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耳力好，我走之前装晕你装死，还把我与番儿的话听了去。”
萧瑶打量商说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他后头的墙壁上，略略扫过后，收了目光。
她开口道：“这是你有什么本事，现在秦州刺史命丧崖底的消息已然传出去了，你若是敢出来冒领什么，或是在动什么别的歪心思，当心被以‘冒认朝廷官员’的罪名，砍得连渣都不剩。”
商说心下一凛，抬眸看着她的眸子，却笃定她没有发现什么，于是笑了笑：“我如今在你手里，哪有机会出得去？”
萧瑶冷眼瞧他。
他垂了垂目，继续道：“我如今，不过是夫人的阶下之囚，衣食尚且紧缩，朝不保夕的，如何能出去给夫人造谣呢，对吧？”
萧瑶不语，再看他一眼，随后拍了拍掌，便有两个小婢女从身后门外走了进来。
商说正疑惑间，却见那二人各端着一个托盘，一个上头放着一叠子粗麻布制的轻衫，另一个上头放着一双劣质硬布靴子。
那两个小婢子将东西放下之后就出去了，萧瑶嫌恶地瞥了一下地上的衣服和靴子。
商说没动，他顺着萧瑶的目光也扫过那件衣服，随后二人一前一后都抬起头，对上视线。他没有着急置可否：“夫人外头的事情解决了，今天这么高兴，高兴得放过我？”
闻言，萧瑶本就不善的眸子倏然一凝：“换上它滚，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在这柴房里头了。”
商说向后退了一步，离那两个托盘远了些，他又道：“市令夫人之死有蹊跷，你真觉得如今的河南尹装模作样的要去查沈筝，是真的打算放过你么？”
萧瑶凝滞住的眸子散了，但随即。张口道：“与你无关。”
商说抿了抿唇，却没有在乎她的口气，继续道：“你的香都是从秦州拿过来的方子，在这里，确实有招人记恨的可能。”
他话音沉下来，就如同从前在秦州公事公办的时候。萧瑶对他这副模样还是留了个心，但半晌过后，她又为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而感到懊恼。
她道：“我在外头有什么事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趁着我现在高兴，穿了这个衣服，给我滚出去！以后你我不要再见，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沈筝何许人也？”他不动声色，继续道，“长公主给他一年的赏赐，还有她自己的俸禄就已经够她八辈子花了，你觉得她用这种伤害市令夫人的大罪过，过来栽赃你？你觉得她是疯了还是傻了？”
这些事她并非没有盘算，只不过她如今一个人来这儿，自己手下的田产铺子也就那些，更不能张扬。
她也只能如此赌一把，赌那个河南尹在天子眼皮底下不敢胡来，即便要胡来，也得暗自进行，那时间拖下来，她便有机会抽身，扒拉出蛛丝马迹，来证自己的清白。
确实棘手就是了。
商说见萧瑶神色明显有一瞬的停滞，她蹙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闻言，他眸子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他合了合眼皮，望着她：“跟我打个赌如何？”
静默一瞬。
“……我赌你三日之内还会被传唤公堂，且到时候遇到的情况比这个还要棘手。”
商说口气轻佻，就像是说什么祝福言辞一样，轻飘飘的，把这话甩到萧瑶的脸上。
他见眼前人果然又见了不快颜色，他立刻接上：“不过，也还有一种可能，会有人过来帮你。”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的话，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暂时让我留下来，让我在这里住着，但是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萧瑶目光落到他额头的已然结痂的伤口上：“第三种情况呢？”
如果两个都不中呢？
“如果两个都中了的话，”商说口气略微轻快些，倏然笑了，“那你就两个条件都答应我，也就是说，要让我在这里给我自由，更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瑶语塞一刻，想笑却笑不出来。
大抵是春夏相交之际，一冷一热的容易让人头脑发昏，她觉得商说便是中了招，才能在这胡言乱语。
“你有什么脸面跟我打赌？”
她垂眸，目光掠过脚下的那条粗衣，又落到商说的脸上：“我心情好，让你换件衣服滚出去，是我大度，也是想保留最后一份体面。我是看在李氏的份上，才不想为难她的孩子，可你倒敢跟我谈条件，你看不出来眼下是什么情况吗？”
商说闻言不语，丝毫不乱。
“谋害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轻者也要斩首。”良久，他道，“你如今什么都不知道，无非坐以待毙。这事，原是有人想要借你的手去扳倒沈筝。”
……
衙署散了之后，沈筝回到府里。
过了前院之后，她直接入了二门，让身边的人皆退了，只留着陪她一起的那个侍女在身边伺候着。
屋内布置清简，也不焚香。绕过云纹屏风。
那侍女端过小几上的一个青瓷羽觞，递过来：“夫人，今日怎么心软了？”
沈筝将披风解下，并未接她手里的茶，随手将披风扔到旁边的层架上。她坐在小几对面的蒲团上，与人相对而坐，冷言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那侍女将杯子搁到案上，双手交叠，坐着微躬了躬身。
“平常里，咱们也树大招风，哪年不招几个眼红的过来泼几瓢脏水？”侍女笑道，“扶棠知道您每每对此也并不上心，见他们闹的小的多给上几两银子，闹得大的作死不要命的就打发了……可为今日您竟也亲自搭上几句话，都让那府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沈筝听这话之后，望了她一眼，口气淡淡：“不是我这次心软，是我瞧着那孩子不像个坏人，应该是近两天才来到洛阳这头做生意的，许是个没心肝的，应该是她有手下的人要借着这个由头来污我，让我与她二人之间起冲突，好坐收渔翁之利。我自然不能轻易遂了别人的意。”
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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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太阳过了正位，缓缓向西。有轻晕的日光打进来，扶棠眉间的笑意散去，她道：“不过是市令夫人这次死的确实太过于突然了，非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在前几天公主还来府上与郡君说话呢，奴婢担心……”
她话没说完，沈筝扫视过来，她便住嘴了。
她心下一动，口里道：“没什么好担心的，该发生的都会发生，躲是没有用的。”
扶棠闻言，笑意全然不见。
原来沈筝是洛阳中原人，然十三岁上那年因贪玩而被拐子拐走了，卖到了境外匈族部落处。那时，她人生地不熟，想不落风尘地在那儿谋生，总是招来各种各样的坎坷，甚至一些难堪。直到她后来遇到一个商人，生的平头正脸，在一次她差点被人□□的时候救了她，自那儿后，她才免了许多莫名困苦。
不过，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后来沈筝与那男人发生些见不得人的恩怨情仇，她一着不慎，竟被他卖到了往中原来的一个皮草商人手里。说来好笑，当时去外头人被卖过去的，后来被人背刺，又是被卖回来了。
一次没有经验，两次就轻车熟路，她后来在拐子身边，进了中原之后，三糊弄两糊弄反手就把拐子给卖了。
后来，她独自拿着拐子得来的钱，回到了洛阳。爹已因失女而心痛郁郁而终，只留下一个哭瞎了眼睛的母亲。家里败落，她只得把自己外头的见闻写了书，或者字帖换些银米。
直到后来，母亲也去了，她几乎就没啥活的念头的时候，终是被一个贵人看上了。
“当年娘娘把她托付给我，要我护着她，别让她胡闹最终送了性命。”沈筝自己拿起方才没接手的杯子，饮了一口，“如今看来我是护不住了，扶棠，你是跟着娘娘的人，你家小主子这倔脾气，我真劝不了。”
扶棠心下一疼：“夫人。”
长公主项岚，与大皇子项策是同一日的生日，一母同胞。
看上沈筝才能文字的，恰是他们的母亲冯贵妃。她年岁上只比公主大个六七岁，贵妃便让她做了公主的陪读。但是宫里大家总归斗来斗去不安生，项岚从小几次都险些没了性命，后来一次宫宴上的下毒事件，贵妃为护孩子，终是让这兄妹二人失去了母亲。
贵妃临终前，把已把公主教的知书达理的她叫到了跟前，嘱托她照顾好两个孩子。
沈筝受贵妃的恩情，就应了下来。
扶棠道：“公主那边其实，大约没怀疑夫人您的。”
“怀不怀疑的我管不了。”沈筝随意靠到身后的凭几上，不在乎的样子，“指不定这事传到你主子那边去，她觉得是我自导自演，是我不满意她与前朝朝臣来往过密，才搞这么一出断了她结交朝臣的可能呢。”
扶棠一噎，不知如何接这话。
公主最近确实是闹的太过，先帝给她指的商贾之子做驸马，她一向看不上，还在府里接连不断地纳门客，直到近两天，还给皇帝上书，要废了驸马另纳朝中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