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谷场会议结束后,村里又连续讨论了几天,才将今年清水大队的种植章程彻底确定下来。
三百斤“双农-3号”新种子,最终挑出一百五十斤,每个生产队各分三十斤新种子,在一些地质稍差的土地试种。
陈老汉主动揽下新种子种植指导工作,他嘴上说着“就是多帮衬着看看”,可每天一大早,就蹲在要种植新种子的地里,这儿看看那瞧瞧,生怕出什么差错。
而剩下的一百五十斤种子,就按照赵有才的建议,由社员自愿认领,种在自家的自留地里,愿意试的就免费提供种子,不愿意试的也不强求,就种自家留种的老种子。
消息刚一从队里传出,就遭到了一些人的强烈反对,他们一边在地里骂着“队里真是瞎折腾!”,一边又因为新种子免费领,按捺不住自己去领个三五斤。
苏家那边,在苏老太拍板决定后,苏向东一早就爬起来去库房领新种子。
负责发新种子的是大队会计常旺德,五十来岁,记账的时候总戴着他那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老花镜。
他正坐在门口记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苏向东,心里了然。
“向东来了,你们家要领多少新种子?”
“常叔,我家领十五斤。”苏向东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昨晚就准备好的布口袋,放在台面上。
常叔愣了一下,没急着动,隔着镜片仔细地看了苏向东一眼,似乎在辨认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直到过了一会儿,苏向东还是没改口,他才放下算盘,转身去屋里取种子。
库房外,几个看热闹的队员齐齐看向苏向东,以为他疯了。
“向东,你们家真种这么些啊?”有人实在忍耐不住问出了口。
苏向东“嗯”了一声,视线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屋内。
“哎哟,你家那绵娃子,到底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你们家咋不拦着点。”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咋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不赞同,“这地里的大事儿,怎么还能叫一个小屁孩做主呢。”
苏向东理都没理,只当做没听见。
常旺德拎着装着新种子的布口袋出来,放在台面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边说边记:“给,十五斤,特意给你挑了一些颗粒饱满的。”
说完他顿了顿,又从旁边柜台底下摸出个袋子,一起放到台面上。
“这是县里一起搭送的新农药,说是配这新种子的,你们家既然试这么多,就多拿回去一些。
别人家虽然领回去了,但是我看啊,也未必好好种,这新农药咱也不会用,留在库房里也是浪费,拿走吧,不够再过来要。”
苏向东看着那袋子,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谢谢常叔。”
常常旺德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苏向东一边拎着新种子,一边拎着农药,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几个看热闹的队员身边时,他们的目光中还是充满了不理解,但也没再多言。
晨光从东边山头透出来,将清水村的土路染成淡淡的金色。
苏向东走到苏家小院,推开院门时,苏眠正蹲在灶房门口,面前堆了一地——豁口的陶盆、旧木桶、一些看不出来本来面目的瓦罐,以及几块洗得发白的旧绵布。
苏老太站在苏眠的旁边,一边帮忙整理,一边说道:“这瓦罐娘给你洗洗,去年你二嫂用来腌咸菜来着,不过应该不碍事,刷干净就好了。
这个陶盆...我想想,可有年头了,还是你大姐小时候用的呢,我一直留着也没舍得扔。”
苏眠应着,他仔细地摸着这些都有些残缺的器物,神情专注,苏向东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就觉得,小弟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小弟要什么,都是伸手就要,不给就要一直闹,可现在,他蹲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观察着这些器物,眼里没有一丝抗拒,只有认真地打量。
“唉?大哥回来了,怎么不进来?”苏眠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见了他。
苏向东回过神来,向苏眠走了过去,将种子和农药袋都放在地上:“绵绵,都领回来了,常叔特地给咱们挑的个大饱满的种子,还多给了一袋农药。”
苏眠解开袋子,先是看了一眼种子,确实如大哥所说,都是些个大饱满的种子,又打开农药的袋子,凑近闻了闻,想了想说道:“应当是磷钾肥,等灌浆期能用上,”他顿了顿,弯了弯眼睛,“常叔人真好。”
“大哥,队里是不是要开始耕种了?”
“嗯,前进叔说,队里打算明天开始浸种。”苏向东看着心情很好的小弟继续说道,“大队长让你也去晾谷场,和大队一起育种,给你算一天五个工分。”
他说着说着,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这五个工分,可是半大孩子上工的上限了。
苏眠听完,点了点头:“那我尽量今天就把家里的弄完,明天好去队里。”
他说着,便忙着将洗好的陶盆里倒入温水,苏向东站了一会,转身去地里上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春日的阳光在苏眠的忙碌下渐渐爬高,越过院墙,落在他的身上。
苏眠蹲在那一地破旧的盆罐中间,微微低着头,晨光从侧面勾勒出他的轮廓,眉骨立体、线条精细、鼻梁挺秀、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此时他正微微抿着唇,显出几分专注的认真。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过分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在光里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搅动着盆里的水。
院门外,大丫牵着二丫,二丫牵着福贵,三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前。
大丫张了张嘴,那句要脱口而出的“小叔”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看着蹲在阳光里的人,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陌生,她认得这是她小叔,又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这确实是她小叔的脸,她从小看到大,也知道他是好看的。
毕竟奶奶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常常念叨着说,小叔生下来就像年画娃娃似的,十里八村没有人能比得上小叔。
可对大丫来说,家里孩子多,食物又少,每天光是吃饱都已经很难了,谁还有空去盯着别人的脸看?
可现在,她忽然看到了,看到了阳光下的小叔,白得不像话,也干净得不像话,有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大丫看了看小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黑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昨儿挖野菜没洗净的泥。
她又转身看了看二丫,二丫比她还黑,脸上被太阳晒得红红的,福贵倒是比他俩白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看他全身灰朴朴的,鼻尖还挂着鼻涕。
年少的大丫觉得有点想不通,这都是一个奶奶生的,怎么爹就一点都不白,也不好看,黑黑的,搞得她和二丫也黑黑的,这...这咋就能差这么多?
他小叔就像是那没吃过的精米细面,她们三个就像地里挖出来的红薯,真是人比人...
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看着愣愣地站在她身后的弟弟妹妹,她甩了甩头。
后面站在家门口的二丫、福贵看着前面行为迷惑的姐姐,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偷偷往前挪了挪,终于看到了在院子里忙碌的小叔,他俩想都没想,便冲着院内喊道:
“小叔!”
苏眠抬起头,看这三个孩子不知为何挤在院门口不进来,他笑了笑,“怎么不进来?”
三个孩子听到小叔回复后立刻鱼贯而入,脚步轻快地跑进院子里。
“小叔,你在做什么,我们能一起帮忙吗?”大丫站在陶盆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眠问道。
“小叔在给新种子做育种呢。”苏眠看着侄子侄女们认真地回道。
“育种是啥?”大丫问。
“育种就是把种子放进温水里泡一泡,再拿出来等它发芽。”
大丫听懂了流程,但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既然是小叔说的,那就准没错。
苏眠看着眼睛亮晶晶的三个孩子,将手中的旧棉布摊开,铺在盆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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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抬头看了看日头,问道:“大丫二丫想学吗?”
大丫、二丫听到小叔这么问,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后,才回道:“想学的,小叔。但是...我怕我们整不好。”
“没事的,别怕,都是很简单的,并且还有小叔看着呢,你们信不信小叔?”
“相信!”大丫二丫狠狠地点了点头。
福贵看了看前面的姐姐,又看了看小叔,仰起脸,也奶声奶气地回道。
“福贵一起,福贵也一起。”
苏眠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我们福贵也一起。”
“好了,那就开始吧,咱们尽量今天就把种子都泡起来。”
“好!那我现在就去端水,小叔!”
苏眠话音刚落,大丫便一把拿过接水的盆,蹬蹬地往灶房跑。
苏老太看着急急忙忙跑进灶房的孙女们,忍不住叮嘱道:“水别一次性拎太多,热水让奶奶拿,你们就搬冷水,听到没?”
“知道了,奶。”两人像小麻雀似地进进出出。
苏眠看着热闹的院子,也蹲下身,继续挑着种子。
“娘,大哥说明天大队长让我去大队那边帮忙去,一天给算五个工分。”
“啥?五个工分?”苏老太手里的动作停了停,震惊地问道。
“嗯。”
“这...这可真是,咱们绵绵现在都能自己赚五个工分了,真出息!”苏老太骄傲地说道。
说完,大丫二丫已经把水端了过来,满满一盆,撒了一路。
“小叔,够不够?”大丫二丫气喘吁吁的。
“够了,来,小叔教你们看泡种子的温度。”苏眠先将水倒入旁边的瓦盆,伸手试了试温度。
温热。
“你们伸手试试。”苏眠说道。
大丫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温温的,不烫手。”
“对,就是温温的,记住这个温度。”苏眠将挑选好的种子放在盛满温水的瓦盆里。
“如果水太烫就会烫死幼芽,太凉呢又发不好,所以就要像这样温温的才正好,知道吗?”
大丫使劲点头,二丫虽然没太懂,但是也跟着姐姐点头。
苏老太看着在院子里教大丫二丫的苏眠,欣慰地笑着,她知道,这是苏眠对侄女们好呢,这个年代学会东西总是不吃亏的。
苏福贵在苏老太身边拘着,眼巴巴地向院子里瞅,他爹娘和哥哥下地去了,没人管他,只能和姐姐们一起去挖野菜。
回来后,他也想帮忙,不过奶觉得他有些碍事,便拘在灶房门口,不让他去打扰小叔他们。
“小叔...”他小声地叫道。
苏眠在教大丫二丫搅拌,没听到。
“小叔!”他声音大了一些。
苏眠仍是没听到,倒是被在灶房忙碌的苏老太听到了,苏老太从灶房探出头来,一把捞起小孙子:“你小叔干活呢,别闹他,就坐在这门口,听到没?”
福贵瘪了瘪嘴,想哭没敢哭,眼巴巴地盯着院子里,不说话了。
苏眠这才看见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瞅着他的小侄子,说道:“让他过来吧,不碍事。”
苏老太犹豫了,苏眠又说:“我们福贵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旁边看,是不是?”
福贵听懂了,他急忙点了点头,便冲到他们身边,老老实实地看着。
瓦盆里,有些种子随着搅动从温水里浮了上来,苏眠将这些种子挑出来。
“这些随着搅动浮起来的种子就挑出来不要了。”他抬头对着大丫二丫说道。
“时间也是,这种子里的水得勤换换,并且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要搅拌一次,等搅动四五次之后,便用清水洗一洗种子晾干,这才算完,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叔。”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搅拌的水声和细碎的说话声,苏老太坐在灶房里,手里摘着野菜,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院子里几个凑在一起的小脑袋,满足地笑着。