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初春比秦州暖和。
就连京郊最荒芜的地方，气候也是比秦州好像不是一点半点。这一日，萧瑶当窗而坐，手指一支笔，看着桌子上的铺子的流水沉思。
桌前一男人二十余岁，一身青灰短褐，袖口裤脚扎得利落，侍立于前，而番儿站在她椅子后头，也垂手而立。
她将秦州自己手底下的铺子全卖了，换了钱之后，舟车劳顿，带着人走了有十来天才缓慢到了洛阳。
眼下已过了有一个月，她变卖了那些钱，在洛阳城郊最不起眼的位置，包下了两个胭脂铺子。虽然钱财不丰，但足够过活的。剩下的钱，她便存了起来，以备后的不时之需。
屋里简朴，案枕桌椅皆是旧的。半晌她搁下竹简，站起身来，椅子都打了个晃。
番儿顾忌她的伤，过来扶她。
“这两日的流水可以，石老板，辛苦你了。”萧瑶望着那伙计道，“待市令夫人将银子送过来后，我好好犒劳一下大家。”
石圭闻言笑了笑，颔首道：“小人不敢居功，这香料能得了贵人的喜欢，都是女郎盘算的好。”
萧瑶闻言也笑了笑，转头看向番儿，对其使了个眼色。番儿会意，道了句“石老板请”，随后一抬手引着人出去了。
外头的鸟鸣很清晰，有只小雀儿飞过来，落到大开的窗扇木条上，阳光下，萧瑶转了转头，轻笑了笑，抬手一挥将其赶走。
过了半晌，番儿回来，到她跟前。她道：“青芷阁的香料，目前挺受贵人夫人们喜欢的，上午又来了两三个夫人，要跟咱们多订几批货呢。”
萧瑶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都是秦州那边的东西，她们没见过而已，也并非说得上有多么名贵，咱们得赶上这一阵子，后边若要长久下去，还是得想办法。”
番儿垂眸不语。
她那日在崖底下被谢砚救了之后，谢砚问她后面打算如何，又要求她后续办完事情要与他续上次之前所约。
她当时一时不知怎么回复，本想找托词再拒绝，谁知谢砚又与她说了一些事。
谢砚没有顾及她之前的失礼，也没有顾及商说的阻碍，竟也私下里帮她查了些东西出来。他告诉她，那枚玉佩原是二年前的洛阳货色，实打实的贵妇人所用，但联系司徒府这边，司徒府只道当年卷宗皆被上头牢牢看管起来了，没有圣上指令，不得再翻，于是查案受阻，没有再多信息。
他以此相问，萧瑶感念他的情谊，应下，只不过说要在洛阳这边找到母亲之后，禀明了之后，也算有父母之命，而后再嫁他，方是礼节。
谢砚同意了，而后暂缓向商家那边报信。而萧瑶走之前，把商说也带在身边了。
“他怎么样？”彼时，萧瑶提起这话，袖下的指节都攥的发白。
番儿一愣，随即回道：“按您的吩咐，郎君醒了之后，就给他请了医师看了，把身子骨治好之后，又依照您的嘱托，将其关在柴房里，每日只给一餐，而后每天夜里睡觉之前，都拿马鞭抽他一顿。”
“就这样做，别让他活，但也别死了。”萧瑶冷笑一声，眸底映出几分寒意。
番儿垂下眸子，盯着绣鞋上的花纹出神不语。
她是自商说萧瑶出府之后就偷着溜出来，要要去凉州的，结果半路谢砚那边的人找到他，告诉她主子出事了。于是她紧赶慢赶，到了洛阳之后，与萧瑶会合，当时就见她对着满身是伤的人在那儿盯着，眸里除了攒聚的怒气之外，在她看来总还有别的东西。
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从那时候就吩咐她，让她找医师，请最好的人给人看病，绝不可让他死了，但刚有些好转，商说一天能醒个两三次的时候，萧瑶又要把人扔的柴房里头锁起来。
“去看看她。”
意料之中，萧瑶将外头外衫解下，穿了件鲜艳颜色的衣服，一挥手示意他跟上，自己则先出了门子。
她从后头跟上，二人穿过门廊。
这些日子，每每过了午时，萧瑶总要去看商说一番。番儿在外头守着，也不知里头发生什么，只听着二人有时是萧瑶一个人冷嘲热讽，有的时候是两个人吵架，但更多的时候是先冷嘲热讽之后，接下来是对方不知说了什么，萧瑶沉默是良久的，是想要砸门而出，或者是更狠厉地鞭笞声，伴着人的愤怒。
具体二人现在如何了，她是真不清楚，但每一次萧瑶出来时，却像更生气的样子。她每每小心哄着，却也心疼，这样的人错磨他家主子，如今她把他捏在手里，却占不到上风，但每每细问，萧瑶总不知可否，只示意她不要多管。
二人到了柴房门口。
暮春暖风拂过，青土坯院墙围着一进小合院。番儿摒退门口侍立着的两个家丁，打开门锁，自己则站在原地等着。
萧瑶进去后，反手把门合了，衣袖带起一丝尘灰，她转过身，眼中倒映起角落边被反绑蜷缩于柴草垛的男人。
身上是灰麻布，头发倒梳的整洁，只不过身上，破烂出好几个口子，碎裂的衣料贴在他微颤的肩背。
有红色洇染其上，远远望去，狼藉不堪。
她进来推开门，带着外头的一丝光线照进来，萧瑶发觉商说分明眯了眯眼，随后循光看过来，看到她，一如往常喊了句：“来了？”
口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怒，也不耻笑。
萧瑶手紧了紧，上前两步过去，淡声道：“你够能活的，拖拖拉拉这么久，现在都没有死在这儿。”
房内光线昏暗，她说完，转头去角落取了两只灯烛，点了之后拿过来，搁在矮案上。
屋内渐明起来，倒影在商说的脸上，映出他左颊已然结痂的伤口。他抬头，望了望眼前人影，盯着她半模糊的脸，倏尔笑了：“不得多谢嫂嫂给我请的好医师，给我喂的好药吗？这些日子把我放在这里，也不让我劳作，只静静养着，自然好的快一些。”
他话音温润，听入耳中，萧瑶却骤然蹙了蹙眉，她立即抬脚上去，当即便一下踹在他的心口，将其踹得不稳，陡然向后头栽倒。
商说收了笑，猛地咳几声，稳住身形，脑袋才没撞到身后的墙壁上。
“阶下之囚，还学不会规规矩矩的说人话。”萧瑶眸子一凝，咬牙道，“再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我便把你双腿都打断，让你这辈子都出不去。”
“那在下还多谢夫人了。”商说顺了顺气，仍旧在那坐起身来，望着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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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不亢，“平日里案牍劳形，总是东去西跑，没得时间像眼下这般惬意，若你真把我双腿打断了，我真的要谢你呢。”
他说话时候平稳，但说完话便猛咳了几声，显然是方才那一脚踹得过狠了。
萧瑶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她仍旧是恨的，上前两步，自己蹲下，与他居高临下的望着。
“生气了？怎么又生气了？”商说的眼中仍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模样却仍死不悔改。
他合眼，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的铁锈味，随即又睁眼望着眼前人圆睁的美眸，自顾自开口：“你看你，每次过来要折磨我，要打我的，自己都先绷不住……”
萧瑶怒气更甚，一把抓过他前襟，但未及再开口骂，她见着混账的目光竟顺着他的眸子往下扫去，扫过她的颈间，从头到脚略看一番，随后目光又转回来停到她的眉间：“鹅黄色的轻衫，真是好看的紧呢，你来看我竟还是要这样费心打扮一番，商说在此谢过嫂嫂了……”
话没说完，萧瑶手臂猛的一使劲，死命把他往后面一搡，猝不及防，这次没有任何征兆，寸劲致使，他脑袋顷刻便砸到了后头的墙壁上。
沉闷的一声响，磕得他话音断了。萧瑶拂袖站起，切齿片刻后，笑了：“你再如何激怒我，也逃不出去。再如何嘴硬，也改变不了你如今落在我手里生不如死的事实……”
这人好半晌才又重新找回平衡，咳嗽两声，嘴角见了红。
她没有任何动容，向后退一步：“你当时把我关起来的时候，也想过今日吧，绕是你如今如何花言巧语，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你了，你折磨我的，我要千百倍的讨回来。”
昏黄的光线下，商说抬了抬眼，神色仍是方在那边淡漠，没有什么波澜，似乎身上的伤，内里的疼都无关紧要。
他有些站不起身，索性就地干草上跪坐了：“欢迎呢。”
他与她四目相对：“不过，嫂嫂这些日子可没有往秦州那边送信吧？你说归成他知道我在你手上吗？”
威胁？
“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你我皆是死人了。”萧瑶攥紧的指头略松一刻，随即又握紧，“如果你的好下属知道你在这儿就更好了，就让他来，彼时私闯民宅，我去报官，且看看是他被抓还是我被抓！”
商说忽地合上眼，闻言没答，他歪了歪脖子，似乎是舒展一下筋骨。
她走的时候，确实没有让谢砚报信，按理说岩壁下头，除了那条极短的小溪之外便都是树和山石，常人下去便是要死的，她来洛阳更是小心，且抹杀过痕迹的。
“嗯，好。”
商说冷不丁出了这么一句。萧瑶立刻冷道：“好什么？”
商说倏然收了收眼眸，似饶有兴致看着她，不答话。
这么多日子了，那些言语上的挑唆都是其次，也仅让她生气而已，像这么的眼神举动，却是少之又少。但仅有的两三次，皆让萧瑶心乱，生出一些莫名的恐惧，就如同眼下他却忍不了这般，像是被人玩弄，又像商说审视她一般。
方才的愤怒落下去些，但又涌上心头。她突然一咬牙，一把便抄起过案上的烛台，引得灯影晃动，随即劈手一砸，猛地冲着人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