝶的光芒微微恢复了一些,孟寅“啧”了一声,略有不甘地退后半步。 “这些幻觉是你造出来的吗?你为什么要吓唬我?!” 声壮人势,江珧厉声质问孟寅。对方无所谓地耸肩否认:“我自己要能产粮的话,也不用苦苦漫游觅食了,这都是你的梦。” 江珧突然意识到,自己一阵阵的发冷,是因为有一头危险的妖魔近在咫尺。梦魇本来就以人类的恐惧与绝望为食,迫于图南他们的威胁时看似无害,但一旦有了觅食的可能性,他立刻就露出了黑暗中的獠牙。 我才是梦的主人,这些都是梦里的幻觉!仔细想想自己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暗示自己,试图摆脱眼前一切可怕的事物,再次睁开眼时,景象果然变化了。 这仍是一条走廊,却不再是学校。道路由形状不规则的石板铺成,廊柱是粗大笔直的巨木,这样的木头要成材,恐怕需要生长上千年。这条长廊不是神殿就是宫阙,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她就注意到一个黑影在尽头一闪而过。 “又来?!” 江珧怒从心头起,为了给自己壮胆,顺手抄了座烛台当武器。 “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 103、坏道 江珧手持烛台,顺着长廊拔腿就追。 这次没有无限循环,道路连接着一座木制的殿堂,虽然没有华丽的涂漆,但看木料的直径就让人感到其主人身份不凡。这么粗的树,江珧只在国家森林公园见过,是禁止砍伐的古木,明清建筑里都见不到。而这座殿堂的形制古雅质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朝代。 大门外堵着一张沉重的条案,将去路挡住了,那小鬼的影子消失于门后。 江珧费劲地把条案挪开,再推大门,好不容易推出一条缝来,便闪身挤了进去。孟寅全程袖手旁观,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刚进入室内,江珧就被浓重的黑暗淹没了,她克制着恐惧,努力让眼睛适应,渐渐看清室内的境况。 光线来源只有地上一盏昏暗的油灯,连宫室四边墙都照不到。殿堂极高,极深邃,上层空间全部浸在黑暗中。比例超越现实,似乎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回忆中的尺寸。 那盏灯的周围,一些家具被掀翻在地,几只脏兮兮的陶碗与小型青铜器东倒西歪,看起来是经历了一场慌乱事故。 光线只及半腰,江珧摸黑向前走了十来步,突然被什么东西擦过脸颊。 等她眯眼看清是什么时,手里的烛台“锵啷”落在地上,刺耳的声音在空旷厅堂中回响。恐惧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扑来,她浑身僵硬,两腿发软,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那是一只布鞋,穿鞋的人被吊在半空。 紧挨着这具躯体,还有另一个人并排吊着,因为身材较娇小,所以脚的位置稍高。从小腿青白透黑的肤色看来,头顶上悬挂的是两具被吊死的尸体,被江珧无意间碰到,正在空中微微晃动。 因为极度惊恐,江珧站立不住,一跤跌坐在地。就算是在梦中,她也不曾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景象。假如在现实中,她进屋那一刻就应该闻到浓重的尸臭了吧? 那个小孩儿是吊死鬼吗?不,看体型是两个成年人,较小的大概是个女性……一男一女,两具死尸的上半身淹没在黑暗中,值得庆幸的是不用看到他们临死前的可怖面孔。 “要扶你一把吗?”一股极其冰冷的吐息拂过江珧的后颈,她猛然战栗,尖叫出声:“你滚开!” 孟寅收回了那只“友善”的手,耳语般低声说:“你可以交给我处理的,等你醒来,不会记得任何细节,没有心理阴影,不好吗?” 妖魔提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建议,江珧几乎就要原地投降,求他赶紧吃掉这个恐怖噩梦,还她一双没有看过这一切的眼睛。 “但如果我忘了,那入梦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能再忘记任何事……” 她喃喃自语,突然,那具女尸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 “消失,快消失!我才是梦的主人!” 江珧的嗓音里带了哭腔,她站不起来,双腿猛蹬,以不雅的坐姿向后挪动闪避。不知何时,闪烁磷光的蝴蝶已经消失无踪。 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改变,那吊死鬼倒是没有诈尸,不知什么东西从尸体腹部涌了出来,带出一股腐烂发酵的气体,让死物“活动”了一下。一蓬白花花的东西天女散花般洒落下来,落到地上还蠕蠕而动——是食腐的蛆虫。 江珧终于忍耐不住,满眼含泪,抱着一根廊柱干呕起来。一个噩梦有如此多生动的细节,是不是太反常了?而她竟然无法改变目前的境况。 “为什么,我才是梦的主人啊?只是因为一时动摇就只能被吓了?” “倒也不是,你算是我见过意志很坚韧的那种人了。”孟寅面无表情地说,“这里已经不是你的梦了,你做不了什么。” “不是我的梦?难道是别人的梦?我跑到别人的梦里去了?这到底是……” 一阵慌乱之中,江珧感到自己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视线中孟寅那双黑白反色的诡异眼睛渐渐模糊了。 江珧感觉身体直坠下去,呼吸困难,眼前模糊,好像掉进了一条黑暗浑浊的大河。 她挣扎起来,很快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捞了出来。睁开眼,江珧溺水般猛吸一口气,然后看到图南和卓九紧张的面孔在眼前晃动。 “怎么了?!快醒醒!” 意识到被从噩梦中唤醒了,她满身冷汗,手足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呼!呼!呼!” 等稍微冷静下来后,江珧发现自己还安然躺在卧室床上,助眠的香才燃了不到一注。 图南皱着眉头问:“刚把我从梦里踢出来,就看见你又踢又叫,梦到什么了?” 江珧来不及回答,只喊一声:“孟寅呢?!快把他抓住!” 还没等卓九他们执行命令,嫌疑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惶惶不安站在那里,没有允许不敢进卧室。此时,他又是那个内向无害、营养不良的小孟了。 江珧翻身跳了起来,站在床上大骂:“好你个二五仔!差点吓的我心肌梗死!” 梦中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生动得好像真实发生过。她又气又怕,抓起一把不求人就想上去抽他。孟寅怂着肩膀拼命后缩,本来就细瘦的身体紧贴着墙,化作一片扁扁的墙贴。如此强弱对比,江珧倒好像变成了恶人。 “珧珧轻点抽哈,仔细伤了手~”图南立刻靠边站,笑嘻嘻地看热闹,就差端茶倒水嗑瓜子了,倒是卓九说了句公道话:“屋里有封印,他跑不了。” 江珧站在床上一愣神,手臂还没落下,孟寅以微弱的声音辩解:“我什么都没干!” 江珧咬牙切齿地说:“还敢狡辩!我是怎么从自己梦里跑到别人梦里去的?不是你故意吓我?!” “不是我,我不敢!” 孟寅怎么钻都没法穿墙而过,被凶也不敢逃,这让江珧迟疑了片刻。理论上讲,孟寅本体在此,图南和卓九随时都能要了他小命,如果没有一击必杀的能力,是不应该敢于尝试梦中作妖的。 冷静下来一想,确实疑点众多,她把不求人扔进角落,图南遗憾地啧了一声。 江珧从床上跳下来:“你仔细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能说服我,我就不打你。” 孟寅忐忑不安地瞧着她的脸色,稍微站直了一点,低声说:“打个比喻,梦境世界就像一座巨大电影院,每个人的梦都是一个独立放映厅。一般来说都会待在自己的放映厅观影,但偶尔也会走错路去了别人的梦,看上一截跟自己无关的影片。” 江珧冷哼一声:“那还是我自己走错路咯?” 孟寅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怯怯地说:“我只是溜进电影院觅食的,如果梦主意志力弱,还能引导挤出一点噩梦,但你太强大了,时间又很短……” 江珧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我到底睡了多久?” 图南说:“顶多三五分钟。” “感觉上好长啊……” 孟寅说:“梦跟现实有感观时差,所以会有“黄粱一梦”那种成语。” “走错梦这种事常发生吗?那个可怕噩梦的主人是谁?” 孟寅摇摇头:“我不知道。这种事虽然少,但也不是很稀罕,一般来说波长相合的人,或者近亲之间会更容易互通梦境。” 江珧心想父母现在住在郊区的地堡里,总不能因为太思念他们而走错了梦吧?又或者附近哪个倒霉鬼,偶然被自己看到了最惊恐的一幕。江珧颇为同情地想:做了这样级别的噩梦,很可能真的被吓到心肌梗死永远醒不过来了。 盘问良久,没发现什么破绽。江珧喝了一杯温水回回神,摸摸自己倒没有缺胳膊少腿,扬手叫孟寅退下,这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你们猜不到我刚才梦到了什么。”她颓然坐下来,但拒绝复述那段场景,因为感觉从嘴里讲出来都会反胃。她沮丧地说:“有点后悔,当时还不如让小孟把最后那段噩梦吃了,省得我留下心理阴影。” 卓九一脸严肃地说:“最好不要。梦魇啃噬梦境其实是在破坏灵魂,单独被吃掉一两个梦,就像硬盘出现一两处坏道,还能继续使用。被啃食多了,灵魂就会千疮百孔,人就完了。” 江珧心中一惊,立刻想起来北方小城那个曾经被梦魇附身的孩子。前几个月打电话去探访,听说人虽然不再整天昏睡了,但精神恍惚,还得继续服药疗养。这种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低调妖魔,也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如此一来,只能寄希望于慢慢遗忘,和过往其他那些普通的梦一样。 “坏消息,我的梦确实被入侵了。”她说,“我亲眼看见了被梦魇吃掉的痕迹,照你们说的,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妖魔。” 两个男人的脸色跟着沉下来。 “以后我睡觉的时候,阿九要帮忙执勤盯着。” 图南眼睛一翻,刚要跳起来反对,被江珧按住了:“第一我不可能不睡觉,睡了就不能控制自己做不做梦;第二我不是委派你监听周边地区的妖魔讯息吗?这项重要任务只有你能完成,可不能擅离职守。” 一说到监听讯息的事,图南立刻变了脸色,罕见地没有继续辩驳,顺从地接受了安排,江珧心底暗暗纳罕。 “另外,撤了阻止梦魇觅食的封印。目前敌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个渠道,我们要继续假装不知道。如果有小孟同类的踪迹,你们不要管。” 好像听见她说要自杀一样,图南卓九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惊诧表情:“难不成要我们看着妖魔啃食你的魂魄?!” 江珧摆摆手:“暂时的,我们一直被捏在手心戏耍,要获得一点先机,就算是必要的牺牲代价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淹没在滔滔不绝的“主君万万不可”声中,图南几乎要扑倒在地声泪俱下劝谏了。卓九插不进嘴,只是拼命摆手,时而蹦出一些“不可挽回、我不同意”的短句。 江珧一阵心烦,切实体会到当领导的不易之处,她手一扬,沉声说:“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静音键,图南鼓着腮,把满腔话暂时憋住了,卓九也不再吱声,四只眼睛齐齐瞪着江珧。 “据我所知,上一次开战由你们领导,可是我方惨败。” 图南雪白的脸上涨起一层薄红,阿九的眼神也朝下望去。 “现在这种情况,高阳其实是借你们的手把我软禁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家里眼睁睁看着他作怪。除非你们有胜算更高的计策,否则就闭嘴吧。”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根本不留余地,一旦下定决心,图南卓九都无法影响她的意志。一锤定音后,江珧又软下语气安抚: “我很惜命的,只打算尝试一两个月,不行再想别的招。而且安排了阿九盯着,避免梦魇对灵魂造成特别大的破坏。这次起码让我亲自试一试,是不是真的没有赢的命。” 安排好两个人的任务,江珧又跟小孟谈了些条件,开门把他放生了。 “舍不得带子套不着狼”,她的策略是保留食梦这条线,看能否编造出一些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经过这场冒险,她发现人的梦虽然千奇百怪,但也不是完全放飞,如果精神坚毅又警醒,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控制梦境发展的。限于人身,她大概一辈子练不出可以对敌的武力,不得不在智斗方面动动脑筋。 接下来,开始练习睡觉。 闹钟嗡嗡的恼人声响再一次把她唤醒,窗外不是平日的曙光,依然一片黑沉死寂。 针对人清醒后很快忘记梦的内容,她定了闹钟,一夜几次把自己叫醒,立刻记录梦里发生的事,以此尽可能确保留存信息。 伸手摸到夜灯打开,昏黄暗淡的光映出床边端坐的人影轮廓。 “……这么黑,看书能看得清?”江珧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并不因为身边多出的影子感到惊恐。 人影沉默地点点头,给她倒了杯水。 江珧在枕边的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了两行,净是些没头脑的幻想,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于是跳下床去卫生间准备下一轮睡眠。走过卓九身边时,她好奇地拿起他膝头的书看了看封面,不禁失笑。 《冬季潮流着装(男士版)》——还是三年前的过期时尚杂志。 “上次去书店找绘本时发现的。”他老实汇报了来路。 这条蛇千万年来一如既往努力地学习融入人类,也一如既往地落后于时代许多许多拍,迟钝到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她想说世界已经乱套,自己成天穿着睡衣晃荡,已经没有必要钻研着装,但转念一想,还是把杂志还给他了。 “有发现梦魇的踪迹吗?” “有一次,转了转就溜走了。” 江珧欣喜地一捶手掌:“我好像抓住点感觉了。”《 》 104、梦的虫洞 她从龙背上袅袅滑下,轻盈地好似一只彩蝶,然双足落地,踩在草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她身着茜草染成的绛红裙袍,那是炎帝正统君主的服色,衣带上绣着稻、黍、稷、麦、菽五谷纹样。 当赤足直接与植被接触,她便与大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方圆百里的生灵,其生老病死、枯荣兴衰也瞬间涌入她的感知。 许多生灵自发向她聚拢。四面八方部落的使者,人与非人,它们轻轻碰触她的裙角、她的脚趾,亲吻她脚下的泥土。她以神性与它们连结,感受到热情与敬畏,并回馈以慈爱的温度。 万物皆显巍峨。 飞禽,走兽,参天的巨木如同华盖遮天蔽日,众生相聚在这里,举行各方领主的盛会。 星辰般耀眼的男子们围着篝火绕行,向她献上炽热的舞蹈。她喜爱篝火烟气中蕴藏的信仰,喜欢生机盎然的嘹亮歌喉。只是肺腑中一阵突兀的翻腾,让她觉得有些异样——除非大限将至,天人五衰,神祇是不会生病的。 她飘然起身,离开喧嚣的宴会中心,来到河边呼吸新鲜空气。那里早有另一个不愿融入盛会的客人。 一个垂髫幼童蹲在河边,沉默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随即被汹涌的河水吞没,激不起任何声响。 他小小的身躯裹着绲边的玄色丝袍,即使抱膝而泣,也记得敛起宽大衣袖,以免弄脏礼服。通过脚下的土地连接,她能够感受他的绝望和孤独,那是很少在孩童身上见到的情绪。 听到衣袂婆娑、环佩叮当声,孩子迅速擦干泪痕。仓皇回首间,顿时被她的艳光所震慑。但他须臾便回过神,恭敬地向她扬袖大拜,接着伏地跪拜,起身前行一步,再次扬袖下拜,又伏地跪拜,如此三次。 是黄帝部落那边的孩子啊,她想。 即使这么小,也被那里繁复森严的礼仪所规训,尤其是拜见君主的礼仪。人类就是这样有趣,寿命短暂,却不辞劳苦地创造出繁琐仪式,以区别彼此的身份,划分尊卑。 孩子已然站到她的身前,额头沾着泥土,眼眶还红着,却是一副恭谨的神情,不敢抬眼直视。一个苍白如鬼魂的小孩,虽然竭力镇定,眼底却藏着对整个世界的畏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你叫什么?”她问。 稚嫩的嗓音朗声回答:“臣高阳氏,乃黄帝玄孙,昌意之子,生于若水。” 说到“昌意”二字时,瘦小的肩膀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她静了一瞬。早有人告知她,太子昌意已和夫人一起自尽了。 “你是昌璞的孩子。”她温柔地说。她感知到他体内流淌着故友的血脉。 孩子愣了。每个人眼中都只能看到他伟大的君父,而眼前这位最尊贵的神祇却提起了他的母亲。他可怜的母亲。 水光再次溢出眼眶。 孩子以袖拭脸,硬把泪忍了回去。 他不能哭,哭泣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会引来食肉的秃鹫,那些长着人类外貌,心肠却残忍如豺狼的恶鬼。 她突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轻抚小腹,扭身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招手让孩子过来。 “我认识你妈妈的妈妈,蜀山氏。” 孩子惊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意识到她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的女神。她不仅早于他的父母、他的婆婆,甚至早于他的祖先,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统治许久。 “你婆婆是个快乐的女孩,她会用草叶竹枝吹奏美妙的小调,任何时候,她都能用音律让自己振作起来。” 女神从腰间摸出一枚翠绿的竹哨,只有指节大小,常年受神力滋养,已变成翡翠般光润剔透的质地。 “这是蜀山氏赠予我的,现在归你了。” 她把竹哨递给孩子。 ———— 江珧从床上坐了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竹制乐器温润的质感,久久不能回神, “我进入了一个了不得的梦啊。” 随着梦境散去,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渐渐消退。她翻身而起,激动地拍着卓九的肩膀:“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他绝对想不到!” 她随即捂住自己的嘴,只怕笑声泄露天机。 仔细检查每一扇窗帘,然后叫图南卓九确认无人监听,江珧按捺激动的心情说出了不可思议的体验。 “你进入了他的梦?!”图南的音调失控般拔高八度。 “嘘,别嚷嚷。”江珧上去捂嘴,“其实应该进去过几次了,但是我没有意识到。还记得孟寅说过,梦境世界像个大电影院吗?我无意中进入了高阳的放映厅,看到了他的梦……不,应该说是他的记忆。” 等她详细描述了梦境细节后,图南沉吟片刻,狐疑地问:“怎么能确定那是高阳的梦?我觉得那完全可以是你自己的梦,你的记忆不是逐渐恢复了一些吗?” “不不!梦的质地不一样。”江珧斩钉截铁地说,“这近一个月来的梦游让我发现,梦境虽然虚幻,但也有固定的模式。就好像每个知名导演拍片的风格,镜头、光影、运镜节奏,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 我自己的梦我最熟悉,而这个梦,从质地上就截然不同,颗粒感更厚重,细节特别详尽,而且充满了陌生感。还有我设为原点的那只蝴蝶……” 她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思路越理越顺:“这个月我有几次进入的梦跟平常的很不一样,最开始那个有吊死鬼的噩梦,宫殿中有一男一女上吊自杀,大门被堵封死,还有一个和腐尸待在一起的小孩。这跟高阳父母双亡、且是自尽的身世完全吻合。” 图南心中大不自在,挂着脸嘟囔:“孟寅那个兔崽子还说,只有心意相通的人才能梦境互通,你跟他……” 江珧不给他遐想的机会,立刻接过话来:“我跟他不共戴天、势不两立、血海深仇,互相都想把对方骨灰扬了!他利用孟寅的孩子偷窥我的梦境,说不定搞出了什么虫洞通道,导致我也能反向偷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被她安慰,图南心意稍定,沉吟道:“我大概猜到这事发生在哪儿了。当时黄帝部落与九黎族交恶,打来打去占不到便宜,就提出议和,邀请妻主去主持公道。哼,那一次还是我陪着你一起去的,怎么就没发现那个小兔崽子乘虚而入呢?!” “你可能忙着开屏跳舞去了。”江珧调侃道,“那派对可热闹了。” 听懂了江珧的暗示,卓九朝图南投去谴责的眼神,图南哼了一声。 “当时高阳父母已死,政治上早就失势了吧,他还能参加这么重要的多国会议?” “必然是少昊带他去的。东夷领主,青帝少昊是高阳的叔父,从小收养了他,高阳也是在东夷长大成人的。” 图南苦思冥想回忆当年的细节,终于想起为什么自己没有在场了——只因青帝潇洒俊逸,姿容天下闻名,他当年光顾着防备这个头号情敌,全场牢牢盯守,却没想到被孩童时期的高阳背后偷家。 当然这些话他绝不可能让江珧知道,只是斜着眼睛说:“梦也不全是记忆,还有虚构成分。他肯定美化自己、丑化别人,你可别对他因怜生爱。” 江珧义正词严:“我这叫研究犯罪心理。小孩子虽然无辜,但他五千年前就不是小孩了。研究敌人的过往不是为了同情,是为了寻找弱点。现在我看到了他最脆弱最恐惧的记忆,这绝对是有用处的。” 原本天真活泼的年纪,却一脸阴郁地演练成人世界的规则,这种反差简直像《孤儿怨》一样惊悚。 江珧觉得思绪如开闸洪水般滔滔不绝。本来阻塞已久的困局,如今灵感像溃坝般汹涌而出,让她产生了一种“我能反杀”的错觉。 在梦中为何有时是旁观者,有时又是瑶姬?梦境是否像自动驾驶系统,如果她抢过方向盘主动操作,能否改写结局?太多疑问等待验证。 此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卓九突然开口,一脚给她的亢奋踩下刹车。 “你不能再进他的梦了。”他正颜厉色地说。 “怎么?” “梦是现实世界规则失效的地方,你在自己的梦里可以支配一切,但去了别人的梦,就是客场作战。一旦被高阳察觉,你的魂魄立刻会陷入绝境,到那时,我和图南都帮不上忙。” 他顿了顿,沉重地说:“你能够不断转生,前提是我还能把魂魄寻回来……” 话题从轻松转向沉重,三个人相顾无言。入梦获得的信息有多么宝贵,被发现后付出的代价就有多惨烈。 良久,图南缓缓开口:“其实……没必要让珧珧再去冒险。我已经通过气息定位到高阳的大体位置了。” !!! 这个爆炸性的新闻简直是向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炸弹,江珧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图南的领子:“这么紧要的消息,怎么现在才说?!看我耍猴戏吗?” 图南理直气壮:“当然是因为妻主要讲的事更重要,我不敢打断。” 江珧觉得血压噌噌升高,两手按住太阳穴,深呼吸强行镇定:“好,现在该你说了。” “那个气味太微弱了,我寻找了很久才摸索到大概。只是大体方位,不是具体坐标。” “到底在哪儿?” 图南闭上眼睛,颇有神棍风范地抬手指向虚空:“西南方,就在西四环和五环之间。” “还能再精确点吗?” “不能。” 江珧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帝都到底有多大,一般人没有具体概念,那片区域就是扔个核弹都不可能覆盖。一家一户去排查根本不现实,而且肯定会打草惊蛇。 三个人对着头苦思冥想,半晌,图南沉吟道:“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江珧以为他有什么妙计,忙问:“什么办法?” 图南咬牙道:“我拼一把,开归墟流放,把那片区域整个吞掉。” 江珧扶额呻吟:“你不怕字面意义的‘撑破肚皮’啊?” 图南振振有词:“那个贱人太狡猾,如果不能一锅端,派人慢慢找肯定会露馅。” 卓九补刀:“既然他掌握了换身术,那就算消灭□□,也不一定能斩草除根。” 江珧斜眼看他:“那你有何高见?” 卓九迟疑地说:“我倒是可以烧掉灵魂……” 图南一拍手:“妥了,那就让呆九放火烧光那片区域,不干净的话我再大水漫灌……” “停停停!是我太蠢,居然寄希望于你们能有什么高妙策略。” 江珧总算明白,为什么上古时代掌握了绝对武力的他们,最后会被高阳一个人类打得找不到姥姥家了。一时间她心灰意懒,觉得任凭自己怎么扑腾,都带不动这届队友,不如早死早超生,把拯救世界的任务交给下辈子的大冤种算了。 图南委屈巴巴:“这阵子寻找信息已经让我疲惫不堪,再带伤开启归墟流放,我是九死一生。可只要能保你平安,我绝不犹豫。” 江珧心中一软,故意嘴硬地说:“你要是敢,等你挂了,我就写一篇骂你的祭文刻到石板上,沉到你老家海底去,让你遗臭万年。” 图南小声咕哝:“那倒不必。垂天城遍地都是骂我的石碑,他们巴不得我赶紧死掉,鲸落归海,万物重生,好让新王崛起。” 江珧心道像你这样恋爱脑晚期,念头一转就敢随便葬送一城百姓的昏君,确实该早早退休让贤了。当个好吃懒做家里蹲的大胖鱼,才不会危害社会。 江珧有个优点是心宽,发火猛,熄火也快。眼看士气低落,她强打精神安慰大家说:“别老把那些晦气的话挂在嘴上,a计划不行就试试b计划,26个字母呢,总有一款适合他,天无绝人之路嘛。”《 》 105、神灵练习生 这边的行动受到挫折,白泽那边倒是收到了一些好消息。 江珧发现的蛊雕巢穴被一网打尽,受此启发,补天司迅速排查其他可疑地点,清理掉多处危险的妖魔巢穴,从源头遏制了居民区肆虐的妖魔数量。原本只负责修修补补端水洗地的“幕后修理工”,如今正式走到了台前。 这是跟高阳对线一路被动挨打后,她第一次掌握了些许主动权。江珧私下嘱托白泽注意图南发现气息的方向,但有所保留,没明说是找什么,只让他留意任何异动。 虽然被卓九严肃警告过,但她并没有完全放弃梦境,只是那种能够潜入高阳记忆深处、引起他剧烈情绪波动的契机,实在可遇不可求。而大多数日子里,她都只能徘徊在自己的梦中,不得其门而入。 难熬的暑气逐渐褪去,帝都开始进入天高气爽的秋季。 灾民们发现一种奇怪的天象,每五天规律下一场雨,这雨水不大也不小,刚好能把大家收集淡水的容器灌满,又不至于倒灌房屋,随后便会停止。虽然没有庄稼可收,但也足够让绿化带的野菜旺盛生长。 在城市供水系统崩溃后,干净的饮用水甚至比食物更重要,这规律的雨水简直像是老天爷特地给的活路。 这天下午,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敲响了江珧家的房门。 “您好,有人在家吗?耽误您几分钟时间,我想为您介绍一下我们的主。” 世风日下,人人自顾不暇,居然还有人如此礼貌地敲门传教?这种强烈的反差勾起了江珧的好奇心,她没有立刻赶人,而是隔着猫眼打量。 门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外貌普普通通,头发修剪得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垢,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怀抱一本厚厚的资料夹。 如果世道还好,这样推销保险、信用卡、私教课的人一条街上能遇到十几个。但在如今,他这副干净体面的模样,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异常,更别提他孤身一人,却敢背着一大包物资在街头行走。 “是人类。” 图南探头一瞥,见来人其貌不扬,便懒得理会,江珧这才打开门。 男子见屋里地板擦得十分干净,便自觉把鞋脱下来,用鞋带挂在腰间,并递上一个纸包,里面是两只煮鸡蛋。 江珧暗暗吃惊,这么稀缺的蛋白质来源,她也不是每天都能吃上,这人竟随手拿来送礼。 “免贵姓陈,耳刀陈,叫我小陈或者陈教士都行。咦,您看着好面善啊,是不是上过电视?” 这传教士开口并没有先灌输教义,反而像邻居闲聊般,交流起最近的食物配给、野菜识别、常见病土方治疗等等话题。 江珧知道这是为了降低警惕,拉拢距离的话术,但为了套取信息,还是顺水推舟跟他聊了一会儿。为了安全,她装作普通人一样,哀叹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看江小姐缺吃少穿却仍然秀发茂密、脸色红润,看来是基因强者了。只是跟以前做主持人时那样锦衣玉食,恐怕落差不小吧?如果还想重新过上安全富足的生活,您一定要了解一下我们的教义。” 陈教士开启正题:“天道无常,万物归一。如今天道崩坏,正是因为人类失信失义,神明才降下末日清洗污浊,重新筛选忠贞的信徒。” 果然是归一教。江珧上了一个月的“邪教加强班”,对这套话术烂熟于心,只装作沉思,想瞧瞧他们今年有什么新花活。 陈教士摊开资料册,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盘膝打坐者的背影,屁股下面不是蒲团,而是一堆燃烧的炭火。 “这是我们的主,火神祝融,焚烧万物的无情终结者。” “哈?!”沙发上打盹的图南发出怪声,江珧立刻瞪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祝融早就被卓九一箭射爆了,看来归一教还是老路子,打造一个小川那样的的傀儡偶像。 想到小川的结局,江珧心中一阵刺痛,眉头皱起,露出一丝厌恶:“不好意思,我家曾经失过火,整套房子都毁了,听不得‘火’字。” “理解,没关系,祝融大神跟您大概没有缘分,再看看这一位。” 小陈把资料册翻页,下一张照片是个少女双手张开,矗立在雨中,拍得十分有艺术感。 “这一位您必然有缘,雨师,正是她每隔五天为万民降下甘霖。” “你放屁!那明明是我辛苦去……”图南炸毛了,没说完就被江珧扑上去捂住嘴巴。 “还有别的选项、我是说大神吗?”江珧干笑着转移话题。 陈教士的资料册里面装着六位少男少女的照片,人设详细,这哪儿是传教,分明是偶像选秀招募粉丝来了。 江珧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荒诞可笑,图南上手推搡,把这神棍赶出门。 陈教士不肯放弃,临走掏出一张海报:“天道无常,万物归一!您现在不信没关系,将这赐福过的纸张贴在家门上,可免妖魔侵扰,请务必试试!” “哐”的一声甩上门,图南拍拍手直喊晦气:“感情我辛辛苦苦去降雨,倒成了这伙神棍招摇撞骗的功绩了,呸!以后我不干这出力不讨好的事了!” 江珧一听他要撂挑子,连忙上去又是拍肩又是顺毛:“别跟骗子置气嘛,我知道你的付出呀,就算你停工,他们也能编出新的理由,反正总有一款适合骗人。” 卓九从地上捡起那张海报,本想留着生火用,展开一看,却有片刻迟疑。 “怎么了?” “背景水印里藏着驱邪保平安的咒符,确实有点用处。” 江珧接过细看,若非卓九提醒,这就是一张普通的宣传单。每次出门拾荒办事,总能看到很多类似的海报贴在大街小巷。 她奇道:“贴在门口还真能阻挡妖魔?” “没有那么强,就像挂了艾草驱蚊,这咒符散发的气息会让低等妖魔厌恶,不愿靠近。” 图南作为大妖魔对此毫无反应,卓九喊一声“言言”,小狸猫刚蹦出来,被海报一晃,立刻压成了飞机耳,嫌弃地后退:“那是什么?臭袜子吗?恶心!” “我懂了。” 自从在国博确认高阳就是归一教的幕后黑手,江珧就不奇怪他们手里有真家伙了。这招很高明:就算人不信教,为了保平安也会贴海报,一旦发现真的灵验,怀疑就会变成信仰。 问题是,高阳搞出一个选秀造神,到底想干什么? 图南漫不经心地说:“管他们干吗?人类生来弱小,遇到灾难解决不了,自然会冒出宗教需求。不是归一,也有归二、归三,信不信你灭了一个,后面还能冒出来十个。就算以前太平无事的时候,无论深山闹市,哪儿又缺了人烧香拜佛?” 江珧深深叹了口气。图南说得没错,但这世道已经在吃人了,她总得做点什么。 她吩咐卓九:“这张海报你给小知她们送去,别敲门,塞到门前地垫下面。” 言言嫌弃道:“反派的东西你也用?” “我也是个人类啊,管它是谁给的,有用就行。给朋友加道护身符,只要不帮他们宣传不就完了。” 图南不多说,只把她手里的鸡蛋夺过来,一个接一个扔进自己嘴里,江珧还没来得及开腔,鸡蛋就石沉大海,瞬间消失在无底洞里。 “万一下毒了呢,就不给你留了哈。”图南拍拍手,转身一个背滚式入水,又瘫进沙发深处假寐去了。 江珧思来想去,爬到二楼天台,用一次性纸杯和尼龙线自制的传话筒叫醒住在临街的吴佳,请她做保镖,去探归一教的活动。 吴佳调侃道:“怎么,你不是忙着在自治会当头儿吗?怎么闲的没事,又想去邪教种卷心菜了?” 江珧想起去年卧底干农活的黑历史,无奈道:“这次只是去看看新的进展。再说,我不是想你了嘛。”自从吴佳和黑鲛人搬走后,江珧知道她们本能害怕图南,也不好意思叫朋友来玩。 吴佳嘿嘿一笑,隔着栏杆把脸凑过来贴了贴,她明晰的喜爱与皮肤的温度一起传递过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或许是从那个附身瑶姬的梦境之后,江珧模糊地感到自己有了一种与他者连接的能力。她记得曾经看过科普,据说人类可以下意识从同类的泪水、汗液之类分泌物中感知到对方的喜怒哀乐,而她将这种体会放大了数十倍。可惜这种被动技能在这种环境下并没有什么用途。 “最近感情顺利吗?”吴佳问。 江珧一脸痛苦面具:“我这叫谈恋爱吗?这是《失忆后被迫跟前夫同居》。” 吴佳嘲笑了她半天,随后压低声音:“我想求张通行证。这分钟寺门禁太严,我和小黑半夜翻墙出去搜物资太危险了。” 江珧一愣,她这芝麻绿豆大的官第一次被人求办事,“怎么?家里断粮了?不是说好缺什么找我来拿。” 吴佳不好意思地说:“我这种混血的好养活,吃红薯都能活。但是我家黑子得喂纯肉,天天吃居委会发的淀粉肠,都开始掉鳞片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妈做海员每天都能给爸爸提供鲜鱼,没想到金屋藏娇这么难。” 图南从深海捞回来的这条纯天然鲛人,明显还没进化出适应劣质午餐肉的肠胃。 江珧听得心酸,点头道:“通行证给你开,但我也不能太徇私了,你们出去搜索的时候如果找到药品之类紧缺物资,得拿回来交给自治会分配。” “没问题!我们俩皮糙肉厚,有点小伤也能靠自愈。” 讲妥了这件事,江珧想起自己家也有条只吃鲜鱼的大胃王。今年六月的觅食季节他没回老家,鲲鹏的食量岂是鲛人能比,虽然天天骂他又馋又懒,可热量摄入不足,人也懒得动弹,何况他还带着旧伤的呢。 江珧暗暗下决心,以后对图南稍微好点儿。 归一教的据点很好找,公开招募,照着海报上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 除了自治会全员开会的时候,江珧这几个月都没见过这么密集的人群。只要听课签到就能得到食物或者卫生纸,这对困顿中的灾民有着致命吸引力。 门口排队登记的人散发着急需信仰的特殊气场:绝望中透着焦虑,面带菜色,眼神却狂热又空洞。 “今天人满了!请改日再来!” 负责登记的人刚一喊话,队伍瞬间炸了锅。江珧看了一眼表,才早上七点。 “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是不是不想发东西?骗人来凑热闹吗?!” 骚动瞬间升级,绝望和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染,那些负面情感如同有质感的东西一样沉甸甸地压迫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好在这个传教点的负责人经验丰富,及时宣布:“今天来排队的兄弟姐妹都可以领两个鸡蛋!就算没能进来也可以领!” 一句话安抚住了人群暴躁的情绪。这些等候救济的人虽然穿着还算体面,但长期缺水导致无法洗澡,酸臭的汗味混合着急切的欲望,熏得人窒息。 江珧屏住呼吸,退出人群。 绝大多数邪教的根本目的就是敛财,可在货币崩盘的末日,他们又能从这群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难民那里获得什么好处? 江珧想起来那个进门传教的人带来的那本册子,以及册子上那些被包装、神化的少年影像。 人心就是如此软弱,如此贪婪,永远有机可乘,永远既要又要,不仅是神明需要信仰,人类也需要偶像安抚他们无处安放的迷茫,这是双向奔赴。 他在造神,造新神。江珧喃喃自语,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上心头。 或许是行动太过直白,反而令人忽略了本质。她总把高阳当作一个深不可测的阴谋家,以为他的一切行为必然有弯弯绕绕的算计,却没想过最大的阴谋往往摆在明面上。 制造蛊雕巢穴,批量生产妖魔,破坏人间喜乐的平衡,同时制造出大量的痛苦与恐惧。出于精神需求,人类会重拾对“偶像”的信仰。 做好了新神的“人设”,把迷茫恐惧的人类引导到这些少年身边,以发掘古迹获得的神器为媒介,用海量信仰填充凡人躯壳,或许真的能“借壳上市”,制造出暂时拥有神力的伪神。死去的百川,就是第一个实验品。 但是动机呢? 五千年前,高阳亲手结束了人神混居的时代,为什么五千年后,人类社会已经进入稳定期,他又想复刻上古山海经的混乱?新的神灵,新的魔物,只是在绝对掌控中…… 卓九曾说过,远古时代与今日本质的区别,只在“天梯”。 难道他想重塑天梯,逆转绝地天通,达成五千年前未能成神的遗憾? “想什么呢?参加不了传销活动,咱们去哪儿?”吴佳打断了她的思路,“顺便出去废墟淘货?” “不,我要回家,睡觉。”江珧坚定地说。《 》 106、设伏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人想成神?他想得美,跨物种了好吗?” 图南懒得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口咬定这个推测是无稽之谈,归一的神灵练习生计划只是低级的诈骗盘。 江珧皱着眉头说:“这话从你这样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妖怪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说服力。再说,高阳作为一个纯人类,不也在这几千年里面用禁术把自己搞成半人半妖的新物种了吗?” “人和妖魔起码都是这个世间的土著居民,神灵嘛,不一样。”图南瞥了一眼沉默的卓九,“你可以把他们当成外星生物,或者说,其他维度的东西。” 江珧没再反驳。毕竟作为在场唯一的正牌神灵,卓九都解释不清自己的起源,主打一个“我也不知道啊”。 高阳有源源不绝的下属,又足够冷酷,能将任何人当做一次性耗材使用。但她却心软的很,舍不得牺牲任何一个亲朋好友,唯有拿自己冒险赌一把。 她换上睡衣躺平,准备开始一场新的梦境潜行。 这几个月来,她大多数时候无法主动入梦。但今天不一样,心中的疑惑像一团火在烧,当有着强烈的目标时,人有时候能定制自己的梦。 不知道能否成功,但这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机会。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在求胜心中沉入黑暗。 当迷雾散去时,江珧惊喜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苍茫之中。 天玄地黄,四野空旷,寰宇昭昭,找不到一丝人类文明存在的迹象。没有梯田、电力塔、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小路,这样原始蛮荒状态的大地是极具冲击性的,她感到自己就像天地一蜉蝣,渺小,微弱,空落落的孤独怅惘。 这难道就是古籍中的大荒? 极目远眺,天际线上连绵不绝的青色山峦,如同泼墨山水画般朦胧。不知是她眼花还是做梦的幻觉,她总觉得那无边无垠的山峦,似乎正在缓缓地移动。 当她稍微习惯了这种无垠的空茫,一转身,顿时吓得浑身僵硬。 旷野中放着一只古朴的旧棋盘,高阳就坐在那里,以手支颐,全神贯注于指尖黑白。 江珧下意识想逃,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她瞬间回神,强行压住了本能的恐惧。 棋盘对面,执白子的一方是位冰姿玉质的仙人。一袭雪青色广袖长袍,面容莹白,气质冷淡,正是曾给江珧托梦的九君之一——陆吾。 他此时在棋局已明显落于下风,神态却依然洒脱,不见半分愁容。仙人抬手轻抚身旁一只梳理羽毛的仙鹤,指尖如玉,几乎是半透明的。 一动一静,这局棋,就是这寰宇大荒的中心。 江珧定了定神,发现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只长腿白羽的仙鹤。 曾经在梦中初见陆吾时,他的庭院中养着几只优雅的白鹤,看来是仙人豢养消遣的宠物。她附身于鹤,倒是一种绝佳的隐身伪装。 “若水君,你已经赢了,又何必执着留我在此。”陆吾慢悠悠地开口。 高阳脸上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神情凝重:“我总是赢,但这样的结局,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你想要什么结局?” 高阳不答,落下一枚黑子,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某种意志之下的棋子?” 陆吾微笑道:“知道啊,我就是你的意志留在梦境中的棋子。你从我这里得不到新的东西,因为我只是你的幻想。真正的陆吾早在上古就死于轩辕剑下,死在你的手中。若水君,难道后悔了吗?” 江珧大着胆子,迈着仙鹤的步伐走到棋局跟前。 果然,那古旧棋盘的木纹里浸透着血渍,虽然擦拭过,但那艳丽的血色已经深入肌理,如同凋谢的杜鹃。或许当年,高阳就是利用对弈的机会,在陆吾全神贯注投入于棋局之时,拔剑斩神。 “我做事从不后悔,因为每次抉择,都是当年境况下的最优解。”高阳顿了顿,又苦笑道:“但我毕竟是个人类,人类总是善变的,跟你们这些恒定的神不一样。” 陆吾道:“是的,人类千千万万,但我参不透任何一个,而你是其中最复杂的那个。” 高阳自言自语:“我虽参透了,又有何意义?比如执意留住你的幻影,进行这没有休止的对弈。我明知缘故,却无法终止这个循环……” 话没说完,他突然面露痛楚之色,猛地抓住自己的左手,青色的鳞片如同腐蚀一般逐渐蔓延到手背边缘。他痛得咬紧牙关,衣衫颤抖,喘息良久才能压制异变,恢复坐姿,但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看来又快到换身体的时候了,这些年逆天改命,换了多少具躯壳,我已经记不清了。”高阳看着眼前的陆吾,幽幽地道:“你是记忆中的幻影,我又何尝不是?一次次更替,或许当年的那个高阳早就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他留下的一缕不肯赴死的执念而已。” 江珧在旁聆听——执念?他还有什么执念?不就是想轻松愉快地“向天再借五百年”吗?当年高阳亲手杀了陆吾,现在又后悔,想必是因为想从仙人那里得到永生的信息。 陆吾依然是那抹恬静淡泊的笑容,抬手抚摸身边的仙鹤,而这次,他摸到的是江珧附身的那只。 江珧本以为会感受到清冽如冰泉的神力,或者探知到他的心绪,然而什么都没有。面前的这个超逸出尘的仙人空荡荡的,如同一个空心的木偶。 江珧心中一阵失落。她在自己梦中遇到的陆吾是有意志存在的,西王母说那是故人寄放在她那里的一条“留言”,其人早已灰飞烟灭,同共工一样,连一缕魂魄都没留下。 而眼前这个,只是高阳记忆投射出的虚像,不具备任何神识。所以高阳才肯在梦中对着一个木偶倾诉,毕竟依此人行事风格,除了死人,他谁也不相信。 江珧十分想凑过去碰碰高阳,看他是否还残存一点真实人类的感情,或者窃取一点记忆碎片。然而在旁伸着脖子试探良久,终究害怕被他识破,不敢越雷池一步。 等待陆吾落子的时候,高阳转头看向苍茫的大荒,说道:“如果生而如它一般就好了,无知无识,没有自我意识,自然也就没有忧虑。” 江珧不知道他说的是谁,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只看到天际线上缓缓移动的群山。 移动的群山? 她心中疑惑,定睛再看,顿时惊得浑身羽毛炸起。那哪里是群山?那是一条无边无际、大到足以环绕整片大地的巨蛇。它蛰伏在地平线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山川起伏。 烛九阴?! 惊骇之下,梦境崩塌,江珧猛然醒了过来,心脏狂跳如雷。 卓九正坐在床边陪伴,愕然相对,江珧连忙问:“你刚才睡觉了吗?” 卓九迷惑地摇了摇头。 江珧愣住了,如果他没有入梦,那盘绕在大荒尽头的巨蛇是谁? 她愣了一会儿神,接着翻身而起,跑去厨房,掰了块面包塞进嘴里。一边用碳水缓和情绪,一边努力让大脑冷却下来。 高阳在梦里是孤独的,他渴望对话,明知道陆吾是个虚假的空壳,依然会不断跟他交流。 如果她能构建一个足够真实的情景……这次不再是旁观者,排除那些暂时无解的杂念,如今唯一的目的,就是击败敌人! ———— 当高阳再一次坐定于棋盘前,四周的景致与往常全无二致,跟他对弈的人早已端坐在那里等待了。 “棋手何人?”陆吾平静地问。 高阳刻板地回答:“在下高阳氏,乃黄帝玄孙,昌意之子,生于若水,人祖五帝之一。” “在下陆吾,长居于昆仑山天帝下界之都,西王母之邻。游戏人间一散仙,炎帝侧君之一。” 仙人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掌管来往神界的阶梯——不周山之钥。” 这段对话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连声调的起伏都如出一辙。如每一次那样,高阳聚精会神地听着,尤其是最后那个关键词汇。 两人开始对弈,黑白二色棋子一枚接一枚落入棋盘。 陆吾的招数没有任何变化,每一手都在高阳预料之中,根本没有对弈应有的乐趣。高阳知道原因,陆吾早已死了,回忆中的影子无法产生新的变数。 当年为了绝地天通,摧毁神族往来人间的道路,他毫不留情杀掉了唯一的朋友。如今执念难消,只能无意义地在回忆中重复对弈,自己也觉得颇为讽刺。 人类,反复无常,可怜可笑。 “一直赢,不觉得无聊吗?”陆吾突然问道。 “非常无聊,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像样的对手了。”高阳道。 “试试以前的?在你改变规则之前的那种游戏。” 高阳微微一笑,说道:“鱼棋?那种规则下,你输的只会更快。神魔在人间行走时,世道更不公平。” 随着话音落下,棋盘清空了,正中央出现了一枚硕大的棋子,半黑半白,状如太极两仪。然而两人都知道,这棋代表的是北冥之主,那条庞大的黑白色鲲鹏。 高阳看着那枚棋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是溟海创造的游戏。而后,他以质子身份进入炎帝部落,更新规则,游戏变成更加庞大而精微的复杂博弈。人间亦然。 “此局终了,天梯可复?”高阳再一次问出核心问题。 随着他的问话,大荒的景象开始扭曲。一汪青如碧玉的美丽湖泊凭空出现,平静的湖水倒映着天空,那是不周山坍塌之后留下的遗迹。他能在梦中塑造地形,让傀儡陪自己下棋,却不能修复现实中已被摧毁的事物。 “天梯还能修复吗?” 陆吾抬起空洞的双目,回答:“我已经死了。破坏总是更容易,而创生与治愈……那种独一无二的神性,只有妻主拥有。” 她。炎黄二字,她永远在前。 高阳与陆吾结识,因为他们曾是同一位女神的侧夫。他刻意不再提起她,用一切手段抹杀她的存在,但终究绕不过去。回顾往事,所有一切都是围绕她展开的,她是历史不可逾越的锚点。 高阳眉头微蹙,心境罕见地有些迷惑。终究是活得太久了,很多记忆变得暧昧不清。这段对话以前有过吗? 他再一次赢了棋局,将那枚黑白色大鱼棋拿在手中把玩片刻,捏碎了。有些恨意,历久弥新。 “她转生成了一个人类,这是独一无二的奇迹,我不知道和她的神性是否有关。我希望,这个意外能实现我的目的。既然她可以转生,难道你无法这样重获神识?” 陆吾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兴趣,“我从没听过这种事,或许你可以试试别的途径。难道记忆中没有别的你想要挽回的人?” 回忆中影子的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随着他的话语,高阳埋藏在心底的念头动了。大荒中的内湖转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朴的木构殿堂。侧门被几案堵死,一道小路蛇信般延伸到棋盘旁边。 高阳沉默了。梦境会随着他的念想而发生变化,哪怕渡过了数千年,换了无数具躯壳,这座早已化为尘埃的建筑,依然是他灵魂深处的劫。 他站了起来,敛起衣袍,顺着那条路,走向那座死气沉沉的建筑。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一步一步,拉开堵住门的几案,极端压抑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黑暗蔓延向深处,烛火幽微,一男一女两具尸体高高悬挂在梁上,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那是他的父母,太子昌意与夫人昌璞。 高阳走到梁下,缓缓抬头。 按照记忆,他此刻应该和当年一样,跪倒在地崩溃大哭,试图拉扯他们冰冷的脚踝,然后被湿滑蠕动的蛆虫绊倒,在饥饿与绝望中逐渐麻木。 旁观这一切的江珧紧张地手心出汗。 在k2山下,她接收西王母转发的那条留言时,曾经短暂地附身于陆吾。那个梦给了她灵感,而如今空洞的躯壳更方便潜伏。她只要顺着陆吾自动表演,适时抛出陷阱的诱饵。 通过双向的梦境虫洞,她潜入过高阳的梦,以各种身份旁观过他无法遗忘的回忆。而这一幕,无疑是最具有冲击性的创伤经历。 在这个封闭空间内,只要高阳的精神趋于软弱,就会失去梦主的操控力,而她安排好潜伏在暗处的梦魇会趁虚而入,啃食他的灵魂,从根本上解决掉这个难缠的宿敌。 哭啊,像那个小孩儿一样,快点崩溃,你这个冷酷大反派……江珧在心底无声呐喊。 然而,高阳没有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具逼真的尸体,望着他们衣服上每一个精心还原的褶皱,甚至伸出手,替“母亲的遗体”整理了一下裙摆。 “利用我的痛苦做饵,非常聪明,也非常狠辣。”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赞赏,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场景高度还原,这一次,你的水平大有长进。”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吾的幻影如烟雾般被撕开,将潜伏在其中的江珧暴露在晃动的烛光下。她惊愕的眼神对上了高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不过你毕竟年少,不知道那时代赐白绫自尽,其实是由行刑者套在脖颈后悬挂上去的。细究起来,不算真正的自杀。那个结,不是这种打法。”《 》 107、一个人 江珧僵立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一动不能动。 梦境本是一个人最松弛的领域,她正是瞅准了这个不设防的角落设伏突袭。然而一旦高阳识破陷阱,意识到自己是梦主,攻守会瞬间逆转。在这里,他的力量是压倒性的。 高阳挥袖一拂,缢死者的恐怖幻象烟消云散。阴森的殿堂内两行火把霍地点燃,光芒大盛,他以意志强行驱散了回忆中的阴霾。 “险些忘了,人类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高阳语气平静。 大殿中央骤然升起一座庄严祭坛,九鼎三牲罗列,鲜花香草簇拥着一具石质棺椁——这是祭祀帝王的最高礼仪。 看到那具石棺的瞬间,阴冷的恐惧从脚底直窜上脊椎,江珧只觉心脏被攥紧,那是她灵魂深处的幽闭梦魇。孤立无援的她脸色煞白,上臂一紧,被鬼魅般出现的文俊驰如提线木偶般拎起。 高阳向石棺伸出一手,做了个“请君入瓮”的姿势。 “我不杀你,并非顾念旧情。虽然你尚未恢复神性,但若施以刺激,说不定会逼出‘奇迹’。而我,需要那个奇迹重塑天梯。” 江珧硬着头皮怒骂:“就你这不人不鬼的叛徒,也妄想重启通道,登仙成神?” “不。”高阳摇头,目光越过她投向虚空,“我只是想……上去看看。你曾登上昆仑山上拜见西王母,见过她圣殿的气象,难道不觉得疑惑?” 江珧脑海中闪现那一日所见的奇景:青鸟引路,虚空中的金属大门,走廊中变幻不停的壁画,环绕西王母的无数透明荧屏,以及她那奇异的无机质嗓音。 她桀骜不驯地回敬:“管你屁事?有种你自己去爬乔戈里峰。” “我去过的。远早于周穆王之前,我便以颛顼之名的身升山,向西王母寻求不死药。夺舍鱼凫、不断更换躯壳的办法,着实相当痛苦。” 高阳苦笑了一下:“她对你的眷顾远远超过了我,我当年什么都没有得到就被赶出了神殿。” 江珧心中一阵快意,暗骂:活该。 高阳继续说:“当年见识过昆仑山上不可思议的景象,被拒绝后只觉得遗憾。但时至近代,愈发觉得蹊跷。西王母、烛九阴、神祇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上人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从什么世界降临到人间?” 江珧冷冷道:“所以你反水了。自诩人祖五帝、人类守护者,现如今却让人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只为满足你那点好奇心,便献上无数祭品,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反社会分子。” “屠龙者终成恶龙,凝视深渊者被深渊所噬,剧本总是这么写。”高阳淡然一笑,不为所动,“假如这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众生不过是某种意志的棋子,那我的奋战与守护毫无意义。” 他微微颔首,文俊驰开始动手,将江珧强行拖拽至祭坛。客场作战,江珧的反击在梦主眼中不值一提。如同五千年前,她再一次被活生生塞进冰冷的石棺。 未等她因幽闭恐惧而爆发出尖叫,沉重的棺盖隆隆合拢,将光明与自由隔绝在外。 她会因绝望再一次神魂俱灭,还是会为囚禁的刺激而爆发神性呢?无论哪一种,都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结果了。待她那两个迟钝的追随者发现所爱之人无法从梦中苏醒,必然疯狂反扑,他需要提前布防。 高阳俯身,将祭坛上被踢散的花草祭品整理好,随后整衣敛容,反身向殿外走去。 “静渊!” 沉默的石棺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充满哀伤的呼唤。 不是江珧稚气未脱的嗓音。 那声音是他刻骨铭心所爱、又无情无义背叛的,女神的声音。他曾在无数次独属于人类的遗恨中渴望再一次听见的,她给他起的那个名字。 高阳脚步一顿,靴子碰到了什么。低头望去,只见一枚沾染尘埃的竹哨滚落地面,仅有指节大小,颜色翠绿如玉。 方才面对父母尸身幻影亦未起波澜的心底,此刻却骤然翻腾起怒意。怒火从深渊冲天而起,一瞬间任何理智都无法压抑。 高阳手中骤然翻出一柄古朴宽剑,“锵”的一声,轩辕剑出鞘,声如龙吟。他转身冲到祭坛前,向囚禁她的石棺猛刺下去。 剑身嗤嗤作响,五色石铸就的神器削铁如泥,一下又一下没入厚重石棺。 他清楚自己的怒意从何而来:纵然是同一个神魂转生,也绝不是同一个人。瑶姬已经永远离去了,世间无人可以取代她。这个拙劣的人类,不配叫他那个名字。 浓稠鲜血从石棺缝隙中溢出,在高高的祭坛上肆意横流。 剧烈灼痛从右手传来,剑柄上留下一层烧焦的皮肤。 这柄神器是他当年起事时,利用祝融神火、以女娲补天五色石铸就的,天生克制妖邪。颛顼寿尽夺舍成妖,已经不是纯正的人身,再碰不得属于自己的传奇佩剑,何其讽刺。 高阳从石棺上拔剑,以祭坛幔帐拭净血迹,还剑入鞘。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使用梦魇是一步俗手,他不该给任何人窥探心意的机会。这条线索断了,再另找他法吧。 他转身离开。 环绕大荒的巨蛇山峦本是缓缓移动,不仔细盯着看,几乎不可察觉。然而此刻,地壳深处传来地鸣般的嗡嗡震动,那无边无际的巨物开始加速蠕动。 震动一阵阵扩散,沉睡中的图南突然睁开眼睛。 有什么不对劲。 他翻身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珧的卧室。只见卓九神色惊惶站在床边,正试图把那枚蛋塞进她怀里。 “怎么了?魂魄又不稳定了?!”图南急促地问。 他这样摆弄她的胳膊,哪怕睡沉的人也该惊醒了,但江珧却毫无反应。 这很不对劲。 “这松花蛋不是能当硬盘用的吗?你说过的,就算魂魄因意外离体,你也可以把她暂时寄存在蛋上,是不是?蠢蛇,你说话啊!”图南的嗓音尖锐变调。他抱起她,不断抚摸亲吻她的脸——皮肤尚有余温。 可卓九的神情却不能给他安心的回答,这张向来沉静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让图南也跟着惊恐爆发。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江珧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那颗被视作工具的蛋,厚重斑驳的外壳上悄然绽开一条细微裂纹。 …… 正快速操作游戏手柄的双手停下了。 这是刚出品的3a大作,屏幕中的主角被敌人围攻,血条见底,然而荧幕外的玩家却突然中断了动作。 西王母“啧”了一声,意犹未尽地嘀咕了一句:“就快通关了,就不能让我再多玩会儿?” 但工作无法等待。 她扔下手柄,召唤座下第一侍者青鸟。 “蛋壳裂了,蛇要醒了,下一个世界即将诞生。去准备我的战车。”西王母威严的命令响彻大殿。 人首豹身、蓬发戴胜的女神推开各种游戏装备,从神座上站了起来。四条粗壮的腿支撑着她灵活的身躯,粗尾巴来回甩动。 数据洪流在环绕荧幕上飞掠,她随手一划,从其中一块区域挑选戎装。参考最近喜欢的游戏,她这次选择了一款赛博朋克风格的半透明头盔。这东西没有任何防护属性,但每一次循环总要找些乐趣。 青鸟带领大啾小啾,为即将出征的主君整备战车。 洪水、干旱、瘟疫、战争、领袖愚蠢的冲动……五花八门的武器指令被一一装载上去,掌管刑罚的毁灭女神将随意使用它们,彻底碾碎这个陈旧的世界,强制重启。 …… 高阳迈步离开享殿,重返大荒。 不知为何,天际线上连绵起伏的山峦逼近了些许,大荒版图随之收缩。 高阳知道自己还没有醒。就算理智如他,也经常在梦中见到一些荒诞事物,还有那些早就应该遗忘的往事。即便夺舍长生,熬过无数时光,终究不能像妖魔那样没心没肺。 回到对弈处,陆吾的幻影再一次出现在棋盘旁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杀戮未曾发生。 这棋盘是高阳的锚点,对他而言,天下如棋。上古时惊险刺激,如今虽觉无聊,他仍不想放手。 再下一局便走。高阳敛衣落坐,拈起一枚黑子。还未及落子,棋盘突然从中开裂。 高阳怔住,睁大眼睛:只见这条横贯中轴的裂痕内,露出的并非木质纹理,而是极速滚动的数据洪流,怪异的符号明灭闪烁。 “这是什么?”他向陆吾发问。 对方答非所问,空洞的话语机械重复:“在下陆吾,长居于昆仑山……天帝下界之都……不周山之钥……” “够了。”高阳喝止幻影。 祭祀炎帝之灵的享殿并未消失,山峦在不断逼近。这一成不变的梦境,终于有些新的变化。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愕,这些过于强烈的情绪在漫长时光中磨损,早已模糊不清。高阳丢下棋子,重返享殿。 祭坛上鲜花怒放,香草馥郁。 鲜血浸润处,那些注定枯萎的切花竟生出根茎,深深扎入土石。幼小的藤蔓从石板缝隙下钻出,挣扎着向上生长,最长的已经探入石棺,以旺盛的生命力将严丝合缝的棺盖顶出一丝缝隙。 他曾见过这奇观,在文明刚刚诞生的史前时代,有一位女神拥有这样神奇的伟力。创生与治愈,独属于她的神性。 但梦主依然是他,他才是此间主宰。即使神识觉醒,受限于人类躯体,她也无法恢复当年的统治力。 “贱货,还敢再犯主君?!吞了你!” 大殿阴影中,一头硕大无朋的黑白巨兽骤然滑冲而出,在其本体全貌露出之前,那张吞天食地的巨口已冲他张开,海风般的独特腥气扑面而来。 高阳冷笑,手腕一翻,轩辕剑出鞘。 “蠢货,还没吃够剖腹的苦头?” 他是世间顶尖的剑客,数千年磨炼,剑术已臻化境,他有把握能再次击杀这手下败将。 剑光如电,斩向那巨大的黑影。然而享殿中“砰”的一声,并非利刃破体的闷响,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轩辕剑与持剑的右臂同时飞了出去。 攻击竟来自背后。 高阳愕然回首,只见祭坛之上,石棺缝隙间,伸出一只黑洞洞的金属管。 硝烟散去,棺盖被大力顶开,轰然坠地,四分五裂。江珧端着一把大口径手枪,从被囚禁的石棺中缓缓站了起来。 “时代变了哥们,还是马格南更好使。”她露出讥诮的笑容。 高阳顾不得断臂剧痛,仍要防备那头海中妖兽,回首再看,只见那遮天蔽日的鲲鹏本体竟像一只漏气的巨大胶皮气球,伴随着嗤嗤声迅速干瘪塌陷。在它背后,赫然摆着一台大功率风扇,正对着满盘生带鱼猛吹,将那股海腥味扩散到整个大殿。 江珧耸耸肩:“维持梦境里这种巨物的细节还是挺耗神的,你就凑合着挨打吧。” 高阳当机立断,不顾断臂重伤,飞身扑向跌落在地的轩辕剑。然而虚空中突然冲出一匹黑红色的烈马,张口衔住持剑的断臂,四蹄生风,迅速将沾血的战利品送到江珧身边。 江珧接过断臂上的轩辕剑。虽然梦出了马格南,但这剑毕竟是上古知名神器,曾将图南活活剖成鱼脍,不能留给危险的敌人。 再瞧这条断肢,外形似人,皮肤却大半被覆青灰色鳞片,指间有蹼,反差令人作呕。 断臂处鲜血喷涌,高阳握住断肢血管,终于意识到这境况脱离常理之处。身为梦主,他对自己的梦境有绝对主宰权,哪怕一时恍惚,也能利用锚点夺回控制权。但她却挣脱了石棺的囚禁,还在他的地盘上埋下第二重陷阱。 神识觉醒了?倘若如此,凡人的肉身维持不了多久就会枯竭。想重塑天梯,必须立刻行动。 高阳强行平复呼吸,沉静地说:“轩辕剑,乃补天五色石炼就,是人王之器。你夺走我的佩剑,是想接替我在人间的地位吗?” 江珧一手持冷兵器,一手握热武器,不屑一顾地说:“大清都亡啦,还做着封建帝王的春秋大梦呢?什么武器趁手我就用什么。什么王不王的,你这老不死的封建余孽。” 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变化了。高阳察觉到危险的本质。 “这不是我的梦。”迅速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他想通了关键,笃定地说,“陷阱在你那一声呼唤后激发。” 棋盘裂开,既是鱼饵,也是锚点被替换的征兆。 江珧得意地笑了起来,嗓音陡然一变,切换成了瑶姬那温柔而威严的声线:“你终究是有弱点的,不是吗?这一手,我跟言言练了很久。” 高阳曾在瑶姬身边生活过很多年,倘若是闲聊,他必然能察觉嗓音的差异。但江珧赌的就是那一声“静渊”。那是瑶姬给他起的表字,是独属于她的亲昵称呼, 高阳在那一刻恍惚,在极度震惊中拾起定情的竹哨,拔剑乱砍。就在他失去理智的一瞬,江珧偷梁换柱,用自己的梦境覆盖了他的梦。 梦主易位。 她并未觉醒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力,所依仗的不过是人类特有的阴险与狡猾。 “我准备了从a到z整整26套方案,就看你会被哪个打动,踩进坑里。要说算计人心,还得看我们同类。”她手脚并用从石棺中爬了出来。 话虽说得满,其实也是赌命冒险。 她没预料到高阳对那名字的反应如此暴烈,在梦境交替的那个时刻,她已经被捅穿大出血。直到夺取梦主控制权后,她才在濒死中修复了自己。不成功便成仁,此刻回想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高阳极速失血,脸色惨白,抬头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生命。 棋局逆转,而她那两个跟班还没赶到。 “灵魂……觉醒了吗?”他喃喃自语。 “不不不。” 江珧骄傲地挺起胸膛,奉上最简练的自我介绍: “我,江珧,一个人。”《 》 108、不周山之钥 话不多说,江珧抬手又是一枪。这一发直指眉心,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目标横插进来,死死挡在高阳身前。 枪响头爆,血雾弥漫,高阳操纵文俊驰的傀儡,替自己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溅了一脸血,他表情仍不见惊慌,反而轻轻一笑,赞叹道:“你同时具备了人类的狡猾和勇敢,将来如能重获神格,会很了不起。” 江珧咬牙再扣扳机,神器马格南却卡弹了。她试图再次从脑海中构建模型,然而手中的武器却莫名其妙散了架,金属构件化作一堆零件,稀里哗啦从她手中散落。 “我猜你并没有实际操作过这种武器,更没亲手杀死过人。人类无法想象未见之物。如果真的爆头,溅在我脸上的除了血,应该还有脑浆和碎骨。” 即使在绝境中,高阳的表现仍称得上泰然自若。反而江珧因为从未杀过人,亲眼目睹前同事的头颅在眼前炸开,遭到了强烈的心理冲击。简单地拉人挡枪,他同时实施了自我防御与精神攻击。 “闭嘴!我最讨厌你这种‘我要教你点什么’的口气!” 高阳歉然道:“抱歉,活了五千多年,有时难免好为人师。”他俯下身,从尸体上硬生生扯下右臂,接在自己身上,活动了一下腕关节。 眼看着断肢重生,血肉重组,江珧头皮发麻,向身侧的梦魇发问:“这里是我的梦,他凭什么能做到这种事?!” 梦魇同样有些迷惑,进行了一些咀嚼空气的动作后,它迟疑地回答:“梦的味道变了……这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梦了,他似乎……似乎侵入了一些,虽然成分不多……” 接上手臂,高阳并不恋战,身形一晃向殿外撤退。 他活得实在太久了,意志历久弥坚,对规则的理解早已超出凡人。即便在梦主易位的绝境中,他依然能强行侵蚀江珧的梦境,虽夺不回控制权,也足以保命。 江珧丢掉不能用的零件,试着挥舞了一下轩辕剑。在某些复杂环境下,确实是冷兵器比较可靠。此人极善于隐匿,图南花了月余也未能定位确切坐标。机会难得,假如让他逃脱,以后就是大海捞针。 “小孟,跟我一起去追。” 梦魇退后一步,干脆拒绝:“我很弱小,只能攻击陷入绝望的虚弱灵魂,这种硬点子啃不动。” 江珧被这欺软怕硬的家伙气得七窍生烟。靠山山倒,靠树树摇,这帮非人没一个靠谱,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坐骑临阵退缩,她迅速权衡利弊,对准文俊驰那具残破的尸体虚空一抓。高阳能在梦中操纵傀儡,她当然可以照猫画虎,搞一个空壳当临时交通工具。 随着她意志的灌注,那具尸体复苏变形,化作她最熟悉的妖魔坐骑“铰”。 翻身骑上这匹形似白马、却生着狮虎利齿的猛兽,江珧提剑追出大殿。 大荒的地形已经开始崩坏:大地四分五裂,破碎的地壳在空中漂浮;三江倒灌地裂之隙,蛮风瘴雨,浊浪排空。脚下是翻滚的云雾,头顶是漆黑的深渊,这景象既像整个宇宙形成的初期,又像是万物即将终结的末日。 高阳骑着骏马,在一众傀儡护卫簇拥下疯狂撤退。只要脱离梦主江珧的视线与想象边界,就能脱离险境。 江珧眉头紧锁:“我去,这要怎么追?四条腿不够,得有大军啊……” “你可以试着摇人。”见风使舵的梦魇悄悄尾随,飘在她身后献策。 “这里是大荒,是记忆的坟场,埋着不少老东西。” 江珧冷冷瞥了它一眼:“在梦里呼风唤雨耗尽灵魂,好让你趁虚而入啃我一口是吧?” 梦魇睁着那双黑底黄瞳的恶魔之眼,不动声色抽抽鼻子。 但眼下除了这个办法,确实无计可施了。江珧深吸一口气,在脑海深处翻找可用的素材。她喃喃自语道:“有点儿地狱了,就当是做梦,借前辈英魂一用。” 她抬起手,虚空光影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蒙皮战鼓。鼓框周围长着半尺长的粗毛,鼓面隐隐泛着电光。她挥动雷兽之骨,用全力擂响这件用夔牛之皮打造的史前乐器。 “咚……咚……咚……” 夔鼓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巨响,沉重的声浪狠狠砸进地壳深处。大荒破碎的土地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死寂的坟场正在随着心跳复苏。 召唤盟友的讯息一声接一声响彻云霄,瞬间传遍大荒每个角落。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宿怨深仇!” 时空的尘埃在鼓声中震颤。第一个蒙召的战士,是从地裂深渊中爬出的无头巨人。 祂赤裸上身,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虽被斩去头颅,战意却从未止息。无头巨人无法发出战吼,便以手中巨斧猛击盾牌,金石之音铿锵激越,以此响应战鼓。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身为炎帝近臣,祂在常羊山的不屈英姿给江珧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不共戴天!” 战鼓继续敲响,接下来蒙召的是一群身披兽皮、英勇善战的九黎族战士。 首领额生双角,面容刚毅,皮肤散发着铜色光辉。九黎英雄蚩尤率领盐母所生的八十一个铜头铁额的兄弟姊妹,带着一身血污与泥泞从迷雾重返战场。 黑沼寨乡民充满野性的战舞给了江珧灵感,直接借用了蚩尤后代阿注的脸孔建模,想来他也不会跟自己计较。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血债血偿!” 曾与黄帝血战到死的上古英灵,以及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炎帝近臣,还有应龙等化敌为友的神魔……随着江珧不断擂响夔鼓,尘封于记忆中的影像一个一个复苏,汇聚成一支不可阻挡的复仇大军。 高阳说过“人类无法想象自己未见之物”,然而江珧一路走来,经历过各种冒险,见过的非人之物已经可以凑成一部《山海经》。 尤其是那个她自幼以来反复梦到的奇异场景:洪荒之中,炎帝遗体躺在火化的柴堆上,环绕她的那些奇人异兽。盘踞在地平线上的混沌巨蛇不断逼近,几乎能看到祂身上五彩斑斓的鳞片。 “追!斩草除根!” 每敲一下战鼓,精力就像被水泵抽走。江珧咬紧牙关,长剑一挥,率领这支曾经败北于高阳的梦之军团,向他追击而去。 …… 昆仑山巅。 西王母驻足于通往人间的大门前。 所有毁灭武器代码皆已加载,战车预热完毕,寂灭之火熊熊燃烧,将山巅万年积雪映得通红。只等她登上这辆能够碾碎星辰的毁灭战车,由青鸟们驾驶,径直冲向末日。 但她却止步不前。 西王母伫立在云端,冰壳般的透明头盔倒映着下方即将破碎的世界。 青鸟等了片刻,仍不见她启动战车,疑惑地问:“主君,还有什么没备份的数据?” 西王母那张傩面脸孔藏在头盔后面,依旧毫无表情。她看向虚空:“稍候,这一回可能不用重启,再观察一下变量。” …… 刑天挥舞巨斧,一名断后的护卫人马俱碎。高阳的护卫军在追兵围追堵截之下不断减员,但阵形依然规整,不见溃退之意。他被拦在一条波涛滚滚的大河边上。 眼见被逼入绝境,高阳再一次展现出枭雄本色,果断舍弃护卫,翻身下马,一跃跳进滔滔大河之中。鱼凫本就是水中的妖魔,他的身影入水即化,瞬间消失在浊浪之中。 “水遁?没门!”江珧一声令下,鲛人战士纷纷入水,鱼雷一般破浪追击。 然而大河宽广,水流湍急,眼看高阳就要借水势逃脱。突然,河面中心翻起一片巨大的漩涡。 咆哮的浊浪在那一瞬间奇异地静止了,仿佛整条水脉都在屏息迎接它的君主。 江珧焦急地远眺,只见漩涡中一名穿着战袍的少年踏浪而出。他仅抬手回推,万顷波涛便如获得赦令般怒吼回头,化作遮天蔽日的磅礴水墙,将潜伏在水底的敌人硬生生逼回岸上。 “大公!是大公!” 战士们高声呼喊起来,战死于不周山的水神共工,在这场招魂梦宴中回到盟友的阵营。江珧惊喜地望向他,可少年的面孔却模模糊糊。 高阳被大浪狠狠拍在岸上,躺在泥泞中。几次透支力量逃亡,让他原本维持的人形开始崩坏,鱼凫的青色鳞片已蔓延至头颈,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 看着围拢过来的死敌,高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不禁感慨了一声:“你可真是执着啊,我已经有许多个世纪没有被逼到如此狼狈境地了。” 江珧骑着铰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当然,这次若放跑了你,你还会不断夺舍转生吧?你才是执念成魔、荼毒人间的家伙。” “我对人间早已没有兴趣了,苟活至今只有一个目的:上去看看操纵我人生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他仰面朝天,喃喃说道。 话音未落,刑天持巨斧猛劈下去,将仇寇的脑袋砍了下来。蚩尤紧随其后,利落地将其四肢剁下,完成分尸。 江珧忍不住侧过头,不愿直视这血腥一幕。几秒后,她转头过来,却惊骇地发现,血泊中身首分离的高阳仍没有死。 执念如一剂最强不死药,让这个游离于阴阳之间的生物变成了比妖魔更加难缠的怪物。那颗滚落在地血肉模糊的头颅,依然睁大眼睛望向天空,望向不可知的混沌宇宙,眼神中没有一丝绝望迷茫。 “该不会剁碎了也能重生吧……天啊……” 江珧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凭空捏出这么多战力助阵,她的精神力已近枯竭,灵魂深处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身后的梦魇在鬼鬼祟祟靠近,嗅闻她衰弱的迹象。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会同归于尽。 江珧绞尽脑汁,从大脑皮层中寻找能将高阳彻底根除的工具。 物理上无法毁灭,那就只能…… 突如其来的,一个绝妙灵感一闪而过。 “如果不周山是唯一的路,让你飞升上去看一眼,你就能瞑目了吧?”她试探着问。 那颗头颅的双眼骤然亮了。 “朝闻道,夕可死矣。”他嘴唇蠕动,如此说道。仅仅几句问答的功夫,鱼凫那恐怖的恢复力已开始运作,头颈之间的皮肉生出无数肉芽,试图重新连接。 “那就说定了,我送你上西天,你就乖乖待在那儿,别再回人间为祸了。” 江珧挥舞轩辕剑,将凑得太近的梦魇赶开,然后握紧右手,努力集中最后一点精力。当她再次张开手掌时,掌心托着一枚光润如玉的白色棋子,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贯通。 “陆吾托西王母留给我的那条信息,尤其是那句‘落子吧。’我始终没能参透其中的意义。但你的梦回答了我的疑问。其实,通往天梯的秘密一直就在你我眼皮子底下——陆吾的本体就是‘不周山之钥’。借由那条信息,陆吾将开启通道的密钥留给了我。 你执黑棋,我执白子,这局棋下了五千年,总归要在我们之间决出胜负。而背叛炎帝的仇,也必然由我来报。” 似乎感应到了那枚棋子的力量,高阳残破的身躯停止了蠕动。他控制着尚未完全连接的头颅,平静地望了她片刻。 而后,他开口说:“我背叛瑶姬,有许多理由,其中一条是:我不能接受自己不是‘独一无二’。 她广泛地喜爱人类,喜欢这个种族所具备的优秀特质:勇敢、聪慧、充满求知欲、并且永不放弃。而我,只是恰好集齐了这些优点的一个样本,所以格外受女神眷顾。” 他顿了顿,声音透着一股高傲偏执:“这种‘阳光普照’的爱,我不稀罕。” 江珧实话实说:“你也同时具备了一切人类的邪恶特质:贪婪歹毒、狡猾善变、狼心狗肺。” 高阳遍布血污的脸泛起笑容:“是这样没错。如今你也是一个人类了,某种程度来说,你跟我的距离反而更近。” 江珧看着眼前支离破碎的怪物,暗想:只有这个家伙能坚定地把她与瑶姬分开。而家里那几个笨蛋,总是把她们混为一谈。 “少废话,上路吧。” 她不再犹豫,拈起这枚昆仑玉魄制的白子,伸向无形的棋盘,轻轻松开。 白子不曾坠落,被某种看不见的法则捕获,静止悬浮于虚空一点。 刹那间,世界失去了声音与颜色。 那一点温润的玉白骤然坍缩、解体,随即爆发出炫目的极光。它激活成震荡维度的奇点,将大荒的蛮风瘴雨强行展开。 以奇点为中心,几何线条向上下两端疯狂延展,一道由亿万神秘符文构成的光柱贯通天地。数据洪流奔流不息,刺破苍穹云海,与古老的不周山虚影在梦中重叠。 这座被共工撞毁、于五千年前坍塌的天梯,此刻由陆吾的密钥重启,喷薄成一道跨越维度的光之竖井,再度连通了神与人的领域。 在场的所有生灵都本能意识到,一旦灵魂跨入这条光柱,就意味着绝对终结,再也不可能回到人间了。 “这是我的路……” 望着寤寐求之的天梯,高阳眼中绽出回光返照般的奇异神采。他缓缓从血泊中爬起来,拖着残破的肢体,坚定地向着这条终极通道蹒跚走去。 这个纵横人间五千余年,曾以人祖颛顼之名绝地天通、推翻神魔统治、为人间订立规则的执着灵魂,就这样毫不犹豫走向唯一归宿。 在接触光柱的刹那,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竹哨。 紧接着,血肉模糊的躯壳便瞬间解体,所有的痛苦、罪孽与荣耀都在这一刻被剥离,化为数行简洁的符文。承载着数千年记忆与执念的信息流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融入数据洪流之中,滔滔滚滚向着不可知的天际上传。 在他彻底消失的下一刻,江珧探出手臂,虚空一握。贯通天地的宏伟光柱骤然收束,重回奇点,凝结为温润白子,落回她的掌心。天梯关闭,不管他去往何方,都没有回来的路了。 大荒上空翻滚的铅色云海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一线晴空。混沌之蛇再度沉入美妙梦乡。 望着那片虚无天际,江珧精疲力竭地说: “好走不送。”《 》 109、代号“炎帝” 昆仑之巅,云翻雾卷。 战车上的寂灭之火缓缓熄灭。西王母调转车头,回到自己常年隐居的圣殿之中。不可见的结界再次张开,将乔戈里峰的圣殿重新隐藏于世俗之外。 不用外出工作,这让西王母感到相当满意。 “她”赢了,那条笨蛇又睡下了。这个结局在宇宙循环中相当罕见,但无疑是最省事的一个。 卧在神座上,西王母捡起被扔在一旁的游戏手柄,娴熟地读取存档。光影再次跳动,女神继续沉浸于第九艺术中。 “这个系列的打击感不错。” 宅之女神全神贯注,以无机质的冰冷声音传达了新的神谕:“让大小啾下次出门采购时,把同一个制作组的游戏都买回来。dlc也要。” “喏。”青鸟表情严肃,郑重地将主君的需求加入海淘列表。 …… 江珧猛然睁开眼,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地老天荒,仿佛过去整整一辈子。 意识虽然回笼,身体却跟鬼压身一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卓九和图南不知为何在一左一右横在她身边,两条死沉死沉的胳膊箍着她,肚子上还压着个沉甸甸的蛋蛋。 头脸湿漉漉的,睡衣和头发都被咸涩的泪水打湿了,不用猜,肯定某个嘤嘤怪干的。自己忙着爆种拯救世界,这俩货倒好,蒙头睡大觉。 江珧费力地喘了口气,竟然没觉得生气,反而涌起一种“还能怎样,凑合过呗”的安心落地感。 “带子!江带子!你在家吗?” 窗外传来吴佳高亢的大嗓门,伴随着一声脆响,一颗石子敲在玻璃上。 “干嘛呢?怎么没人应门啊?” 江珧艰难地推开两个人的胳膊,把肚子上的蛋挪到靠枕上,拖着灌了铅的腿蛄蛹到窗边。一股凉风灌入,将梦的迷雾吹散大半。 吴佳站在楼下,看见朋友的身影,顿时松了口气,随即笑着揶揄:“呦,一脸纵欲过度,我该不会坏了你的好事?” 江珧眼神放空,无言以对。 “怎么啦,有急事?” 吴佳仰着脖子,神秘兮兮地说:“我来找你对口供呢。昨晚发了一件怪事,我跟小黑同时做了相同的梦。梦见被强制征兵,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打的那叫昏天黑地……哎你说邪门不邪门,我们俩也没好到灵魂同步的份上啊……” 江珧心中了然,看来那场大战不仅唤醒了英魂,还把活着的人脉也一并拖了进去。 吴佳绘声绘色描述这场跨维度的抓壮丁,江珧实在没有力气解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辛苦了,改天请你俩吃顿好的压压惊……” 还得给梁厚准备件礼物道歉,希望夔牛大叔那一头失而复得的秀发没出意外。 简单跟吴佳聊了两句打发她回去,江珧长长松了口气,一头栽倒在床上,对那两个人事不省的男人喃喃道: “睡吧睡吧,还有我呢。” 在这场恶战中,她全程处于高度戒备的战斗状态,只有受梦主召唤的灵魂才得以入内。巧合之下,试图主动搜寻她的图南和卓九反而被规则拒之门外,守着她的躯壳几乎崩溃。 耗尽精神力的副作用排山倒海压来,这口气一松,人就垮了。江珧两眼一黑,恍恍惚惚陷入节能模式。 这一觉,又是昏天黑地,且没有任何梦境袭扰。 等她感觉灵魂跟□□重新对齐颗粒度,大脑再次开机上线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窗外嘈杂的市井声吵醒了她,江珧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手腕,那里还扎着个留置针。她回了一会儿神,确定自己在家,便扶着墙慢慢挪到阳台。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楼下临街,卖炸油条和煎饼果子的早点摊居然出摊了,正有个讲究的街坊大爷质问摊主:“哎你这煎饼是绿豆面的吗?掺白面的可不正宗啊。” 江珧嘴角抽了抽,心想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能糊口就该烧高香了,还能讲究原料品类? 刚上线的脑子很迟钝,突然,床头的手机传来“叮”的一声脆响。自从天下大乱信号中断以来,手机就只有计时和手电筒功能了。 江珧心头一跳,赶紧回屋里拿起来一瞧,出人意料,竟然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催收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账单已经逾期……鉴于特殊时期,本行可为您提供24期低息还款方案……最低还款额度为……” 没读完,一阵怒气就从丹田逆涌而上,瞬间打通了堵塞的任督二脉。江珧忍不住破口大骂:“都他大爷的末日了,还催毛催啊?地球炸了也不能赖你行的账是吧!” 话音未落,卧室门哐当一声巨响,图南破门而入。见她醒了且正在中气十足骂街,顿时大喜过望,冲过来抱住她就是一顿狂亲。 看这家伙又要激动落泪,江珧连忙叫停:“打住!室内湿度够了,让我保持干燥。” 紧接着卓九也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根刚洗干净的鼻饲管。 “你……你……”他吭哧了半天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走过来,小心避开留置针,用力拥抱她。不含任何情爱意味的、战友般的拥抱,勒得江珧骨头生疼,却无比踏实。 “高阳死了。” 松开手后,图南迫不及待地分享情报,“白泽、应龙他们上门探望时,反复确认了这件事。” 两人极有默契地在她床前跪了下来,郑重献上祝贺:“恭贺主君,亲征大捷!诛杀首恶,报仇雪恨!” 巨大的尴尬混合着一丝隐约的骄傲冲上脑门,江珧满脸通红,用力拉他们起来。 “快别说了!让邻居听见以为我们在搞什么封建迷信团伙呢。” 图南起身,眼眶泪光闪烁,喉头哽咽,握着她的手说:“这血仇终于得报了,图南与溟海从此九泉无恨。只恨我没能陪着你出征。” 江珧笑着点了点他的脑门,调侃道:“你们该打的仗当年都打了。再说,也不是完全没帮上忙,气氛组和后勤保障也是很重要的嘛。” 早点摊的烟火气顺着窗缝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激活了麻木的嗅觉细胞。充足的食物、重连的网络、还有令人抓狂的催收短信,这一切比任何捷报都让人安心。 江珧如释重负。所以,世界线终于走向正轨了吗? 卓九跟着恭贺了半天,实在插不上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属于自己的话:“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珧眼巴巴地说:“想吃炸油条……” 亲友们陆续将她掉线这一个月发生的事补上了:高阳魂飞魄散的消息很快在地下世界传开,失去了这个统御力极强的幕后黑手,残党顿时作鸟兽散。那些有能力袭扰社区的妖魔和趁火打劫的人类很快被军警打压下去。 如同历史上数不清的“战乱-统一”循环一样,人类社会靠着强悍的组织能力和热武器,再一次确立了在生态圈中的统治地位。 菜篮子工程展现出了令任何神明都叹为观止的组织力,即便经历了那样的混乱,一旦秩序稍有恢复,城市食品供应就跟上了。梗阻的物资血管正在逐渐恢复通畅,对社区变化最敏感的早点摊才摆了出来。 遗憾的是,因为肠胃功能还没恢复,这一天江珧还是没吃上油条,只尝了一点没加薄脆果子的软煎饼。在她昏睡休养这段时间,图南卓九每天给她按摩理疗,让肌肉不至于因长期卧床而萎缩,这才保证她醒了就能离床自理。 不过,能安心地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已经是相当奢侈的享受。 茶几上摆着一个透明罐头瓶,一匹桃核大小的黑雾小马正蜷缩在里面打瞌睡。虽然梦魇为梦中设伏突袭提供了关键情报,但鉴于它在战场上鼠首两端的墙头草行为,图南不肯放它走。 电视正播放着早间新闻: “……据悉,我国科研机构最新研发的‘高温裂解’技术已投入使用。在1700摄氏度的超高温下,大量城市垃圾被转化为清洁电能,传统焚烧技术产生的二噁英污染问题得到根治。网友称此为‘科技祝融’显圣……” 听到这里,江珧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基础设施正在恢复,生活渐渐回到正轨。但有些事,终究是回不去了。那场波及全球的动乱,将原本隐藏在都市传说中的非人生物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下。 敌意、恐惧、崇拜、好奇……各种复杂的思潮以及随之而来的神秘学卷土重来,新《山海经》时代开启了。 白泽依然消息灵通,听说她醒了,没过几天,再一次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上门探病。礼物之中有一条长着六条腿的诡异风干鱼,模样跟核辐射变异生物似的。 “这是冉遗鱼,《山海经》有记载,食之可使人安睡,不做噩梦。”他恭恭敬敬地介绍。 江珧干笑了两声,果断拒绝:“多谢白主任好意,副作用不明的药物我可不敢乱吃。睡不安稳时,我可以去医院开几片佐匹克隆。” 图南顺手抄起封印梦魇的罐头瓶,调酒师一样给它来了个花式摇晃。瓶中马被惊醒,黑雾登时转红。 “呵呵,今后只有美梦,没有噩梦。”图南笑得一脸和善。 江珧想起另一件要事,向白泽问道:“高阳已死,那归一教怎么样了?” 白泽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道:“请主君放心,人类政府对付邪教相当有一套,司法执行、心理干预、社区矫正,流程很成熟。等局势再稳定一阵就动手,不劳您操心。” 江珧松了口气,又说:“还有,咱商量个事,该改个称呼了,听着怪别扭的。” 白泽笑而不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名片,双手递到她面前。 “您在大荒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乃是众望所归。这是我们所有人商议定案后,专门为您印制的新名片。新时代和平共存求发展,这摊子事儿,还得靠主君调和。” 江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狐疑地打开名片盒,只见赤红色的卡片上印着几个极简烫金字: -补天司 -赤组 -代号“炎帝” 江珧顿时爆发尖叫,像被火撩了一样把名片盒丢回去:“这还整上尊号了?你们是不是嫌我命硬,不把我克死不放心是吧?!” 白泽眼疾手快接住名片盒,不厌其烦再次递上去,强调道:“哎呀,这是包括上层的所有成员的共识,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啊!” 江珧一边把名片盒往外推,一边大叫:“什么狗屁共识,不同意的会被肉山大魔王威胁吃掉是不是?” 图南袖手旁观,白泽的微笑僵了一瞬,既不承认也不解释,只是复读机一样重复“人所共识、众望所归、责无旁贷……” 两人就这样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名片推拒战,你送我推,三番四次,场面一度胶着。 眼看江珧态度坚决,白泽眼珠一转,把名片盒往沙发缝里一塞,丢下一句:“总之,今后就拜托您了!” 说完,这个游走黑白两道、惯会见风使舵的老油条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 110、三角稳定性 李静举着一面印有“探索者旅行社”的小黄旗,爬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戴红帽的游客。大爷大妈神完气足当先,年轻人气喘吁吁殿后,一行人顺着曲折的栈道爬上观景台。 这里是巫山神女景区的核心位置,视野极佳。放眼望去,下方是长江与神女溪交汇的峡谷,碧水如带。巫山十二峰氤氲缭绕,秀丽险峻。在那云蒸霞蔚的最高处,一根巨石突兀而起,宛如一位女神矫首眺望远方。 李静对着麦克风吹口气,刺耳的电流啸音让戴耳麦的游客皱眉。 “喂,喂,大家都能听清吗?阿姨叔叔请往这边来,别堵在路口,我要开始讲解了。” 大多数团员一爬到观景台,就争先恐后挤到栏杆旁拍照,只有少数几人搭理她。 李静暗暗叹了口气。她也不想大热天干这个,可课题经费紧张,学校给的补贴还不够吃饭,她只能趁着暑假兼职赚点外快。虽然是带团,但作为一名社科博士生,她依然有自己的坚持。 李静清了清嗓子,调整麦克风音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背课文: “大家先别急着拍照,听我讲两句。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xx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在读博士生,李静。咱们眼前这座山峰就是巫山十二峰之最——神女峰。大家来巫山旅游,肯定都听过传说,什么炎帝的女儿啊,什么跟楚王梦里相会啊。 但今天,我想用社会人类学的视角,带大家看看这美景背后,那段被折叠的女性历史。 巫山神女瑶姬,在世俗神话和文人墨客笔下,她是炎帝的女儿,神秘多情的蜀地巫女,向楚襄王自荐枕席的艳情仙妖。但在上古神话学的研究中,这是一个典型的‘女性神格降维’现象。” 游客们一脸茫然,一个大娘捶着腿,疑惑地插嘴问:“折叠啥啊,姜维不是诸葛亮那边的吗?” 李静噎了一下。她不想停下从基础定义讲,假装没听见,拿小黄旗指着云雾中的神女峰,试图把话题拉回轨道: “瑶姬最早的原型,并非谁的女儿,更不是谁的情人。在母系氏族社会中,炎帝这个尊称,指的不是一个老头,而是姜姓部落的女性首领,我们学术上说的大母神,greatmother。 我的博士论文《父权叙事下的母神隐退:巫山神女神格流变考》就在研究这个。 简单点说,瑶姬当年很可能是中原地区部落的一把手,执掌祭祀与生产的最高领袖。但是呢,随着父权制的胜利,为了确立男性统治的合法性,神话被重构了。 女神瑶姬被剥夺了独立神格,从‘帝君’被强行降格为‘帝女’,还加上了个‘未嫁而死’的设定,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父权凝视。那个年代她当然不用嫁给谁,男人要么走婚,要么得赘过来。 更冤的是战国时,宋玉为了奉承主君楚襄王意淫出一篇《高唐赋》,完成了对女神的最后一次污名化。他将‘云雨’这一原本象征农业降水的神职,曲解为男女交欢。自此以后,这位呼风唤雨的上古大司命,就沦为了一个满足文人墨客性幻想的客体……” 李静讲得十分投入,额头上全是汗珠,仿佛要把这几千年的冤案在这一刻翻过来。 然而现实冷漠,一连串学术名词抛出来,大部分游客听不明白她的前沿研究,也不感兴趣,关了耳麦挤到前面拍照去了。 一个年轻游客因为爬山体力不支,被迫坐在石凳上听完全程。听了半天,他突然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恼怒地指着李静叫嚷起来: “我操,听半天才听明白,你在打拳是吧?好不容易出来旅游一趟,我们是来花钱来听导游洗脑打拳的吗?我要跟旅行社投诉!” 讲了半天等于白讲,还平白被客人骂了一顿。李静一阵无力,深感沮丧,后悔为什么出来兼职受这份气。 “你怎么不去跟你祖宗投诉生出你这个污染人类基因库的退化失败品?” 一个清越却刻薄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几步台阶都爬不动,呱呱呱制造噪音和臭味,我还想跟景区管委会投诉,居然放任你这种伤害视力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呢。你根本没有资格拜谒神女峰,下去,面壁忏悔!” 最后一句话仿佛带着不可违抗的魔力,那个气势汹汹威胁投诉李静的游客像突然被按下静音键,瞬间眼神涣散,向后转体180度,竟然真的乖乖走下观景台,对着岩壁面壁去了。 李静愕然,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这年轻男子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脖子上挂着个看起来巨贵的镜头,看起来也是游客,但没带小红帽,不是团里的客人。他穿一身时尚潮牌,肤色雪白,整个人帅得像是自带补光灯。 “你好你好,李博士是吧?”年轻人热情地伸出手,一副一见如故的欣赏表情。 “我刚才旁听你的讲解,真是一针见血,太有见地了!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什么‘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楚襄王宋玉这对君臣简直太不要脸了,居然敢给神女造黄谣!” 他义愤填膺地痛骂,仿佛被造谣的是他的熟人。 李静被这突如其来的支持搞得有点懵,点头称谢。 “刚才听说,你是xx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的博士?不知是否有幸拜读一下那篇论文的全文?” 李静尴尬地解释:“在读博士生。论文嘛,还在修改阶段,没写完……” 帅哥并不在乎,仍然热情四射地聊天:“李博士的研究视角非常独特,《父权叙事下的神女神格流变》,这种直击灵魂、拨乱反正的研究,学界太缺了。鄙人对这个课题非常感兴趣,如果可以,希望跟李博士建立联系,跟进研究进度。对了,你缺研究资金吗?” 李静看着这张喋喋不休的俊脸,心中十分警惕:这是什么新套路?假装女权男搭讪,是杀猪盘,还是男网红想吃女权流量?可惜她一介清贫文科博士生,就算把导师加上,也没什么值得骗的油水。 但此人刚才出手解围,她脸皮薄,不太好意思直接拒绝,只能犹豫着交换了联系方式。 “三千个够不够?”他随口问了一句。 “呃,我一个月补助1500,三千够俩月了。其实不用那么多,有一两千稍微补贴一下资料复印费就行……” 李静有些意外,犹犹豫豫地照实回答。心想:此人看穿着做派确实是富公,难道他还真想当投资人?社科研究资金能通过个人捐赠吗? “行,回头我让助理跟你联系。”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溜达到栏杆旁,一边欣赏巫山风景,一边拨通了个电话: “喂,白泽?我要投个学术项目,你记一下:xx大学社会学学院的李静博士……在读的,课题是……对,我个人投资,成立专项基金会……什么?只认国社科立项?我只管出钱,别的不管,你去联络部委……包装成重大课题,成果要在顶级刊物发表……嗯,先预定个优秀成果奖……核心一句话:从人文科学层面,重新建构神女信仰……” 断断续续听到只言片语,李静强忍吐槽的冲动,听着金主在那随意点菜,心里不由得同情接电话的那个人。 旅行团参观时间有限,李静远远跟奇怪的陌生人点头告辞,带着游客们离开观景台。 图南打完电话,往下走了几层,终于等到江珧从景区卫生间出来。 她接过卓九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对他说:“你能别紧紧守在女厕门口等我吗?就在附近随意溜达一下,我不会掉进黑洞的。” 卓九收回手帕,再把她的包递出去,非常固执地摇了摇头。 图南蹦蹦跳跳从台阶上跃下,笑嘻嘻地插嘴说:“我倒是刚上去观景台考察了一下,找到几个绝佳拍摄角度,特别出片,包管把你拍的又美又飒!” 随着日常生活走上正轨,《非常科学》栏目组也重新开工了。 在这个新时代,节目再不用费尽心机把灵异事件强行鬼扯成封建迷信,小众辟谣节目摇身一变,直接升级成台里最权威的超自然深度调查栏目,收视率一骑绝尘,成为新时代的风向标。 与此同时,江珧受到分钟寺群众联名推举,参加了区领导选举。一时间她身兼数职,忙得分身乏术,仿佛要把之前停播那几个月欠下的班全补回来。 前程虽远大,但竞争激烈,谁都不是吃素的。最近有人举报她有作风问题,同时与多个异性交往,私德败坏,没有资格参选。 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但舆论也确实让人头秃。欠的卡债得还,落下的班也得补。宇宙宛如一个锱铢必较的会计,非得把她这本账做平。 趁着节目播出间隙,江珧想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决定出去旅游散心,随机挑中了巫山景区。 参观过神女庙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李贺的《巫山高》,借诗句感慨愁绪:瑶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国内大交通恢复后,江珧父母结束了北漂避难生活,回到四川老家,继续巴适的退休生活。听说了女儿最近的困难,老两口商量了几天几夜,终于痛下决心。 看到江珧发在朋友圈的诗,江母播通了电话,信号一接通,她那爽直的川l普就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响了起来: “喂?幺儿,莫去听那些闲言碎语。妈跟你讲,人在难处才见真心。这一场大乱,两个男娃儿都经受了考验,你也不能辜负真心人。爸妈想通了,绝对支持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实在不行带他们回老家发展嘛。 我们蓉城人啥子阵仗没经过?啥子稀奇古怪的搭配没见过?大家都见多识广,哪个吃饱了撑得封建老古董跑来大惊小怪。你小学就学过的嘛,啥子结构最稳定?” 江珧莫名其妙,拿着手机“啊?”了一声。 江母拿出当年盯作业的嗓门,大声道:“三角形撒!你硬是要二选一,屋头不就少了一口人帮衬?现在世道这么乱,多个人多双手,你咋个想不通去吃这种闷亏嘛?给你讲,大人的世界,就是要多吃多占,那才叫划得着!” 图南正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偷听,听见丈母娘支持,登时眉开眼笑,插嘴道: “妈说得太对了,三角形才是最稳固的结构!” 卓九在旁认真点头,随声附和:“这是建筑规则,也是宇宙规则。” —全文完—《 》 111、参考文献 1.袁珂.中国神话传说[m].北京: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4. 2.北京大学中国文学史教研室,选注.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m].第2版.北京:中华书局,2009. 3.方韬,译注.山海经[m].北京:中华书局,2011. 4.马银琴,译注.搜神记[m].北京:中华书局,2012. 5.朱碧莲,沈海波,译注.世说新语[m].北京:中华书局,2011. 6.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仰韶文化博物馆,编.仰韶和她的时代:纪念仰韶文化发现9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c].北京:文物出版社,2014. 7.米尔恰·伊利亚德.神圣的存在:比较宗教的范型[m].晏可佳,姚蓓琴,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 8.史忠义,户思社,叶舒宪,刘越莲,主编.比较神话学与文明探源诗学研究[m].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12. 9.李子贤,李存贵,主编.形态·语境·视野:兄妹婚与信仰民俗暨云南省开远市彝族人祖庙考察与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c].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2011. 10.严文明.仰韶文化研究[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 11.安志敏.仰韶文化[m].北京:北京人民出版社,2019. 12.李碧华.怪谈精选集[m].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2007. 13.闻一多.闻一多说神话[m].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11. 14.王小盾.中国早期思想与符号研究:关于四神的起源以及体系形成[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15.蒋胜男.历史的模样1夏商周[m].北京: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11. 16.傅亚庶.中国上古祭祀文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17.王力.中国古代文化常识[m].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8. 18.j.g.弗雷泽.金枝[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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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祖籍金陵,本来家境颇殷实,父亲是军官,母亲出身世家,家中也有几个仆人。 战争一开始,父亲开赴前线失去联系,母亲在接下来的空袭中丧生。家破人亡,弱水带着一个老姆妈随学校辗转撤退。遭空袭,丢行李,中途老人受不得颠簸病逝了,弱水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强撑着办理后事,棺材和地皮又被奸商狠狠讹诈一笔。 学费和伙食费可以用贷金偿付,日用却必须自己负担。到了昆明,林弱水当掉随身的几件首饰,从衣食无忧的闺秀小姐变成了落魄难民。 条件所限,联大的食堂伙食极差,每天只有午、晚两餐饭,内容是发黑的大米里掺杂砂石、谷糠、老鼠屎的‘八宝饭’,菜只有盐水煮芸豆。 林弱水是家中独女,从小娇养,哪里吃过这种苦头,一个学期后就完全瘦脱了形。伙食低劣还可以勉强忍一忍,但她血糖低,不吃早餐都爬不起来上前两节课,只好拿出仅有的积蓄买些吃的果腹,捱过一天是一天。 物价三天一变,如今一袋榨菜也要法币三角。林弱水窘迫地站在店铺角落,不知道手里那两元钱可以买到些什么。 正迟疑着,门口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白衬衫,打扮是学生的样子,但感觉却跟周围文弱白净的男同学完全不一样。身量高肩膀厚,肤色微黑,袖子卷起,露出小臂肌肉,结实的简直像个悍匪。 林弱水见过这个男生,模糊记得是土木工程系的师兄,姓卓,不知道叫什么。 “同学,买哪样?” “五十斤米,三十斤腊肉,两双12号皮鞋,报纸杂志有什么拿什么。”卓同学神情冷峻,语言也很简洁。 “要得,您稍等!” 物价飞涨,不管是本地人还是逃难的灾民,买个针头线脑都要考量来思虑去的,像这种豪放的手段几乎见不到,老板热情招呼大户,将林弱水忘在脑后。 大量购买吃食的同学必然不会住在学校拥挤破旧的宿舍里,他们家境富裕,靠父母寄来的支票租房外住,吃馆子或者开小灶。学校附近的文林街、文化巷、先生坡有的是清净舒适的房子出租,但每月十几元的房租不是林弱水这样落魄户能承受得起的。 如同社会中一样,金钱也在学生们中间画下了隔阂。 老板迅速称好米和肉,把他要的东西打包,百十斤的东西装在背篓里,这男生气都不喘,单手就拎起来背在肩上。 “一共二十三元六角,零头给您抹了。”老板搓着手笑,男生掏出一卷纸币递给他,指了指林弱水:“她要什么一起付。” 林弱水吓了一跳,同学帮忙付账的事也有,只不过都是熟人,这种陌生的……不管是接济还是什么,她当然不会接受。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低着头慢慢走出广源商铺。 都是因为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吧。林弱水苍白的脸上显出了血色,她家教严格,从不会这样失礼地盯着一个异性,刚刚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他买了那么多的吃食。 而她很饿。 雪白的大米和红铜色的腊肉,一些食物就让她昏了头脑,连从小的教养都忘记了。 眼睛里浮起一层雾气,林弱水想飞奔回宿舍,将头埋在被子里哭上一场。但是她只能慢慢走,鞋子的底已经磨破了,撑不了多久。那男生买的鞋子是黑市流入的军备,厚厚的牛皮,绝不会像她垫进去的纸壳一样踩到雨水就溃烂。 她必须慢慢地,逃避这如山一般的生活压迫过来的窘迫。 回到宿舍,气氛一片愁云惨淡。 舍友杨启南手里拿着一张《新华日报》,已经被众人传看的揉皱了。 “怎么样?”坏消息经年累月,林弱水猜到前线战事大概又失利了。 “南昌失守了。”向来神采飞扬的好友声音低沉。 “北平、上海、南京、武汉、广州……现在是南昌,下一个是哪里?”苏文沁是江西人,家乡沦陷,眼中已饱含泪水。 杨启南用图钉把报纸摊开钉在土坯墙上,勉强振奋精神道:“我们上不了前线,骂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有把学生的本分做好才算对得起阵亡将士。” 国难频频,学生们怎样愤怒哀恸也只是纸上谈兵,放下报纸,面对她们的依然是惨淡的日常生活。 “弱水,你买到东西了吗?” 林弱水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坐到木桌旁,拿出书籍和本子。 大环境如此,贫困的联大教授和学生们只好贱卖劳动力,做些兼职来补贴日用。有力气的种花卖菜,没力气的做西席账房,林弱水是外文系的,平时翻译些资料赚点钱。 “物价又涨了?哼,这群发国难财的奸商……食堂里连‘八宝饭’都要用抢的了,我帮你打了饭,先吃一点吧,下午还有课呢。” 从学校迁入昆明,杨启南就像大姐一样照顾这个安静的女孩儿。先前已经有同学因为营养匮乏得肺病去世的先例了,但她们经济条件都不好,眼看着林弱水越来越衰弱,也是毫无办法。 “谢谢你,启南。”林弱水感激她时常的照顾,打开饭缸,开始咀嚼那难以下咽的伙食。 菜不用说,有盐无油已经算比较好的情况。后勤紧缺的时候,大厨连盐都不放。食堂厨房污秽不堪,饭中吃出苍蝇、臭虫和成串的头发是很平常的事情。刚开始林弱水见之必呕,半年后的今天,她已经可以闭着眼睛挑出去,继续吃剩下的。 吃着饭,为了安慰舍友们低沉的心情,杨启南开始讲教授们的八卦。 外文系的主任吴先生是著名西洋文学家,国学大师,但是性格却天真烂漫,常常闹出笑话。 “你们都知道的,吴教授平生最爱红楼梦。文林街刚开的那家饭馆竟然取名‘潇湘馆’,吴先生听到大怒,昨日提着拐杖上门去砸,还高喊着老板亵渎了林妹妹。那老板没有办法,撤了牌子,今日已改名‘潇湘食堂’,吴先生这才罢休。” 周兰芳笑出声,苏文沁也渐渐收了泪。 “砸饭馆事件里还有插曲呢。”杨启南笑着对大家说:“听说吴先生一边骂,一边说:‘倘是我的学生林弱水开一家绣馆琴铺,还可挂一挂潇湘馆的牌子。你们这些大老粗开个油烟污秽的饭馆,怎么敢亵渎绛珠仙子!’弱水,吴先生又把你比做林妹妹呢!” 林弱水掩嘴而笑,想起刚入学时,吴教授点名点到她,竟然情不自禁地停下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名字真美。”全班哄堂大笑,她也闹了个满脸通红。后来才知道这吴老师为人正直,但向来有痴人名号,最是天真浪漫。 女生们将惨淡的日子暂时抛到脑后,得了片刻轻松。 昆明几无空防可言,日军的轰炸机想来就来,空袭警报三天两头就要尖叫。城里没有防御工事,飞机一来,人们就得往郊外撤退。于是联大师生跑警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最最日常的生活。 从市区撤到郊外有四五公里,这对林弱水而言是非常艰辛的一段路程。路是卵石古道,特别费鞋,而她身体虚弱,跑一段就头晕眼花,每次到了地方都几近虚脱。 这一天上午八点,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联大师生立刻撤出学校。林弱水和往常一样没有早餐可吃,拿上一只小包袱离开了宿舍。包袱里是一册西文语法,一块手绢,一只小水壶,和一个拳头大的小铁盒。 这只漂亮的铁盒以前总是装满奶糖,以供她犯低血糖时补充。但自从抗战爆发,各地物资紧缺,奶糖也变成极稀罕的东西,盒子里就只装了母亲留下的一枚小金戒指。 通往郊外的古驿道人烟鼎沸,警报跑多了,大家早没了初时的惊慌失措,反而有些郊游的轻松。更有些谈恋爱的男女学生结对同行,一边逃避生命危险,一边交流心灵感悟。 林弱水没有男友,自然和宿舍的姐妹聚在一起。她今天不太舒服,从起床就昏昏的思睡,走出不到一里,一阵眩晕猛然侵袭而来。林弱水不想连累朋友,强自咬牙忍耐,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又走出几百米,她终于撑不下去,扶着路旁的树干慢慢软倒在地。 “弱水!弱水你怎么啦?”杨启南苏文沁几个赶紧过去搀扶,但见林弱水脸白如纸,嘴唇发青,两只乌亮的眼睛一点神采都没有了。 “快点来帮帮忙!我同学昏倒啦!” 杨启南急得大叫,联大师生友爱善良,马上有许多人围上来,有说掐人中的,有说灌凉水的,可空袭警报追着屁股尖叫,躺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一个高大的男生把围观的人推开,走进圈子里把林弱水抱起来坐着,灌了点水下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林弱水缓缓吐出口气,眼睛微张,模模糊糊看到一张清俊冷漠的脸。 “犯低血糖了,先到郊外去吧。”男生说。 “好的好的!谢谢你同学!”杨启南是学生干事,人脉很广,知道这男生是土木工程系的名人。 跑警报必须轻装上阵,联大师生只随身带着金银细软,夹两本书一册手稿。而这个男同学,每次跑警报都长途逃难一般带着瓦罐水壶,米粮腊肉。他身体强壮,二三十斤的负重像扛着根稻草。据说离京入滇的艰难旅途中,他经常背负身体不好的教授和同学逃避战火,很有义气。 这个男生就是林弱水在广源商铺遇到的人,名字叫做卓寒山。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为了准确轰炸目标,日军空袭一般都挑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这就是跑警报的矛盾之处,一边是杀人炸弹的紧迫威胁,一边又是适合郊游的美好天气。 林弱水晕晕地趴在卓寒山背上,他走路又快又稳,没有晃得她恶心。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一个异性,几乎能感觉到他背上肌肉起伏,林弱水心猿意马,羞涩难当,搂着他脖子的手臂都不知道如何放才好。过了很久才小小声道谢:“辛苦你,我挺重的吧……” “没什么,你皮包骨头,已经瘦得饿殍一样了。”卓寒山的声音很冷淡,像冬天里锋利的冰棱。 被他直接批评了外貌,林弱水心中委屈极了。想自己也曾有丰美的曲线,只因贫困少食才瘦成这样。瞧着自己柴禾棒一样的细胳膊,她松开手,却被他一把摁住了。 “别动,又要晕了。” 卓寒山言语冷漠,行为却没有不耐烦。单手托着弱水,又掏了一颗糖递给她。 是上海爱皮西公司生产的米老鼠奶糖,以前她最喜欢的牌子,林弱水心下一阵凄切怀念。 上海沦陷后,沪产物资特别紧俏,后方就算有钱也买不着,凭过硬的关系才能弄到一点儿。看来这个男生不但家境优越,也很有些背景。 一路背到郊外,卓寒山把林弱水放在一处僻静的小山坡下。既能远远看到师生聚集的地方,又可以安静的休息。杨启南对他的友情相助大加赞赏,但卓寒山却并没有就此走开。 挖土、拾柴、生火,瓦罐中注水加米,用随身的刀子削进去几片腊肉,咕嘟咕嘟煮上半个小时,最后添些就地摘的野菜嫩叶,一罐香糯浓厚的腊肉粥就做好了。 跑警报是没有伙食供应的,出来一趟就等于大半天没有吃食,有点钱的同学会带些馒头包子,没钱的食堂党就只好忍饥挨饿了。 林弱水向来属于后者,到了郊外不敢乱动,聊天也轻言慢语细声细气,只怕耗费体力更增饥饿。乍一看很有淑女风范,其实内因相当苦涩。 卓寒山常常用自带粮食野炊是师生们都知道的事,但他从来没有邀请别人共食过,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想来也是可怜林弱水饿到低血糖昏倒的缘故。 吃了糖,喝下粥,林弱水的头晕病不治而愈。向卓寒山尹道谢,他闷闷地不说话,坐在附近树下看书。 杨启南和苏文沁她们偷笑着去戳舍友:“弱水,卓师兄对你很有意思啊,你怎么想?” “什么意思……就是好心帮个忙嘛。”林弱水红了脸,已经不敢去看树下的卓寒山。 “怎么会,这个人向来独来独往,外号“独孤剑客”,他肯跟你讲话绝对不简单。”杨启南当即调出她庞大的八卦资料库,向舍友们讲述卓寒山的相关消息。 “他是施老的得意弟子,土木工程系的大才子,工科的学业有多好就不说了,文科方面,连冯教授也赞他古文造诣深厚,文章有上古遗风,是个全才呢!” 联大天才云集,地方上最聪明的学生到了这里也常常泯然众人,想得到教授的佳评必然要有极出色的地方。 “而且……”苏文沁望着那边,笑嘻嘻地推了下弱水:“你不觉得他是个realgentleman吗?” 学生多文雅羞涩,互相之间谈论异性很少用“英俊、美丽”等形容词,赞女生漂亮便夸奖她是才女,对男生则常常使用绅士一词,有派头又斯文。 卓寒山一表人才,面容清俊,但高壮的身材和微黑肤色却跟一般意义上的书生绅士大有不同。林弱水思索着这其中的区别,不知不觉时间溜了过去。 回城的路上,林弱水表示已恢复健康,可自己行走,卓寒山便不近不远地一路跟着,直到看她安稳走进女生宿舍才转头离去。 接下来的发展便如舍友们推测,卓寒山开始正式追求林弱水。 学生们的追逐手段都是很淳朴可爱的,帮心仪的女生去食堂打饭,到图书馆占座位,拿一袋零食站在跑警报的路口等待之类。昆明四季如春,鲜花与蔬菜同价,日常送一只玫瑰或百合也算不得奢侈。 而卓寒山却在这方面充分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他爱干净,对食堂肮脏简陋的饭菜向来不屑一顾,经常自己做了丰盛的盒饭送给林弱水。跑警报的路上,大米、腊肉、笋鸡、干货是必带的,到了郊外便生火做饭,邀请林弱水和她的舍友一起品尝。至于炒松子、蒸发糕、糖花生、烤红薯等零食,也时常买了托人带给她。 林弱水大部分都是拒绝的,但扛不住舍友起哄推搡,偶尔也会接受一次馈赠。他的礼物总是食物,即便自尊心作祟,也抵不过饥饿的胃的渴望。 又一次卓寒山来宿舍找她,林弱水恰好洗了唯一一套外出穿的衣裙,只能身着内衣枯坐内室等衣服晾干。一听卓寒山来,唬得她立刻跳起来把门反锁,隐约听到杨启南在外面跟他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呢?启南会不会告诉他我只有一身衣服,窘迫到连出门应答都做不到? 林弱水心中忐忑,尴尬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过了一会儿,杨启南敲敲门道:“开门吧小兔子,大灰狼走了。你怕什么呀,女生宿舍男生莫入,天王老爷来了也得在外面站着等。” 林弱水闪开一点门缝让她进来,轻声问:“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有些头晕,正躺着休息呢,不方便接待外客。”杨启南神采飞扬,举着一只极大的锡制饭盒对她笑:“瞧,人家又给你送爱心盒饭来了。这卓师兄呀,还真是面冷心热!” 林弱水扭过头去,小声说:“不是说过不要接他的东西嘛。” “哎呦,你就别口是心非的了,难道我说你头晕还是假话了?赶紧吃一点吧,还是热的呢。” 杨启南自然知道营养对这时候的林弱水意味着什么,硬是把饭盒塞进她手里。 打开盖子,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松子肉、盐水鸭一块一块码得整齐,豌豆尖青翠欲滴,下面紧紧压着一层栗子米饭,热量和营养价值都很高,足够林弱水吃上一整天。而最令她感到惊讶的,是饭盒隔层里那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奶糖。 糖块被饭菜的热量捂软了,捏起来好像橡皮泥。林弱水一粒一粒把它们仔细拣出来,放在自己空荡荡的小铁盒里。 不多不少,刚好装满。 眼睛渐渐得模糊了,她想,这一定是饭菜蒸腾出来的雾气。 过了两天,联大师生再次逃避轰炸的时候,就看到外文系的林妹妹羞涩地站到了土木工程的卓才子身旁。 跑警报的人只携带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有人携金银细软,有人携自己毕生知识所寄的手稿,有人携前女友的情书。 而某个沉默寡言的男生,背上负着清水干粮,手里捏着她的柔荑,稳稳走在一条通往安全的路上。 三个月后,卓寒山向林弱水求婚。 时事动荡,两人父母都不在身边,双方导师作证婚人。 吴先生挥毫题字做贺礼: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 113、联大往事2 十九岁的林弱水匆匆嫁给了卓寒山。 相识仅三个月,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结婚实在有些仓促,特别双方还都是学生。但无论师生朋友,都赞成早日成婚,毕竟林弱水的健康境况糟到不能再糟,迫切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意愿的男人来照顾她。 从这方面来讲,卓寒山是个好人选。虽然他那悍匪般的块头和冷峻作风有些吓人,但人品佳,财力足,同校念书也算知根知底。 结婚时卓寒山说父母因战事无法前来,从邮局寄来一张支票。他就用这张支票为林弱水置办了沉重的足金大三件,阴丹士林旗袍和崭新的被褥,并在文林街租下一套环境优雅的小房子。 两人还在照相馆拍了时髦的结婚照。 以漂泊在外的学子来说,算是很有诚意了。也有些看不惯的同学说些酸话怪话,然而人毕竟不能靠喝西北风活着,林弱水这一份婚姻里,喜欢占到几分,无奈又占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婚后的生活是殷实的。林弱水自小娇养,无论浆洗缝补还是烹饪料理都没碰过,卓寒山便大包大揽,每日蒸煮炖炒,变着法做些好吃的给新婚妻子。种种家务也是手到擒来,根本不像上海大商人之子。问他,他只说从小被父母寄养在乡间,学得诸般技艺。 说到吃,卓寒山十分执着。昆明的诸般名吃:汽锅鸡、过桥米线、腐乳肉、油淋鸡、卤饵丝……他都会,更难能的是会做林弱水家乡的南京菜。 若说卓寒山是位执着于美食的老饕,却又不见得。 在厨房忙活半天,精心烹制的菜肴上了桌,他只慢条斯理地夹几筷。待林弱水用完,他才风卷残云般打扫战场,既看不出享受,也看不出满足,仿佛吃饭于他只是任务。 结了婚他的话还是那样稀少,林弱水每日听得最多的,一句是饭前:“想吃什么?”一句是饭后:“再吃一点。” 林弱水每日的工作就是吃饭、读书、休息。书也不能苦读。卓寒山认为脑力劳动照样耗神费力,影响他的饲喂大业,是以每日早早拉灯睡觉。 林弱水本就没有大病,是长期营养匮乏和焦虑忧虑造成的体弱。在严苛的监工照料下,她渐渐养胖一些,恢复了昔日的风采。有这样一位英俊体贴的夫婿供养自己,按理说是幸福的。可是她面上却不总是开心的笑容。 有一件无法启齿的难事。 林弱水这样的闺秀,本来应该在婚前由母亲做些闺中秘事的启蒙,然而战争使她失去了上这一课的机会,身边又无年长的女性长辈,直到新婚之夜,她仍是懵懵懂懂。 林弱水的想法很单纯:婚前卓寒山非常守礼,从没有不规矩的行为,至多只拉过她的手。这样一位gentleman,当不致难为她吧? 然而林弱水真的想错了。新婚第一夜,灯一关上,卓寒山就像大变活人似的,虎狼般把她扑倒在榻上生吞活吃了。从此之后,夜夜云雨无度。 这给林弱水带来了极大的惶恐。她不知道这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偏生这隐秘的知识课堂上学不到,更无法启齿询问第三人。卓寒山的厨艺极巧妙,床上却没什么耐心,力气又大,时常弄得她苦不堪言。新婚后许多天,她上早间的课时总是瞌睡。 好友杨启南等人也曾取笑于她,林弱水羞得无地自容。她不敢穿低领或是半袖的衣衫,只怕指痕被人看见。卓寒山不抽烟、不饮酒、不打牌、也不泡茶馆,除了下厨,只晚上熄灯后的这一件爱好。 林弱水不知如何拒绝。她明白一件事,作为妻子,她既不善烹饪,又不会缝补,且无任何金钱进项,那么夫妻义务上就要做出一定忍让。 卓寒山没有感觉到房事不和,他乐在其中,每天把她掰开揉碎了品尝。 日子一长,林弱水不免有体弱身亏的现象,卓寒山不知从哪里搞来上等的山东阿胶,用黄酒细细熬煮化开让她服用,鹿茸、燕窝之类也常从药房秤上几两熬粥。 他越是用心地调养照顾,夜里越折腾得厉害,绅士熄灯后变身野兽,这使林弱水隐约有些被骗的想法。 除了这件事不和谐,两人新婚后也度过了一段颇为美满的时光。 昆明夏无酷暑,冬无严寒,气候很适合人居住。每日饭后,卓寒山牵起爱妻的手,不是去影院看电影,便是围着城中的翠湖散步消食。 湖水很浅,清澈透明,有许多尺把长的红鲤鱼养在此地,并不怕人。他花一点钱从阿婆手中买半碗饵块碎,给弱水喂鱼。碎渣洒在水面上,大鱼扭动身躯争相抢食,水花四溅,煞是有趣。 周末,他偶尔租条小船,带一包家里做好的吃食,两人泛舟湖上。 昆明有许多地方美食,卓寒山常常呆站在那里看人烹饪,回家便试着自己操作。他们春游时带的东西,有泡梨、拐枣、芙蓉糕、破酥包子。包子是用顶级的熟云腿、鲜笋、菌菇、精肉细细切丁做成的,皮酥馅美,起蒸笼时常引得邻居孩子大闹。 昆明几乎每天都有雨,太阳雨。来去匆匆,雨水一停便被太阳蒸干了,于是草地青翠,空气清新,一切像濯洗过般澄明干净。 卓寒山随身夹着一把大黑伞,接送弱水上学下学。如果卓寒山的课早结束,他便静静在图书馆看书写作业,很有耐心地等着。 回家的路上,有包花头巾的撒尼姑娘下山来卖新鲜水果:林檎、樱桃、无花果、火炭杨梅,卖家和果子都水灵灵,让人一看便食欲大开。卓寒山从不看人,盯着杨梅挑一包顶好的,回家用盐水泡了给弱水开胃消食。 她极怕黑,婚前曾经多次于暗室中昏倒,医生也解释不清原因。父母批评过她胆子太小,卓寒山却不问为什么,只是用心护着,入夜后从不把她一人放在家里。 他还打了一张长长的书桌,两人每天并排坐在桌前温书。弱水偶尔调皮,摘下卓寒山的黑框眼镜戴着玩,却发现他并不近视,镜片是平光的。 “你怎么戴这样的眼镜?平白压着鼻梁不难受么。” “戴着像学生。” 确实,他若是摘了眼镜,脱下白衬衫做些重活计,那样子不像文质彬彬的学生,倒像个打铁的汉子。 卓寒山的功课很好。他并不是天赋好的聪明学生,只是底子打得牢、人又有毅力。 联大的学生多狂傲,聚在一起讥讽时事,评论名流,向来毫不留情。卓寒山从不参与这样的谈论,如火如荼的学生运动也丝毫不感兴趣,不左不□□。像一座凝固在时光中的坚固石桥,无论世事怎样变迁,他的坐标永远不变。 两个人的生活不像弱水想的那样浪漫。虽然新婚,卓寒山却总像认识她几辈子了,一副左手握右手的淡然。 前方的战事越来越紧。正当师生们习惯了跑警报,并以为这就是战争在生活中最严苛的表现时,几颗炸弹从空中飞进宁静的校园。一片校舍被炸塌了,师生虽无伤亡,却死了一名工友。而隔街一行运茶的马队被飞机机枪扫射,青石板上洒着鲜血,不知是人的还是马的。 废墟和鲜血给这座象牙塔带来极大的震撼,许多师生才恍然发现战争原来距离自己这么近。又一次空袭,昆明城死了四十多百姓。 携带家眷的老师纷纷搬出城去,到郊外和乡村觅新的住处,一为躲避炸弹,二为节省房租。林弱水留恋文林街清幽的小院子,但卓寒山意志坚决,一定要搬,她只好收拾行囊跟他去了。 退房,再租,这次卓寒山选中陈家村一座二层农家小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弱水规划一番,楼下会客进餐,二楼卧室兼书房。卓寒山扯来电线,装一盏电灯,竖两架扁豆,种三行蔬菜,小家有模有样。 他干活如此麻利,林弱水早有疑惑。 随着沦陷区越来越多,邮路时常中断,家庭富裕的学生花光了随身钱财,渐渐捉襟见肘起来。学校布告栏上贴满了卖二手西装、皮鞋等用品的广告,常吃馆子的同学也只好改去食堂。教授们兼职会计和西席,为明天下锅的米面奔波不休。 卓寒山依然有钱。他家里寄来的支票源源不绝,每次拿回新买的衣衫、食品,林弱水总要问一句:“公婆又寄钱了?” “嗯。” “上海已经沦陷了呀,劝劝他们暂且别管生意,避到乡下去?” “没事。” 卓寒山总这样三言两语打发她,不解释,更不主动提及父母。林弱水常想,是否因为他从小被寄养在别处,才对亲生父母如此淡漠?可公婆在如此困境中却想方设法寄钱来,可见是很爱儿子的。 自从搬到陈家村,林弱水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了。每日一下课,卓寒山就骑自行车接她回家,连跟同学朋友交流的机会都没了。 丈夫的寡言让人如此寂寞,林弱水有时一天说不到十句话,只好大声朗诵课本,以免忘记声带的用途。一次去集市,见有人挑着担卖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小兔,林弱水如获至宝,各买一对带回去当宠物饲养。 扯一根电线是很贵的,村民家中点桐油灯,为了节省灯油,一般入夜便睡。这小小的吊脚楼便浸入浓郁无边的黑暗中,仿佛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树枝被风折断、小兽经过灌木的声音都让林弱水心惊。 她想念去世的母亲,担心下落不明的父亲,对学业和前途迷茫忧愁。 卓寒山从来没有跟她谈过任何心里话,沉重的心事无处诉说,枕边人的冷漠不仅仅像木头,更像钢铁。他没有朋友,不聊天,不写信,宰杀活鸡活鱼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他的皮肤是阴冷的,只有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会暖化一会儿。 更让弱水感到难过的是,每当她来月事,疼痛又疲倦,正需要人抱着抚慰时,他偏偏不来。 卓寒山在这几天中会单独睡在一张小行军床上——抱着他那颗灰绿色的、古怪的化石收藏品。这是多么的使人伤心!林弱水甚至会想,他喜欢她、追求她、向她求婚,是否只为了合理合法的做“那件事”?而一旦她不能提供这种服务,他便对她失去兴趣。 不,卓寒山还有一件执着的爱好,那就是养胖她。他有时在饭后抚摸她的上臂、腰肢和腿,捏一捏,仿佛在试手感。林弱水吸收不好,本来就不容易长胖。检验完,他总是不太满意。 “再多吃一点。”他说。 每当这种时候,林弱水心中总是凉飕飕的,因为她也常见卓寒山这样去试家中喂的那口猪。摸一摸,觉得瘦,于是再添一耙猪草。 “过年就能吃了。”他说。 婚后一年,林弱水突然觉得对身边这个最亲近的男人感到有点害怕。 然而矛盾的是,每当她觉得郁闷乃至失望的时候,丈夫的优点又凸显出来:体贴、能干。 她梳头的时候,他捧着镜子站在身后;每次吃鱼,他总把鱼眼下最精华的蒜瓣肉剔出来给她;下大雨,他背起她趟过齐膝的泥泞。他骑着单车带她上学,单车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他说:“抓紧我。”于是弱水抱紧丈夫的腰。 一半是冷漠诡异,另一半却是难舍的体贴。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林弱水在这片迷雾之海中越陷越深,回首已看不到来时的岸了。 婚后第三年,卓寒山毕业了。昆明庙小,大部分毕业生离校后都选择去重庆等地觅职。 林弱水本来做好两人要暂时分离的准备,谁知卓寒山毕业后天天蹲在家里喂猪种菜,围着灶台和老婆转悠,根本没有找工作的打算。导师气得直跺脚,劈面骂他“鼠目寸光,胸无大志”,卓寒山木着一张脸,左耳出右耳进,丝毫没有羞愧的意思。 林弱水没有办法,劝他几次,他只说:“世道乱,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还有一年毕业,下课就回家,不会有事的。男子汉大丈夫,你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事业,总是让爸妈寄钱来,也不是办法。” 卓寒山不说话。过了两天,他从导师那里求来一份画图纸的兼差,美军设计机场,他负责一小部分。 这奇怪的人,在校成绩那么好,却似乎真的没什么大志,找工作不过是应付,每日买菜做饭拉灯吃肉才是正经。画图纸不需上班点卯,“独孤剑客”竟然甘愿做起全职的家庭煮夫,实乃奇事一件。 卓寒山寸步不离。校园中虽然没有了交际,下课出门,他依然风雨无阻骑着单车来接她回家。 无人时,弱水也轻声打趣丈夫:“你守得这样紧,可是怕我移情别恋?” 卓寒山不答。半晌,他那双墨黑的眼睛才望过来:“我怕你突然死去。” 这回答让弱水惊愕,他不是在开玩笑。 “好生生的,我怎么会突然死去呢?” “……总有意外,人很脆弱。”他看向别处了。 这句话林弱水当时没有理解,直到几个月后才有了深切感触。 八月的一天上午,五华山上首先挂出了红色标示,尖锐的警报声接着响起,划破无云晴空。联大师生跑警报已很熟练了,镇静自若地涌出教室朝郊区走。然而未料到这次敌机竟来得这样快,走到三分之二时便有人指着天大叫。 “过来了!朝我们来了!” 跑警报的百姓们如惊弓之鸟四散而逃,然而未到藏身的地方,大家只好往路边的灌木、凹地里躲。 林弱水跑得慢,没找到好地方,只好蹲在一棵矮树下瑟缩。炸弹铺天落下,一时间地动山摇,哭喊声四起,轰炸稍一停歇,便见飞机俯冲下来,用机关枪朝人群密集的地方扫射。 螺旋桨轰鸣就在耳畔,林弱水双手抱头,茫然瞥了一眼天空,一架飞机径直朝她这边冲来,近到几乎能看到驾驶员狰狞笑容!林弱水一时万念俱灰,闭目等死。 忽然一个人把她扑倒压在地上,冷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把她搂在怀中。扫射近在咫尺,弹壳叮当作响,飞起的泥块溅到脸上生疼。 弱水睁开眼睛,看清那人的面孔,撕心裂肺地喊起来:“寒山!寒山!” 他被打中了!他要死去了!林弱水反手抱住卓寒山,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哭了半天,泪眼婆娑中却见他并没倒下,被她这样紧拥,只是手足无措地呆站着。 “莫哭了。”卓寒山抬手擦擦她的脸,似乎不明白这泪水为谁而流。“哪里疼么?” 林弱水疑惑地松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衣服上只有泥土,没有鲜血。一颗心落下来,她又大声嚎啕,将泪水鼻涕统统蹭到这呆人怀里。 卓寒山更加无措了,她明明没有伤到,怎么哭得这样伤心?他不懂,只好抬起手,试探着轻拍她,像哄一个啼哭的婴儿。 轰炸持续了半个小时,死伤数十人。林弱水受惊过度,回到家中也不下吃饭,倒在床上便睡了。梦中也不安稳,她一会儿见到日本人狰狞的脸,一会儿看见母亲躺在血泊之中,她哭喊着去摇,血中的人突然又变成了丈夫。 林弱水一下惊醒了。时间已到深夜,万籁俱寂,银色的月光从窗外照进竹楼,卓寒山安静地蜷作一团,睡在旁边。弱水脉脉地凝视丈夫的脸。他的睡姿一直很怪,明明个头那么高,却喜欢蜷得像个动物。 因噩梦狂跳的心慢慢稳下来,可也无法继续睡了。她悄悄下床,到楼下洗漱。灶台上有一碟点心,一碟杨梅,用笊篱罩着。 弱水拈了一颗梅放进口中,吐核的时候,她注意到盛垃圾的竹篓里有一件沾满泥土的衬衫——卓寒山白天穿的那件。 如今大家手头都紧,脏了洗一洗便是,这家伙怎么随手就扔了?鬼使神差的,林弱水捡出衣服,对着月光查看。几缕光透了过去,衬衫背部有一排清晰弹孔。 林弱水突然生病了。 同学们说是因为轰炸中受了惊,精神打击太大。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不知怎么又感染了肺结核,课都不能上了,只好办了休学。 国内正面战场接连失利,国民党政府退居西南一隅,粤汉铁路动脉被切断,滇缅公路接着失陷。海陆空几乎所有通道均被切断,中国像断了血的伤员,军用物资几近告罄,更别说民用。 工厂倒闭,商店关门,昆明城里愁云惨淡,能混上饱饭的人家都算大户。学生吃食堂虽然饿不死,却人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教授们的工资只够上半月吃饭,下半月就只好四处打工,校长夫人也要挎篮卖糕赚家用。 就在这样极艰难的境况下,从不出门工作的卓寒山依然有办法搞到日用吃食。他用自制的弹弓和兽夹捉野兔鸟雀,别人家只能吃红薯时,林弱水却仍可尝到荤腥,小铁盒里偶尔还有奶糖补充。有人说曾见他在黑市上用手指粗的金条换物资。 林弱水卧床不起,眼前时常晃动着一件染满泥土的衬衫,冰冷的月光透过弹孔,似梦似幻。 他从没受过伤,也没生过病。米粮匮乏时,他只做一个人的饭菜,却从未见憔悴消瘦。为了打张新床,他独自从山上拖下一棵合抱粗的树,一滴汗水都没有流。她咳血的时候,他依然毫不在乎地吃掉她碗里剩饭。 林弱水不再过问家里的钱从哪里来。她病得越来越重。 肺结核号称白色瘟疫,本来就缠绵难愈,西药运不来,中药治不了,竟然一发不可收拾。 在云大附属医院住了两个月仍不见好转,卓寒山把她接回家,两眼小炉子上一个药罐一个粥煲,炭火从早到晚没熄过。可无论吃什么都治不了病,林弱水白天发烧,夜里咳得不能阖眼,几个月就变得骷髅一般,眼看不成了。 这天傍晚,卓寒山从罐里倒出小火煨烂的菜肉粥喂她,林弱水吃了两勺便是一阵猛咳,手绢上一团刺目猩红。等她喘匀,卓寒山端起碗再喂,林弱水不张嘴了。 “再吃一点。”还是那句永远不变的话,勺子擎在空中,他极有耐心地等着。 “不……我不成了……”她声如蚊蚋,胸口痛如刀绞,每一下喘息都是痛苦折磨,“我要去找妈妈……” “再吃一点。”他固执不休,硬把勺子凑到她嘴边,“我今天去过学校,医科的陈教授讲,国际上有人研制出了针对肺结核的特效药,军队已经开始用了。” 林弱水脸上浮起苍白的笑,这样的新药,传到国内都要好几年,更何况战争封锁的情况?卓寒山的心中却似乎已经有了打算。吃完刷碗,他把她身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用滚水煮了消毒。 夜色渐浓,星月明亮。林弱水咳累了,朦胧睡去。卓寒山熄了炉火,悄无声息地关门出去了。 狂风骤起,黑云汹涌,刹那间遮蔽了整个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