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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元宵

作者:腊月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万盏华灯映亮元宵夜。


    街市人声叠涌,食摊香气流窜。


    靳红昭跟在君景霖侧后方,却一言不发。


    她自是不愿来的。


    昨日与阿晏定下决策,她便只想在家中静待明日早朝结束。


    可两人昨日马车里分明剑拔弩张,君景霖偏还能舔着脸来请她逛灯会。


    母亲不由分说要将自己推出去,紧跟着祖母也传信让她出门。


    她不好违逆。


    病一场,君景霖清减了几分,却丝毫不损其清隽风姿,青黑锦袍,矜雅如玉。


    卫瑾行亦是剑眉星目,英气朗逸,一身劲装,身姿稳健。


    连她的婢女绿萼,也是玉雪可爱的娇娘。


    四人同行于挤满百姓的街市,所获关注之多,实在令人不堪其扰。


    可更使她头疼的,是君景霖全然无视她冷眼,远胜过往的缠人态度。


    泥人、糖画、花灯一个接一个买,绿萼和卫瑾行手中都塞满了,他仍未消停。


    这桩联姻于他就这般要紧,他的端方矜雅都不要了吗?


    自己对他,究竟有什么不可放手的作用?


    君景霖也不知元宵夜会是如此眼花缭乱,可饶是他挑花了眼,她也未正眼看他。


    远处又见一个泥人摊,货架上摆放竟是各种威武形象的将军。


    君景霖眼前一亮,即刻要走上前。


    靳红昭终于憋不住积压的怒火,拉住了人,不耐烦道:“不要买了!”


    “可那摊位捏的,似是定安军,你一定会喜欢。”君景霖压下苦涩,温声解释。


    她看去泥人摊,果真见到定安军军旗,还有跨汗血马、持烈缨枪的祖父。


    “你的目力竟如此出众?”靳红昭惊讶。


    这距离可不算近,更是在四处点灯、明暗交叠的夜里。


    行伍之人也不见得看得这般精确。


    “许是平日练射箭的好处吧。”君景霖眸中一时耀亮许多。


    不等靳红昭再回应,他径自走去泥人摊买下了这泥人。


    “我知昭昭想念安国公,这泥人英武不凡,可见百姓敬重,你收着它,也算一种陪伴。”


    靳红昭听得有一瞬失神。


    泥人向她递来,她一路空着的手,竟不由自主接下了这泥人。


    仿佛寻到目标,君景霖迅速对栩栩如生的跑马灯、状似营帐的绢纱灯下手,只是回过神的靳红昭都不再接。


    “我说了,不要再买了。”靳红昭再度明言拒绝。


    君景霖默了片刻,敛息问道:“那我们去点出戏如何?”


    靳红昭眼瞳倏然紧收。


    转瞬,心中暗道不妙,这一分慌张他会看到吗?


    她保持神情微微抬首,刻意与他对视,讽刺道:“有何可看的?学你父皇点戏,嘲讽我父亲吗?”


    是啊,她素来不看戏。


    可方才那一瞬而过的神情,只是对看戏厌恶吗?


    君景霖心中那未敢深想的念头,再度掠起。


    “时间尚早,不如去护城河边放天灯。”昨日若已下定,今夜元宵他便可牵她手,点亮他们的第一盏天灯。


    事情演变至今,没成想他还有机会道出心愿。


    今夜出来目的,两人心知肚明。


    可她托阿晏编了戏,定然是不该让君景霖去看的。


    那能叫众人都瞧见两人关系如旧的地方,便只剩各家都去会放天灯的护城河。


    宝庆帝和君凌霄没长的心眼子,全在他一人身上了吧!


    试探她?或是想让自己顺他心计?做梦!


    镇压日久的燥郁齐齐涌上,拧成长鞭,劈开圈禁她骄傲的墙。


    她扬首轻视:“既然殿下想看戏,臣女自当奉陪。”


    百戏楼今夜在元宵街市末,搭了免费戏台。


    四人走到时,第一场才子佳人戏还未完。


    落座席间,靳红昭凝视戏台上眉目传情的生旦二角。


    叫好声不绝于耳,她心中却在静默盘算。


    是该于这出戏结束前,寻理由离开?还是索性破罐破摔,与他扯破这和睦。


    戏中人两心相许,恩爱终幕。


    君景霖看向目光始终在戏台的靳红昭,发觉她眼中决绝之意愈深。


    他的心弦绷紧。


    这样俗不可耐的戏,断不该叫她来。


    “昭昭可是觉得无趣?”


    靳红昭转头对上他,那双像极了桃花瓣的眼眸,好似生出些突兀的笨拙。


    她望了眼夜空陆续而起的天灯,幽声答:“是无趣。”


    “我去买天灯。”


    靳红昭淡淡回应:“臣女奉命行事,都听殿下的。”


    君景霖怕自己忍不住再度逼问她,立即起身。


    他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挺好。


    气他恼他,总好过漠然置之。


    片刻后,馆主上台,报幕下一场戏。


    “《长缨枪》”。


    卫瑾行轻声问:“是因为这戏吗?”


    靳红昭看向戏台,未答。


    卫瑾行握紧了剑:“阿昭不像耍这样手段的人,可是他……伤你了?”


    一直无力消解的清醒钝痛,挣脱束缚在心中蔓延开。


    她摇头,想说不曾。可喉咙却像被扼住一般,发不出声。


    戏台声又起,她才出声问道:“阿瑾,你听说过贺琴吗?”


    “……阿昭是怀疑,贺琴是东宫的人?”


    “她不是。”


    靳红昭不再回应。


    这一问卫瑾行必不可能设防,他答得坚定,神态自然困惑,可她却有分说不上来的怪异。


    ***


    临时搭的戏台多是老百姓,几人并没有被认出。


    护城河边却不同。


    “昭姐姐也来了!”


    靳红昭循声望去,唤她的人是镇北侯府大姑娘郑燕秋。


    郑燕秋快步向靳红昭走来,远处还跟来几条尾巴。


    “太子殿下,我借昭姐姐说几句。”靳红昭被她一把拉过,走去一边。


    “昭姐姐,如何?殿下有没有吃醋?”


    靳红昭不解:“为何要吃醋?”


    “不会吧?我冒充二哥对昭姐姐表露心迹一事,不是已经传开了吗?”


    靳红昭目光定住,试问:“可是阿宁找你办的?”


    郑燕秋道:“是啊!前夜我在倚风楼听到有人议论昭姐姐,便将他们痛斥一通,没想到碰上卫二!他问我要不要给姐姐你助威,便给我出了这个主意。”


    结案了,这俩一个坑害亲生父亲,一个坑害双生兄长。


    还真是、敢想敢做一双人。


    偏还都歪打正着,叫她连约束一句,都觉得自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此风也不能夸赞。


    憋了半晌,靳红昭无奈:“你也不怕你二哥告你状。”


    “昭姐姐宽心,二哥不喜欢姐姐家二姑娘,总说她空有其表,贪慕虚荣。自年前议亲,我耳朵都叫他念叨出茧了。”郑燕秋解释。


    “我听卫二说,昭姐姐允诺他去定安军了。我也是武将之女,武艺虽比不得姐姐,却不比我哥弱。我不管,我也要给姐姐你当副将。”


    “这……”靳红昭如何能应承,“我连自己都十二年未回过军中了。”


    “可年年武比,昭姐姐总是第一,早晚会领军的。”郑燕秋黑亮的眸子朝气蓬勃。


    靳红昭沉默。


    初来京中那几年,自己将繁华京都骂了个遍,惹出过不少“稚子从军”的热闹。可边境苦寒,战事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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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场战役,都会有刻骨铭心的失去。这些,他们无法感同身受。


    “军中……也许不是你们想象那般。”


    “那也比关在这华美牢笼中强。”紧跟着郑燕秋奔来的李玉莲,凑来两人身边,满眼崇拜地道出自己幼年感慨。


    郑燕秋一听,两眼放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已经列阵敌前,杀了个酣畅淋漓。更是三两句,便必须旁征博引,她那些无知时的狂妄语录。


    靳红昭听得耳热,恨不能缝上这俩丫头的嘴。


    燕秋倒还罢了,兵部尚书看玉莲这唯一的女儿,跟看眼珠子似的。


    真让自己拐跑,他怕就不只是给父亲使绊子那般平和了。


    眼看还有人在过来,靳红昭没辙了,胡乱找理由道:“殿下还等我放天灯,我先过去了。”


    往年元宵,都是君景霖来安国公府过。


    与众人同放天灯,她还是头一回。


    怪不得人人期盼佳节。


    万盏灯火燃亮夜空,播撒温暖希望于地面人间,实在美好。


    “昭姐姐,你这样笑可真美!就像那……”郑燕秋顿住声,锤了锤脑门。


    “像黎明时的霞光!”李玉莲胡言乱语接过话。


    靳红昭咽下嗓,悄悄挪开一步,却不自知眼中笑意更浓。


    察觉有目光注视自己,她偏过头,正对上君景霖虔诚珍视的眼神。


    她竟缓慢沉没其间,直到他双眼于寂静中跃起惊喜,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他好像哪里变了。


    回去的马车上,靳红昭明确感觉到,君景霖这两日来的畏怯迅速淡去。


    他时不时会以格外专注的眼神望着自己,唇角扬起一种宁静的欢欣。


    明天便是朝会,此刻她却忽然有了想与他求证的心。


    但直至抵达安国公府,她也未曾开口。


    倘若还有余情,她可以去要答案,但绝不能是现在。


    退了婚,他手伸不进家里,才有听他狡辩的安全距离。


    ***


    卯时初刻,丞相府鸡飞狗跳。


    才睡了半个时辰的卫擎,由夫人帮着手忙脚乱穿戴好,往宫里赶。


    家中那个逆子,贯是不求上进。


    这两日却跟开窍了一般,日日缠着自己问。


    可逆子问什么不好,偏偏问兵法!


    他眼要盯着兵部工部,嘴要斗那吏部户部,还要去储司管教属官,哪来功夫研究兵法!


    自十六岁被圣宗帝点为状元,民间谁不知他卫擎通天文,晓地理,惊才绝艳。


    二十余年来,他何时受过这等学识上的侮辱!


    白日,那逆子出去呼朋唤友,他便钻研兵法典籍。


    恰好长子同在东宫,会从旁引导一二,使他夜里教导起来,倒也如流水般顺畅。


    逆子知进取总归是长脸之事,他虽觉少,却还算神清气爽。


    *宝庆十一年正月十六,卯正。


    皇帝进殿,高坐龙椅。


    伫立含元殿外的官员跪地齐声跪拜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监监正高进,尖声穿透:“众卿平身,进殿!”


    六部官员就位,大朝会仪式起。


    待祝词毕,已是辰时。


    “礼毕!”


    雪灾自年前至新年,眼下二皇子仍在洛云府治灾未归,工部的防灾治灾工程、户部的物资调配等,皆需要商议。


    但终归是丞相先启奏。


    “臣有本启奏。”卫擎呈上奏折。


    高进接过奏折,在殿内禀读。


    “臣丞相卫擎惶恐,冒大不敬启奏陛下。”高进顿住声。


    卫擎也朝高进瞪直眼。


    他为大启呕心沥血,尔岂敢说他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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