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扯着江珧又唱又跳,玩了好一会儿,兴致过去了,就把那条大几百万的项链扯了下来,随手往垃圾堆一扔,弃之若敝履。
等江珧回过神来,心想书上描写古时的昏君酒池肉林、裂帛碎玉以取乐,以为是文学夸张,今日亲眼看到这位亡国之君的作为,才知道那可能都是纪实文学。他这样天真烂漫又骄奢淫逸的性格,放在哪儿都不适合当领导人。
而她受他美色与歌喉的吸引,竟觉得这一幕美极了,也不算什么有理智的表现。
太阳彻底落山后,停电的城市陷入了最原始的黑暗之中。按照以前的时间观念,这正是人们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还算很早。但在整天赶路和神经紧张的情况下,疲倦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让人眼皮打架。
见江珧神情委顿,卓九去仓库里抱出来一堆衣服,给她铺了张简易卧榻,看起来三人今晚就要在废弃的商城里过夜了。
累得没有胃口,只想睡觉。江珧感慨着身下这一堆奢侈品服装,没过几分钟就进入了梦乡。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天气闷热没有空调,周围野猫叫春的声音此起彼伏,垃圾滋生的蚊虫更是扰人。以前cbd最奢华的购物中心,如今还不如最廉价的乡村招待所。
翻来滚去做了一堆怪梦,江珧实在睡不下去了,翻身坐了起来。眼睛还没习惯周围的黑暗,只觉得一阵阵微风拂过面颊。
她眯着眼睛眨了眨,中庭的透明玻璃之上,夜空缀着一片星星。星芒不再是隐约朦胧的,而是像孩子的眼睛,清晰而明亮。强烈的光污染以及空气污染消失后,自然的一切逐渐恢复了上风。
星光映出了黑暗中一个人沉默的轮廓。卓九手里捏着一片宣传页,正扇来扇去给她赶蚊子。
江珧觉得燥热无比,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却哑了。卓九掏出保温壶,给她倒了一杯叮当作响的水——原来他带的不是热水,而是满满一壶冰块。
冰水沁人心扉,里面带着一丝柠檬的酸意,一下把喉咙里的燥渴打了下去,而胃里的饥火就变得明显了。
车水马龙没有了,人声鼎沸消失了,在这往日最繁华的地段,如今最响亮的是野猫嘶叫和虫鸣。强烈的对比感让她觉得自己还没醒,依然沉浸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中。
“……图南呢?”
“狩猎去了。”卓九模模糊糊地低声说。
在这样的夜里,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入耳,让人极有安全感。像在远古时代的洞穴里醒来,篝火劈啪燃烧,身边依偎着忠诚的巨獒。有它守护,黑夜中的一切洪水猛兽都不再是威胁。
从卓九背包里翻出一包方便面,不想吃泡的,江珧掰开面饼,就着冰水啃着吃。卓九依然是那样,不跟他搭话,他就一声不吭等着。
“这些妖魔,到底都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不知道。它们比人类存在的时间更久,是原住民。”
江珧静静地想:不周山的天梯断裂之后,神灵不能来往,对妖魔们倒是没有妨碍。人间盛世与乱世交替,人类和妖魔也就此消彼长。究竟是妖魔出没导致乱世,还是乱世塑造了适合妖魔繁衍的环境?
思考了半天因果,没有答案,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新的《山海经》。
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以前没想到的怪事。
“阿九,你被高阳差遣去天界找药,之后不周山被姜川撞断,绝地天通,你又怎么从天界回来人间的?”
卓九歪了歪头,像被问了个不知道怎么解释的问题,想了半天说:“就,顾涌回来的。”
“……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卓九摇了摇头。
江珧一时无言。别的事都能用逻辑解释,但面前这一位的存在却总是超乎常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他本人对此懵懵懂懂,也不在乎,一切都没有柴米油盐重要。
此时风向略一转,一股热浪卷了过来,江珧发现十几米外有一堆景观石头,中间围着些闷燃的木柴,看来是卓九就地取材,垒了个简易的炉灶。这季节虽然不需要烤火取暖,但暗红色的光却给人以心理上的安慰。
“吃午餐肉吗?我去煎几片。”
江珧正沉吟间,突然听到暗处有响动,有什么人踩着玻璃碎片靠近过来。
“来点新鲜的吧,你不是整天叫着不许给她吃垃圾食品吗?”
图南拎着一条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走进火光范围内。可能是狩猎有成,他神采奕奕,看起来心情极好。
图南把带回来的猎物交给卓九,摸过来向江珧挨挨蹭蹭,撒娇邀功。卓九立刻抽出小刀准备料理,被她皱着眉头阻止:“你们等等,那是什么东西的肉?”
图南眼珠一转,迅速答道:“是牛腿。”
“我从来没听过世上有长着蓝色羽毛的牛。”
“嗨,那主人很时髦,给牛染发了。”
“呸!”江珧一脸嫌弃,双手交叉拒绝,“过分了哦,我才不会吃妖怪肉。”
“哎呀,你试一试,味道很妙的,对健康也有好处哦。”图南劝诱道,“差一点儿我就全吃完了,还不是呆九吵吵一定要给你带回来。”
卓九也跟着说:“确实比午餐肉强,还能温补脾胃,味道跟鸡肉差不多。“
图南又道:“春夏养阳,秋冬补阴,这是正当季的好食材呀!”
两人轮番吹嘘,江珧绝不松口,坚决不肯尝试。于是图南丢了个眼神给卓九,说:“那好吧,剩下的烤一烤我自己享用。”
卓九心领神会,熟练地抄起工具剥皮肢解,没几分钟就就把一条腿切成两指宽鲜红色的肉条,这一番料理,刚才令人敬而远之的妖魔肢体就变成了食品柜里最常见的模样。
卓九用冰水将肉冲洗一遍,码在烧红的石头上,再洒上随身携带的椒盐孜然。“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石板上的肉发出呲啦呲啦的诱惑声响,美拉德反应的香味一下子充满了商城中庭,声色气味无孔不入地袭向江珧的大脑。跟石板烤肉一比,手里的方便面饼简直就跟硬纸壳一样难以下咽了。
没等烤到五分熟,图南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捏了肉往嘴里塞,接着大呼小叫地赞叹起来:“哇!这个脂肪的香味超高级!纤维的柔韧也恰到好处,嗯嗯,毕方果然最合适炙烤风味……”
他发出美食家的专业评价,还不时嘬嘬指尖上的油脂,吃得香极了。明知道他在耍花招,江珧依然抵挡不住本能强烈的诱惑,口水不争气地分泌出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抵抗了不到五分钟,江珧精神崩溃了,被这头深渊里的妖魔引诱到灵魂。她一边哭一边凑到火堆边,捏了一小块肉战战兢兢地塞进嘴里。
“什么嘛……不就是烤鸡肉串的味道……呜呜真是该死的美味……”
理智跟本能的交锋,本能第n次大获全胜。肉质柔嫩多汁,江珧没有尝到想象中的腥臭怪味,但也不敢联想这妖魔的原型是什么样了。末日以来,有多久没吃过烧烤了?或许跟人共餐的味道才最香,有图南在旁边抢肉,江珧大脑放空,痛痛快快地吃到饱。
餐后血糖上升,身体泛起类似犯罪后内疚又满足的复杂快意,她郁闷地双臂环膝,头埋在大腿间,希望自己生来只是一颗蘑菇。
图南大大咧咧地躺在她旁边,轻松地说:“看,这不是很快乐吗?”
江珧虚弱地呻吟:“你简直是引诱浮士德的梅菲斯特……”
图南故作天真地道:“怎么会?我这么纯洁可爱忠贞善良,是少女玛甘泪啊!要知道毕方只有一条腿,唯一的鸡腿让给你吃,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此时全身心都在为消化器官服务,江珧没有力气再跟这头胖鱼斗嘴。比起卓九的“三不知”,图南更像是“不多想”。无论是乱世还是人面虫,只要不妨碍他吃喝玩乐谈恋爱,就不会去琢磨追究。相处越久,江珧越觉得比起人类,神魔更容易活得简单快乐,让人羡慕。
失去电力照明,人的作息就很容易恢复到原始社会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过这顿细思恐极的晚饭,江珧身心俱疲,决定睡一觉等到明天早上再去寻找物资。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自然将她唤醒。以江珧的经验,剧烈运动后的第二天通常都会乳酸堆积,但今天竟然神清气爽,丝毫没有肌肉酸痛的感觉,感觉睁开眼睛就能继续为人民服务了。
“嚯,还真是大补。”江珧翻身跳起来,卓九递给她水杯,叮嘱道:“多喝水,吃了毕方容易上火。”
“行吧,你这是喂出经验来了……”江珧咕哝着接过水杯,不知道是因为睡得足心情好,还是天气晴朗,她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特别顺眼,连他嚼冰块时喉结涌动的样子都很性感。
“???”
江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体温正常,没有发热。转头再去看图南,他果然已经丢了昨天的衣服,换上了店铺里的新款,一件很有夏天感的无袖t恤,腋下的口子开得特别低,连肋骨处的锯齿肌都露出来了,显得很不正经。
“???”
江珧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太正常,早就对两个家伙熟视无睹了,难道这毕方肉,还有补肾壮阳的神秘功效?想起昨夜野猫们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宿,它们也没吃上杂碎呀?她甩了甩头,决定学习“不多想”的优点,赶紧上路搬砖。
她依稀还记得爱乐商城里的两家连锁药房的位置,电梯不能用了,多数楼梯也被故意堵住,一行人找了好久才发现隐蔽处的安全通道,由这里的楼梯爬了上去。
药房的门玻璃已经被砸碎,货架七零八落多数都空了。但可能是囤货充足,一两轮洗劫之后,还有些可以拿的东西。江珧大喜过望,赶紧拉开背包往里装。
“有布洛芬!还有红霉素眼膏!天哪是碘伏棉球!”
此时此地,这些标价便宜的药品比保险柜里的珠宝珍贵多了。最令她惊喜的是,药房仓库里还有不少卫生用品。虽然没有洗发水还能忍一忍,但对社区里的女性来说,没有卫生巾就很难熬了。她只恨自己没有八只手,不能把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扛回分钟寺。
正开心囤货的时候,她听到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出现在店门口,三个男人背着双肩包出现在视线中。
刚开始,江珧以为他们也是来搜索物资的人,心里计划分出去一半。但本能提醒她不太对劲,仔细看去,这三个人步履僵硬,双臂松弛下垂,毫无生气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对话的意思。
与此同时,一股隐隐约约的腐臭气味飘进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